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烟单枪匹马带着糯糯冲出去后,马匹受惊,慌不择路,前面都是山石林立,只晃得阿烟和糯糯头晕眼花,浑身犹如散了骨架一般。她见前面并没有青枫和孟聆凤,知道这是走了不同的路。
被护在她怀里的糯糯在风声呼啸中大声喊道:“娘,咱们往哪儿跑啊,这里根本没路了!”
阿烟口中发干,哑声道:“娘也不知道了。”
正说着间,前方忽然窜出一批人马,一声尖锐的口哨后,竟有群彪悍大汉将他们团团围住,待定睛看过去时,却见这群人马为首的是个妇人,带着罩笠。
阿烟未及反应间,那群人马已经来到近前,紧接着,那个戴了罩笠的人露出了头脸,却竟然是前皇太后,废帝德顺帝的生身母亲,先永和帝的皇贵妃,本名彭如燕的。
这位皇太后挥手命人将阿烟拉下了马,冷笑一声道:
“阿烟,咱们也真是有缘!”
阿烟一路狂奔而逃,此时额头上都是汗珠,她知道自己挣扎也是毫无用处,当下搂紧了糯糯下马,一边平稳着急喘的气息,一边道:“是,太后,我们实在是有缘。”
皇太后的目光落到了阿烟怀中的糯糯身上,依旧是笑,不过那笑里却有几分嘲讽:
“平日皇上还挺喜欢小糯糯的,这小姑娘让人打心眼里招人疼,来,过来到哀家这边来。”
阿烟一听这话,下意识地护住糯糯不放。
糯糯却从阿烟怀里探出脑袋来,精灵古怪的眸子眨了眨,笑眯眯地对皇太后道:
“太后娘娘,你素日最疼糯糯了,原本糯糯怕得紧,如今见了太后娘娘,倒是放心了。”
说完这个,便从阿烟怀里里往外钻,蹦跳着跑到了皇太后身边,还大方地拉着皇太后的手。
阿烟见此,倒也没阻止。
反正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人家要干什么,在不在自己怀里也没差别。
太后慈爱地摸了摸糯糯的脑袋:“还是糯糯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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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烟很快便明白皇太后为什么在这个时节费尽心思地要把自己抓住了。
原来如今德顺帝带着身边仅剩的亲信负隅顽抗,萧正峰带领大军去捉拿,如今眼看着德顺帝是城坡人亡,是以皇太后想捉住阿烟,逼迫萧正峰退兵。
“皇太后,萧正峰不会受人胁迫的。”
阿烟坐在马车上,一边吃着皇太后身边侍女送上的糕点,一边这么说道。
皇太后眯着眸子:
“不听话,那我就要你们母子的命。”
当她说出这残忍话语的时候,糯糯正乖巧地坐在她腿上,笑嘻嘻地喂她吃那个雪白的茯苓糕。
糯糯听到这话,连眼都没多眨一下,依然是一副其乐融融的样子。
阿烟轻笑了下,柔声道:
“皇太后,如今的新帝乃是仁慈之君,但凡燕王殿下放下屠刀,想来新帝一定能够宽宥于他,放他一条生路的。如今你为了保他,却来捉拿我,威胁萧正峰。可是太后应该知道,即便萧正峰受了你的胁迫,那又如何?他也不过是区区一个臣子罢了,便是管得了自己的手,哪里管得了天子的心思,更不可能救得了燕王殿下的命。”
皇太后瞟了她一眼,冷笑道:
“如果没有萧正峰,刘栔湛能闹腾到今天的地步?要怪只怪我儿心慈手软,一时放过了萧正峰,如今倒是养虎为患了!”
阿烟收起笑,淡道:
“皇太后,这些家国大事,阿烟一个弱质女流实在是不懂,可是阿烟却懂的,这该是谁的便是谁的,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
阿烟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谁知道皇太后听到这话,脸色却是陡然一变,狠狠地瞪了阿烟一眼。
半响之后,她阴着脸,冷冷地道:“我会带你们母女去箬城,到时候萧正峰放过我儿,我自然会饶你们性命!若是萧正峰执迷不悟,我必先杀你们母女!”
阿烟听到这话,当下无言。
糯糯眨了眨眼睛,跳下了皇抬手的腿儿,直接窝到了阿烟怀里。
皇太后阴冷地笑了下,却是用慈爱的语气问道:“糯糯,怎么了?”
糯糯歪过头去,娇哼一声,连看都不看皇太后:
“太后娘娘要杀我和我娘啊!”
皇太后呵呵笑了下:
“傻糯糯,不是要杀你,只要你爹听话,我自然不杀你。”
她打量了下眼前的小糯糯,慈爱地叹了口气:
“你说你娘也真是傻,好好的千金小姐,非要嫁给萧正峰那个大老粗。”
如果当年阿烟成了自己的儿媳妇,或许糯糯这个讨人喜欢的小东西就是自己的孙女了呢。
糯糯再没搭理皇太后,只是把小脑袋靠在阿烟胳膊上休息,折腾了这么久,她还真有些累了。
阿烟抱着糯糯,心里却在记挂着自己的另外两个孩子,天泽和天佑,被青枫带着骑马逃了,和自己走得不是一条路,她们应该一切顺利吧?听皇太后的意思,她并没有捉住天泽和天佑,想来他们是安全的吧?
还有孟聆凤,希望她也没什么大碍。
至于自己和糯糯,阿烟倒是没什么特别担心的。
皇太后捉了自己,那是为了用自己来威胁萧正峰,保住燕王的命,只要燕王还没死,只要萧正峰知道了自己落在皇太后手里的消息,那萧正峰自然会想办法的。
对于自己的这个男人,阿烟倒是有信心的。
车马就这么行走了两日的功夫,终于来到了箬城,就在这里,已经是被称为废帝的昔日燕王,在被赶出燕京城的皇宫后,仓皇来到了此处,身边只有为数不多的亲信。
当阿烟来到这里的时候,天色暗沉沉的,乌云罩顶,强劲的西风裹着城墙上的旌旗,有雷雨交加之势。
皇太后自从来到此处,整张脸都是阴沉着的,她一言不发地望着不远处的一触即发的战局,眸子眯起来,显得苍老而难以看懂。
阿烟印象中的皇贵妃,一直是雍容华贵的,纵然有个燕王这么大的儿子了,可也该是年轻美丽的,可是如今她才陡然发现,这些年过去,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悄地变老了。
阿烟垂下眸子,默默地拥着糯糯。
皇太后感受到了阿烟的目光,眯着的苍老眸子轻轻挪移,落到了阿烟细白娇嫩的脸庞上。
“阿烟,其实看到你,我就想起年轻时候的我自己。”
那个时候的皇太后,她也以为自己会嫁一个武将,嫁给一个少年英武一战震九州,从此后封侯拜将步步生辉的武将。
那个人会疼着自己护着自己,一生一世一双人。
她本该给那个人生儿育女,本该陪着那个人白头偕老永不分离!
“只可惜,我终究和你不同,也许这就是命。”
“当我年轻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命运一步步地把我推到这个地方,可是我偏偏成为了这样的一个人。”
“事到如今,我为了保住栔熙的命,不得不抓了你和糯糯来,这也是无可奈何!”
阿烟轻叹,低头抱着糯糯,没说话。
皇太后的事情做到如今,根本已经回不去了。
人各有命,富贵在天。
如今的自己,和这位昔日还算疼爱自己的皇贵妃已经是各为其事,不是你生就是我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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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此时的箬城已经半个城池都被萧正峰的人马包围了,皇太后并没有办法带着阿烟糯糯和里面的刘栔熙汇合,而只是派人设法潜入城中传了消息出来。
阿烟则是被人看管在附近的一处民居中,周围有几十名蒙面大汉把手,根本丝毫没有往外传递消息的机会。
糯糯虽然年纪小,不过人倒是很淡定,她不但不害怕,反而反过来安慰阿烟:
“这群人根本不敢杀我们,我爹应该已经知道了消息,他一定在设法救咱们的,娘你放心好了!”
阿烟轻笑了下,捏了捏糯糯的小鼻子。
她这么小的一个人,自己能抱起来的小胳膊小腿儿,却说吃这么一番大人话来,阿烟心里满满的幸福和感动。别说自己还有一对双胞胎的儿子呢,就是这辈子只得糯糯这么一个女儿,也是该满足了,那是让人想把她疼到心坎里的喜欢。
而就在阿烟和糯糯被禁锢在这里两个日夜后,某一天晚上,阿烟正陪着糯糯吃点外面扔进来干粮的时候,几个大汉忽然闯进来,不由分说,蒙了阿烟和糯糯的眼睛,捂了嘴巴,捉着就往外去了。
黑暗的颠簸中,阿烟无可挣扎,只能牢牢捉住糯糯那稚嫩的小手。糯糯到底是小孩子,看起来也有些怕,握着阿烟的手不放开。
如此颠簸了好久后,终于马车停下来了,周围的风很大,有急行军的脚步声,还有偶尔间箭羽划过夜空发出的那种尖锐声响。
阿烟口不能言,只能揉捏着糯糯的小手做安慰,糯糯则是努力更靠紧了阿烟几分。
她猜着这是出了事,或许萧正峰带着人马就在这附近吧。
一定是燕王这边要不行了,到了某个紧急的关卡,所以皇太后才把自己和糯糯捉出来要挟萧正峰。
就在这个时候,阿烟果然听到了远处,萧正峰冷厉的声音响起:
“刘栔熙,皇上有令,念在你同为先帝骨血的份上,但凡你放下屠刀俯首称臣,他可以既往不咎,你依然可以做你的燕王!”
糯糯听到父亲的声音,也是激动,靠着阿烟的小身子都颤了颤。
阿烟紧张地咬了咬唇,她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势,但是唯盼着萧正峰能够顺利救了自己和糯糯,不要因此受了人家胁迫。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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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萧正峰的话音一落,只听得一个男子清冷的声音响起了,那是废帝刘栔熙的声音。
他冷笑一声道:“萧正峰,我今日既败在你的手上,无话可说,你要杀要剐随便你,只是哪怕我死了,我也不会忘记,是你和刘栔湛为乱臣贼子,谋夺我的皇位,你便是扶持刘栔湛登上九五之尊,你洗不清你们的罪名!”
萧正峰听此,却是沉声道:“事到如今,你竟然依旧执迷不悟,自话自说,我若今日不把证据公布于众人,便无法服众!”
说着间,只听得成洑溪的声音道:
“诸将请看,这是先永和帝当年留下的遗诏,上面清清楚楚写明白了,将皇位赐予皇长子齐王殿下,当年先有三皇子栔斌隐匿圣旨,后有六皇子栔熙伪装遗诏,可是那些都已经由大理寺群臣共同见证,那些遗诏全都是伪造的,如今的这份才是真真正正的先帝遗诏!齐王殿下,皇长子刘栔湛才是先帝传位之人!”
这话一出,仿佛听到有哗然之声,想来是燕王那边的人马也吃惊不下,纷纷有质疑之意。
而就在此时,只听得一个老妇人厉声道:
“萧正峰,你今日速速退兵,我可以饶你的妻女不死,如若不然,我先杀她们,让她们也为我们母子陪葬!”
说着时,已经有冰冷沁凉的刀架在了阿烟脖子上。
一时之间,场上变得安静起来。
阿烟什么都看不到,话也说不出,她不知道周围如今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萧正峰现在是打算如何,只能是暗暗地把指甲掐到手心里,盼着他能够设法顺利解救了自己和糯糯。
萧正峰的声音再响起时,有一丝异样,饱含着嘲讽:
“刘栔熙,你先是伪造先帝遗诏,篡夺皇位,如今事情暴露,已经要去抓妇孺之辈来自保性命了吗?”
燕王刘栔熙看向阿烟这边,却见那群将士正禁锢着一个女子和三岁小童,脸色也是微变,挑眉对自己的母亲皇太后道:
“母亲,你何以如此!”
皇太后微合着眸子,冷笑道:“怎么,你竟然心疼了,舍不得?这个女人你以前不是念念不忘吗?如今你若是真出了什么事儿,让她为你陪葬,这样不是正好了了你的心事吗?”
燕王刘栔熙默了片刻,忽而仰脸,放声大笑:
“我早说过,成王败寇,我既和几位皇兄争夺这天子之位,如今事情暴露,便是命丧九泉,我也怨不得别人,何苦又因为这个连累妇孺。”
说着话间,他阔步走到了阿烟身旁,看着那一对被绑了手脚捂了嘴巴眼睛的母女,凤眸里有了复杂的光芒。
他抬起手来,解下来阿烟的眼罩和嘴上塞的东西。
阿烟眼前一亮之后,看到的便是安静地蹲在自己面前的废帝刘栔熙,唇角带着一抹凉淡的笑,凤眸深处晦暗莫测,让人看不真切。
无数的火把将这暗夜中的山林映照得犹如白昼一般,山风呼啸,吹起他屡屡黑发,发丝被那背景的火红映衬得犹如发着金光般,俊美高贵的他此时犹如跌落凡尘的谪仙。他凝着阿烟片刻,轻叹口气,却依旧是笑道:
“你也真是神机妙算,这个地方,以前叫宜城,是后来才改名的。昨夜里当我知道这个地方叫宜城的时候,就想着我怕是真得走投无路了。”
他的声音落寞而绝望,细眸中开始氤氲出黯淡的湿润。
或许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承认失败其实是很艰难的事情,特别是面对着少年时爱慕过的女人。
阿烟的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是嗓子里堵得难受,她发不出任何声响。
其实这个时候,她又能对燕王说点什么呢。
燕王却依旧是笑,笑得落寞而无奈,他抬起手温柔地拍了拍阿烟的脸颊:
“阿烟,我不会让你为我陪葬的,你走吧,好好护着糯糯。”
可是他话音刚落,皇太后一步上前,厉声道:“不行,不能放她走!”
说着间,就见她对萧正峰高声威胁道:“萧正峰,你不退兵,我现在马上杀了顾烟和糯糯!”
阿烟此时心神恍惚,越过燕王的肩头,在那火把和箭弩的萦绕中看到了萧正峰。
战甲铁衣,玄袍黑发,挺拔的身姿卓尔不群地立在山石之上,气势磅礴地俯瞰着这一切,有拔地倚天之气势。此时的他原本冰冷锐利的双眸,在看到阿烟的时候,渐渐转柔,甚至带着一丝让人宽慰的味道。
阿烟一见到他,顿时心中大定,知道他定会设法救自己和糯糯的,当下咬唇,越发将糯糯搂紧在怀里,对着他轻轻点头。
糯糯也看到了萧正峰,到底是小孩子,激动得差点哭出来,大声喊道:“爹——”
萧正峰听着女儿稚嫩的喊爹声,握着长弓的手紧了几分,下巴也倏然收紧。
他原本带着一丝温情的眸子开始无法控制地透出怒意,寒光凛冽地盯向皇太后,沉声道:
“我想知道,我家夫人和女儿现在是否完好?”
燕王不待皇太后回答,无奈地望了皇太后一眼,对一旁众人吩咐道:
“放她们走!”
皇太后冷冷地盯着燕王,上前阻止,厉声斥道:“你懂什么!我这都是为了你!”
可是就在这母子二人争执之间,忽而间燕王身后窜出一个黑影,犹如箭簇一般冲过来,带着千钧之势,在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之时,那个人已经从燕王和皇太后之间抄起了阿烟以及糯糯,一手一个,提着往前飞奔而去。
皇太后大惊,忙喊道:“捉住他!”
燕王冷眼旁观,手中握剑,却是不动分毫,就那么面无表情地望着这一切。
远处的萧正峰仿佛早已经料到这场变故,当下眯眸盯着那黑影,见皇太后派人追去,沉声吩咐道:“弓箭掩护!”
一时震天的鸣箭声响起,箭簇如雨点一般落在那个黑衣人身后,阻隔了后面的追兵,这黑衣人几个纵跃之后,险险地躲过了皇太后人马。可是此处山林险峻,皇太后人马在山谷,萧正峰在高处,他提着一大一小两个人,要想一举跃上山腰却是不易的。萧正峰见此情景,忽然间纵身一跃,矫健的身形拔地而起,有力的长腿纵跃间,便已经脚踏马腹,飞跃而去,犹如雄鹰展翅一般凌空略过那如雨的箭簇和林立的山石,前去接应黑衣人。
众人都情不自禁地仰脸看去,却只见暗黑的夜空中,衣袍张扬,黑发如墨,两个身影在空中迅疾相遇之时,黑衣人微一侧身,风声呼啸,那个披了斗篷的身影抬手间已经将阿烟和糯糯接在手中,稳妥地抱在怀里。
飞箭如雨,黑色的箭芒凌空划过,在空中密织成一道巨网,可是萧正峰强悍英勇,力道迅猛,他所到之处,黑色的披风在猎猎风声中招展,箭雨纷纷避让。
众人看得眼花缭乱,只见那男人空中几个飞旋,最后矫健而利索地落在了面前,随之跌落下的是那断了箭簇的羽箭。
阿烟此时在半空之中被那黑衣人和萧正峰倒手了一次,根本已经是不知东南西北,就这么惊魂甫定间,便已经被他坚硬而有力的臂膀箍住。
她能感到这个男人的心跳剧烈而狂猛,其实此时的他远没有看上去那么镇定。
他眼见着自己和糯糯冒这种险,不知道多少担心,可是男人就是男人,纵然他心里已经是惊涛骇浪,面上却依旧不显分毫!
她情不自禁地反搂住他强悍遒劲的腰杆,将自己的头脸埋在他宽阔安稳的胸膛里,颤着唇,一句话都说不出。
倒是他们中间的糯糯,软软地道:“娘,爹果然派人救了咱们!”
萧正峰喉咙动了动,不舍地放下阿烟和糯糯,看她们虽然狼狈了些,却并没有受伤的样子,这才放心,当下哑声道:“乖,你们跟着第五叔叔往后面站,免得等下刀剑无眼。”
阿烟这个时候抬头看过去,却见救了自己的黑衣人也已经落在一旁,很是眼熟,正是昔日萧正峰的那位朋友,叫第五言福的。
第五言福看到阿烟看他,轻轻点头示意。
阿烟回想着刚才的一切,看来这个第五言福早就和萧正峰计划好了吧,早早地潜伏在燕王队伍中,伺机救人。
一时阿烟便想起之前的猜疑,想着这个第五言福和萧正峰倒是极好的朋友,关键的时候,能以性命相托的。
糯糯经历了这么一番事故,倒是没受到什么惊吓,此时大难之后,她倚靠在阿烟身边,紧紧牵着阿烟的手,翘着脚兴致勃勃地往外面看去。
不过前面都是人,萧正峰更是身形高大地挡在她这小人儿前面,她惦着脚尖也看不到。
阿烟见此,也没打算把她抱起来。
等下免不了血腥场面的,小孩子家能少看一眼算一眼吧。
其实糯糯出生于战火颠沛之中,才出月子又跟着她奔波于沙场之上,算是襁褓之中便见识了战火和杀戮,她私心里希望这个孩子生得更平常些,就当燕京城最常见的那种大家闺秀,没事读读书绣绣花,将来找一个疼爱她的夫婿。
可是糯糯偏偏不是那省油的灯,她翘着脚尖往外看,引得一旁的成洑溪很是不忍,便干脆将她抱起来了。
孟聆凤平时很喜欢糯糯,成洑溪也爱屋及乌,喜欢这个灵动聪颖的小姑娘。
看到了成洑溪,阿烟想起孟聆凤,低声问道:“她怎么样了?”
成洑溪想起孟聆凤,眸中有一丝温暖闪过:“母女平安。”
其实孟聆凤独自骑着受惊的战马逃跑,而在那颠簸之中,孩子险些落下,孟聆凤心急之下,捧着肚子从马上滚落下来,忍着剧痛爬到了旁边的草丛中。也幸好,皇太后的人马一心抓阿烟,抓到阿烟后带着阿烟就匆忙而去,根本没有去追杀孟聆凤,这才使得孟聆凤得以躲在干草堆里艰难地产下了一个女婴。那女婴虽然瘦弱,可到底是存活下来。如今孟聆凤产后虚弱,以后只能慢慢调养了。
阿烟听到这个,点头,总算是放心了。
成洑溪又补充道:“天泽和天佑都很好,亏得青枫一心护住,也是侥幸运气,如今不过是受了些惊吓。”
阿烟这下子是彻底放心了,望着前方不远处萧正峰高大强健的身影,深吸了口气,去看向山谷里的燕王。
而这个时候山谷里已经发生了巨变,原来新登基的德隆帝已经来到了这里,周围黑压压的都是人,燕王那边已经有人产生了动摇,开始有放下刀剑的趋势。
毕竟如今德隆帝登基了,且是名正言顺的,文武百官全都服膺了,这个时候自己跟着一个废帝燕王垂死挣扎,又有什么意思呢,最后还不是落得一个谋逆造反的罪名。
于是不过是片刻的功夫,燕王身边不过剩下一些亲信罢了。
众叛亲离。
德隆帝站在高处,望着昔日父亲身边那位最受宠的弟弟,沉声道:
“栔熙,念在我们手足一场,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刘栔熙仰视着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想着这大皇兄往日里不声不响,看着也没什么本事,父皇素日也不宠爱,谁曾想,到了最后的最后,父皇竟然是默默地将这个皇位传给了这位大皇兄。
此时的他在黑夜中忽然嘲讽地道:
“父亲往日白白疼我一场,却原来都是假的,到了最后,他不还是要把帝位给你!”
一时他想起个事儿来,凌厉而凄冷的眸子盯着一旁的萧正峰:
“还有顾烟,昔日我向父亲求顾烟,他不给我,却把我诓了出去,其实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他一字一字说来,声音充满了忿恨和不甘。
萧正峰眯眸看着刘栔熙,压低声音对一旁的德隆帝道:“皇上,如何处置燕王殿下?”
他知道新帝心软,未必忍心痛下杀手了结刘栔熙,可是这个人却不能活下去的。
这个人活下去,德隆帝的帝位就会受到威胁,以后谁也活不安生。
德隆帝皱眉,沉吟片刻后,盯着那个笑得忿恨不甘的弟弟,微合上眸子,终于狠下心道:“篡改圣旨,图谋帝位,按律当斩。”
萧正峰听令,抬起大手做了一个手势。
他这个动作一出,一旁早已经将刘栔熙等人团团包围的弓箭手齐声亮箭,一时之间这山坳坳里只听得冰冷器械齐刷刷的摩擦声,只须臾功夫,五百弓箭手的不知道多少箭簇已经对准了刘栔熙和太后等人。
刘栔熙见此,知道命不久矣,仰天大笑,细眸几乎要笑出泪来:
“我今日虽死,可是死而无憾!”
