没客人啊,今天连你也才两个人。话说回来,你在哪里做了什么事回来啊。”
“唔。”
“吃饭了吗?”
“沒。”
“真是给人添麻烦的客人。那里很冷,到这边来。啊,要好好地擦啊。”
贵音带伊佐间到刚才老婆婆待的房间,里头非常暖和。贵音拿了两个饭团说:“吃吧。”
“啊,但是……”
“什么,这些没关系啦。长期住宿的客人给了我们很多米。”
伊佐间把饭团塞了满嘴。
“真的喔。只是,因为说不知道要住到什么时候,就给了很多钱,还有米,特别只为了那位客人服务喔。我是说整理啦。”
“啊,那个穿着战后返乡服的人吗?”
“嗯。”
“那样的客人最近很少了。因为骷髅骚动,想说客人会多一点吧,结果一个也不来。我也没有可以说话的对象,即使很想跟人说话也……”
原来如此,贵音的饶舌是有原因的。的确,这类旅店如果没有长期住宿的客人,无法赚钱吧。这一点有别墅,即使是观光客也集中在夏天吧。一般人没事不会在这种季节来海边。长期停留的话,应该是为了工作,不过选便宜旅店的客人,最近或许减少了。
——那男人?
穿着战后返乡服在做什么工作啊?
伊佐间吃完第二个饭团后,喝了口茶。
“那么我应该去跟那个人道谢。”
“不要去比较好。因为那位客人已经有一个月以上没有好好跟我说过话了,虽说是客人,其实有点怪怪的。给你吃东西的事情要保密喔,说了会被骂。”
“嗯。”
讨厌再被骂。
“那位穿着战后返乡服的人,在做什么生意?”
“不知道啊。我以为他一直待在房里,但偶尔也会忽然出门两三天不回来。刚刚又出门了,不知道会不会回来。”
“哦。”
虽然不知道事前付了多少钱,但有那种钱的话,去买衣服会比较好。那种装扮无法做生意吧。
“那个人一直那身打扮啊?”
“不。来这里,对,前十天左右都是同样的装扮,但是好像买了旧衣服还是什么。偶尔会穿成那样出门。是看洗衣服的状态吧。”
那倒也是。
“你很在意他。倒是你,去了哪儿?”
说去了寺院,结果被骂得很惨。
“真是好奇心旺盛的人啊。去寺院明明既不是有趣也不好玩。是被和尚骂了落荒而逃,对吧?落得全身无力。”
全身无力逃回来是事实,但不是被骂。但是解释给她听未免说来话长。
“对。”于是,肯定地回应。
贵音笑笑说:“经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那寺院偶尔也会有客人来。所以也不是没有香客。然后,对了,在今年夏天,好像也举办了一次葬礼。说是葬礼也只看到棺木被抬进寺院而已,说不定不是。”
“哦。”
什么嘛。只是不引人注意而已,该做的也都做。那僧侣并不是活佛,一定是香客很少的穷寺院吧。说不定可怜得穷到把本尊也当了吧。伊佐间想通了。
蛮像伊佐间作决断的方式。
因为贵音一直催,伊佐间只得慌忙泡了个热水澡,九点一过就早早就寝了。明天要早起,而且也担心感冒。
——所谓好奇心杀死猫,好事也要有个限度吧。
虽然伊佐间并非反省,但这么想。然后立刻睡着了。
伊佐间醒来时是清晨三点。很早就上床了,又因疲劳儿睡得很好,外加肚子似乎有点饿了,所以醒得很早。
——钓鱼。
可以钓鱼吗?
必须先确认一下天气状况。
感觉神清气爽,因此伊佐间几乎把昨晚的大冒险忘了一大半。
外面还很暗但没有雨声。盖着棉被只伸长了手臂,拉开几乎破烂不堪的窗帘。窗帘的拉杆生锈了,一点也拉不开。伊佐间心不甘情不愿地爬出窗前,小心仔细地开,还是打不开。没办法只好把它翻卷起来,看见了寺院。
——流泻出灯光。
侧耳倾听。
即使应该听不见任何声音,然而一旦集中精神,就听见了什么。
是潮骚吗?还是风声?
——诵经吗?
