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眨了眨眼,“我就有。我很爱偷懒。衣服补得不好,用李子做杜松子酒时总忘记加糖。这样那样的小事非常多——没烦心事反倒不正常。”
塞罗科尔德夫人含糊地回答道:“的确有些不那么让人开心的事。刘易斯工作太卖力,斯蒂芬整天为剧院奔波,有时顾不上吃饭,吉娜反复无常……但我没办法改变别人——我不认为自己能改变别人,因此担心也于事无补,你说对吗?”
“米尔德里德也不快乐,你知道吗?”
卡莉·路易丝说:“她向来不快乐。小时候她就很忧郁,皮帕就不一样,皮帕总是容光焕发。”
马普尔小姐试探着说:“米尔德里德的不快乐也许有什么原因吧?”
卡莉·路易丝平静地回答:“因为妒忌吗?我觉得是。但人的感受不一定有理由,人的感受都是自然产生的。简,你不这么想吗?”
马普尔小姐的脑子里闪过被残疾母亲奴役的蒙克里夫小姐。可怜的蒙克里夫小姐,她十分渴望出去看世界。蒙克里夫夫人去世后,收入甚微的蒙克里夫小姐终于解放了,圣玛丽米德村的人都为她感到高兴。蒙克里夫小姐到达耶尔[1]时,给“妈妈的一个老友”打了个电话,结果她被这个患了忧郁症的老妇人的痛苦所打动,取消了旅游的行程安排。她住进那个老友的别墅,整日操劳,继续渴望一览外面的世界。
马普尔小姐说:“卡莉·路易丝,我想你说得对。”
“我能超脱事外与乔利分不开。我和约翰刚结婚时她就来了,她一来就对我很好。她无微不至地照顾我,把我当成无助的孩子。她会为我做任何事。有时我感到很过意不去。简,我真觉得乔利会为了我去杀人。这么说是不是太可怕了?”
“她的确忠心耿耿。”马普尔小姐肯定地说。
塞罗科尔德夫人开心地笑了。“她很生我的气。她希望我买漂亮衣服,过奢华的日子,她认为所有人都应该把我放在第一位,对我多关注些。她对刘易斯热心的事业一点都不感兴趣。在她眼里,那些可怜的孩子只是被宠坏了的少年犯,根本不值得关心。她认为这里太潮湿,不利于我的风湿病,我该去埃及或其他温暖干燥的地方去。”
“你的风湿病很厉害吗?”
“最近一段很严重,走路都困难。腿上出现了可怕的痉挛。”说着她露出有魔力般的天使笑容说,“毕竟岁月不饶人呀。”
贝莱弗小姐走过法式长窗,匆匆向她们走来。
“卡拉,有人打电话说来了封电报。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今天下午到。”
“克里斯蒂安吗?”卡莉·路易丝的表情很惊讶,“没想到他会在英格兰。”
“安排他住在橡树客房里吧?”
“好,就这么安排。那里不用走楼梯。”
贝莱弗小姐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回房。
卡莉·路易丝说:“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是我的继子,他是埃里克的大儿子。其实他比我还要大两岁。他是学院的理事——几名最主要的理事之一。刘易斯不在实在是太不巧了。克里斯蒂安在这儿一般只待一个晚上。他很忙,他们肯定要讨论许多事情。”
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来的时候正赶上喝下午茶。他的五官鲜明,说话慢条斯理,问候卡莉·路易丝时充满了关爱。
“我们的小卡莉·路易丝还好吗?你一点也不显老,一点也不。”
他把手放在卡莉·路易丝的肩上——笑眯眯地低头看着她——另一只手扯着卡莉的袖子。
“克里斯蒂安!”
“哦,”他转过身,“是米尔德里德吧?你好吗,米尔德里德?”
“最近不怎么好。”
“真不幸,真是太不幸了。”
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和他同父异母的妹妹长得非常像。他们相差近三十岁,不留心的话会把他们当成父女。米尔德里德对他的到来十分欢喜,高兴得脸都红了,话也变多了。她不断地在谈话中提到“我哥哥”,“我哥哥克里斯蒂安”,“我哥哥古尔布兰森先生。”
古尔布兰森转过脸问吉娜:“小吉娜怎么样?你和丈夫还住在这儿吗?”
“是的。我们已经安定下来了。沃利,你说是吗?”
“差不多吧。”沃利回答道。
古尔布兰森那双狡猾的小眼睛迅速地打量了沃利一下。沃利像往常一样闷闷不乐。
古尔布兰森说:“终于又和全家人团聚了。”
他的话音非常友好,但马普尔小姐觉得他的态度并不友好。他的嘴角刚毅,神情专注。
介绍到马普尔小姐时,他仔细地看了看她,像是在琢磨着这位新来的人。
“克里斯蒂安,没想到你会在英格兰。”塞罗科尔德夫人说。
“我来得的确很突然。”
“真不巧刘易斯不在。你会待多久?”