身为天家子弟,明明有望问鼎那帝王之位,怎能不奋力一搏。
成则为帝王百世流芳,败则惨死在手足之中,这就是生在帝王家的宿命。
萧正峰却在此时,想起了身后的妻女,他知道也许阿烟亲眼看到昔日熟悉的人就此死去,心中定有诸多遗憾。
更何况今日的这个刽子手,必须自己来做。
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他为功名利禄,为封妻荫子,而这个男人为登上帝位,俯瞰天下。
他和这个觊觎自己妻子的男人,从一开始就站在了不同的阵营。
不是他死,就是他亡,仅此而已。
此时的他微微眯起眸子,有力的大手握着手中长弓,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曾,当下沉脸盯着前方的燕王。
五百弓箭手,将长弓拉得犹如满月,蓄势待发。
刘栔熙脸上惨败,在那摇曳的火把中,目光穿过众人,不知道看向哪个虚无之地。
他其实已经在等着那一声令下,也在等着就这么死去了。
才登基没多久的德隆帝,皱眉叹了口气,微微转首,不忍去看。
萧正峰抬起的手微动,箭就要离弦。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老妇人的声音凄厉地响起来,她绝望而嘶哑地喊道:
“大皇子,难道你忘记镇北侯昔日对你的恩德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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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出这一声的正是皇太后。
此时的她已经完全没有了捉住阿烟糯糯时的冷厉,也没有了昔日那个皇贵妃的雍容和娇美。
她已经完全如同一个天底下最普通的老妇人一般,绝望地老泪纵横,头发凌乱,就那么犹如溺水的人捉住一块浮木般紧紧盯着德隆帝。
德隆帝皱眉:“这是什么意思?”
其实对于这位老妇人,如果可以,他是希望留下她一命的。
皇太后泪流满面,上前走了两步,伸展开哆嗦的手护在了燕王刘栔熙面前。
“皇上,如今你虽贵为帝王,可是你还是否记得,当年先云妃娘娘被打入冷宫,我也曾多次去看望,并曾暗地里试图照拂过你?”
德隆帝点头:“昔日皇贵妃对朕的照料,朕从未忘过。”
皇太后微微侧首,挑眉,让一滴泪水缓缓落下:
“可是你知道为什么吗?我为什么要去照料一个打入冷宫的妃子,一个失宠的皇子!”
德隆帝一顿,双唇微动,却无法说出接下来的话。
虽然很少人知道,可是那个时候的德隆帝其实年纪已经不小了,也到了该懂事记事的时候。
他知道眼前的这位皇太后,昔日曾经是和自己舅舅有过口头婚约的。
皇太后望着高高站在远处的德隆帝,泪眼之中见他眸中有犹豫之色,便干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凄厉而大声地道:
“哀家有一个秘密,本应深埋进棺材里,曾发誓一生一世都不会说出,可是如今,若能救得我儿一名,将这件事公诸于世,那又如何!”
德隆帝听此话,脸色微变,盯着那个跪在地上的昔日皇贵妃,他忽然有种奇怪的预感,这件事和自己的舅舅有关系?
想起自己那二十年塞外苦寒蒙受冤屈最后却悲壮而死终身再也无法回到燕京城看一眼的舅舅,他心神微乱,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萧正峰见此情景,眉心深蹙,低声提醒道:“既然太后有话要说,末将便命众弓箭手暂且退下?”
德隆帝点头。
萧正峰抬手,一时众人退下,场中只剩下素日最为倚重的死忠亲信。
燕王拧眉,冷眸斜望向跪在地上的母亲道:“母后,你这是作何?我死便死也,难道还怕了不成?”
皇太后却是根本不曾搭理自己的儿子,她泪眼遥遥望着不远处的德隆帝,却是叩首,泣声道:
“栔熙他是贺骁云的骨血,皇上请念及旧情,为骁云保下这一脉吧!”
这话一出,满场震惊,几乎都瞪大了眼睛。
纵然之前的场上变故,已经令德隆帝萧正峰甚至阿烟等意识到了或许有什么隐秘要揭出,甚至隐隐有所猜测,可是皇太后就这么直接地讲了出来,大家还都是吃惊不小。
这件事发生在普通人家,顶多是家中一个丑闻罢了。
可是发生在皇家,那就是混乱皇室血统,等于欺君罔上,那是无法饶恕的欺君大罪,那是足以诛灭九族的。
在场的其他亲信众人,听到这话后脸上都失了血色。
伴君如伴虎,谁也不想知道这等皇家隐秘啊!
可是所有的人双腿犹如灌铅一般,无法动弹。
他们明白,当他们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就注定一生一世必须忠心耿耿,就注定从此后小心翼翼不能有任何闪失。
当所有的人都在震惊的时候,德隆帝紧紧皱着眉头,望着场中泪流满面的皇太后,还有那个茫然不敢置信的燕王。
燕王看着他的母后,仿佛他的母后说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德隆帝半响后终于缓缓开口,一字一字地,说得很慢:
“这个事情,开不得玩笑。”
可是谁知道原本跪着的皇太后却站了起来:
“我知道这件事太过耸人听闻,不过他确实是你舅舅贺骁云的骨血。”
她峨眉轻动,悲凉地叹了口气道:“当年你舅舅全家被诛杀,原本应该嫁入你贺家的我,一时没有了着落。我知道了你舅舅的事后,开始的时候以为你舅舅已经身死了,便想着要给他报仇雪恨。”
想起往事,她眸中有一瞬的迷茫和无奈,当下苦笑道:“于是我想办法进了宫,得了先帝的宠爱,正在我计划着伺机刺君为你舅舅报仇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已经有了身孕,当时我受先帝雨露不过十几天罢了,却已经有孕两个月,那一定是贺骁云的骨血。我无奈之下,既割舍不得,可是又逃脱不了,只能去了冷宫找你的母亲想办法,你母亲因为贺家被灭门之事心如死灰,听到这个消息后,总算是有了一丝盼头,求我一定要为贺家保下这个血脉,可是她当时也不过是冷宫囚禁的妃子罢了,也帮不上我什么,便向我推荐了当时太医院的王大夫,如今的太医院首席。这人曾经受过你舅舅的恩惠,一直深感无以为报,你母妃让我去求他帮忙。当时这位王御医为了你舅舅,便冒着欺君罔上的罪名,帮我瞒下了日子,欺蒙了先帝,让先帝以为栔熙是他的骨肉。”
德隆帝震撼不已,忽而想起幼时的一些事,自己母妃临死前的那些话,此时想来,恍然大悟,当下明白,这昔日皇贵妃竟是没说谎的,这一定是真的。
当年母亲临死前不敢对自己说出真相,只说要自己怜爱六皇子,怕也是担心自己年幼,因为这个而召来横祸。
而那位王御医如今还活在世上,此时去太医院查证此事也绝非难事,因为皇贵妃更没有必要因为这个而说谎。
一时之间,他心里已经多半确认了的。
皇太后想起往事,凄声道:“皇上,如果你不信的话,可以回忆下,就在你母亲去世的头一天晚上,她是不是曾让人叫我过去?当时她就是要为了让我一定要保住栔熙,这是她临死前的遗愿。”
德隆帝怔怔地点头,咬牙道:“是……”
皇太后回首看了眼自己的儿子,眸中是难以辨别的复杂:
“这些年来,我为了能隐瞒下这事儿,费尽苦心,一直在先帝身边小心伺候,谁知时日一长,竟得了先帝宠爱,地位日盛。到了先帝驾崩,我心里也曾有过忿恨的想法,他杀我未婚夫婿,我命我儿夺他江山,是以我才定要我儿登上那个位置!”
可是谁曾想,一切都是梦里繁华,镜花水月不过一场空!强求来的果然是留不住!如之前阿烟无意中所说,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
德隆帝受此震撼,恍惚中目光落在了燕王脸上,昔日总是觉得他那细长的眸子高挺的鼻梁和父皇并不太像,只以为是像皇贵妃,如今却是恍然,原来他竟是更像自己的舅父贺骁云,甚至神色间也有几分自己母亲的气韵!
燕王原本是一片茫然,彻底不信的,可是皇太后的故事讲到这里,他隐约感觉到了什么。
他渐渐地明白,自己的母亲并没有在编一个弥天大谎。
他皱着眉头,细细地品味着她话中意思。
骤然间,他想起一件事来,顿时浑身犹如坠入冰窟一般,脸上血色尽失,两眼发直,定定地站在那里,浑身颤抖不已。
贺骁云,是被他逼死的!
可是如果母亲的话属实的话,那才是自己的生身父亲!
皇太后显然也已经意识到儿子想起了什么,嘲讽而绝望地冷笑一声:
“不错。熙儿,是你逼死了你的亲生父亲!”
所以,在她的儿子将那一缕花白的发丝放在她手里的时候,她恨恨地给了他一巴掌。
可是那个时候,她是矢志要把这个秘密带到棺材里去的,又怎么可能亲口说出呢!只能是数月不曾见过自己儿子一面,只能是将自己关在深宫中黯然度过每一日。
燕王细长的眉眼里都是迷乱,骤然间犹如疯了一般扑过去紧紧抓住皇太后的肩膀,狂乱地祈求道:
“母后,母后,你在骗我是不是?”
皇太后无奈地望着自己的儿子,一字字地道:
“孩子,你逼死了自己的亲生父亲,现在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好好活下去,为他延续香火。他在天之灵,也不会怪你的。”
燕王原本握着母亲肩膀的手渐渐送下去,仅存的一丝希望破灭,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两腿一屈,颓然跪在那里。
萧正峰皱眉,望向德隆帝。
如果说燕王真得不是先帝的亲生儿子,那么就是欺君大罪,按律应该是格杀勿论的。
可是如果他不是先帝的亲生儿子,他就是彻底失去了争夺帝位的资格,一个没有资格争夺帝位的人,还不能构成德隆帝的威胁,也就没有必要非得赶尽杀绝了。
所以此时的萧正峰不说话了,他知道德隆帝对昔日的舅父有很深的感情,甚至于对舅父的死一只耿耿于怀,所以他等着德隆帝的决断。
德隆帝望着地上跪着的母子,眼前开始恍惚,他想起猩红的沙场上,那个引颈一剑,然后心血喷涌而出,挥洒在苍茫辽阔原野上的情景。
那是他莫大的遗憾,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舅父就此被逼死而无可奈何。
现在这个逼死舅父的人,竟然是舅父的血脉?
德隆帝眯眸望着远处的一切,半响后终于无力地抬手,颓然地吩咐道:“让他们走吧。”
如果舅父还在世,他会怎么做呢。
他也不会忍心让自己就此杀死他早年留下的这个血脉吧。
萧正峰点头,就要吩咐一旁将燕王包围住的亲信放燕王等人一条生路。
可是谁知道就在此时,却见跪着的燕王骤然间哈哈大笑,笑得疯狂而凄厉,众人还未及反应,便见他抬手间,白光一闪。
萧正峰目光锐利,一眼便知那火把映衬下闪着寒光的是什么,当下厉声道:“阻止他!”
说着话间,一个石子已经从他手中迅疾地射出,直打向燕王怀中那个散着凛冽寒光的匕首。
可是到底为时已晚,萧正峰纵然动作迅疾,他却距离燕王太远,而皇太后虽紧挨着燕王,却又是一介女流,她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亲生儿子将一柄匕首狠狠地刺入了他自己的胸膛。
黑暗中,那个细眸尾处总是仿佛泛着桃花的俊美男子扯出一个无力的笑来,两手勉力地拔出匕首。
鲜红绚丽的血从匕首刺入之处喷了出来,仿佛暗夜中开出的须弥之花。
皇太后知道事情已经无可挽回,凄厉地尖叫了一声,狠狠地掐住他的胳膊,嘶声哭道:“混账,我这是为了让你活下去啊!”
燕王的唇已经被血色染红,绝艳迷乱,血不断地从唇中溢出,滴落在他修长好看的手上。
他轻笑,笑得犹如十年前那个摇摆着纸扇站在后花园凉亭上调侃阿烟的多情少年:
“母后,你要我活着,可是我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
他微微侧首,眼角余光试图看向那个被萧正峰救走的女人,可是距离太远,周围太黑,他的眼前开始泛起一层红雾,他什么都看不清楚。
在那猎猎山风之中,有狼嗥虎啸之声传来,其中隐约仿佛夹裹着一个女人的低泣声。
他越发笑了。
皇太后泪水流淌,狠狠地扑打在燕王的肩膀上,弄得鲜血凌乱,痛恨而绝望地道:
“我这么多年忍辱负重,侍奉在仇人身边,你可知道,为了什么,为了什么……”
燕王眼前红雾越发重了,近在眼前的母后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他仰天长叹,闭上细长的眸子,最后一次感受着这世间清凉的风。
“如果可以,我倒是宁愿不曾来过这个世间。”
他才不过二十几岁的年纪,可是在少年之时却因为一时轻浮就此错失了曾经心爱的姑娘,又在青年之时为了争名夺利而逼死了自己的亲生父亲,一路走来,他错过疯过也狠过,也恨过怨过不甘过,为了那个帝位付出太多也放弃太多,可是临到头来,却发现原来自己竟只是一个赝品罢了。
他根本就不是父皇的亲生儿子,根本没有资格去逐鹿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如今兵败于此地,被人逼入绝境,他又怎会凭着自己那点血脉去谋取别人的一点怜悯呢。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眼前已经是一片黑暗。
他几乎听不到风声了,母亲在哭喊着什么,他也全然不知,如今的他,只是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喃喃地道:
“母后,为父皇的儿子也好,为贺骁云的儿子也好,我都只想求一个堂堂正正……”
说完这个,他终于无力地倒在了那里。
山风依然在呼啸,周围的无数火把无声地燃烧着,照亮了皇太后眼前的一切,也让她清晰地看到了儿子身边那一滩艳红的血。
皇太后脸上的泪渐渐风干,她颤抖着手,握住了儿子带血的手。
那双手真好看啊,骨节分明的手,修长白净,一如多年前那个对她许下一生一世的青年。
她握着那双手,让那双手将临死前已经攥着的匕首刺入了自己的心口。
“我们一起去找你爹吧……”
当血从她胸口流淌的时候,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攥住了一直藏在身上的那缕花白的发丝。
那是她儿子亲手交到她手上的。
二十多年没见了,九泉之下,她是否还能认出那个已经老去的男人。
☆、278|$
这一场帝位争夺战,德隆帝实在算是最大的赢家。
至此先帝的几个儿子已经全都灰飞烟灭,徒留了他这么一个。
可是此时的德隆帝却毫无喜色,他脑中不断地浮现出燕王临死前的情景。
其实对于这位年轻气盛,颇有几分风流相,又最得先帝喜爱的弟弟,他一直说不上来的感觉。
有时候也许在他阴暗的内心深处,其实是会觉得假如自己的舅舅不出事,自己的母妃依然活着受宠,那么属于燕王的那个位置原本该是自己的。有时候他真是暗暗地羡慕这位燕王弟弟,觉得他活得洒脱恣意,不像自己一样总是仿佛负重着沉沉的壳,犹如一个蜗牛一般缓缓地在那里爬行,默默地忍受。
可是如今,德隆帝想起燕王竟然是自己舅舅的血脉,想起他和自己的母亲从血缘上也有着联系,想起他竟然是自己外家仅剩的一支了,他便悲从中来。
假如说他能早点从皇贵妃那里得知这个消息,他会如何呢?
至少他怎么也要设法保下燕王,不至于让他走到走投无路的地步,更不可能让他去逼死自己的亲生父亲。
关于燕王的真实身世,德隆帝特意叫来了当年接生的稳婆以及太医院的王太医,已经证实了这一点。
王太医离开了皇宫后便自刎而死了,其他稳婆嬷嬷等,但凡知道一点消息的,都也已经被赐死了。
至于当日在场的众人,自然是没有人敢提起半个字。
大家都知道这件事的利害干系,都恨不得从来不知道,恨不得马上忘记才好呢。
在想起这件事带来的阵阵哀伤中,德隆帝下令重新厚葬了自己的舅父,并对他进行追封为镇北国公爷,同时随之下葬的还有燕王。
既然他们活着的时候一家三口从来没有团聚过,既然舅父临到死都不知道原来这位后来进宫为妃的未婚妻为自己生下一个儿子,那就让他们在黄泉之下相认吧。
做完了这些后,刚刚登基为帝的德隆帝却越发觉得空虚和落寞。
人就是这样,对手活着的时候,小心提防恨不得他死之而后快,可是如今再也没有一个兄弟可以和他相争了,他坐在高冷的帝王宝座上,反而感到一阵阵的无奈。
好在当皇帝这个差事,总是会忙的,忙碌的人总是能够很快忽略这点悲风伤月的情怀。
德隆帝在当了皇帝后自然下了各种封赏令,一朝天子一朝臣,他开始打造属于自己的江山。
萧正峰实在是居功甚伟,是他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甚至于在他的兄弟一个个离去后,他心底是把这个人当做兄弟一般看待的。
他下了旨,封了萧正峰为平西侯,又拜为辅国一等将军,还大肆地封赏了他田地宅院金银等。
至于其他臣子将领,但凡以前忠于他的,也都进行了厚重的封赏。
昔日他后院的女人,除了早已经逝去的齐王妃追封为贵贤皇后外,其他莫四娘双鱼都封为妃子。
莫四娘是莫妃,李双鱼是玉妃,两个人都各自为他生了儿子的,每个人都封妃。至于那个在白云庵休养身体的李明悦,也被封了一个明嫔,只是因她身子越发不适,也就不用回宫了。
至于以后,立哪个为太子,他心里另行计较,到时候再看看封哪个为贵妃。
皇后的位置,他是不打算给谁了,就这么一直空下去吧。
纵然他心里并不是那么地爱自己的王妃,可是那个女人到底风风雨雨地跟随了自己这些年,临到他要登上这个至高无上宝座的时候,她竟然没了。
他知道如果自己封了其他女人做皇后,她一定是不喜欢的,所以皇后位置一直给她留着吧。这辈子,他也就这么一个嫡妻了。
而对于普通的官宦权贵们来说,燕京城中这么一番巨变下来,城中各家真是几多欢喜几多愁啊。
这几年大昭的格局一变再变,这其中不知道多少人因为站错了队而就此陨落,如今齐王登基为帝,燕王那边又落马了,有人是就此得势欢喜不已,有人却永无翻身之地。
阿烟望着这一切变故,搂着自己阔别数日的孩子,默默地抱着不放开。
那一日燕王和皇太后死后,回来的路上大家都很沉默,只除了糯糯依旧能够非常激动地缠着成洑溪问这问那的。
在齐王登基后,已经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萧正峰如今越发的沉稳内敛了,举手抬足间尽是威势。
不过他在面对自己的妻儿时,依旧是如往日一般的温和,特别是在阿烟面前。
燕王死得太过惨烈了,别说她一个和燕王有故的女人家,便是萧正峰自己想起来都不免有些唏嘘。
其实人活到燕王齐王这份上,眼睛盯着那个位置,心里都明白如果是败了会是什么下场,包括萧正峰这种在沙场上提着脑袋拼命的人,他们都不怕死。
可是死是一回事,死得那么无奈和凄凉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燕王这辈子,也真是求仁不得仁了。
本以为自己的死是一种英雄末路的悲壮,临到头来,却发现是一场弥天的大谎,是一个心酸的人伦惨剧。
心里有了这份认知,自从燕王事件后,他也就没怎么提起过这事儿,只是好好地陪着她,说些家常话,抱抱两个孩子玩耍。
以前糯糯喜欢骑在他脖子上,把他当马,那个时候他忙,有时候还挺无奈的。如今想让人家糯糯骑,人家还不稀罕了。
于是萧正峰就逮住两个小家伙,肩膀上一边一个这么驮着,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的逗乐。
阿烟原本心里确实有些低落,不过看着萧正峰这么一个威名赫赫的大将军一肩膀驮两个白胖小娃儿的情景,也忍不住低笑出声来。
其实她从嫁给这个男人开始,便隐约有所感知,知道自己会陪着他经历风雨,并终究走向他飞黄腾达的那一刻。不过现在回首想想这一路走来,实在是颇多感慨叹息。
上辈子的自己固然不容易,容貌尽毁穷困潦倒,年纪轻轻熬得一头白发,可是自己到底是过得安稳日子,哪里像他呢,腥风血雨,那是拿命在换富贵前程呢。
世间人只知羡慕别人锦绣荣华,却不知别人又付出了多少。
她轻舒了口气,走上前,牵住他的胳膊,一手搂着一个孩子,就那么将他环住。
“我如今也不指望其他的,只盼着以后咱们一家子能够平安过日子,别出什么岔子,我就心满意足了。”
萧正峰垂眸笑望着她,知道她因看了燕王的事儿,其实心里感慨多,当下不提这事儿,反而故意笑道:
“瞧你这出息!咱们如今有儿有女的,谁不羡慕咱们的福气,以后富贵日子长着呢,享不尽的福!”
阿烟知道他是故意这么说的,当下也就笑笑没说话了。
其实他说得是大实话,如今的萧正峰可以说是权倾朝野,满朝文武以他马首是瞻。德隆帝是真心的信任他,没了兄弟的德隆帝几乎是把他当做手足一般来看待,每每遇到什么大事都要找他来决议。
如今萧正峰在朝中权势日常,萧家的儿郎也有许多入了朝中为官,文官也有武将也有,萧家的势力眼看着是一天大似一天了。
昔日古朴的萧家门前并不见多么热闹,如今却是门前络绎不绝,因为这个,门前的店铺租金一下子比以前贵了好几倍呢。街坊间流传着一句话,一个萧家飞了天,一个街道发了财。
阿烟知道萧正峰对于萧家老宅分家的事儿其实有点失落,毕竟这个分家意味着萧家老祖宗时代的逝去。如今呢,萧正峰权势日盛,因为这个,他已经赫然是萧家的核心人物,族中有什么大事,宗族中人都要找他决断,如此一来,萧家明里虽然分了家,但是看着倒是比以前更为紧密了。
见到这个情景,阿烟也就放心了,替萧正峰高兴。
如今阿烟和萧正峰早已经搬出昔日的那个三进三出的宅院,改换成了一个拥有东西两处园子的府邸,这处府邸坐落于燕京城最繁华的街道上,距离正阳宫大门不过是两三里地的路程而已。
家里的奴仆自然不是往日所能比拟的,阿烟出入间也都是华盖马车,侍卫拥簇,来往间都不是侯夫人贵小姐,便是宫中妃嫔。
时人都知辅国将军萧正峰权倾一时,每每都以能入萧家家宴为荣,不过可惜的是萧家夫人是一个喜欢安静的人,并不太喜欢举办家宴,人们每每苦苦叹息,没有门路可钻。
如此到了这一年的深冬时分,眼看着过年的时候了,因为今年是新帝登基后的第一年,诸事儿都是要料理的,比如新皇是要祭祖祭天的,还要准备改换年号等,这都是大事。
萧正峰比起以前来就格外地忙碌,这几天都是不怎么着家的。
阿烟这一日正在房里没事翻翻书本,教糯糯背一些诗词来解闷,忽而间外面传来消息,却孟聆凤过来了。
“嫂嫂,我刚从宫里来,有要紧事要和你说呢!”