真是不可思议的寺院,说不定不只是单纯的贫穷寺院。那位活佛似的僧侣,该不会如伊佐间一开始所想像的,不吃不喝地成天诵经过活吧?
——明明连本尊也没有。
无论如何,不要有任何牵连似乎比较好。
伊佐间赶忙整理准备。
所谓预付住宿费,出入自由,对伊佐间这种沒常识的旅人,实在非常方便。因为受到了贵音的照顾,本想说去打声招呼,但特意把她叫醒也很可怜,干脆不拖泥带水地离开吧。
但整理和准备花了三十分钟以上,等到要出房门时已经快四点了。
再卷起一次窗帘,寺院的灯火已经熄灭。
到最后还是很在意。不过已经与寺院没关系了,也无须担心。
——问题是警察。
如果金色骷髅搜查队勤奋办案的话,像伊佐间这样的怪人,不管有没有犯罪,只要一引人注意,就会立刻被检举吧。
外面很冷,天气不错。
桃囿馆不管傍晚看,夜晚看,还是清晨看,都破旧不堪。
甚至看起来有些倾斜了。
出了大道,强风袭来,毫无人迹。离天亮还有一些时间,没人影的地方也不会有警察吧,看来是不用担心。听说叶山那边有早市,但不知道地点,去了也沒用。
来到田越川,之后只要沿着川边走就是海岸了。河川旁系着几艘小船,其中也有已经半沉了的船。
——离朱美的家很近。
今天她丈夫在家吧。
——回程时绕过去看看吧。
因为都来到这里了,不为前些日子的事到个榭也说不过去。但是伊佐间粗心到连样伴手礼也沒准备。
——咦?
确定看到对岸有人影。
——那是桃囿馆的……
穿战后返乡服的男人。
一大早出门工作吗?还是通宵后回来?
说是回来,比较像是闲晃的感觉。他拿着什么东西啊?
——与我无关的事吧。
风很强,耳朵和鼻尖好冰。
开始听见潮骚。
海似乎狂乱了起来。
“这样不行。”
伊佐间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拿出钓具准备,但在准备就绪的阶段,几乎要放弃了。这么高的浪很难钓吧。下雨时鱼比较容易上钩,但依伊佐间的技术不可能钓得到。再说浪很恐怖,心情也无法安定,这种天气,不管能钓到多少鱼都不适合伊佐间。
——去叶山那边看看吧。
结果还是决定这么做。伊佐间照例用不甚敏捷的动作,快速有声地整理工具,沿着河川上溯到有桥的地方。
逗子海岸和叶山海岸的中间地带是怎么样的地方呢?伊佐间想着。
——是别墅区吧。
和自己没什么缘分的地方。
过了桥,朱美的家就近在眼前了。
越过那个无名的山道入口,就是叶山。
——奇怪的女人呢。
这么说的自己也很奇怪。
就在此刻,突然失去了对钓鱼的执着。要说是失去了动力嘛,其实是觉得不论什么事都无所谓了。不如说是想吹笛子的心情。
费了这么多工夫来到这里,想想所花的时间和麻烦,就叫人不甘心,若是一般人,再怎么也会钓个鱼吧,但伊佐间不同。比起结果,他更热衷于过程,没有所谓辛劳要有回报的想法。他本来就不觉得很辛苦。
——放弃吧。
其实很干脆。世人称这种态度为没有毅力,但伊佐间认为这并非没有毅力,只是不执着而已。
一旦作好决定,便怨起迟迟未明的夜。要钓鱼就算了,没人会因为那以外的理由而在日出前的海岸晃来晃去,这让伊佐间变成一个形迹可疑的人。真的被盯上,有理也说不清。
——啊,刚刚的男人也是。
在这层意义上,那个穿着战后返乡服的男人更是百分之两百的诡异。如果被捕,伊佐间带着钓具还比较有利。
听见海的声音,就是这海有骨骸漂浮。
——会浮着那种东西吗?
如果海面上有那种东西漂浮,会很恶心吧。如果钓上了那种东西,就算是伊佐间,也一定会大惊失色。
——应该没有钓客,也没有人吧?
伊佐间终于了解了那个理由。
平常,说不定还热闹一点。
是恶心的传闻导致?还是警察导致?