“我想明天走。明天之前他能回来吗?”
“明天下午或晚上回来。”
“看来我得多待一晚上了。”
“如果你早点让我们知道——”
“亲爱的卡莉·路易丝,我的安排总是很突然。”
“你会留下见刘易斯吗?”
“是的,我得见见刘易斯。”
贝莱弗小姐对马普尔小姐说:“古尔布兰森先生和塞罗科尔德先生都是古尔布兰森学院的理事,另外还有克罗默主教和吉尔福伊先生。”
看来,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是为和古尔布兰森学院有关的事来石门山庄的。贝莱弗小姐和别人似乎都这么想。
但马普尔小姐却有些怀疑。
老人在卡莉·路易丝没有察觉的情况下迷惑地看了她两眼——马普尔小姐对此感到非常费解。接着,他把目光从卡莉·路易丝转移到其他人身上,暗中打量他们,举动很不自然。
喝完茶后,马普尔小姐悄悄离开众人走进书房。令她惊讶的是,等她坐下开始织毛衣后,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在她身边坐下了。
“你是卡莉·路易丝的老朋友,对吗?”他问。
“古尔布兰森先生,我们小时候一起在意大利念书。那是许多年以前的事了。”
“哦,这样啊。你很喜欢她吗?”
“是的,我的确很喜欢她。”马普尔小姐热情地回答。
“人人都该喜欢她,我真这么想。她是个可爱而魅力四射的女人。我父亲与她结了婚,我和弟弟们都十分爱她。她像我们的大姐姐。她忠于父亲,忠于他的理想。她从来不考虑自己,总把别人的事放在前面。”
“她一直是个理想主义者。”马普尔小姐说。
“理想主义者?对,是这样的,因此她没意识到这个世界上的罪恶。”
马普尔小姐惊奇地看着他。后者的表情十分严肃。
他突然问:“她的健康状况怎么样?”
马普尔小姐又一次感到惊讶。
“除了关节炎或类风湿病之外,状况很好。”
“风湿?对,她是有这病。她的心脏呢?她的心脏还好吗?”
马普尔小姐更惊讶了。“据我所知还不错。不过到昨天为止,我已经有许多年没见过她了。如果你想了解她的健康状况,该去问别的什么人,比方说贝莱弗小姐。”
“贝莱弗小姐——是的,贝莱弗小姐,或者米尔德里德?”
“对,也可以问问米尔德里德。”
马普尔小姐稍微有些尴尬。
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严肃地看着她。“这对母女没什么感情,你说是吗?”
“是的,我觉得没有。”
“我也这么看。太遗憾了——她只有这么一个孩子,但事情就是这样。再说说贝莱弗小姐,你觉得贝莱弗小姐依恋她吗?”
“的确很依恋。”
“卡莉·路易丝凡事都要靠贝莱弗小姐吗?”
“我想是的。”
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皱起眉头,他更像在同自己而不是同马普尔小姐谈话。
“还有小吉娜,她还年轻。太难办了——”他停了一下,又断然道,“有时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我真希望能想出个好法子。卡莉·路易丝别受到什么伤害才好。但这太难……太难了。”
这时斯垂特夫人进来了。
“克里斯蒂安,你在这儿啊。我们不知道你去哪儿了。马弗里克大夫想问你有没有事要和他说。”
“是那位新来的大夫吗?没事——没什么事,等刘易斯回来再说。”
“他在刘易斯的书房里等你,要不要我去告诉他……”
“我亲自去说。”
古尔布兰森匆匆走了出去。米尔德里德盯着他的背影,然后把目光转向马普尔小姐。
“不知道出什么事了。克里斯蒂安有些反常……他有没有对你说什么?”
“他只问了问你母亲的健康状况。”
“健康?为什么问你这种事?”
米尔德里德的声音尖利,脸涨得通红。
“我真不知道。”
“妈妈的身体很好。对于她这个年纪的女人来说好得令人惊讶,甚至比我都好。”她停顿了一下,又接着往下说,“你是这么和他说的吧?”
马普尔小姐说:“我对她的健康状况一无所知。他问我她的心脏好不好。”
“她的心脏?”
“是的。”
“妈妈的心脏一点毛病都没有。根本没问题!”
“听你这么说我很高兴,亲爱的。”
“克里斯蒂安为什么要问如此怪异的问题啊?”