☆、279|278.$
孟聆凤自从那一次战场之上破了水,天幸保佑,并没出什么事儿,生下一个女娃儿,已经在家里颇养了一段时间的身子,如今身上大好,才开始走动。
她是有点失望的,因为她家孩子看起来并不像糯糯那么活泛,反而有点呆板。
她每每很无奈,总是叹道:“该不会生出一个成洑溪那样的书生呆子了吧!”
阿烟听到这个,也是没办法,只好笑着安慰道:“小孩子小的时候还没长心眼呢,等大一些自然就活泼好玩起来了。再说了,我瞧着人家这不是什么呆,只是比较文静而已!”
说起来,她倒是希望有个孟聆凤这样的女儿啊!
可是孟聆凤却发现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她咬牙切齿地道:“我看就是像成洑溪!”
这眼瞅着都快半岁了,哪里能看不出性子来呢。俗话说三岁看老,依她看啊,分明是三个月看老!
孟聆凤想想就心情低落:
“辛辛苦苦,生了一个成洑溪的女儿,而不是我孟聆凤的女儿!”
阿烟低咳一声,正想着该如何安慰她呢,谁知道人家孟聆凤已经不把这个事儿当事儿了,她挥挥手道:
“罢了罢了,爱怎么就怎么吧,我给你说正事!”
阿烟微怔:“正事?”
孟聆凤这个时候找自己,能有什么正事?
孟聆凤却压低了声音道:
“今日我萧大哥进宫,正好碰到了南锣郡主,我看着她看我萧大哥的那眼神,分明就不对,娇滴滴的,就好像风一吹就能倒在我萧大哥身上呢!”
阿烟微蹙眉,不免诧异。
其实自从齐王登基为帝后,南锣郡主的行情真是水涨船高,如今德隆帝把她宠得跟亲女儿似的。
阿烟猜度,其实当初南锣郡主进宫陪着太后,得了燕王的宠,齐王未必心里不曾起过疑心和膈应,不过当知道了燕王其实是前镇北侯贺骁云的儿子后,齐王的心结和防备便一下子烟消云散了。
他就能明白为什么皇太后会那么喜欢南锣郡主了,因为南锣郡主本身从血缘上来说其实是燕王同父异母的妹妹。
此时已经登基为帝的齐王,将那一日对燕王母子,以及对自己那个无能为力的舅舅的情感,都投射到了南锣郡主身上。
南锣郡主作为贺骁云唯一的女儿,如今甚至有比阿媹郡主还要受宠的趋势。
而南锣郡主年纪也不小了,该到了做亲的时候了,听说德隆帝提了几次,南锣郡主都不太满意,反而是把目光一直放在了萧正峰身上。
萧正峰自然是置若罔闻,想着德隆帝也开不了这个口,所以就一直故作不知。
阿烟其实也曾进宫过几次,见过南锣郡主,那边南锣郡主对萧正峰的热情,对自己的敌意,实在是一目了然。
别说大人了,就是糯糯这样的小孩,都噘着嘴满脸的不喜欢:
“娘,你说南锣郡主是不是要跟我抢爹啊!”
自己没爹,却来和她抢!
阿烟一听,差点喷笑出来。
如今孟聆凤好好地从宫里跑出来,却是郑重其事地警告这个事儿。
孟聆凤对南锣郡主一直没什么好感,特别是当初孟聆凤还是因为南锣郡主出去祭祖而受了伤,至今这事儿还是不清不楚的。
其实前一段孟聆凤在看到前来捉阿烟的人后,认出来那应该是西蛮人,可是随着皇太后和燕王的去世,再也没有人知道这其中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当时皇太后燕王身边的亲信也并没有西蛮人的踪迹。
前去禀报御前,德隆帝意思是不必查了。
不管燕王做了什么,他都已经死了不是么,这已经足够德隆帝去谅解他做过所有不好的事儿了。
于是众人没办法,只好按下不提,不过孟聆凤却是彻底对南锣郡主不喜了,总觉得这就是一个脑袋有问题的。
她严肃地对阿烟道:“你不要掉以轻心,现在这个南锣郡主备受宠爱,我看皇上也实在是对她有求必应,说不得哪天她就做出什么事来,到时候皇上可不要拒绝的。”
阿烟想想也是,便点头道:“你说得对,今晚你萧大哥回来,我和她提提。”
其实也没什么好提的,阿烟相信萧正峰对自己应该是了解的,反正是有她就没别人。
他这辈子既然娶了顾烟,那就永远不要想着再领别人进门了。
如果两个人过了这么些年,他能不明白这个,那这些年过的日子可以都去喂狗了。
当晚萧正峰回来的时候,天早已经大黑了,几个孩子都睡下了。
阿烟伺候着萧正峰洗漱了,又给他奉上一盏热羹:
“最近忙得厉害?”
萧正峰早已经习惯了她的服侍,回到家里,她的无微不至总是让他感到舒坦。
如今接过那热羹喝了,却觉得口味绵软,其实作为男人并不是太爱这一口,不过她也不知道在里面放了什么,总是说这样对他身子好。
没奈何,萧正峰也只能消受了。
她精心做出来的,就是毒.汤他都甘之如饴,更不要说什么口味奇怪的汤啊羹的。
阿烟伺候着他脱了鞋袜,两个人上了床:
“糯糯今天还念叨呢,说我爹怎么最近老不见人影啊。”
隐下了南锣公主的事儿没说,只说糯糯今天的念想。
萧正峰舒服地躺在榻上,又拉了阿烟过来陪着一起躺下,这才抬手遮下了夜明珠。
黑暗中,他暗哑地声音道:“糯糯想我了,你想了吗?”
阿烟看他躺得急,黑发都乱在那里,细心地帮他整理了,轻笑道:
“老夫老妻了,想什么想啊,你又不是出门十天半月的,就这一天功夫而已!”
萧正峰却有些不满意,长指按压在她某处,低声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句话我还是知道的!”
他眸中汹涌,别有意味,阿烟哪里能看不出来,不免无奈摇头,少不得受着。
***********拉灯***************
第二日,因是莫妃的生辰,德隆帝特意办了宴席来庆祝。莫妃年近四旬,今年其实不是什么整数,只不过是德隆帝借着个由头来请一些近臣的家眷进宫玩玩罢了,同时也确实想给莫妃长脸。
德隆帝如今身边的这两个妃子,听人说他最宠的还是这个少年时就痴恋过一场的莫四娘,尽管这位莫四娘年纪实在是有些大了。
阿烟其实是不太想进宫的,进宫了还得见到不想见的人,诸如南锣郡主。
双鱼和莫四娘还倒好,这都是以前德隆帝没成事前就认识的,也都聪明得很,和阿烟关系极好的。
其实双鱼如今也很是巴结着阿烟,只不过那巴结里总带着几分难言的意味。
阿烟有时候想着,这双鱼已经早不是当日那个了,走入了深宫,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吧。
阿烟每次进宫,妆容衣饰都是简洁朴素。
她家男人混到如今这个地步,她实在是已经没有任何必要靠着那些头面首饰和华丽的衣饰来装点门面。
她若是珠翠锦绣,别人自然是欣羡她所享荣华富贵,她便是布衣荆钗,别人也只当时她顾烟返璞归真崇尚简朴,而不会有丝毫小看。
阿烟当下只简单装点,既不会显得小家子气,却又丝毫不会显山露水,就这么随着萧正峰进了宫。
两个男孩子如今都是能爬会跑的了,兄弟二人没事就挥舞着小胳膊小腿儿的打打架,劲头十足,精力无限。糯糯平时喜欢拿着一根竹木剑来指挥两个兄弟,让他们当自己的“兵”,她自己则是当大将军。
不过今天糯糯要进宫,没空搭理两兄弟,只拍了拍兄弟的脑袋:“乖乖在家等我,等我回来给你们带好吃的!”
她那小大人般的样子,实在是看得周围的嬷嬷丫鬟都笑起来。
两个兄弟却是当她的“兵”早就习惯了的,此时听到这个,没有任何异议地点头,软软的小身子要多乖有多乖。
阿烟很满意,糯糯也很满意。
当下阿烟领着糯糯上了马车,看看身边这出落得越发标致懂事的小姑娘,再看看外面骑着高头大马内敛稳重的男人,她心里是满满的舒坦。
这辈子有夫如此,有女如此,又得了那么一对双胞胎儿子,真是再没什么不满足的。
一路上街道的人们见前面有侍卫开路,知道这是平西侯的车马,这是要进宫去的,纷纷避让开过来。
其实萧正峰的车马一向走得不算快,并不算冲撞了路人,可是人们还是敬仰这个人赫赫的威名以及滔天的权势,知道是萧家的人马总是会早早地给避让一条路来。
就在这个时候,前方一行人马却从拐弯处出现了,两队人马就这么走了个正好,卡在了这一条路上。
阿烟并没多想,一般来说外面的车马都会主动让着萧家马车的。可是等了片刻,眼前的马车却丝毫没有让的意思,她有些纳罕,不过也并不愿意招惹是非。
萧正峰现在位高权重,反而容易遭人话柄。
于是她淡声吩咐道:“咱们退后几步,让一下吧。”
可是谁知道就在这个时候,却听得有人高声斥道:“这是长公主的车驾,还不让开!”
☆、280| 278.$
阿烟听得这声音,知道是阿媹长公主的车驾,当下并不言语,只看向不远处骑马的萧正峰。
萧正峰面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点头,示意让路。
他是大权在握的平西侯,辅国一品将军,还没必要和一个女人家争这么一条路。
传出去不过是徒徒惹人笑话罢了。
阿媹公主其实早就看到这是萧正峰和阿烟的车驾了,她就是有心冲撞的。
说实在话,如今阿媹虽然成为了长公主,可是她却开心不起来。
她的母亲就在父亲登基大宝的不久前就这么没了,十六七岁的年纪她没了母亲,父亲纵然依旧疼爱自己,可终究不是昔日那个对自己百般独宠的父亲了。
父亲有了莫四娘,有了李明悦,还有了双鱼,这一个个都给父亲生了儿子。
有了好几个儿子的父亲,看着阿媹公主的目光再不是以前那般了。
这其实并不怪德隆帝,事实上德隆帝依旧疼爱这个女儿,可是那种疼爱,在阿媹公主眼里却是逊色了太多太多。
一句话,她以前是齐王府的小霸王,是父亲母亲眼中的宝,如今没人再把她当做那个独一无二的宝了。
便是不和那些弟弟们比,只和个南锣郡主比,阿媹有时候都觉得仿佛父亲更偏疼那个所谓的表姑姑几分呢。
阿烟心酸地想着,她还有她的越哥哥。
可是想起越哥哥,她又莫名的难受。
越哥哥总是时冷时热,有时候对她好得温柔备至,有时候说出的话却戳得她心肝都疼。
她想,或许终究是她不够好吧。
心中充满各种怨言的阿媹长公主,此时看到了风光无限的萧家车驾,知道那马车上做的是萧家夫人顾烟,不知道为什么,她想起这个女人心里很是不适。
有时候她能感觉到,沈越看着这个女人时的目光很特别,特别到仿佛那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连她都比不上。
她咬了咬唇,挑衅地哼了声,却是吩咐下去:“走吧。”
既然对方让了她,她为何不去走呢?
便是权倾朝野,便是战功赫赫,那又如何,也不过是她父亲手下的一个臣子罢了。
可是就在阿媹长公主的马车刚往前行走时,沈越那边骑马过来了。
他眯起眸子,看了看这情景,当下一言不发。
阿媹长公主在大摇大摆地夺路而过后,恰好看到了沈越,她有点瑟缩,不过还是招了招手,示意沈越过来。
沈越下了马,翻身上了马车,可是面上却有些难看。
阿媹长公主忙赔笑着道:“今日是莫妃的生辰,父皇设了家宴,特意问起你呢。”
沈越挑眉,冷睨了她一眼,却是嘲讽地道:
“阿媹,我素日觉得你最是贤惠忍让,按理萧正峰和父皇相交,你应尊他为长,如今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拂他的面子?”
阿媹长公主心知理亏,可是却忍不住心中的气,憋屈地道:
“你到底是觉得萧正峰受了委屈,还是觉得顾烟受了委屈?”
她挑眉:“抑或者,你是觉得那个招人疼的糯糯小姑娘受了委屈?”
听到这话,沈越骤然侧首,清冷好看的黑眸就那么静静地望着她,目光阴恻恻的审视。
阿媹长公主见他这般目光,顿时心中一缩。
她觉得越哥哥好看,当初几乎是一看到就忘不了,这么多年了,她明明长大了,可是当越哥哥用这种好看的黑眸静静地望着自己,她都忍不住心跳加速。
她抿着唇,有几分委屈,又有几分不知所措:“越哥哥,你,你是不是生气了?”
谁知道她这可怜兮兮的话语刚说完,沈越直接狠狠地打了她一巴掌。
沈越的这一巴掌,不是打在阿媹长公主脸上。
她是长公主,是要进宫的,进宫见父皇,哪里能顶着一张被人掌掴过的脸呢。
沈越打在她前胸那里,鼓囊囊的饱.满处,穿得有些单薄,他一巴掌打过去,用得力道非常大。
隔着衣服呢,阿媹长公主都觉得那里生疼生疼的。
她眼泪一下子落下来,她长这么大了,还没被人打过,更何况是打在这么羞耻的地方,还是被自己心爱的男人这样打。
阿媹长公主几乎是瘫倒在那里,眸中都是波光,委屈地望着沈越:
“你,你打我?”
沈越扯唇笑了下,笑得无奈而冰冷:“阿媹,你真是不懂事,你母亲不在了,可是你却没学着长大,反而越来越不懂事。”
他仿佛疲惫地半合起眼睛:“我对你太失望了,你如果也觉得我不好,我们和离吧。”
只是和离两个字而已,顿时刺痛了阿媹长公主。
她几乎是痛哭着扑过去,紧张而无措地抓住沈越的手,小声哀求道:
“不不不,我不和离,越哥哥,你不要扔下我!”
她有时候觉得自己明明是个长公主,可是却实际上拥有的太少了,她没娘了,爹也仿佛有了其他的孩子。
如今她有什么呢,拥有的不过是个越哥哥罢了。
尽管有时候越哥哥性情古怪,可是他也有对自己好的时候啊!
想明白这个,她几乎是放弃了一切的原则,半趴在他面前,低低哀求道:
“越哥哥,我错了,是我错了,你打我骂我都行啊!”
沈越缓缓睁开眸子,黑眸中难得有了一丝温柔:“好,你若知道错了,明日就亲自登门,去向萧将军和萧夫人赔礼道歉?”
此时的阿媹长公主兵败千里,一叠声点头:“好,我去,我去!”
沈越审视着她,语气颇有些阴测测的味道:
“不许心中暗怀怨恨!”
这话说得阿媹长公主眼泪哗啦啦往下落:“我,我真得没有啊……越哥哥,我什么都听你的呢……”
沈越满意点头,这才抬起手,抚了下阿媹长公主的头发,低而柔地道:
“你这傻瓜,须要明白,如今你最亲的亲人是谁,谁又是真正为你好的。”
听到这话,阿媹长公主心里一哆嗦,其实有些话,沈越在被窝里两个人欢好之后,言辞上已经有所暗示,她听明白了,也听进心里去了。
父皇有了其他女人,也有了儿子,她根本不算什么。
没有了母后,也没有了父皇的疼爱,她虽贵为公主,其实是个浮萍一般的人儿。
她所依仗的,除了那个真心疼爱自己的越哥哥外,还能有谁呢。
她忍着前胸那里生冷的疼,低下头,几乎是趴跪在沈越的膝盖上,磨蹭着去索求那一点温柔。
沈越低头望着匍匐在自己膝盖上的女人,却是挑眉,不动声色地道:
“阿媹,我现在年纪大了,你也该给我生个一男半女了。”
以前阿媹长公主到底还小呢,当初成亲的时候她才十四岁,可是如今转念三年过去了,她十七岁了,也到了时候了。
听到这个,阿媹有些窒息,她为难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其实她也好希望能为沈越生下一点骨血,可是几年过去了,她肚子却是毫无动静。
沈越见她不言不语,便挑眉道:“怎么,你是不想?”
他默了下,却是道:
“我听说有些女子,为怕身段变样,特意不愿生下什么子嗣,难道你也是如此?如果这样的话,难道你希望我去收了探月和摘花吗?”
探月和摘花都是阿媹长公主身边的侍女,生得相貌标致,而且对阿媹长公主忠心耿耿,那都是自小跟随在她身边的人儿,也是昔年齐王妃亲手放在女儿房里的,是从小用心培养的左右臂膀。
阿媹长公主咬唇,艰难地摇头:“别,越哥哥,一直没能为你生下子嗣,这是我的不好,我,我一定会努力的!”
她仰起脸,有点可怜兮兮地哀求道:“你别收其他女人,好不好?”
一个尊贵的公主,却是犹如半跪一般在沈越膝头哀求,沈越定定地凝视着她,却是点头道:
“探月和摘花相貌都还不错,我平日看着极喜欢的。不过你既说了这话,我也没有收她们的道理。”
抬手扶着她齐齐的额发,他满腹怜爱地道:“在我心里,最好看的还是阿媹呢。”
阿媹长公主纵然是千般苦万般苦,听得这一句,那就满心里只剩下甜了。
她抿着唇轻笑了下,心中却是暗暗想着,那个探月和摘花再是对自己忠心,却也是留不得的。
她讨厌一切被越哥哥夸赞的女人。
☆、281|279. 278.$
马车中的阿烟自然不知道阿媹公主马车上竟是这样一番场面。
从她的角度隐隐只看到阿媹公主的车驾扬长而去,紧接着沈越便下马跃入了马车中,再不见出来,就那么一直陪着阿媹郡主。
一时她不免想着,沈越和阿媹公主其实夫妻也算是和睦的吧?
糯糯趴在马车窗口,从窗帘缝隙里翘头往外看,正好看到了沈越翻身上马车的身影。
她歪头想了下,记性好,倒是还记得沈越,便对阿烟道:
“娘,这个是阿媹公主的夫婿吧?”
阿烟听到这话,点头,看了眼糯糯:“对,你小时候见过他的。”
糯糯看看娘,再看看那远去的车驾影子,眼珠一转,琢磨道:“娘和这个公主驸马很熟吗?”
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呢!
阿烟却不想将过去的渊源让糯糯知道,只是淡淡地道:“既是同在燕京城,也算是认识,若说熟,却算不上。”
一时又告诫女儿道:
“你却是要记住,咱们和阿媹公主虽没什么过节,可是娘素来不喜她的性情,你以后少和她家来往。
糯糯认真点头:“知道!”
一时萧家的车驾到了宫门前,萧正峰翻身下马,亲自接下来妻子和女儿,又领着他们一起上了宫中特意来接应的马车,前去这次举办宴席的灵秀宫了。
这灵秀宫是莫四娘,也就是如今莫妃所居住的宫殿,此时的灵秀宫内外装饰得分外华丽,内外一新,让人一看就觉得喜气洋洋。
阿烟和萧正峰领着糯糯走进的时候,早有宫人前去通报,并接应了进去。
路过那长廊的时候,却恰见沈越牵着阿媹公主的手在那里散步,隐约中仿佛听到沈越充满疼爱地对公主道:明日你生辰时,我们府中也要如何如何打扮,定不会比这个差的云云。
这话听在阿烟耳中,却觉得哪里不对劲。
阿媹公主的生辰,其实当今德隆帝自然也会放在心上,当时沈越的语气,倒像是阿媹公主乃是无人照料的小孩一般。
不过她并没多言,因为看起来阿媹公主乐在其中,并没有觉得什么不妥。
这边沈越也看到了阿烟一行人,自然不能假装没看到,于是便过来行礼。
阿媹公主因得了沈越的嘱咐,特意郑重地拜见了萧正峰和阿烟,还出言道歉。
萧正峰和阿烟自然不会和她计较,便笑着说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这边糯糯仰起脸来,去打量沈越。
沈越一低头见,也看到了糯糯。
他轻笑了下,只是淡道:“一转眼,都长这么大了呢。”
看着亭亭玉立的小姑娘,穿着一身紫罗兰的裙子,衬着雪白的肌肤,跟一朵花似的,实在是好看。
她就是一个缩小了的顾烟呢。
阿媹公主低头看到了糯糯,糯糯的手被萧正峰牵着,一边是母亲,一边是父亲,打扮得精致用心,一看就是父母疼宠的孩子。
阿媹公主忽然就不自在起来了,催着沈越要走。
沈越细眸再次扫过糯糯,对着阿烟和萧正峰点头,告别后,径自陪着阿媹公主去了。
到了灵秀宫的正殿,那边莫妃正带着皇次子文瀚在那里呢,见到阿烟和萧正峰过来了,忙上前迎接。
莫妃以前在书院的时候和阿烟有师徒之谊,后来入了齐王府为齐王生下来次子,一则是和阿烟相投,二则或许也是有心拉拢吧,一直和阿烟关系不错。
无论是双鱼,还是眼前的莫四娘,都怕是抱了心思想讨好自己的吧。
讨好自己,间接就等于讨好了萧正峰。
拉拢了萧正峰的话,那对她们的儿子便有利。
她们虽然是齐王后宫的女人,也都生了儿子,就如同已经拥有了金蛋的鸡一样。
可是这个金蛋无法孵化,一切都白搭,她们需要人能够扶持自己的儿子,需要德隆帝信任的人能够帮扶她们的儿子一把。
萧正峰是德隆帝最信任的左膀右臂,她们都知道如果能拉拢到萧正峰,那对她们将意味着什么。
而在双鱼和莫四娘中,阿烟更欣赏莫妃。
双鱼的拉拢,是延续了昔日那个村姑双鱼式的直白的讨好,带着笨拙和赤果裸的企图,莫妃的拉拢,点到为止,不亢不卑。
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可是却绝对不会刻意讨好。
阿烟之所以喜欢莫妃,还有一点就是她的儿子文瀚。
文瀚比糯糯小几个月,生得沉静秀美,不过却和糯糯玩得很好,两个小家伙都非常惦记对方。
此时糯糯一见文瀚,便眼前一亮,嘴角露出笑意,那个样子好像在说,这个总是被我欺负的家伙又来了!