潮骚——不,海涛声,听见了。
一股潮骚的焦虑侵袭伊佐间。
——明明没有感冒。
心情不安,空气不稳。
不。
——真的很不安稳。
那并非海涛声也不是别的什么。
伊佐间一回头,几乎在同一时间,一部车驶过身边。
——是警察。
车子不止一部。
吃惊得张口结舌的伊佐间身边,随即驶过第二、第三部车。是因为时间的关系吗,没有鸣警笛。即使如此,四周还是突然陷入不安的气氛。
——又有骷髅出现了吗?
一转眼,发现有人从民家的窗户窥视状况。
也有人因这非比寻常的气氛而从家里走出来凑热闹。
车子驶往朱美家的方向。伊佐间难得地感到不安,为了不要被怀疑,故意夸张地露出钓具,小跑步跟上。
果然三部车都停在山道的入口。然后,仿佛等待伊佐间到来似的,警官和刑警三三两两地下车。已经有两三个凑热闹的围观者,很冷似的缩着脖子站在那里。
一位警官声势惊人地从山道上冲下来,过猛的气势让他差点撞到另一位刑警,才慌慌张张地停下来。
“这……这边。”
“喂,是真的吗?”
“是真的!”
“真是糟糕,离报案整整过了一天了。”
“别说了,快点。”
警察全凑齐过来,爬上山道。
那前面……
——是朱美的家。
那山道的尽头不是只有朱美的家吗?
——这样的话。
不,还无法断定。记得那条路在中途应该分成两条路才对。伊佐间曾经在那里沒跟上朱美,那么说不定另一条的前面还有路。
伊佐间佯作无事,靠近其中一位围观者,不经意地问:“发生什么事了?”
年近半百的肥胖妇人,擦擦惺忪的睡眼,说:“不知道,好像是很严重的事。”
睡昏了。
虽然伊佐间有股想跟在警察后面上去的冲动,但这种道路,要假装过路人是不可能的。如果朱美家发生了什么事,到时候就真的有理也说不清了。
山道的入口也站了两位警察。
——要等吗?
反正也没事做,混入围观的人群中就不显眼了。不过那也要站在这里的三位围观者有耐性才有用。
——这种状况下,不是执着,是耐性吧。
好像有个字眼叫围观耐性。
过了十分钟左右,什么事也没有。
然后,伊佐间担心的状况解除了。又来了两部警车,这次真的是声势浩大。围观者别说减少了,立刻增加了好几倍。
一道光照上伊佐间的脸颊,是日出吗?围观者已经超过十五六人。一看山的那头,山的轮廓的确变亮了。天空几乎全被积雨云覆盖,只有东边没有云,于是变成一种不清不楚的颜色。
是伊佐间最喜欢的,黎明前的时刻。
也是与朱美相遇的时间。
围观者骚动起来。
穿老鼠色外套加绅士帽的刑警从山道上下来,后面跟着警官。在他们后面……
——啊。
“我不逃也不躲啦,不要这样推,很痛啊。”
——是……朱美。
朱美被几个警官围住,走下山道。伊佐间推开两三个形成人墙的人,挤到前面去。朱美手腕上盖着像是披肩的东西,遮掩被捕绳绑住的手。
围观者把五部车都围住了,人数已经膨胀至接近三十人。一大早的,还真是热心啊。领头的刑警确认围观者的状况,表情很明显一沉,脱了外套要盖住朱美。
“不要!现在才遮脸,明天报纸也会登吧。”
朱美摇头拒绝了。围观者像热水沸腾似的发出“唧——”的声音,就这样变成长长的鸣动。
伊佐间张着嘴僵住了。
——做了……什么?
伊佐间又拨开两三个人,挤到最前排。一出前排,就被后面推挤,几乎跌在朱美眼前。
“朱……朱……”
在说出“朱美小姐”之前,朱美发现了伊佐间,瞬间转为吃惊的表情。
她笑了。
“美……小……”
后面的围观者立刻挤到伊佐间的前面,从四面八方冒出各种声音,几位警官介入阻止,伊佐间眼睁睁地看着朱美被带走了。朱美与后来跑下车的刑警一起被推入车内,车子立刻发动了。朱美在警车驶离时,大幅度地回过头来,从后面车窗看着伊佐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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