“我不清楚。”马普尔小姐说。
注释:
[1]法国旅游圣地。
7
Ⅰ
从表面上看,第二天平安无事地过去了,但马普尔小姐觉得有暗流涌动。克里斯蒂安一早上都和马弗里克大夫一起在学院里走动,讨论学院政策的成效。下午早些时候,吉娜开车带克里斯蒂安出去兜了一圈,之后马普尔小姐发现他把贝莱弗小姐引到花园,让她带他看什么东西。马普尔小姐觉得这是个借口,其实他是想和那个不怎么开心的女人进行一次私人谈话。如果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的不期而至只是商谈学校业务的话,他为什么要找贝莱弗小姐呢?后者只负责处理石门山庄的家务事啊。
马普尔小姐告诉自己,所有这些都出于自己的想象。唯一让人不安的事发生在下午大约四点钟。她收起正在织的东西,想在下午茶前去花园散个步。绕过一簇十分茂盛的杜鹃花时,她遇见了埃德加·劳森。埃德加一边往前走一边自言自语,差点儿一头撞上她。
他飞快地说:“真是对不起。”但马普尔小姐从他的眼神里发现了一丝呆滞。
“劳森先生,你不舒服吗?”
“怎么会舒服呢?我受到了惊吓——可怕的惊吓。”
“什么样的惊吓呢?”
年轻人朝她身后飞快地扫了一眼,又不安地向两边张望,这样的动作使马普尔小姐觉得他很紧张。
“应该能告诉你吧……”他将信将疑地看着她,“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被人监视着。”
马普尔小姐打定主意,她一把抓住劳森的胳膊。
“我们沿着这条路往前走,那里没树也没灌木林,没人可以偷听。”
“你说得对,我们去那儿吧。”他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几乎是用耳语般的低声说,“我发现了一件事,一件可怕的事。”
埃德加·劳森全身发抖,几乎要哭了。
“他们让我相信人,信任人,但那是撒谎。谎言让我看不到真相。我再也受不了了。真是邪恶透顶。他是我唯一信任的人,到头来我却发现他一直是操纵者。他才是我真正的敌人!他让人跟踪我、监视我。但他现在逃不掉了。我会全都说出来。我会告诉他我知道他做了些什么。”
“你说的‘他’指谁?”马普尔小姐问。
埃德加·劳森挺直了身体,想显得义愤而伤心,看上去却更加荒唐了。
“当然是说我父亲。”
“蒙哥马利勋爵还是温斯顿·丘吉尔?”
埃德加不屑一顾地瞟了她一眼。
“他们希望我这么想,为的是不让我知道真相。现在我知道了。我有个朋友——一个真正的朋友。这位朋友告诉了我真相,让我知道自己是怎么被骗的。我得和我父亲算账。我要当众揭穿他的谎言!用实情来问他,看看他到底会怎么说。”
埃德加像挣脱束缚一般,一溜烟跑了,消失在花园里。
马普尔小姐神情严肃地回到房里。
“亲爱的女士,我们都有点疯。”马弗里克大夫曾这么说过。
可在马普尔小姐看来,埃德加不止如此。
II
刘易斯·塞罗科尔德六点半的时候回来了。他把车停在大门口,穿过花园朝家里走来。马普尔小姐透过窗户向外看,看见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出门见他,两人打过招呼后在阳台上闲晃。
马普尔小姐很仔细,她把平时观鸟的望远镜带来了,这时望远镜派上了用场。哪片树丛里没有金丝雀呢?
镜头徐徐下降,她发现两人都很不安。她把身子往外斜了点。两人的对话断断续续地传入耳中。即便其中一人抬头看,也会认定楼上那位聚精会神的观鸟人注意的是远处的动静而不是他们的谈话。
“怎么才能不让卡莉·路易丝知道呢——”古尔布兰森说。
两人又一次走过窗下时,轮到刘易斯·塞罗科尔德说话了。
“尽量别让她知道。必须考虑她的感受……”
马普尔小姐还零星听到其他一些话。
“——严重——”“——不公正——”“——无法承担这个责任——”“——我们也许应该听听外界的建议——”
最后马普尔小姐听见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说:“太冷了,我们进屋吧。”
马普尔小姐把头缩回来,心里充满着疑惑。听到的话太零散,很难拼凑在一起,但足以证实在她脑海里形成的担忧。看来露丝·范·赖多克并没说错。
无论石门山庄出了什么事,这事都和卡莉·路易丝有关。
III
不知为何,那天的晚饭气氛非常拘谨。古尔布兰森和刘易斯各怀心事。沃尔特·赫德比以往更不高兴。吉娜和斯蒂芬头一次没了话说,也没和别人说话。说话的只有马弗里克大夫,他与专业治疗师鲍姆加登先生长篇大论地谈了些技术问题。
晚饭后众人去了大厅,克里斯蒂安·古尔布兰森说自己要离开一会儿。他说有封重要的信要写。
“亲爱的卡莉·路易丝,很抱歉,我要回自己的房间了。”
“你要的东西都备齐了吧?”
“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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