而文瀚呢,看到糯糯后也是眼前一亮,他往日沉静寡言,唯独看到糯糯的时候,仿佛有了小孩子的天真和欢快。
一时大人们见了礼,小孩子们自去一旁玩了。
这边刚坐定了说了几句话,那边德隆帝也来了,随着德隆帝而来的有南锣郡主,还有玉妃双鱼以及双鱼的一双儿女。
如今的南锣郡主仿佛和以前又有所不同,此时的她沉静寡言,脸上妆容清淡,身上衣服也极为素净。
当她跟在德隆帝身后来到了正殿的时候,眼光便不自觉地望向了阿烟身旁的萧正峰。
一旦望定后,便不眨眼地看着,含情脉脉的眸子似有哀色。
阿烟心中了然,虽不喜,不过只装作看不到。
一旁糯糯正玩得开心,可是等南锣郡主一到场,她忽然不玩了,颠颠地跑到萧正峰身旁,拉着萧正峰的手道:
“爹,爹,那个想和糯糯抢爹的又来了!”
童言童语的话,声音不大不小,一下子大家都听到了。
所有的人都知道糯糯指的谁,都不由自主地看向了南锣郡主,一时大家面上都颇有些尴尬。
南锣郡主低垂下颈子,一言不发,粉白的颈子上隐约有红色。
后来糯糯放开了爹的手,跑过去和二皇偷偷地小声道:“这就是个狐狸精。”
二皇子如今越来越安静了,再不复小时候的笨拙和鼓噪,听到这话,拧眉道:“狐狸精?”
糯糯冷哼:“狐狸精每天都想着怎么引起我爹注意,让我爹喜欢她们!”
二皇子拧眉低头想了半天,忽然道:“那我母妃和玉妃娘娘都是狐狸精了?”
糯糯顿时瞪大了眼睛,半响无奈地望着二皇子:“傻瓜,狐狸精是坏人!”
二皇子担忧地望着糯糯:“坏人,那你怎么办呢?”
糯糯仰脸继续哼:“我才不怕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糯糯我要智斗狐狸精!”
而这边德隆帝等人自然不知道那边的童言童语。
德隆帝笑望着自己的左膀右臂萧正峰,再看看南锣郡主。
其实私心里,他想着如果南锣郡主真得能进了萧家门,确实是个再好不过的出路。
萧正峰虽然娶了一房夫人,可是像他这样的男人,再娶一个平妻也是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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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结束后,莫妃含蓄地笑着邀请阿烟过去说话,而萧正峰呢,则是被德隆帝请进了书房中。
德隆帝其实也有些为难,这事儿不好开口,不过为了那个唯一的表妹,他终究是开口了。
“南锣心里一直有你。”德隆帝单刀直入。
萧正峰拧眉:
“我有妻有女有子的,只能辜负郡主一片厚爱了。”
坐在御案后的德隆帝,颇有些为难:
“我知道你和顾夫人一直感情甚笃,可是南锣身世凄凉,我也希望她能够终身有托。”
萧正峰却是仿佛丝毫不曾体谅他半分,淡道:“皇上,可是正峰并非良人。世间女子,我唯要顾烟,其他人毫无兴致。”
德隆帝看着他固执的眉眼,知道他这个人性子最是倔强的,当下也只能想着从长计议,便只是劝道:“你还是考虑下吧,南锣虽然性子不太好,不过她心里一直感念你当初救了她,早就发下誓愿,非君不嫁的。”
萧正峰挑眉冷笑:“皇上,当日救南锣,是为镇北侯,也是为了皇上,和南锣郡主本人无关。”
德隆帝苦笑,点头道:“正峰,我都明白的。”
但只是南锣郡主如今一心想的是萧正峰,曾两次对他提起,他是不忍心让她失望的。身为一个女子,年纪也不小了,总是要终身有托,而在这么多文武百官中,最让他信任倚重的,也就是萧正峰了。
如果萧正峰根本不曾娶妻,这该是多好的一桩良缘啊!
而就在萧正峰被德隆帝提起这事儿的时候,那边莫妃也正在和阿烟说话。
莫妃其实也很是无可奈何,然而皇上吩咐下来,她只能硬着头皮开口了。
“萧夫人,咱们女人家,能得个良人跟随,其实都是有福气的。”
阿烟轻笑,她现在已经明白莫妃接下来的话了,
莫妃一番开场白后,心中暗暗无奈叹了口气,总算进入了正题:
“皇上对萧将军自然是信任有加,这才想把自己嫡亲的表妹托付给萧将军,夫人素来有容人之量,想来应该帮着劝劝萧将军吧?”
阿烟素来是性情和善的,和人说话从来都是轻声细语,此时这个女人劝她让萧正峰接纳别的女人,她依然是笑着的。
于是她笑着道:“其实若让正峰纳了南锣郡主,原也没什么。但只是当年萧正峰求娶我的时候,不过是一个四品将军罢了,那个时候的他就发下誓愿,说是今生不会有平妻,也不会有妾室。如今若是南锣郡主心仪我家正峰,非要入我萧家门,也不是不可以。萧正峰堂堂辅国将军,干不出食言而肥辜负发妻的事,如今不娶平妻不纳妾,收个通房还是可以的。”
收个通房,进门爱怎么磋磨就怎么磋磨。
世人都知顾烟心善,性子也柔,不过对于想抢自己男人的女人,她也没法手软。
莫妃受皇上嘱咐,硬着头皮前来劝服阿烟,如今听了这一番话,不免哭笑不得,想着转了一个圈,竟是要让南锣郡主当一个通房?
南锣郡主怎么可能受这种屈辱呢,不过是话语不太好听的拒绝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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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妃叹了口气,低声道:“萧夫人,今日说这话,是我不对,可我也是不得已,实在是…。”
阿烟因为莫妃对自己说起这个,确实有些不悦,不过想着她的处境,也就勉强忍下了:
“娘娘,我能理解你的处境,也希望娘娘能够理解顾烟的心思。”
莫妃点头:“夫人说的话,我会向皇上禀明的。”
一时告别了莫妃,阿烟心里却依旧有些不痛快。
陪着那个男人风风雨雨这么些年,给他生儿育女的,如今眼看着小树苗成了参天大树,就开始被人惦记上了。
以后这种事儿怕是还有好多呢,层出不穷,今日是南锣郡主,明日又说不得是哪个王侯家的姑娘。
更何况还会有一些讨好巴结他的,给他送上几个绝色女子。之前的那几个番邦美人,自己自然是十拿九稳,根本不放在眼里的,可是以后呢,巴结奉承送上门的多了,人心都会变的。
这种事情一旦开个口子,从此后便一发不可收拾呢!更何况如今这个南锣郡主受尽德隆帝的宠爱,那个德隆帝心里怕是对燕王有愧,这个时候真是恨不得把天底下最好的都给南锣郡主。
她也听萧正峰私底下提起,其实南锣郡主怕是在当初夺储之争中手脚也不干净,可是那又如何呢,德隆帝自己都不在乎了,连当初孟聆凤当初受伤的事儿看来也是白受了。
这德隆帝啊,只想着南锣郡主左右不过个女子罢了,如今求得无非是嫁个萧正峰。
看这情景,若不是自己还在,德隆帝实在不好如何,怕是恨不得马上就要下旨强行赐婚了吧!
萧正峰如今为德隆帝肱股之臣,若是圣旨下来,他自然是可以严词拒绝,可是那又如何呢,德隆帝和南锣郡主未必死心,少不得用些手段。甚至因为这事儿,都可能引起萧正峰和德隆帝的隔阂猜忌,从此在这君臣之中划下一道鸿沟。
而这,绝不是阿烟想看到的。
这已经不是什么荣华富贵锦绣前程的事儿,萧正峰爬到如今这个位置不容易,腰带上挂着的也不是他一个人的命,是自己三个儿女的命,还有萧家上上下下那么多口子的人命。
为今之计,要拒南锣郡主进门,这个恶人只有自己来做了。谁愿意来她家当通房,那就来吧,反正她顾烟不在乎自己落下善妒的名声,非要对方走着进门,躺着出去。到时候好生闹腾一番,她落下一个妒妇的名声,萧正峰最多落一个惧内的笑名,德隆帝倒是也不好说他什么。
如此想着,这边阿烟带了糯糯,也没等萧正峰,径自回到家里。恰好这个时候孟聆凤也过来了,糯糯跑过去逮住了孟聆凤,也不知道两个人嘀咕什么,在那里商量得眼睛都发亮。
阿烟来到了铜镜前,却见里面的女人依旧容颜姣好,虽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可和数年前的少女并没太多差别。
她摸了摸脸蛋儿,好在她有先见之明,一直小心地保养自己,如今站在功成名就如日中天的萧正峰身旁,才不会自惭形秽,更不至于让南锣郡主之流鄙夷地来一句糟糠之妻。
阿烟正这么想着的时候,那边萧正峰进屋了。
三十一岁的萧正峰,如今已经和上一世的那个平西侯一般无二了,举手投足间沉稳若定,豪迈威严。当他深目望向你的时候,你都能感到那种不怒而威的气势。
一旁的侍女见是萧正峰进来了,都无声低着头出去了。
别人家的丫鬟或许还有个爬床的,阿烟房里的没有。
一则是嬷嬷调理得当,家里规矩严,二则也都知道,自家这位将军是个宠妻的,眼里心里都只有夫人。
萧正峰进屋后,得到的并不是如往日一般的殷勤伺候,细致周到的服侍,而是阿烟的冷落。
阿烟坐在铜镜前,摸着鬓发,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呢。
他低笑了下,走到她后面,略弯下高大的身躯来,从铜镜里看她。
二十出头的妇人,保养得宜,正是最好的年华,眉眼精致,肌肤娇嫩,成熟女人的风韵中依稀又糅合着少女的清纯。
自从娶进门,其实一直都是小心呵护着的,凡事儿都宠着,才把她宠得犹如个女儿一般,在他面前会任意撒娇。
当然了,她也实在是贤惠,平日里把他伺候得无微不至,也把三个孩子照顾得妥帖周到。
他抬起有力的大手来,摩挲着往前,捏了捏她那滑嫩嫩的脸颊:“咱们成亲也有七年了,这脸蛋和当初一样嫩。”
都捏了那么多年,也没见就粗了去,要不说他的女人实在是个耐磨的。
阿烟挑眉笑了下,凝着铜镜里那男人刚毅的眉眼,却是仿若不经意地问道:“今天皇上可跟你说什么了?”
萧正峰听到这个,顿时有些防备,诚实的右耳朵扯啊扯的,要动不动,一双眸子探究地望着阿烟。
阿烟见此情景,忽而就想笑,他真是下意识想瞒下这件事,免得自己多想,可是却又不愿意骗了自己?于是那可怜的耳朵,真是不知道如何是好了,在那里颤啊颤的难受!
不过阿烟是下定决心做妒妇的人,当下硬下心肠,故意道:“有话你说就是,也不必瞒我,可是谁让你娶个什么平妻,还是圣旨明日就要进家门了?”
萧正峰听这话,顿时脸色不好:“是哪个多嘴的,竟把这话提到了你面前,这不是存心给我添堵,让我日子过不顺遂吗?”
阿烟将他的手揪下来:“这一桩一桩的还没完了,前头那个皇帝赐美人儿,这一个呢则是直接送妹子了呢!如今你也别怪人家多事,如果不是你出去招蜂引蝶,至于个南锣郡主记挂你这么些年么,她都多大年纪了,竟一直不嫁,就等着你呢!”
萧正峰看她说出的话是满满的酸劲儿,心里真是舒坦得紧,笑望着她道:“说的也是呢,怎么就一个又一个没完呢,所以说啊,你平日里总是要记着,可得把我看紧了,要不然的话——”
阿烟一听这话,不免恼了,挑眉问道:“不然如何?”
萧正峰心满意足,眉飞色舞:“不然你说万一我真被别的什么妖精叼走了,你可就心疼死了。”
阿烟看着他那得意样子,几乎想冲着他来一句“呸”,不过到底是忍下了,脸色难看地低头想了会儿,却是忽然道:
“你瞧我如今,虽是几个孩子的娘了,可样貌依然是好,若不是人家惧着你这辅国大将军,说不得也有不少男子心仪于我呢。你要是真被什么妖精叼走了,咱们就和离,我再找一个,想来也不难啊,或许找个年轻好看的呢。”
她斜眼瞅着萧正峰那渐渐黑下来的脸,继续笑着道:“蓝庭那边的铺子,我也是有股的,以后离了你,这日子自然也是锦衣玉食的,愁不了。”
这下子萧正峰可是彻底恼了,绷着脸道:“你想得美!”
阿烟见此想笑,不过却是故意哼道:“你平日不是总夸我美么,难道以后离了你,我还引不来几个俊俏的?”
萧正峰脸上难看得厉害,挑眉冷道:“问题是我还没死呢!”
他还没死呢,她就想着找第二春了?
阿烟此时心里舒畅多了,便坐到了榻前,心里琢磨着这南锣郡主的事儿。世人都知萧夫人善妒,不过这事儿总是要闹大,让那个上面的九五之尊明白,少再打萧正峰的算盘了。
一时坐了半响,抬头看向萧正峰,见他愣在那里,便道:“傻站着干嘛,我今天走多了路,累了,往日里都是我在那里伺候你,今日你也给我捏捏!”
说完这个,她忽然觉得不对劲,这话,怎么倒像是孟聆凤平时爱说的呢?难道和她在一起日子久了,自己也学会了?
不过萧正峰却是并没有觉得什么不对,虽然依旧沉着个脸,却是上前,半蹲在那里,回忆了一番,照着平时她帮自己揉捏的手法,低头帮她按压着。
这小脚真是精致好看,他真喜欢,以前也亲过,如今再看,还是喜欢,还是想亲。
阿烟看出他的心思,笑道:“满心里只想着龌龊事儿,不给你亲!”
说着,就把脚给抽回去了。
萧正峰这边落得一个满手空,心里颇有些失落,想起她刚才说的那番话,明知道是故意招惹自己的,不过却依旧是不喜欢,当下挑眉委屈地道:“那个南锣郡主我也没说要娶啊,至于惹你不快,倒是让你这么欺负我?”
阿烟睨着他道:“怎么,你觉得委屈?”
萧正峰抱着那一双脚,大力点头:“委屈啊!”
而且还委屈得不行了!
阿烟挑眉笑道:“那如果我打你骂你,你岂不是更委屈?”
萧正峰凝着半坐在床榻上的女人,抬手摸着一缕柔滑的情丝,哑声道:“烟儿,好好的,我可没做错事啊,值得你这样?”
阿烟看着他那么一个大男人,半蹲在那里委屈的样子,抿唇依旧是笑:“欺负你,我心里高兴。”
萧正峰愣了下,他真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一个答案,虎眸无奈地望着那风情四溢的女人,心间竟泛起别样的滋味,有点发痒,倒像是盼着被人挠一挠,当下腆着脸凑过去,灼烫的气息燃上了她的肌肤,他低哑地道:
“能让夫人高兴,是萧某的荣幸,夫人想欺负就欺负吧。”
阿烟再也忍不住,一下子笑出声来,扑过去,用手去掐他胳膊上硬实的肉,掐得特卖力,跟个小狗似的。
萧正峰夜里的时候也被她这么掐过,他是不觉得疼,反而越是被掐越觉得兴奋,心里就越想。
女人掐的,那叫掐吗,那是在招你呢。
萧正峰一把将她恨恨地箍到怀里:“大白天的,这是想我了?”
阿烟气息不均,在他怀里胡乱掐着捶着,口里却是硬道:
“不想你难道就不能掐……”
萧正峰撩起袍子虎虎生风地上了榻,搂住她大力地亲,从脚趾头开始往上亲,一边亲一边道:“那也要讨点本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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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了一场力气,虽然是腊月里的冷天,萧正峰依旧弄得满身是汗。
他起身抱着阿烟去洗,氤氲的浴室里,他肩膀胸膛上都是掐痕,还有被挠过的红痕。
阿烟这一次实在是毫不怜惜,把他啃啊咬啊挠的。
可是他却因为这个,仿佛越发尽兴,爱得毫无保留,淋漓尽致的满意。
有时候他甚至发现,她越野,他越喜欢去逗她的小爪子。
一边洗着,他一边冷静下来,想着该怎么说这个事儿。
“今天皇上确实和我提了这事儿,不过我也给拒了。”
阿烟有些心不在焉地嗯了声。
萧正峰叹了口气,摸着她湿漉漉的头发:
“有你这么一个,已经够我受的了,再多几个,我哪应付得过来。你就别瞎想了。”
阿烟却是低头在那里不知道想什么,也不说话。
萧正峰小心审视过去,见她依旧不怎么说话,便又凑到她耳边道:“乖烟儿,好好和我过日子,别想那些没的。外面的事儿你不用操心,我萧正峰再混账,也不至于让别的女人进门的。”
阿烟听到这话,有些没兴致,点头:“皇上如今宠爱南锣郡主,视她犹如亲妹一般,南锣郡主偏生缠着你不放,若是下旨赐婚,硬塞给你,那我们又能如何?如今这是九五之尊,便是视你如兄弟,可亲兄弟还有同室操戈的时候呢,你平时也不要太过大意了去。”
萧正峰看她难得愁眉苦脸的样子,不免笑了,捏了捏她好看的鼻子,柔声哄道:“这算什么事儿,也值得犯愁,他若只想着他那妹妹,非要塞给我,我也自有办法对付他!哪里用得到你操这个心呢,你也别想多了,难道我会因为这个和他就闹起来,人家到底是皇帝呢,对付皇帝有对付皇帝的法子!”
阿烟纳闷地看着他,却见他成竹在胸的样子,丝毫不曾有半点忧虑,不免心想,这男人心里又打得什么主意?
谁知道第二日,萧正峰称病不上朝了。他说他往日战场上落下的毛病又犯了,得在家里好生静养着,不能操劳。
他这一不上朝,顿时朝中诸事儿有点乱了。
新朝刚立,百业待兴,这过年的时候,一摊子事儿呢,都得萧正峰拿主意。
德隆帝自然也不是个傻的,心里明镜似的,想着这是昨天南锣郡主的事引起的,不免又好笑又好气,特意叫了萧正峰过来,提起这事儿,意思是想赶紧给南锣郡主找一门好亲事。
“你我到底是兄弟,难道你不想娶,我还能逼着让她进你家门吗?”
萧正峰知道德隆帝虽然依旧是以前那个齐王,可到底身份不同了,如今话说到这里已经是极限,也就借坡下驴了。
不过他依旧是道:“皇上,你也知道的,顾烟看上去温驯柔和,其实性子烈得很,又是个善妒的,平时家里的丫鬟我不敢用那些貌美的,院子里养条狗都不敢挑花色好的!昨日个娘娘和她一提这事儿,她不好对娘娘说什么,憋着气回去,回去后真是闹得不轻。以前因为废帝赐了几个美人儿,她还着实把我埋汰了一通呢,如今听说这个,还是要进门个平妻,真是气得当晚就没让我安生!晚上连觉都没得睡,这精神也就不好。”
德隆帝点头:“你说的,我也懂。”
他这个当帝王的,后宫妃子不过两个罢了,这也是莫四娘是个安分的,要不然就凭双鱼那性子,怕是早就掐起来了。
可是他不知道的是,萧正峰的话真假掺半,最大实在话的也许是那最后一句了。
萧正峰最近晚上确实没怎么睡好觉……
人到这个年纪,忙虽然是忙,但是贵在没什么心事了,万事顺遂,底下几个子女也都长得好,没事就在家多陪陪夫人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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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阿烟这边,却遇到了一件事,原来蓝庭之前娶妻生子了,如今孩子也是能到处跑了的。前两年,蓝庭的妻子病重,阿烟听说了,特意请了太医院的大夫过去帮着看,可是终究是回天乏力,就这么去了。
这几年蓝庭早就脱了奴籍,一直在帮着阿烟还有顾家打理那份买卖,俨然已经是一代巨商了。阿烟因为也在里面有些股份的,偶尔蓝庭会过来,报一下最近几个月的账目,一来二去,蓝庭也是萧家的常客。
又因蓝庭掌控着南来北往的货物呢,有时候遇到好物,都是事先会准备一份让人送过来给阿烟的。这送的物事里,难免有些女儿家私密的小东西。
其实这倒不是蓝庭故意的,实在是这么些年,他早已习惯了有什么好东西都给萧家送过来一份了。
萧正峰知道这些的,但是也并没有太在意过,毕竟都是多少年的交情了。
可是这一日,他在一个酒楼和几个同僚喝酒,说起朝中事的时候,却听到隔壁有人在那里碎嘴:
“那个蓝记商行的东家,以前是顾家的家奴呢,听说如今人家和旧主子家的姑娘好上了呢!”
这么香艳的事儿,在哪里都缺不了听众,一时好几个耳朵凑起来,几个人难免一番嘀咕。
一旁的成辉听到这个,颇为尴尬,抬眼看萧正峰脸色不豫,忙咳嗽警告,又大声说话,那边一群人感觉到不对劲,很快知道这边坐的是当朝辅国大将军,顿时吓得脸都白了。
萧正峰拧眉,当下面无表情,仿佛没这回事般,继续和大家喝酒。
只是包厢里的众人终究觉得哪里不对味儿,一眼看去,大将军的脸都是铁青的,闷头喝了不知道多少。一时之间,大家都开始忐忑起来。
后来中间萧正峰去净室,成辉看他走路间不稳当,忙跟过去看着。萧正峰见是他,脚步停了下,却是面无表情地问:“外面的流言,你们早听说了?”
成辉颇为尴尬,望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萧正峰冷道:“说!”
成辉一哆嗦,只好承认:“是,前几日都在说了……传遍了的……”
一时见萧正峰脸色难看,不免劝道:“也就外面说说罢了,你也别往心里去,其实也没——”
谁知道他话没说完呢,萧正峰冷着脸撩袍子转身就走了,竟是连净室都不去了!
这边萧正峰原本是喝了酒的,如今纵马径自回家,一路上侍卫们紧跟其后,见自家大将军脸色难看,并不知根究,也都纷纷不安起来。
萧正峰进了自家府邸,穿过二门,绕过游廊,大步来到正房。
这个时候已经过了年,屋子外面丫鬟服侍着,也没什么外人来,天气也暖和了,阿烟一身双蝶云纹千水裙,摇曳多姿。
她此时正把几个孩子春日里要穿的衣衫都拿出来过目一遍,低首间秀发如云似瀑,一缕纤腰更是若隐若现。
萧正峰看着她那生了孩子后越发窈窕的身段,忽而想起多年前在边塞时,她那身一看便勾人心魂的裙子,就是蓝庭命人送过来的。
一想起这个,胸臆间就隐隐作疼,一团子火从下往上开始升,更兼他是喝了酒的,此时脑中混沌,气恼尤盛。
阿烟看他面色不豫,又闻到一股子熏天酒气,颇有些无奈,笑吟吟地上前:“今天这是谁得罪了咱们侯爷啊,怎么黑着个脸呢?”
当下想起来又觉得心疼:“早给你说过,平日里出去少喝点酒吧,喝多了伤身子的。以前也就罢了,旁边都是前辈上峰,你也不好不喝,可是如今你不想喝,谁还敢说什么,好好的又喝多了,回来难受的还不是你自己。”
年前同僚们一起,他不就是喝多了,回来后自己好一番照料,亲自扶着他那么大一个人去净房,险些摔倒在那里。这也就罢了,他当时连小解都不知道如何弄了,还是自己忍羞帮他扶着,这事儿说出话来都脸红!
此时外面的阳光分外明媚,阿烟略带埋怨的柔声细语是如此的熨帖,那是这些年来她惯常的语气,往日萧正峰听了,那是十成的舒坦,几乎是眯着眸子享受她对自己种种服侍,家里有个女人每天替自己操心的感觉那真是好……可是如今呢,平时多少舒坦,全都化为堵在他胸口的憋闷。
“前几日蓝庭过来,又送了几箱子东西?”萧正峰忍下气恼,压抑下心中的躁动,到底是要问个究竟。
阿烟想起蓝庭送来的那些东西,笑道:“是啊,我正说着打开来看看,都是素日我最爱的。”
作为一个女人,她也是庸俗的,好看的裙子物事也喜欢多看几眼。
更何况那里面还有一些小姑娘用的,她想着天气暖和了,好好打扮下糯糯。糯糯整天和孟聆凤混在一起,都快成假小子了。
萧正峰挑眉,压下已经要引爆的怒气,阴着脸,平声道:“他亲自送过来的?”
阿烟觉得有些不对劲了,不过还是点头道:“是啊,怎么了?”
萧正峰冷笑一声,忽而道:“他家夫人也走了一些时候了,想想该再续一房了吧?”
阿烟听到这话,却是勾起一桩心事,默了下道:“这个,他应该暂时没这个意思吧。”
萧正峰此时见她神情,心里最后一丝希望破灭,当下眯起眸子,痛声道:“是了,他心里有别人呢。”
这话一出,阿烟低头叹了口气,皱着眉头道:“这件事还是先别提了,免得——”
她这般情态,面上挂着一丝愁绪,还能为谁,可不是为了那个蓝庭么!
萧正峰再也无法忍受胸臆间鼓涨的怒意,一把上前,有力的手毫不怜惜地扯过来阿烟,咬牙切齿地道:
“我就说,前几日好好的你怎么说和离,还说什么年轻俊俏的,我只当你生气南锣郡主呢,却原来,却原来你——”
他大口地喘气,恨得眼都红了:
“他以前就对你有意,只可惜到底身份云泥之别,如今好了,富甲天下商户的东家,倒是能和你匹配了,是不是?”
他如今身份不同以往,一言一行间都是威势,只不过这威势往日都是对着外人的,从来都是在阿烟面前低眉顺眼做低伏小的,如今呢,他一怒之下,真是犹如三月飞雪,整个屋子里都是冰冷刺骨。他这么捉着阿烟的胳膊,捏得阿烟都觉得自己胳膊要断在那里了。
阿烟不解,拧眉冷道:“好好的,你发的什么疯!”
萧正峰气愤,气愤之余也委屈,狠狠地将她箍在怀里,大喘着气,发了狠地去咬她的耳朵:“我平日里疼你宠你,把你捧在手心里疼,什么事都纵着你,什么都给你最好的,你呢,可倒好,还真给我戴了一顶绿帽子!你看看外面,人家怎么说?你想过我的滋味吗?以前有个沈越,我忍了,想着到底是小孩子呢,后来又有个燕王,我也忍了,明白那是你的故交,打小一起长大,想着你人是我的身子也是我的,心也都是我的,我何必和个死人计较那些,可是如今这个,你要我怎么忍?”
阿烟是万万没想到他竟然能说出这番话来,也是震惊不已,瞪着他道:
“萧正峰,我看你是疯了,你怎么可以这么血口喷人?”
萧正峰气怒交加,厉声吼道:“血口喷人,你还有脸说血口喷人?”
他一个辅国将军,威名赫赫的平西侯,夫人竟传出去和以前的仆人偷腥?!
他宽阔坚实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眯起冷厉的眸子,阴怒道:“你不是要找个年轻的出去吗,不是想与我和离了后再去找别的男人吗?这下子好了,都不用找了,人家现成在那里等着你呢,这些年做买卖不知道挣了多少银子,都是为了你吧?这可真是情深意重啊!”
听到这话,阿烟也是生气了,脖子耳朵那里被咬得生疼,这男人简直是属狗的!
她怒道:“萧正峰,你这个疯子,混账,走开!”
一边说着,她开始挣扎,奋力地将他推开来。
然而萧正峰是喝了酒的,喝了酒的男人,被戴了绿帽子,此时搂着温软柔媚的身段不放,又被这么一推拒,更是激起了萧正峰的怒气,当下铁钳子一般的大手禁锢着她,根本不让她动弹,又虎狼一般用唇去亲她,咬她。
平日里都怜惜她,如今却是没了怜惜,咬得丝毫不心软,这个时候是恨不得把她给吃下肚子,免得她给自己招蜂引蝶,免得她负了自己这一腔热血!
阿烟见他跟个疯子般,实在是没了理智,那气势汹汹的样子真像是要把自己吞下去,当即一巴掌恨恨地扇过去。
脆响之后,萧正峰有些发愣,不过很快他就眼里泛起汹涌的蓝光,更是上前,一把将她提起来,就如同提着一只小鸡般,直接给仍上了床。
到了床上,放下锦帘,三下五除二,就开始要她。
阿烟踢腾着腿,挣扎,却越发引了他的狼性。
他爱过她很多次,可是这是第一次,这么猛烈这么汹涌,这么充满了占有的渴望。
那个架势,就好像要撕碎她一般。
完事后,萧正峰眸中蓝光依旧不减,凝着怀里趴在那儿起伏抽噎的女人,心疼,抬手想抚她长发,不过到底是顿住,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
“这辈子都休想甩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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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烟浑身疲惫,酸疼无比,整个人就如同被山石倾轧过一般。她跟着这个男人这些年,还没受过如此委屈呢!
她咬着牙勉力撑着身子爬起来,含泪盯着萧正峰。
萧正峰见她水润的眸子里都是委屈的泪,刚才的气恼一下子都烟消云散了,剩下的都是心疼,心疼得好像有人把手活生生插了进去毫不吝啬地在那里捏,他也不敢多说什么,忙跪爬在那里,搂着她就要去哄。
谁知道阿烟却半站起来,也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个鞭子来,却正是昔年萧正峰已经藏起来的那一个。
她红着眼睛,恨恨地抽了他一鞭子:“萧正峰,你如今越发混账了!”
萧正峰赤着臂膀半坐在那里,连躲都没躲,依旧带着醉意的双眸复杂地望着她,哑声道:
“你爱打就打,打完还是得好好和我过日子!”
阿烟见他依然这副德性,真是无奈又失望,当下咬唇哽咽道:“这日子没法过了!”
说完这个,她扔下鞭子,踉跄着迈过萧正峰就要下床。
萧正峰哪里能让她就这么走呢,有力的大手死死地捉住她的脚踝,硬声道:“不许走!”
阿烟气得哆嗦:“萧正峰你个混账,放开我!”
萧正峰看她整个身子气得都打颤,忽然有些怕了,酒意上涌,他头疼欲裂,低头间,一缕黑发狼狈垂下,半掩过他刚硬的脸庞,咬牙倔强地道:
“我不让你走,怎么也不让你走!”
阿烟无奈地望着萧正峰,摇头叹道:
“萧正峰,你如今再不是昔日的那个四品将军了,自然可以在我顾烟面前可以耀武扬威,你今日可以这么折辱于我,明日说不得还能干出什么其他事来!现在你给我让开,我们都冷静下,好好想一想,以后这日子要怎么过!”
萧正峰听着这话,越发晃了。
其实之前阿烟说起什么和离,他心里虽然琢磨了一番,也并没有太当真,只觉得是开个玩笑呢,老夫老妻了,谁能离开谁呢。一直到今天街道听到那些风言风语,才起了疑心,想着该不会阿烟心里琢磨的人就是蓝庭吧?今日言语试探,他又恰好喝醉了酒,绷不住心口的火,她那软腻腻的身子又在怀里那么挣扎着招他,这才引起他的野性,粗野地就这么对她。
如今一鞭子下来,酒意散去,他头脑清醒下来,听得她这番言语,不免心中冷沉。
一则是想着今日这事儿不过是外间捕风捉影,自己怎地因为这个对她如此,二则是便是真有其事,难道以前的萧正峰会这么对待他的顾烟吗?
还是说他如今位高权重,脾气大了,连带的心性也就变了?
阿烟又要掰开他的手来,萧正峰却是下意识地越发握住她的脚踝,将她拽倒在那里。
“不管我是对是错,我都不会让你走。”翻来覆去,他就是重复这段话。
阿烟无奈恨道:“好,我不走,你走可以吗?”
她望着他依旧发着汹涌蓝光的双眼,尽量放轻了声音劝道:“我现在看着你这个样子有点怕,你先出去,让我安静下可以吗?”
萧正峰见她垂泪,想伸手去摸她,可是她却躲开,一时心间五味杂陈,又悔又恨又疼的,最后还是想着自己先出去,出去的时候犹豫了下,又忍不住威胁道:
“除非我死,不然你就是我的女人。”
阿烟捕捉到了这男人眼中的疯狂,又气又无奈,咬牙道:“笨蛋,滚!”
萧正峰走出去的时候,恰好糯糯进了院子。
小姑娘蹦蹦跳跳的,分外可爱,跟个小兔子一般。
糯糯走到她爹跟前,歪头打量了一番:“爹,你眼睛怎么了?”
好像发红光,还是发蓝光?看着实在怪怪的。
萧正峰心间低落,也不及掩饰什么,只是默默地弯腰抱起了糯糯。
糯糯都四岁多了,这个时候的她已经不喜欢让人抱了,扭着身子要下来。
萧正峰不让她下去,却是放柔了声音道:“你喜欢娘还是喜欢爹?”
糯糯眨眨眼睛,毫无给面子地说:“当然是我娘。”
萧正峰脸上发黑,不过还是继续道:“你娘如果生爹的气,你会帮爹吗?”
糯糯歪头,不明白了:“可是为什么我娘会生你的气?如果我娘生气了,那一定是你做错了什么!”
她忽然想起南锣郡主的事儿,不免娇哼一声:“爹,不许你给我找后娘,你要是给我找后娘,我就让孟姑姑打你!”
萧正峰听着这话,顿时苦不堪言,心想万一你娘给你找个后爹呢?
糯糯人小心细,此时打量了一番她爹那发苦的脸:“爹,你该不会惹我娘生气了吧?”
萧正峰说不出心间滋味。
糯糯叹了口气,如同大人一般愁眉苦脸地同情萧正峰:“我娘会打你的。”
萧正峰喉咙动了动,他想说你娘已经打我了,不过终究没说。
在女儿面前,他要保留一点做父亲的威严吧……
萧正峰抱着糯糯,走到一旁的一个藤椅上,开始反思自己。
糯糯看她爹意兴阑珊的样子,便搂着他的脑袋道:“爹,你别不高兴了,我给你说个事儿,还是喜事呢!”
萧正峰没兴趣听,不过在女儿面前,还是强笑道:“你说。”
糯糯小嘴巴一动,笑道:“我姨姨可能要成亲了,咱这是要有喜事了。”
糯糯说的姨姨,是顾云,前几年顾云和离后,一直带着两个孩子单独过活,并在蓝庭那里学习点记账做买卖,这几年一直做得挺好的。
萧正峰并没太往心里去,只是随便点了点头。
糯糯叹了口气:“不过她要嫁给蓝叔叔呢,看起来我外公不太高兴呀!”
这话一出,萧正峰一愣。
他拧眉细想一番,不免恍然,顿时脑中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僵在那里了。
蓝庭和顾云……蓝庭和顾云……
他将之前街坊酒楼所听到的话语以及成辉的脸色统统回忆了一遍,越发大悟!
如果真是顾烟和那个蓝庭有什么不好的传闻,那成辉哪里还能让他别在意呢!显见的这桃色新闻的当事人是他那大姨子啊!
糯糯看着她爹的脸色,大惊:“爹,你的脸怎么跟石头一样难看呢?”
萧正峰脸色确实非常难看,不过心里又泛起狂喜。
半响之后,他僵硬地放下糯糯:“我,我和你娘有点事儿说,糯糯你先别进屋。”
说完这个他就阔步窜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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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光线并不太好,阿烟半坐在锦帐里,一言不发。
萧正峰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放低了声音,柔声道:“烟儿,是我混账。”
阿烟连头都没抬一下。
萧正峰看着她玉白胳膊上的淤痕,还有耳朵脖子上那一口一口的红痕,那都是自己情急之下发狠弄出来的。
她跟了自己这么些年,自己还没这样待她过呢。
他越发歉疚,俯低了身子,几乎是半跪在那里:
“烟儿,我混账,我疯子,我不是东西,我该打。”
说着,他把那个鞭子两手捧着放到了阿烟怀里:“你再打我吧,想怎么打怎么打,想怎么骂怎么骂。”
阿烟眼皮都没动一下。
萧正峰越发有些怕了。
他趴在那里,小心翼翼地去碰阿烟的脚踝。
那脚踝因为之前被他大力捉住,已经抓出了几个触目惊心的手印。
他趴伏在那里,跟个摇摆着尾巴的大狗一般去亲那脚踝,哑声道:“乖烟儿,别生我气,你就是让我做牛做马,我都没半个不字。”
沉默了许久的阿烟,缩回了脚踝,终于开口了。
“你还是好好想一想,今日好好地怎么来了这一出?”
萧正峰见她说话,忙解释道:“我混账,我误会了,我把顾云和蓝庭的事儿误会成你了,是我莽撞了。”
阿烟挑眉,疏冷地道:“你以前会这样误会我?”
她无奈笑了下:“以前便是德顺帝在的时候,人家心里记挂着我,这是明摆着的事儿,那个时候你怎么没冲我发火没这么折腾我?怎么如今不过是一个道听途说,就这么糟蹋我?还是说其实你心里早就对燕王对沈越的事都不满意,也记恨着蓝庭呢,这是借着酒气一雪前耻呢?”
萧正峰听得“糟蹋”那两个字,顿时有些心慌,又歉疚万分,心疼地去握她的手:
“烟儿,我当时脑子里是乱的,也控制不住自己,那个燕王沈越什么的就别提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只是蓝庭这个,他这些年一直对你这么计划体贴的——”
“呸,他再记挂,也是礼数中的事,难道能越过了你去?我看你就是个小心眼,平时装的大度,其实还就是埋着火!”
萧正峰见她越说越气,也不敢辩驳,只赶紧承认:“是是是,我小心眼,我不喜欢别人对你好,不喜欢你用别的男人送的东西,我恨不得把你藏起来,不让别人看半眼,我就是这么小心眼,我平时大度都是装的,我这么虚伪,我活该被打,就该抽我一百鞭子!”
他说到这里,又赶紧给自己描补:“其实也就是喝了点酒,心里想起别的男人的事不痛快----”
谁知道他不说这话还好,他一说这个,阿烟却是更恼了:“往日我劝过你多少次,让你不要喝酒不要喝酒,你怕是心里总嫌我絮叨,根本没听到心里去吧?如今呢,可是惹下事儿来,你高兴了舒坦了吧?”
萧正峰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承认:“是,是我不该那么对你,是我错了……”
阿烟却越说越恼火:“难道你以为我不让你喝酒,只是为了让你不要闹脾气吗?我早给你说过多少次,喝酒伤身,你少年入军营,身上不知道受过多少伤,你以为身子是铁打的吗?以后老了难免留下病痛,受老来罪的!你自己不上心,难道以后早早地没了倒是让我当寡妇?”
她又继续红着眼睛道:“我往日帮你调养身体,小心地照料你的饮食,你以为我是清闲没事干吗?我还不是为了你的身体着想,你知道成夫人前几天过来还说起,说成辉如今每到阴天腰腿都疼,旧伤发作,痛苦不堪。这些我说了你都没往心里去,总以为自己身体好得很,总以为自己还年轻,那些不算什么,你当别人都是凡胎*就你是金刚不坏之身吗?”
萧正峰听着这些话,心中感激又歉疚,其实这些事上他确实素来不操心,便是阿烟悉心照料,也只觉得她是女人家想得多,其实根本没那么严重而已。至于阿烟帮他揉捏腿脚,他甚至还得起点其他花花心思。如今想来,真是痛心疾首,低头连连称是:
“这些都是我的不对,我以后听你的就是,我做错了认罚,你想怎么罚就怎么罚,可好?”
阿烟扬眉,盯着他道:“你真得认罚?”
萧正峰见事情有所转机,便忙点头:“是,你怎么罚都行!我都听你的!”
阿烟摸着手腕上的伤痕,淡道:
“你如今不比以前,我也没什么可罚你的,打你又打不过,和你斗嘴反而是自己被气到,这些日子你好歹远着我点,让我好生休养下身子吧。除此之外,以后记得,不可饮酒。”
萧正峰听了,自然明白她话中意思,脸色非常难看,不过想想自己刚才做的混账事,也只能忍痛点头:
“好。”
自从这事儿后,萧正峰简直成了阿烟房里被抛弃的一只可怜兮兮的家犬,平时做事也是小心翼翼的,生怕惹了阿烟不喜欢。
有时候他还是挺有点冲动,想如何如何,可是看着阿烟绷着的小脸,他到底是努力忍下了。
还有一次,他回到房里,见阿烟不在,一问之下便知道她在隔壁浴室呢。
他心里记挂着她,有点发痒,想着若是以前,自己就直接进去好一番行事了,那才叫一个痛快,如今却有些不敢。
正坐在那里憋闷的时候,一抬眸,恰好看到了那里的一个药膏。
拿过来细看,却是涂抹身上减少淤青的药膏。
他顿时明白这是做什么用的。
那一日他气急,莽撞,其实是伤了她的?
想明白这个,心间越发憋闷,只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正想着的时候,阿烟那边进了屋,此时屋子里的侍女见萧正峰进屋,都出去了。
阿烟头发湿漉漉的,坐在那里开始梳发。
萧正峰小心翼翼凑过去,尽量放柔了声音哄道:“烟儿,我帮你梳发可好?”
阿烟不置可否。
萧正峰从旁观察了下,便拿起梳子,轻手轻脚地为她梳发。
阿烟生了这么一些日子气,其实也慢慢地散开了。
她想着如果是萧正峰误会了,以为自己和蓝庭,倒是情有可原。
如果自己误会了他和别人,也保不准做出什么事来呢。
要说他的错,最大的错就是不信任自己,问都没问清楚就开始发火了。
不过转念一想,这些年他也算得上是少有的气量大度男人了。其实燕王的事儿,沈越的事儿,都是根子,多少有些不满,只不过一直压着呢,如今这人心里越来越霸道了,就这么被蓝庭的事儿给引起来了。如今他发泄过了,以后也就揭过去了吧。
想明白了这个,心里的气消去了大半。
不过她还是觉得自己应该给这个男人点颜色看看的。
他如今飞黄腾达了,少不得哪一日就上天,不好好教训下是不行的。
☆、285|279.278.$
却说这一日是端午节的前一天,燕京城里粽子飘香,外面龙舟赛也都在准备得热火朝天的。阿烟拽过来这调皮的糯糯,将她好一番打扮。
小姑娘家四岁多了,又生来个子高,亭亭玉立站在那里,跟个大姑娘一般了。
一旁两个软乎乎的弟弟如今说话也是有模有样了,左右护法似的一边一个,像两个白嫩的包子。
阿烟看着自己这三个儿女,满心里都是喜欢。
想着萧正峰那人虽然有时候混账,不过这儿女是十成十的满意啊。
而此时萧正峰在和一群同僚商议着政事,商议完之后,一群人因想着明日就是端午佳节,皇宫里德隆帝自然别有节目,今日大家无事,干脆出去痛饮一番。
萧正峰点首同意了,当下大家出了宫中来,抛却了政事,来到了金悦楼,看着一旁的123言情河岸风光,点了一桌子的好菜,在那里高谈阔论。
萧正峰因得罪了阿烟,这几日非常谨慎,想着这是端午节,这酒里都是有雄黄的,怕冲撞了她,于是就没敢喝酒。
同僚们都知道萧正峰是说一不二的,又怎敢去劝呢,少不得让他以茶代酒了。
谁知道萧正峰几杯茶下肚后,便觉得有些疲惫,因这茶楼也有供客人歇息的雅间,于是萧正峰便在下人的扶持下来到雅间歇息。
可是他躺下后,越发觉得不对了,小腹那里火烧火燎的。
他已经有半个月之多忍着了,阿烟那里根本不让碰,早已经忍得犹如干柴一般,如今更是仿佛被什么点燃了似的,眼看着就要烧起来。
他咬牙,忍不住发出痛苦而渴望的低叫声,想着这到底是谁人给他下套,竟然让他着了这种不入流的道。上一次女大夫的事是自己故意上套,这一次可真不想啊!
正想着间,门开了,一个姿容绝美妩媚无双的女子摇曳着走进来。
这女子身上衣衫单薄,褪下罗衫后,更是香肩半露。
恍惚中,他觉得来人好像是他的阿烟。
来人走到了他的榻边,抬手轻轻抚了下他的发,开始帮着他宽衣解带。
萧正峰开始的时候真有些入了迷,后来骤然间闻到她身上一股香味,便觉得不对劲了,暗暗咬牙,努力让自己清醒,睁目看过去,却见来人是南锣郡主。
这个时候萧正峰裤子都不在身上了,满身的炙火汹涌而来,落在这女人眼里。
南锣郡主抿唇笑:“你本就天赋异禀,如今喝了这茶汤,一定想得厉害吧?”
纤细柔媚的小手抚过他的肩头,带给他一股清凉和舒适。
他想起来,可是浑身无力,炙热难当,体内犹如岩浆一般急于喷薄而出,这女人的手让他热情不自禁舒服地长出了一口气。
南锣郡主见此,再接再厉,娴熟地抚过。
萧正峰痛苦地仰天低吼了声。
南锣郡主满意地笑,笑里有着渴盼:“当你从乱军之中将我救出,你就是我的英雄,今生今世,我是你的女人。”
她忽然发现了什么,凝视着他那炙热汹涌的眼睛,不免惊喜,纤细的手滑过他的脸颊:“将军,你的眼睛竟然是蓝色的呢……”
说着这话,她俯首下去。
她手底下的这个男人,已经无从逃脱。
今日,他就是她的。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萧正峰一咬牙,抬腿,狠命地一脚踢过去。
南锣郡主被踢了一个仰面朝天,狼狈地倒在地上。
萧正峰力道是极大的,南锣郡主一个弱女子哪里受得住,当下心口闷痛得厉害,脸色惨白,几乎晕厥在那里。
萧正峰挣扎着下炕,大口呼气,拿起一旁的茶水狠狠地往脸上一泼。
南锣郡主见大势不妙,上前就要去扯萧正峰,媚声道:“将军,别走!”
萧正峰冷笑,抬腿又是一脚,却是迎头踢上了她的脸颊,顿时南锣郡主那绝美的一张脸几乎毁掉。
“贱人!”
说完,他提起裤子,抬腿奔出。
而客栈内,却是响起了女人压抑的惨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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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烟这边将几个孩子打扮妥当,让嬷嬷带着他们出去玩耍,而她自己则是留在房中随意做一些活计。虽然府里并不缺了针线上的丫鬟,可是有些事她还是喜欢亲自做的,特别是糯糯的贴身之物。
正做着的时候,就听到外面有惊呼之声,以及杂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呢,门被狂猛地踢开,一个男人如风一般卷了进来。
萧正峰眸中炙热汹涌,整个人犹如雷霆火炬一般,直直地盯着她不放。
她微惊,放下手中活计,挑眉道:“你这又是发什么疯呢!”
看这个样子,和半个月前有点相似,可是又略有不同。
看上去实在是不对劲啊!
萧正峰此时也等不及解释了,上前一把揪住,就将她带上了床。
阿烟大惊,拼命扑腾挣扎,口中骂道:“你这是犯了什么混账,难道惹我还不够么!”
萧正峰嘶哑的声音颤抖着响起:“烟儿,我,我又中了药。”
阿烟握着萧正峰的手,只觉得那手热烫得厉害,她顿时也发现这实在是异常。
萧正峰不及多解释了,上前风卷残云起来。
平静了半个多月的锦帐大动特动,动得天崩地裂。
等到一切平静的时候,萧正峰疲惫地趴在那里,暗哑的声音委屈地道:
“这次就别生我气了……”
阿烟娇哼一声,没说什么。
她实在是没有任何力气说话了。
萧正峰半抬起头来,刚毅的脸去蹭她娇嫩的脸颊:
“为了能够保住命根子的清白,我简直是差点没命。”
他这么蹭着,跟个小狗一样,偏生说出来的话,实在是让阿烟差点喷笑出来。
阿烟这么一笑,萧正峰僵了下,眼中又冒出蓝光:
“好像这药性还挺大的。”
阿烟身子一躲,萧正峰忙去捉住不放:“快帮我。”
**********************
几次三番后,萧正峰总算是消停下来,沉沉睡去了。
阿烟已经是累得脚趾头都不能动弹了。
她勉力扭过脸,去看身旁的男人,却见他坚毅的眉眼舒坦着,躺在那里睡得香甜而靥足,那个样子有点像个贪睡的孩子。
她抬起手来,轻轻抚摸他高耸的鼻子,想着他刚才风卷残云一般出现在房里的情景。
其实不用他讲,自己就隐约猜到了发生了什么事。
意料之中的事儿,就他如今的权势来说,以后说不定还会发生呢。
不管以后如何,至少这一次他的处理自己是分外满意的。
再次想起他刚才说的那句话,越发忍不住笑起来。
她满意地拿手指头去戳他的额头,张牙舞爪地道:
“你人是我的,心是我的,那个也是我的,一切都是我的,都不许别人染指半分!”
其实吧,他们两个人这日子也过了七年了,当初的激情已经渐渐褪去,有时候甚至觉得这男人就好像自己的父母兄弟或者儿女,两个人相互偎依,相濡以沫。
这么一想,她就觉得这个男人便是做错了什么,都是可以原谅的。
有时候爱也是一种包容,包容他的各种错事,包容彼此的不成熟。
不过呢,包容的前提当然是他保住自己的命什么什么的清白!
而就在金悦楼里,由于萧正峰的那一番动静,以及最后那一脚踢下去,南锣郡主惨叫一声在,自然是吸引人周围的人。
刚才的一群文臣武将们都意识到了那是萧正峰所在的房间,也是担心萧正峰,哗啦啦一群人冲过去,都要看看他们的辅国将军没出什么事儿吧。
结果他们冲过去,看到了什么,看到了狂奔而出的萧正峰,还有屋里地上破碎的茶壶,还有一个女子捂着脸痛苦地颤抖打战。
那个女子香肩半露,实在是狼狈不堪。
大家震惊,不免面面相觑。
都知道萧正峰往日宠妻如命,也是矢志不会有什么妾室的,如今总不能在这里招惹什么女子?
其中一个成辉,皱眉,忽而想到了什么:“啊,刚才将军感到不适,难道是中了什么药?”
他机警地盯着那破碎的茶壶,上前去抓这香肩半露的女子:“你这贱人,快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一群人顿时反应过来,是了,一定是有人要陷害将军,勾搭将军!
实在是用心险恶啊!
这群人都扑将过去,几下子将这女子拿下了。
成辉揪住这女人的头发,命她露出头脸,大家一看之下,震惊万分。
一时都吓傻了。
这不是德隆帝最宠爱的南锣郡主吗?
大家都知道的,南锣郡主心里记挂着萧正峰,一心想嫁给人家当平妻的。
难不是萧正峰不愿意娶,所以使出这个下三流的手段来?
成辉皱眉,连连摇头,故意大声道:“郡主啊,你也不能这样对待我们将军啊!不过幸好我们将军意志力坚强,没让你得逞,就这么给跑了!”
他这大嗓子震天响,顿时楼下楼上所有的客人都听到了……
☆、286|00286
南锣郡主在茶楼给辅国将军萧正峰下药,香肩半露勾搭人家的事儿,真是迅速传遍了燕京城的大街小巷。
这年头,便是皇上下个什么重要的圣旨,都没这传播速度。
毕竟这种香艳事儿,特别是有权有势贵族王侯家的香艳事儿,总是让人津津乐道。
这传播的消息,渐渐地也就走了样。
有的说其实萧大将军已经成了事儿,也有的说其实没成。
更有人绘声绘色地描述了那一天南锣郡主的凄惨,满脸是血,香肩半露,哭得梨花带雨,如何如何,这一番说下来,真是吐沫横飞,听得人们津津有味,听了还想再听!
这几天,文武百官上朝都觉得透不过气来,憋得难受。
上面的那个德隆帝,绷着脸,看上去实在是脸色不好。
下面的这个萧正峰,黑着脸,看上去谁招惹了他他就能要你的命。
一时群臣犹如寒蝉,一声不吭。
这两个人,他们得罪了谁,都没有好果子吃啊!
坐在龙椅上的德隆帝,望了眼下方明显是不高兴的萧正峰,再想起后宫里哭哭啼啼的那位,不免头疼不已。
其实这件事他是真得不想管啊!
不过南锣郡主是谁,是昔日镇北侯唯一留下的骨血了。
这几天德隆帝会做梦,做梦的他会想起燕王和皇太后临死前的惨状,以及夕阳如血,他舅父临死前的嘱托。
他想到这里,越发的皱眉。
如今只要一回到后宫,就能得到消息,说是南锣郡主绝食了。
她就是想嫁给萧正峰,就是想嫁给那个将她从乱军之中救出来的男人。除此之外,她谁也不嫁。
而且根据她的言辞,好像是萧正峰已经碰过她了。
人家已经非卿不嫁了。
尽管萧正峰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斩钉截铁,他根本没碰过南锣郡主,可是这男女上的事儿,谁又能说得清楚呢!
德隆帝回到后宫,来到了南锣郡主的住处,拧眉看着瘦了一圈的南锣郡主。
“你如果真嫁他,从此后先是要给萧夫人端茶递水的伺候。”
德隆帝话说得委婉,其实那意思就是她如果真要过去,顶多人家让她当个妾室罢了。
平妻是肯定没指望的。
德隆帝回忆曾经,萧正峰当初为了娶到顾烟,那是豁出去一切的,这么几年过去了,萧正峰算是彻底被家里的那位给拿住,他哪里像是敢娶平妻的人呢?
德隆帝其实还听说了,因为这事儿闹得沸沸扬扬,顾齐修都已经回到了燕京城,把萧正峰叫过来,狠狠地骂了一通。
萧正峰那是叱咤风云的人物,在顾齐修面前跪着,被骂得狗血淋头,愣是没敢吭声。
天大地大泰山大,萧正峰是个能屈能伸的。
谁知道南锣郡主听到这个,跪在那里,泣声道:“便是为他洗脚断水,南锣也心甘情愿!”
德隆帝微怔,此时算是彻底无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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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其实阿烟忙得厉害,她正在帮着筹备蓝庭和顾云的婚事呢。
昔年蓝庭也许对自己有那么一点隐约含糊的好感吧,如今多年过去,两个人都各自婚嫁,那点好感也早已消逝在这漫漫岁月之中。而顾云自从和夫君和离后,一个人照料着两个孩子,一直在蓝庭那里帮着做买卖。
在蓝庭的妻子病逝后,这两个昔日分明并不搭界的人,竟然渐渐地生了好感。
如今蹉跎了这么多时候,蓝庭总算是取得了父亲的同意,可以迎娶顾云了。
对于这件事,阿烟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的。
她想着,顾云还有一双女儿呢,也只有嫁给蓝庭,她和家里才不会担心顾云以及孩子被错待吧。至于顾云是否能生的问题,这个更不用操心,蓝庭的发妻留下了两儿一女的,家里不缺孩子。
如今两个人都各自经历了婚姻上的不幸,能够这么走在一起,彼此也更知道珍惜对方。
婚事就这么热热闹闹地办了,在那吹打的鞭炮声中,阿烟忽而就想起了绿绮。
四年多过去了,绿绮一直杳无踪迹,想来是再也不会有音信了吧。
蓝庭的身份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寄人篱下的奴仆了,他和顾云的婚礼来庆贺的人颇有一些,其中也有沈越。
沈越看到劳累一番的阿烟站在那里沉思,便悄悄走过去,低声道:
“夫人是为了南锣郡主的事头疼?”
阿烟抬头,看到是他,笑了下道:“南锣郡主确实让人头疼,不过这个留给萧正峰去愁吧。”
这个男人给她在外面招蜂引蝶的,他自己去抹平吧。
他既夸下海口,那她就等着看看他如何办到吧。
要求的结果就是不能有任何母苍蝇飞进她家后院。
沈越拧眉,看左右无人,压低了声音道:
“我来解决这个女人?”
他是德隆帝的女婿,手底下阿媹公主对他言听计从的,他若要动手做点什么,必然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可是阿烟却不想拖他下水:
“你好好的和阿媹公主过日子吧,这种事你别操心。”
一时审视着他的眉眼,放柔了声音问道:
“你之前不是说和我桥归桥路归路么,如今又跑来和我说这个?”
沈越微怔,倒是没想到被阿烟抢白,默了下道:
“我只是看不得你被人这么欺负。”
阿烟听到这话,心里温暖,也就笑了:
“你和阿媹公主成亲也有几年了,你也弱冠之年了,该想着要个孩子了吧?”
她知道沈越和阿媹公主日子过得磕磕绊绊,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好像沈越带着点什么怨气。
她想着,如果他们生个孩子,两个人把心往一处使,总是能好起来吧?
沈越抬头,见阿烟笑得温柔,当下也笑了,点头道:
“夫人说的是,前几日我也提起这事儿呢,阿媹她也想要个。还说要拉着我去拜佛烧香,再捐点香油钱呢。”
阿烟听他这么说心里稍微放心:
“你也不用着急,当初我和将军刚刚成亲的时候,也是两年多一直没有消息,如今还不是好好的。阿媹公主日常都有大夫请脉,身子上应该没问题,如今不过是把心态放平和了,顺其自然,慢慢也就有了。”
沈越从旁,点头称是。
一时两个人倒是难得在这里随意地说了些家常。
正说着间,糯糯蹦跶着过来了,身边跟着的是孟聆凤。
孟聆凤屁股后面是成洑溪。
成洑溪本来应该外放的,如今因为孟聆凤生了个女儿,也就不走了,如今在大理寺求了个官职,在那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干着。
依阿烟看,成洑溪的兼职是去大理寺当官,正职是在家照顾女儿顺便伺候孟聆凤大将军。
譬如现在,孟聆凤陪着糯糯在前头走,成洑溪跟在后面抱着孩子哄。
糯糯看到沈越,歪头笑着上前:“咦,这不是越哥哥吗?”
阿烟微诧,看看糯糯,看看沈越,怎么好像很熟的样子呢。
孟聆凤抱着膀子:“好巧啊,驸马爷,又见面了。”
沈越低头看向小糯糯,四岁多的小姑娘,见一次好看一次,越长越标致,越来越像阿烟。
唯一的不像的就是糯糯小姑娘实在长得有点太过高挑,分明才四岁多,可是看上去倒像是六七岁了。
糯糯对着沈越招招手:“越哥哥,谢谢你上次让给我的小玩意儿,我好喜欢啊!”
沈越见她笑得如此明媚,也忍不住笑了,笑得温和而带着一丝的宠溺。
就好像看着自家的女儿那般。
正说着话的时候,那边阿媹公主过来了。
她的眼睛机警地扫向了糯糯以及孟聆凤,对着她们两个探究地看了一番,最后放弃了孟聆凤,转而去看地上的糯糯。
糯糯不喜欢阿媹公主,不过还是规矩地行了礼。
沈越原本笑得那么温柔,此时感觉到了阿媹公主的敌意,当下收起笑来,淡声道:
“阿媹,我有些累了,你陪我过去那边坐一下吧。”
阿媹公主听到这话,忙点头,关心地问道:“好,越哥哥你没事吧?”
一时沈越和阿媹公主走了,阿烟挑眉,看向孟聆凤。
“这到底怎么回事?”
孟聆凤咳了下:“有一次和糯糯在街上玩,恰好遇到了驸马爷,驸马爷送给我们好多好玩的玩意儿呢!”
她低着头,有点不好意思。
其实是知道阿烟不喜欢糯糯和沈越接近的,可是当时……当时她也被贿赂了。
沈越送上来的酒实在是香醇!
而且这么几年过去了,孟聆凤当年对沈越的敌意已经渐渐减少了。
她觉得沈越无论对阿媹公主如何,可是对糯糯是真心挺好的呢。
阿烟没说话,只是望着自己的女儿。
她一直不喜欢让糯糯和沈越走得太近的,心里其实别有想法。阿媹公主这个人眼看着是个性情极端的,眼里容不下沙子的,若是糯糯和沈越走得近,以着沈越对糯糯的上心,必然使得糯糯被阿媹公主记恨了去。
糯糯惭愧地低下头,干笑了声,讨好地撒娇道:“娘——”
阿烟冷哼:“回家去!”
☆、287|286.00286
回到家里后,阿烟好生教训了一番糯糯。
教训完后,面对糯糯不解的目光,其实她也有一丝迷茫。
为什么会这样呢,只是一种直觉吗?
有时候她觉得沈越依旧是自己那个侄子,心里把他当儿子一般的侄子。她对沈越有一种无力感,想管束,可是无从管束。
没办法,她只好让糯糯远离沈越,好像这样,她就能管好糯糯?
一时有些发愣,让糯糯先出去了,她坐在窗子前,努力地回忆今天的沈越。
当他看到自己以及糯糯的时候,好看的黑眸里仿佛盛满了阳光,后来阿媹长公主过来了,阳光一下子没了,她觉得那个黑眸一下子黯淡起来了。
她怔怔地坐在那里,忽然想起上一辈子。
上一辈子,假如他肯听自己的话,和当初冯家的姑娘成亲了,以后好好过日子,或许到了最后的最后,她也只会在乡下太阳底下懒洋洋地晒着,帮他照料着儿女,看着他子孙满堂吧。
明明是一眼能望到的幸福,眼前是平凡的坦途,他却非要去固执地走一条她无法理解的路。
她有时候也明白,明白他是想让自己重新过会以前锦绣富贵的日子,想让自己不要受那些贫穷的苦,可是她需要那种日子吗?
什么日子不是过呢,然而那个时候的他就是不懂。
如今的他,仿佛依旧在走一条固执而没有尽头的路。
阿烟这么想着的时候,萧正峰进来了。
萧正峰一看阿烟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仿佛在沉思什么,顿时弯腰在那里,柔声哄道:
“怎么了,该不会是在头疼南锣郡主的事吧?”
阿烟抬头看了他一眼,见那刚毅的眉眼含着笑意,映着阳光,分外的温暖。
她娇哼一声:“是又如何,这事儿你什么时候摆平?”
萧正峰笑得白牙发亮信心满满:“放心好了,再过几日就有眉目了。”
阿烟点头:“行吧,我等着。”
挑眉笑看了他一眼:“别到时候你把人接进家门就行。”
萧正峰听到这话,“呸”的一声,不屑地道:“你男人做事,你就放心吧!就那么个玩意儿,我接回家,你不膈应,我都看着碍眼!”
端茶递水好歹要个手脚干净的呢!
阿烟看他那一脸的嚣张,忍不住抬手去掐他:“少在这里贫嘴,反正你若让她进咱家门,我自然有的是办法!到时候我让她竖着进来,横着出去!哼,别看我平时心软,这个时候我可不会留情。跟了你这么多年,别的没学会,心狠手辣我也会了。”
她说着这话的时候,依然眉眼柔软,只为了虚张声势,故意咬牙切齿了一番。
萧正峰笑看着她那故作张牙舞爪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看着就跟个小螃蟹似的,还在那里装出一副横样儿!
一时他想起自己早些年的猜测,以为她是什么山间精怪。
如今想来,不由轻叹,这么没有战斗力的精怪,也是天底下头一份啊!
当晚萧正峰不知怎么兴致大增,弄了半响。
到了完事后,萧正峰在她耳边低声道:
“敢觊觎我家烟儿的男人,我也会让她竖着来,横着走。”
这话说得阿烟当时迷迷糊糊的,他家烟儿的男人,他家烟儿的男人,那是谁呢……
阿烟当时也是被他弄得实在累了,恍恍惚惚地就这么睡去了,梦里还在琢磨这个人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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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日,阿烟忽然被萧正峰叫着,说要进宫,给她看一场好戏。
她睨了这人一眼,心想什么好事儿呢,让他笑得这么高深莫测。
不过她也没问,想着既然进宫,那就进吧。
刚走到拢秀宫这边,就是萧正峰说要在这里看好戏的地方,却见大家都到齐了。
人还挺齐的,有德隆帝,莫妃,玉妃,还有南锣郡主,甚至连沈越以及阿媹长公主都到了。
除此呢,孟聆凤成洑溪并成辉等几个亲信也都在。
德隆帝坐在主座上,萧正峰陪在身旁坐着。
阿烟过去见了驾,德隆帝忙命起来了,又赐了座位。
阿烟的座位就在莫妃的下首。
看起来莫妃等人也不明白今天是怎么回事,疑惑地看了阿烟一眼。
阿烟摇了摇头,意思是她也不知道。
一时大家都到齐了,萧正峰这才开口:
“皇上,南锣郡主给臣下了药,想和臣有床榻之欢,不过当时南锣郡主确实只摸了臣的胸膛,其他我们什么都没干。”
当庭广众的,萧正峰直言不讳,在座的女眷顿时都有些脸红——除了孟聆凤。
孟聆凤听到这个,点头:
“是了,将军既然说没摸,那一定是没摸!”
一个南锣郡主而已,萧大哥想来也不稀罕!看南锣郡主那个傻样,摸起来肯定不如她家阿烟嫂嫂!
成洑溪低下头,无奈地“咳”了声。
这种男女之间的事儿,当着面敞开了说已经够那个啥了,为啥他家这个女人还要凑上去掺合一脚呢?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南锣郡主身上。
南锣郡主咬牙,绯红着脸站起来:“就算是只摸了胸膛,那又如何?男女授受不亲,难道你就不应该对我负责吗?”
众人一想,也是,心中暗暗觉得这事儿还是难办。
萧正峰点头:“皇上,要说起来,南锣郡主说得没错,摸了胸膛也是摸,按理说臣确实应该负责。”
这话一出,大家都有些诧异,阿烟也蹙了眉,心想萧正峰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德隆帝也有些疑惑:
“正峰,这么说,你是愿意娶南锣进门了?”
如今南锣公主已经成为朝野上下的一个笑柄,他也实在是头疼。
谁知道萧正峰却话锋一转,淡道:“我刚说的,只是按照常理而已,可是世间之事,总是有个例外。”
大家越发纳罕,纷纷等着他的下一句。
德隆帝皱眉:
“正峰,有话你就直说吧。”
萧正峰当下起身,单膝跪地,拜向德隆帝道:
“接下来的话,唯恐冒犯君王,还请皇上恕罪。”
德隆帝哪里跟他计较这个,当下摆手道:
“正峰,你直说就是,恕你无罪。”
萧正峰点头,这才道:
“皇上,按理说既然南锣郡主帮臣脱了衣衫裤子,把臣看了个干净,还摸了臣的胸膛,我是应该娶她进门的,这是为了清白名声着想。”
萧正峰这些话说得是如此的直白,又是扒衣服又是脱裤子的,听得在场女眷脸红不已,可是她们又实在是好奇萧正峰打算如何圆这个场子,于是都竖起耳朵去听。
萧正峰一个大转折,却是淡定地道:
“可是这世上有一种女人,是没有什么清白名声可言的。这种女人,脱男人的裤子那是家常便饭,摸男人的身子那是恪尽职守。”
他这么一说,顿时在场的人脸都变了。
他这么描述,显见得是在说一种女人,那就是风月女子!
可是他如今说得可是南锣郡主啊!
德隆帝便是再宽宏大量,当下也变了脸:
“正峰,不可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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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众人都变了脸色的时候,萧正峰却沉下了脸,陡然起身,冷盯着南锣郡主:
“郡主,我没说错吧?其实你之前可是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红唇万人尝,不知道经过多少男人,又替多少男人脱过裤子!这样的你,有何清白可言,又有什么脸要我为你负责?”
南锣郡主直直地瞪着萧正峰,脸色苍白,浑身颤抖:“你,你怎可如此污蔑于我!”
德隆帝听到此言,厉声谴道:
“正峰,你简直是胡闹!有你这样说话的吗?”
南锣郡主忽然捂嘴哭了起来,噗通跪到了德隆帝面前:“皇表兄,南锣流落北狄贼人手中十几年,还不知道受了多少苦楚,萧将军怎么可以如此羞辱于我!”
德隆帝此时心里也是生气,其实便是南锣郡主真有过这样的经历,那又如何,那也是他舅父的唯一血脉,是燕王同父异母的妹妹,也不能这样侮辱于她!
阿烟也是惊得不轻,不敢置信地盯着萧正峰,想着他素来处事小心的,如今怎么会这样胆大妄为?
谁知道萧正峰却跪在那里,抱拳道:“皇上息怒,其实对于南锣郡主的身份,臣早就有所怀疑,只是一直苦于没有证据。近日大理寺成洑溪一直在彻查此事,如今总算是有了个眉目,臣不敢隐瞒,特来将此事公之于众!”
身份?
德隆帝疑惑地望着萧正峰:“什么意思?”
萧正峰笑:“皇上听听就知道了,也许南锣郡主的来历别有一番故事。”
德隆帝看了下脚底下哭泣的南锣郡主,忽而间感觉到了,萧正峰说得确有其事。
不过他也只是一犹豫而已,沉吟间,还是想着,便是萧正峰说得是实话那又如何,南锣郡主做了天大的错事,他也得保下南锣郡主的命。
这是舅父唯一的骨血了,他害了舅父的儿子燕王,必须为舅父保下这个仅剩的女儿。
不过他也不想因为这事儿而治萧正峰的罪,于是便故意沉下脸:
“正峰,你今日是不是醉了?我们改日再谈此事!”
萧正峰却坦然地望着德隆帝,挑眉道:
“皇上,您还是听一听吧,如果听了,或许您就改变主意了?如果末将说的是假的,到时候再治末将的罪也不迟。”
这件事,其实早就在暗地里查着,只是一直投鼠忌器。
德隆帝凝视着萧正峰坦然的双眸,略一沉吟,紧紧皱着眉头,最后还是咬牙道:“好。你说。”
这个时候大家都已经僵在那里了,事实上莫四娘双鱼等人,简直是恨不得自己当场消失。
唯独孟聆凤,抱着膀子,有滋有味的看戏。
却见成洑溪上前:“皇上,现在臣需要请一个人上来,等你见到这个人,真相自然大白。”
德隆帝勉强点头。
片刻之后,一个身穿红色劲装的女子低着头,缓缓地走入了殿内。
从那个女子走进来的时候,南锣郡主浑身就犹如筛糠一般,脸上早已没有了血色。
这个女子一身劲装,脚踩鹿皮靴,眉眼间颇为坚毅,站在那里干净利索。
旁人看到这个人也就罢了,唯独德隆帝看到了后,微诧。
因为这个女人实在是眉目间和他舅父贺骁云有点相似!
德隆帝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巨变,骤然起身,望着萧正峰,厉声道:“正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正峰单膝跪地:“皇上恕罪!当初孟聆凤护送南锣郡主去祭拜父亲,中途遇到袭击,身受重伤,当时臣就心中起疑,奈何投鼠忌器,一直不能查个水落石出。后因废帝一事,聆凤和拙荆再次遭受袭击,当时聆凤便恢复了记忆,记起这些人隐约和当时袭击她的是同一伙人!”
南锣郡主忽然起身,嘶声大喊道:“萧正峰,你血口喷人!”
萧正峰却冷笑一声,不疾不徐,继续道:“洑溪,你来讲吧。”
成洑溪当下点头:
“最近臣一直暗地里查探此事,终于近日得到结果,这才明白,原来那一批人是西蛮人。可是为什么废帝会和西蛮人有了牵扯,这其中又是谁在牵针引线呢?”
南锣郡主忽然冲过来扑向了成洑溪。
孟聆凤看准了时机,一脚起来,将南锣郡主踢翻在那里。
南锣郡主痛苦哀嚎,犹如杀猪一般。
可是这个时候,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人去扶起她,甚至连往日最疼爱她的德隆帝都没动一下,只是皱眉望着成洑溪。
成洑溪淡定地望着地上的南锣郡主,继续道:
“经查,臣这才发现,原来南锣郡主一直和逃往西蛮的北狄将领沄狨有私情,就是她一直在勾结沄狨,让西蛮高手为自己卖命。”
成洑溪鄙夷地望着地上的南锣郡主:“可是堂堂镇北侯,英武忠烈,怎么会有这么一个勾结沄狨的女儿呢?于是臣继续查,终于得到了真相,原来这个女人,根本不是什么南锣郡主,只是北狄军营的一个军妓罢了!这位军妓备受军中将领喜爱,原因无它,只因她有两长,一是貌美如花姿容绝艳,二是擅长演戏,谁也不知道这位军妓本性是什么,因为她每天都在把自己当做不同的人来演,投军中诸将之所好。”
其实大家都已经隐约有所猜测了,不过成洑溪这话一出,所有的人都傻了眼了。
成洑溪跪在那里,朗声道:“原来北狄王为了防止镇北将军有二心,其实一直将真正的南锣郡主软禁在北狄王宫中。因镇北侯仓促赴死,这个军妓的相好之一竔飏便将她假作南锣郡主威胁于皇上和萧将军,当时我们一时情急,又根本不曾见过南锣郡主,就此上了他的当!”
其实这事儿说白了是先入为主,贺骁云死,然后南锣郡主被困,又是军中唯一的女人,谁也不曾想到竟然是假的!
成洑溪冷盯着地上颤抖的女人:“这个女人生来妖媚无双,又最擅长演戏,是以竟然骗过了我们众人。”
萧正峰点头:“皇天不负有心人,我等派人前往北狄都城探查消息,终于找到了真正的南锣郡主。这位南锣郡主知道自己父亲身死,矢志要逃出北狄王宫,吃尽了万般苦头,总算找到了我们。”
这个时候,那边身穿劲装的女子上前,冷声道:
“不错,我才是真正的南锣郡主。没想到有人在我父亲死后,竟然冒充我的名讳,在这大昭干出不齿于人的事来败坏我的名声!”
德隆帝激动不已,一步上前:“你真是舅父的女儿?”
真正的南锣郡主单膝跪地,行动间铿锵有力,双眸清朗,不亢不卑地望着上方的德隆帝:
“是,皇上,我父贺骁云,因他有言,心中有憾,终生不娶,是以在北狄多年一直不曾娶妻。我母乃北狄虏获的大昭女奴,侍奉在父亲身边,这才生下我。”
德隆帝伸出颤抖的手扶起了南锣郡主,激动地道:“对,对,这才是我舅父贺骁云的女儿啊!”
一时之间,表兄妹相认,德隆帝心中感慨万分,回首去看那假的南锣郡主,自然是勃然大怒。
南锣郡主却是道:“此贱女冒充于我,败我名声,请皇上允我亲手杀她!”
德隆帝自然是同意,当下南锣郡主上前,手起。
假南锣君主跪在那里,泪流满面:“郡主饶命,我也是受鹍敳胁迫,无可奈何,我本浮萍,万般做不得主!”
南锣郡主冷笑:“你受鹍敳逼迫,本怪不得你,可是你千不该万不该,意图勾引萧大将军,弄得满城皆知,坏我父王声誉,今日今时,我怎能饶你!”
假南锣郡主听着这话,知道无望,祈求的眸子看向萧正峰:“萧将军,我纵然是假,可我爱慕你的心,却从来不假。当日你在万军之中救我,我这低贱之身,从不知道天底下竟有你这般男儿,从此一心仰慕,你当初既救我,如今又怎可如此待我?”
萧正峰挑眉,鄙夷地道:“你错了,我救的是南锣郡主,不是你一个冒牌货!”
假南锣郡主望着萧正峰,却是惨白着脸一个冷笑,挑眉道:“将军,你的眼——”
可是谁知道她话刚说到这里,真南锣郡主却不想听她做哀求之状,抬手下去,劈头打在假南锣郡主的天灵感上,一时南锣郡主天灵感碎,就此倒在那里。
跌倒在地上的她口吐鲜血,两眼暴突,就那么犹如鬼怪一般盯着萧正峰,两唇在那血色中颤动,仿佛还要说那未曾说出口的话。
她死了,也不想放过萧正峰。
不过此时,她却根本说不出什么了。
南锣郡主颓然倒地,就在彻底摔倒在地上的那一刻,她唇角掀起一抹诡异的笑来。
假的南锣公主死了,至此,这场闹剧算是告一段落。
德隆帝得了真正的南锣郡主,自然是恩宠交加,要诸般赏赐,怎奈这位真正的南锣郡主却不愿意做宫中豢养着的金丝雀,想游走于大昭各地,以弥补她父亲的平生遗憾。
德隆帝自然答应下来。
这件事最高兴的其实莫过于阿媹公主了。
那个夺了她宠爱的南锣郡主终于没了。
而对于德隆帝来说,他回忆这事儿,不免感慨万分。其实南锣郡主实在是疑点重重,可是他因舅父死得惨烈,对这个可怜的表妹疼爱有加,以至于根本不曾去怀疑过,最后才造成了这么一场闹剧。
后来德隆帝把萧正峰叫过来:“这件事,我也有错。”
萧正峰低首,恭声道:“不怪皇上,我等都被她蒙蔽了。”
德隆帝看了看萧正峰,叹了口气:“经此一事,正峰你算是永绝后患了。”
估计再也没有哪个女人敢扑过去想嫁萧正峰了。
前面一个假南锣郡主就是例子,这都横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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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年,糯糯渐渐大了,十二岁的孩子,看着亭亭玉立,已经是大姑娘的模样了。她比大部分燕京城的姑娘都长得高。
糯糯的爱好是打架斗殴,没事跟着孟聆凤到处乱转。
阿烟有时候觉得,自己生得这个女儿,其实是为孟聆凤生的。
反过来呢,孟聆凤也觉得自己生了一个女儿,其实是为阿烟生的。
孟聆凤的女儿叫团团,这是成洑溪给起的小名。
团团性情柔顺温和,笑起来非常文静,平时最喜欢来找萧伯母,没事跟着萧伯母学学绣花儿弹琴啊什么的。
孟聆凤有一次说:“咱两换换女儿吧!”
阿烟笑着道:“我怎么觉得咱两已经换了呢?”
孟聆凤想想也是。
因为糯糯爱习武,没事就跟着孟聆凤学,时候一长,萧正峰有点不乐意。
他觉得自己的女儿嘛,就算不想跟着她娘学点读书弹琴这种阳春白雪的事儿,好歹也得跟着自己学点正儿八经的剑法啊功夫啊的。跟着孟聆凤,她除了会大刀,也没其他本事了吧?
于是萧正峰把女儿提了回来,耳提面命,好一番教导。
萧糯糯回到家里后,也觉得无聊,于是把家中那些年纪差不多的侄子孙子的都召唤来,让他们陪着自己玩。这么一来,可算是成了气候,一群半大的小子跟在糯糯屁股后面喊姑姑,还有好几个得叫姑奶奶的。
糯糯指东他们就往东,糯糯指西他们就往下,真是一呼百应威风八面,小孩子一多就容易惹事,糯糯带领着这一帮侄子孙子的,横行霸道,顿时惹了几桩不大不小的事儿。
萧正峰怒了,把她骂了一通,糯糯哪里是经得住骂的,两脚一蹦,又找孟姑姑去了。
孟聆凤这几年喜欢往外跑,出去游山玩水什么的,糯糯也跟着她往外跑,两个人搭伙作伴几乎走遍了大江南北。
阿烟想想,也就反过来劝萧正峰:“孩子四处走走看看,长点见识也挺好的,比在家里死读书强。”
阿烟既然都这么说了,萧正峰也就不说什么了。
大家都知道,所有的人都得听萧将军的,可是萧将军其实是听夫人的。
这一年已经是延康九年了,年近不惑的萧正峰,如今威势日盛。
这个时候的他出门去,已经很少说话,但凡他开口说话,便没有人敢再说话,都会站在那里恭敬地俯首听耳。
朝中的很多事儿,都需要萧大将军决策,没有人敢说个不字。
这几年他也出外征战过几次,扫平四方,可以说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神威莫测,仿佛所有的人都忌惮这位萧大将军。
只要他出去征战,阿烟就会提心吊胆,不过好在这几年终于太平下来。三十九岁的他年纪不小了,子侄后辈都培养出来了,再有什么事儿,或许就让小辈们去了。
值得一提的是,阿烟的弟弟顾清如今在朝中也颇有出息,算是年轻一辈颇受天子信任的。
父亲顾齐修早已经退隐,如今年纪大了,头发胡子花白的,不过是当一个闲云野鹤,喂喂鸟看看花罢了。
如今对于阿烟来说,日子实在没什么遗憾,唯一的遗憾也许是后来又生了一个孩子,如今也八岁了,只可惜这个孩子依然是个儿子,不是个女儿。
阿烟希望生个女儿的,生一个如自己这般性情的女儿。不过当家里的老四竟然是个儿子后,她有点失望了。
萧正峰安慰她说:“没关系,咱们继续努力,以后再生一个。”
可是阿烟不想生了,如今蹉跎了这么几年,也是三十岁的女人了。上辈子自己早早地没了,还没活到这个岁数呢。
萧正峰反过来笑她:“当初在万寒山,是谁急得跟什么似的,整天想着生孩子,如今让你多生,你又不愿意了。”
阿烟低哼一声:“我又不是母猪!”
其实有时候阿烟心想,自己是不是也算得上徐娘半老了?
当她这么对萧正峰说的时候,萧正峰一口气险些噎在那里。
阿烟这些年生活富贵悠闲,保养得宜,乍一看过去,和她十七八岁的时候也没什么差别,不过是多了一点成熟的风韵而已。
她是依旧眉眼精致,肌肤嫩涓,伸手轻轻一掐,仿佛都能出水儿的。
看着这个情景,萧正峰忍不住看了看铜镜里的自己。
如今的萧正峰,一身暗紫色图纹缎袍,高冠,坠有红宝石的腰封,举手投足间都是让人不容小觑的威严。他走出这个屋子,但凡咳嗽一声,都可以令燕京城震三震的。
眉眼硬朗的他这些年变化并不大,只除了眼角有了一点轻微的细纹,不过这反倒越发为他增添了成熟稳重的气势。
此时望着自己依旧娇美如花的夫人,他忍不住皱眉:
“我是不是老了?”
他是朝中的泰斗级人物,绝大多数人见了他都要低着头,有许多人都要喊他一声四爷爷,甚至喊他祖爷爷。
他平日里不苟言笑,大部分人见了他都会开始紧张,有的人连说话都结巴起来。
萧正峰摸了摸下巴,他在别人眼里,应该是那个严肃冷厉的长辈吧?
阿烟起身,转首笑看了他一眼:“你老了。”
她是毫不留情地下了这么一个定论。
一边抹着价值不菲的润肤膏,一边笑道:“前几日咱们出去踏青,不是还有人以为咱们是父女吗?”
萧正峰想起这事儿来,颇有些不悦,淡道:“是这个人眼瞎。”
阿烟点头:“对,他是眼瞎。不过呢你别忘了,你比我大九岁呢。如今我保养得宜,老得慢,你呢,平时里整□□政朝政的,干的就是老头子才干的事儿,自然是显老。所以咱两看上去差个十几岁还是有可能的。十几岁,可不就是差了一辈吗?”
阿烟一番巧言善辨,活生生把萧正峰说大了一辈。
萧正峰颇有些失落,上前捏了捏阿烟的脸蛋:
“这又是抹什么呢?”
阿烟笑:“这是雪花膏,抹了后脸上滋润,可以美容驻颜。”
萧正峰默了下,忽而道:“别抹了。”
阿烟纳罕:“为什么?”
平时他忙得很,脑子里都是他的国家大事,哪里操心她这点琐事呢!
萧正峰上前笑:“都四个孩子的娘了,要那么美干什么呢,再看着这么年轻,不真就像个妖精了?”
阿烟不免瞪他:“你还巴不得我显老啊?怎么也不盼着我点好?”
萧正峰笑了下,没说话。
阿烟拧眉,却是很快明白了这男人的小心思。
估计是怕自己看着年轻,等哪天真两个人出去走在街上像是父女两,他心里自卑?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萧正峰挑眉。
阿烟越发忍不住哈哈大笑出声。
夫妻二人正说笑着时,那边几个儿子从书院回来了,一个个都上前见了。
阿烟对这三个儿子是十分满意的,文韬武略也算是样样精通,平时学什么都聪明得很,最难得的是大儿子乖巧听话,二儿子虽调皮,可也算本份守己,三儿子嘛,虽然不太爱说话,不过也十分上进。
反正哪一个也比没事儿跑出去瞎野的糯糯好啊!
几个儿子都过来见礼了后,一家人说笑了番,萧正峰便吩咐他们下去了。
他还有话要和阿烟说呢,私密话,当然要把几个儿子都支走。
谁知道他刚凑过去要说什么,外面柴管家却急匆匆地过来,说是有要事禀报。
萧正峰绷着脸,不悦地道:“进来吧。”
柴管家上前拜了,擦了擦汗,这才忙道:“将军,刚才得了消息,说是如今孟将军和咱家糯姐儿如今正在宣阳呢。”
阿烟挑眉:“在宣阳,那又如何?”
她是知道自己那女儿没事跟着孟聆凤到处跑的,宣阳如今正是牡丹花开的季节,估计她们看花去了。
可是萧正峰却知道怎么回事,他听到这个消息的,脸顿时沉了下来。
昨日接到快报,说是宣阳一带今年遭了灾,前几日发现几例病死的事件,地方官怀疑是瘟疫,便快马加鞭让人报了上来。
朝廷已经派了人马前去仔细探查,虽然还没确定,但是大家都已经有了判断,猜着这果然就是瘟疫了。
柴管家看阿烟的脸色,顿时明白阿烟是不知道的,一时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阿烟见柴管家和萧正峰这个神色,便预感到有什么不对,过去抓住萧正峰的手:
“糯糯怎么了?宣阳出什么事了吗?”
萧正峰知道瞒不过她的,当下直言道:“宣阳疑似有了瘟疫,不过现在消息并不确切,也许没事呢。”
阿烟听着,顿时想到了什么,脸上血色尽失。
她记得上辈子她遇到过一次瘟疫的,不过那次的瘟疫,比这个要早好几年,也不是发生在宣阳。
阿烟印象中,那次瘟疫死了很多很多人的!
阿烟后来生活艰难,其实也是因为这个所致,后来才不得不前去燕京城投奔当了驸马的沈越。
她拧眉,郑重地对萧正峰道:“不,这次就是瘟疫,就是瘟疫!你赶紧的,想办法让糯糯和聆凤回来!”
萧正峰看她这样,也是有点担心,忙安抚道:“别怕,没事的,我这就命人赶紧把她叫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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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正峰虽然安抚了阿烟,可到底是关系到自己的亲生女儿。尽管平时阿烟仿佛对糯糯的调皮任性总是诸多言辞,可其实只有他知道,糯糯对她太重要了。
她后来又生了三个儿子,可是却再也没有当初生糯糯时的艰辛和惊心。糯糯出生于战火连天中,为几乎陷入绝境的她带来生的希望,也是多少人的性命换来的。
母女连心,糯糯身在可能爆发瘟疫的宣阳,她就无法安心。
可是她现在也没什么能做的,只有耐心地等着萧正峰的消息而已。
第二天,消息就开始接二连三地传来,然而每一个消息都让阿烟越发担心起糯糯来。
现在已经可以确定,宣阳的就是瘟疫,这场瘟疫悄无声息席卷了整个宣阳城内外,目前宣阳的老百姓全都已经控制住了,有许多疑似病例爆发涌现出来。
至于糯糯和孟聆凤,她们没有走出宣阳城,就在里面。
阿烟听到这个,血往上涌,几乎昏厥过去。
她的糯糯,生死未卜。
阿烟咬咬牙,吩咐齐纨和鲁绮:“收拾一下,我马上出发去宣阳!”
她上辈子跟着王居士读过许多医书,也是知道瘟疫的救治和防治办法的,她去了,或许能顶上一点用。而最重要的是,即便去了毫无作用,她也必须去看看糯糯。
作为一个母亲,她无法容忍自己的孩子在遥远的地方遭受自己未知的灾难而撒手不管。
这边阿烟仓促间就要出发,那边萧正峰已经得到消息,快马加鞭回了府中。
一把抓住她的手,沉声道:“你疯了,那里正闹瘟疫!”
阿烟挣脱了他的手:“那又如何,我的女儿在哪里,你要我在这里傻等吗?”
萧正峰便是在外面多么的威严,可是在阿烟面前却是从来温和以对的,他的权势威仪从来不是对着自己的女人。
不过此时的萧正峰,沉下脸,冷声斥道:“你给我冷静下!”
阿烟却坚持:“我没法冷静!”
萧正峰皱眉:“不可理喻!”
阿烟听闻,瞪他:“那你自己在这里慢慢等消息吧,我要去宣阳,就算是死,我也要和我的糯糯死在一起!”
她还有三个儿子,不过儿子都好好地呢,她死了,萧正峰也会照顾!
说完这个,阿烟带人就要越过萧正峰往外走。
萧正峰越发皱眉,脸色铁青。
他平时纵着她宠着她,可不是要她这个时候做这种在她看来不可理喻的事情!
“给我站住!”萧正峰厉声喝道。
阿烟听了,回头,狠狠地瞪他一眼:“你是辅国将军,你运筹帷幄,你智谋无双,可是我只想亲眼看看我的女儿,看看她是不是好好的。我知道你认为我傻,认为我不可理喻,可是那又如何,这个时候要我干等在这里听你那从几百里外传过来的所谓消息,简直比一刀一刀割我的肉还要煎熬!”
说完这个,她仰脸:“我也不是莽撞地过去送死,我知道如何防止传染瘟疫,也知道一些缓解瘟疫的法子,我去了,也许能帮上忙。”
她是有上辈子的经验的!
萧正峰看着她仰起脸来自信满满的样子,忽而就笑了,无奈的笑。
他叹了口气,走上前,牵住她的手,放柔了声音哄道:
“等我一天好吗,我把朝中的事安置下,然后总是要准备下,明天我陪你去。”
既然他的女人可以为了女儿生死不顾,他何妨陪之。
阿烟沉默了下:“你别去了……”
她就算自己傻,多半去送死,可是却不想让他也跟着去送死。
萧正峰看着她那犹豫的样子,冷哼一声:
“哟,现在总算脑袋清楚了点?知道去哪里多危险了,怕了?早干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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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萧正峰对阿烟勇猛赴死可是后来却又犹豫不想让萧正峰去的行径表示了彻底的鄙视和嘲笑,不过他还是迅捷地下了一堆命令,命人准备了各样物事和药材,同时安顿好了朝中事,向皇上亲自请命想去宣阳赈灾。
当下满朝皆惊,大家都知道这个事儿危险得很,让谁去也不能让萧正峰这等人物去冒风险啊,德隆帝更是当场拒绝,不让他再提此事。
不过也不知道萧正峰用什么办法,和德隆帝聊了半响后,总算让德隆帝改变了主意。
就在这么小半天的时间里,萧正峰已经把诸事安置妥当,第二日带着心急如焚的阿烟,就这么出发前往宣阳。
一路上阿烟倒是冷静下来了,也反思了自己好像确实鲁莽了,看看萧正峰的各样安排,不免羞愧。
萧正峰回头看阿烟,见她一脸沉默,也不说话,绷着脸在那里,不免笑:
“是不是恨不得飞过去?”
阿烟咬唇:“没翅膀,飞不过去!”
萧正峰一把将她搂过来,亲她的脸颊:“没事的,咱们的糯糯福大命大,一定会好好的,再说还有孟聆凤呢。”
阿烟点头。
一行人刚走了一天的路程,那边成洑溪也追过来了。
他得到的消息晚,如今知道了,硬是也要跟着萧正峰他们过去。
这几年孟聆凤带着糯糯出外游玩得多,成家的孩子也大了,成洑溪一直放外任,听说他如今名声很大,走到哪里都有人叫青天大老爷,断案如神的。
如今青天大老爷擦擦汗表示:“一定要带着我!”
车马行了又两日,后面急匆匆又一队人马追过来了,却是二皇子文瀚。
二皇子如今也眼瞅着是英姿勃发的小少年了,翻身下马,上前拜见了萧正峰,这才道:
“我已向父皇请旨,前去宣阳安抚灾民!”
萧正峰顿时眉头皱得很难看:“你知道那里在闹瘟疫吗?”
二皇子恭敬地道:“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才去。”
萧正峰沉下脸,就要命人将二皇子送回去,可是二皇子却拿出一个圣旨来。
“这是父皇的旨意。”
萧正峰接过那金黄的圣旨,看着上面的朱笔,顿时无语。
想着德隆帝怎么在这个关键时刻犯这种糊涂?小孩子家不懂事,怎么可以如此纵容!
阿烟拧眉,却是参悟到了。
二皇子年纪虽然小,可是却倔强得很,平时他要做的事,真是死也要做到的性子。
之前二皇子多和糯糯一起玩,两个小家伙玩得挺好,这几年每每糯糯回来,二皇子都是会来找糯糯,看上去他对糯糯很是记挂的。
以前只觉得小,没在意,如今眼瞅着都大了,看起来倒是有了别的心思。
不过阿烟却没说出,她不希望自己的女儿和皇室扯上关系。
这边二皇子拿出圣旨,要求跟着去,萧正峰也就随他了,不过却是特意把二皇子叫过来,吩咐了诸般注意事项,又提前将口罩等物拿给他,以防万一。
此时这所谓赈灾的队伍是越来越大了,浩浩荡荡地到了宣阳。当地的官员是早已听说了消息的,知道当朝顶级大员,权势熏天的辅国一品将军,平西侯萧正峰要过来赈灾,这简直是比宣阳闹瘟疫还要让人震惊的大事啊。
车马还没到宣阳呢,早有官员守在城门外十几里的地方翘首以盼。
萧正峰接受了诸位官员的拜见后,带着二皇子等人,径自入了宣阳,并迅速召来了朝廷派来的御医,仔细询问了如今的情景。
这才知道,此时宣阳已经出现了上百例的瘟疫病人,现在所有可能被传染的人员都已经被隔离起来。
萧正峰点头,目前看起来一直都在控制之中。
当下他命人将自己带来的各样药草熬煮了,阿烟则是将口罩等物分发给大家,并开始组织人手向大家传授如何避免瘟疫等。
因为百姓惶恐,他们就架了几个大锅在街头,给百姓分发防治感染瘟疫的药汁。
大家排着队去领那药汁,每个人都感激涕零。
他们知道如今宣阳遭了这种难,一般人都不敢来的,如今这么大的一个官来了,甚至连他的夫人都亲手帮着大家分发药汁,觉得这简直是活菩萨啊。
阿烟知道大家对自己感激敬仰,不免羞愧。因为她其实更大的精力放在找孟聆凤和糯糯上面了。
之前只知道糯糯就在宣阳,如今才发现宣阳这么大,往哪里去找呢。
萧正峰命人寻了两日,并不见踪迹,当下在那里不免冷骂:
“真是不孝女,知道爹来了,也不赶紧过来见!”
阿烟却疑神疑鬼起来:“该不会她已经病了吧?”
说着这话,那声音都颤抖了。
萧正峰默了下,摇头坚定地道:“不可能!糯糯身子非常强壮,一定不会染病的。”
话是这么说,萧正峰其实心里也没底气,因为是否沾染瘟疫,有时候还是看运气,和身体底子是否强壮没有什么关系的。
那边沈洑溪和二皇子早就急疯了,一起组织人手到处在城中寻找,将那些收拢隔离的染病人员都看了一个遍。
如此忐忑不安地等了又两日,总算是得到了消息,原来糯糯果然是病了,孟聆凤抱着她躲到一处照料着呢。
听到病了,阿烟险些就晕倒在那里,不过硬撑着打起精神,爬起来就要往外跑。
萧正峰硬生生将她禁住,厉声道:“在家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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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聆凤和糯糯终于被找回来了,孟聆凤在将糯糯交给萧正峰的时候,当场就晕过去了。
大家都看到了孟聆凤不正常的蜡黄脸,知道这怕是感染了瘟疫了,当下忙将她隔离了。
而糯糯呢,则是脸上通红,额头热烫,阿烟一把抱过糯糯来不放开。
这边萧正峰强制地从她怀里抢过来,忙命御医赶紧查看病情。
一番焦急的等待后,所幸的是糯糯得的看起来并不是瘟疫,而是普通的伤寒而已。
大热天的得伤寒,虽有些奇怪,不过到底不是瘟疫。
孟聆凤那边被隔离后,成洑溪亲自戴着口罩去照料了,他们夫妻二人这一路走来,也算是风雨同舟。如今孩子都老大不小了,夫妻这几年聚少离多的,可是看着倒是感情不减。
阿烟亲自照料糯糯,抱着糯糯就如同抱着一个小婴儿般,根本是不放手。
萧正峰想让她去休息,她却睁着眼睛不肯,就这么死死抱着。
没办法,萧正峰也只能任凭她去了。
二皇子那边知道了糯糯只是普通的伤寒后,也是松了口气,沉默地守在旁边,帮着阿烟一起照料糯糯。
阿烟有时候给糯糯擦拭额头手脚,一回首,便见二皇子默默地亲手帮着去做那些侍女才会做的事。
她有点不安,其实私心里是不希望糯糯欠下这个孩子什么人情。
“你回去歇息吧。”
二皇子摇摇头,不吭声,不说回,也不说不回,依旧是帮着一起守在这里。
阿烟狠狠心,故作无意地道:“二皇子,听说皇上明年就要开始给你议亲了?”
德隆帝子嗣并不多,只有三个皇子两个公主而已,于是便打定主意早早让几个皇子成亲的,也算是为皇室开枝散叶。
二皇子不过是十二岁的少年罢了,可是却想早点把婚事定下来,过个几年就成亲。
二皇子听到这个,点了下头,态度恭谨地道:“是。”
阿烟笑了下:“到底是皇宫里长大的孩子,看着懂事早,也就早早结亲了。”
说着,她笑望着怀里的糯糯:“你看糯糯,平时我和将军把她宠得跟什么似的,这几年任性惯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懂事起来,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安定下来成亲生子呢。”
她话说得这么明显,二皇子显然是听懂了,不过他抿了抿唇,却只是笑了下,没说话。
二皇子不是傻子,萧将军和萧夫人根本不想让自己娶糯糯,他早就看出来了。
阿烟照料了糯糯一个日夜后,糯糯终于好转,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来,却看到了自己的娘亲。
她从小是个独立的孩子,也不怎么哭的,如今难得病了,又是异乡他处的,睁开眼看到了娘,竟生出一股小娃儿才有的依赖和脆弱,毛茸茸的脑袋在阿烟怀里磨蹭,软声撒娇道:
“娘——”
阿烟将这难得流露出一丝脆弱的女儿紧紧搂在怀里,泪水几乎落下来。
这个女儿是她生命的延续,是她最心爱的孩子。
她能一切安好,自己便是冒再大的风险都甘之如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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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了的糯糯,凭空对阿烟生出许多依赖,这种依赖甚至在她孩童时期都是少见的。阿烟也就放下一切外面的杂事,专心陪着糯糯,照顾糯糯。
有时候糯糯会软软地问:“我爹呢?”
阿烟便摸摸糯糯柔软的头发,告诉她外面的事。
现在外面的瘟疫已经控制住了蔓延,不过那些染病的人病情是越来越严重了,需要找出彻底治疗瘟疫的法子。如今朝廷派来的御医正在研究呢,至于萧正峰,他也闲不下来,要亲自去各处视察情况,安置灾民,安抚情绪,焚烧死去人的尸体等等。
而当萧正峰做这些的时候,二皇子一直跟随在他身边,默默地打着下手。
有一次萧正峰回来,洗过澡消过毒后,对阿烟这么说:
“只可惜生在帝王家,不然便是把糯糯许配给他也好。”
说实在的,二皇子小小年纪,已经可以看出是一个冷静聪明的孩子,而且非常有主见。
萧正峰对于这位二皇子是很满意的,也就愿意让他跟在身边,学着做事,教他东西。
糯糯听母亲提起二皇子,撇了撇嘴:“我孟姑姑说,嫁谁也不能嫁给文弱书生。”
她爹和她娘的说话,她虽然迷迷糊糊的,也听到了。二皇子自从三岁开蒙后,可以说是博览群书,糯糯不爱学习,也不爱读书,她和二皇子是越来越不能玩到一块去了。
阿烟忍不住笑出来,一边帮糯糯擦着额头难得渗出来的一点汗,一边道:
“别听你孟姑姑的,你看你沈叔叔不是挺好的吗?”
她心里满是欣慰,想着都出汗了,这意思是要好了呢,再过几天,她的糯糯又是活蹦乱跳的那一个了。
这边母女二人正说着话,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阿烟一回头,发现门根本没关,身形略显单薄的二皇子正抿唇站在门边,定定地望向床榻上的糯糯。
阿烟咳了声,忙笑:“二皇子啊,赶紧进来吧,外面天热。”
一时有侍女送上来的冰镇西瓜,她招待二皇子:“吃片西瓜吧?”
二皇子走过来,默默地拿起西瓜。
糯糯也有点不好意思,向阿烟求助。
阿烟却起身:“你们先吃西瓜,我出去看看给你熬的汤好了吗!”
说完,溜之大吉了。
糯糯眼珠再一转,扯起被子蒙住脸,决定装睡。
二皇子挑了一片少籽的西瓜,过去坐在糯糯身旁,帮糯糯把被子扯下来。
“大热天盖被子,你不热吗?”
糯糯被拆穿,有点不好意思,不过硬着头皮道:“不热。”
说着,她舔了舔唇,看二皇子手里的西瓜:“就是有点渴。”
二皇子拿起西瓜,亲自喂给糯糯吃。
糯糯脸红了下,不过考虑到自己是病人,就着他的手把那片西瓜吃了。
二皇子又拿了一块给糯糯吃,却是不经意地道:
“去年我请父皇帮我请了一位师父,一直在勤练武艺。父皇还说,我的骑射功夫很好,比他年轻的时候好。”
他只是生来就体型不够彪悍而已,比不得萧伯父,可是在同龄人中,他不算文弱啊。
他娘生得容貌极好,他传承了他娘的容貌,眉眼俊美。这么小的年纪,他举手投足间自有一份气派。和萧正峰沙场淬炼出的那种从容并不同,他是一种骨子里便拥有的皇家贵族味,平常人想模仿都模仿不来的沉稳。
也许只有生来站在高处的人,才有俯视众生的那种淡然吧。
不过在糯糯面前,他好像总是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他把西瓜一块一块地递给糯糯吃,把上面的黑色的籽都小心地用小刀挖去了。
糯糯后来吃得不愿意吃了:“别挖了,吃太多了我也不舒服。”
他听到这个,这才赶紧停下来了。
其实二皇子把话说得这么直白,她又不是傻子,自然也听明白了。
听明白后的她,越发觉得脸红,脸红之外,更有一股说不出的烦闷。
她年纪虽然小,可是生得纤细高挑,别人一看,还以为是十四五岁的少女了呢。
跟着孟聆凤走南闯北的,见识多,她懂事也早,男女之事虽然含糊,可从小看着自己父母亲那么恩爱,她也了解。
糯糯冷静了一会儿,让脸上的红晕褪去,终于直视向二皇子。
“你为什么要来这里,这里危险得很。”这么老半响的尴尬后,她第一个想得到的是这个。
二皇子垂下眼眸,淡道:“我是当今二皇子,关心宣阳的黎民百姓,这本该是我分内之事。”
糯糯冷笑,心想着说得比唱得还好听呢。
有时候吧,她还真就不喜欢他这种冠冕堂皇,带着一股子皇家子嗣的阴谋味。
于是她挑眉道:“这里有我爹我娘呢,还有沈叔叔,他们都是能顶事的,你一个小孩子家的在这里能干什么呢?”
二皇子听到这话,也没生气,包容地笑了下:“我能帮着打下手。”
糯糯却很是直接:“可是你在这里,万一出了事呢?你身份不同一般,出了事责任谁来负?到时候还不是害了我爹和我娘?”
二皇子却越发笑了,黑眸带着亮光望向糯糯:
“我会努力照顾好自己,不会出事的。便是出了事,我也会设法不连累萧伯父和萧伯母的。”
他把话说得仿佛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糯糯依然是满心的不乐意,可是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不过心里却在琢磨着,想办法赶紧让他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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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聆凤和糯糯这边的情势都逐渐好转了,宣阳城的局势也基本控制住了,看起来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萧正峰这边的打算是先把孟聆凤糯糯还有阿烟都送出去,让二皇子也跟着,他呢则是在这里断后,处理一些后续杂事。
谁知道他算盘打得好,却还没等实施,一个让他难以接受的事情发生了。
这一天早上,阿烟并没有如往常一般早早地起来忙乎着给糯糯做好吃的,反而是一直沉睡。
这边侍女觉得不妙,忙过去查看,这一看之下顿时吓坏了。
阿烟脸色蜡黄,看着就不是正劲儿啊!
这消息很快禀报给了萧正峰,萧正峰快马加鞭地回来,这一段时间他是见多了闹瘟疫的人,如今一看便知道怎么回事。
当下他脸色就变了,一边吩咐众人将院中各物烧毁,隔离和阿烟接触的众人,一边命人熬煮早已经配好的药草给阿烟吃,同时请了御医过来给阿烟看。
这么一番折腾下来,诸事妥当,御医也给阿烟看过了,确认是瘟疫。
阿烟的病情蔓延得很快,脸上脖子上很快起了红色的小疙瘩。她本来肌肤如雪,细腻光滑,如今这么一起,红疙瘩犹如白雪中的猩红腊梅一般,分外的显眼,看着实在是触目惊心。
那边糯糯听说她娘病了,急得恨不得扑过来,可是萧正峰早已经下了命令,根本不让她过来。
二皇子上前握住糯糯的手,愣是不让她动。
糯糯急了,挥手就去打二皇子,甚至用脚踢。
然而二皇子之前说的武艺有所长进,看起来也不是吹的,糯糯闹腾了半天,愣是没能挣脱。
后来糯糯急得眼睛都红了,喊道:“我娘病了,我娘病了!”
二皇子从后面抱住糯糯的腰,温声道:“萧伯父会照顾好她的。”
糯糯咬牙,恨恨地道:“你根本不懂!”
她说他不懂,于是他也就只好不说什么了,只是默默地搂着她不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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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正峰将情势稳定下来后,把一切事情都交托给沈洑溪处置,而他自己则是去亲自照料阿烟了。
当他帮着这个女人擦拭身体,清洗伤口,并喂食汤汁的时候,忽然想起来这些年两个人一起走过的年月。
其实以前都是她伺候自己多吧。
自己累了疲了受伤了,她总是温柔似水地上前,含笑将早已经熬好的家常粥羹奉上,再帮着自己洗漱,伺候自己脱去衣冠鞋袜,细心体贴地照料着自己。
因为怕自己受伤留下病根,将来受老年苦楚,她煞费苦心地帮着自己调理身体,弄了各样滋补的汤药搭配好了伺候自己吃。
有时候其实自己不耐烦吃,不过她总是数月如一日,耐心地几乎是哄着逗着自己坚持。
如今萧正峰也是步入壮年的男人了,他的一些同袍战友,诸如成辉,甚至当今天子,因为早年落下的伤病,如今已经是饱受病痛折磨了,可是他却并没有,依旧是精神抖擞,身体强壮。
这些都离不开这女人多年以来的悉心照料。
如今满腹感慨的萧正峰,望着躺在床上病弱的小女人,心里想着,其实除了早些年刚嫁给自己那会儿她得了一场病,这些年基本身体还好,也根本没有给自己机会照料她吧。
怀了三次孕,生了四个孩子,前两胎生的时候他都不在身边的,最后一个才算是留在身边照料了一次,也亲眼见证了女人生产的痛苦。
他当时就想着,再不让她受生育之苦了,他们三儿一女,也够了。
萧正峰看着阿烟痛苦地皱紧了眉头,不免心疼,抬起手摩挲了下她的唇:
“好好的怎么让你染了病。”
他是宁愿自己染病的,代她受这份苦。
这个瘟疫的病情其实是反复折腾的,如今纵然有了成熟的配方来遏制这个病情,可是阿烟依旧是受了不少苦楚。好在她几乎是天底下最配合的病人,再苦的汤药,她眉头都不皱一下就这么往下喝,看得萧正峰都不忍心。
这么些年来,他一直是把她当做一个娇女儿一般宠着的,如今却这样看她吃苦。
阿烟喝完汤药后,虚弱地笑了下,却是安慰萧正峰:
“当初你不让我来,我非要来,现在也是自作孽,遭报应了。”
不过也并不后悔,糯糯生病了,她照顾糯糯,挺好。
如果她不在,她的糯糯也许不会恢复得那么快,甚至也许引发并发症,就此染上瘟疫,这都是有可能的。
现在糯糯身体康健,她就知足了。
萧正峰拍了拍她的脑袋:“乖乖养病,等好了,咱就回家了。”
其实宣阳这边的瘟疫都已经接近尾声了,除了个别的病人,其他都是该好的好,该死的死,死了的烧,好了的安抚,又发了赈灾的银两补贴,整个宣阳情势控制得非常好。
也因为这个,萧正峰和二皇子在宣阳的口碑大好。
阿烟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可以感觉到那里凹凸不平,一时她忽然有些情绪低落。
“我会留下疤痕的吧?”
其实遭了瘟疫的人她见过一些,死了的人就死了,侥幸活下来的,就留下疤痕了,凹凸不平,看着怪吓人的。
萧正峰盯着阿烟脸上那红痕,柔声安抚道:“我的烟儿这么美,怎么会留下疤痕呢,等你病好了,这些自然就长好了。”
话虽然这么说,阿烟却是根本不信的。
这一日,孟聆凤过来看阿烟。
同样遭受了瘟疫之苦的她,如今已经好了,因为她染过病的,如今她是不怕再被感染,神清气爽毫无压力地来看阿烟了。
她仔细地观察了下阿烟脸上脖子上的红痕,最后郑重其事地得出结论:
“你这比我严重多了啊!”
说着,她指着脸上留下的小疤痕:“看,我只有这几个,你比我多太多了。”
这话一出,阿烟顿时摸了摸自己的脸,明显有点难过。
萧正峰脸都黑了,瞪了孟聆凤一眼。
爱哪凉快去哪里呆着,没事来打击他的阿烟?
孟聆凤却毫无自觉,认真地道:“你这个看起来太严重了,这如果都留在脸上,岂不是毁容了?”
阿烟此时已经呆了,示意萧正峰拿过铜镜来,她要赶紧看看。
萧正峰的眼眸犹如刀子一般割在孟聆凤脸上:“你是要滚出去,还是要我把你踢出去!”
孟聆凤猛然一回头,看到几乎把她当仇人的萧正峰,吓了一跳,忙往后退,退出去后撒腿就跑了。
回去后,她把这事儿给沈洑溪说了一遍。
沈洑溪也有点无语了,望着她很是不可思议地道:“你去找打,怨谁呢?”
糯糯知道孟聆凤被允许去看自己母亲了,跑过来追问孟聆凤。
孟聆凤被萧正峰那么一瞪,有点蔫,就把当时的情况都说了。
糯糯跺脚:
“我娘可不像你,她平时最爱美了,这下子如果不美了,她得多难过啊!”
而那边的阿烟,却是不被允许碰镜子的。
可是萧正峰越是这样,她越是担心,在喝了两三天药汤,病情逐渐控制后,她的脸上被抹了一层药膏,并包扎起来了。
她心里暗暗祈祷,等那层药膏去除后,她就能恢复以前的肌肤了。
萧正峰安慰她说:“其实我觉得你的脸上种一些梅花也挺好看。”
这话一出,阿烟就哀怨地瞪了他一下,恨不得让他马上滚远点。
他照顾了自己这些时候,也算是任劳任怨,可是对于一个普通女人来说,这句话足以抹杀他所有的好,所有的好!
阿烟的病算是彻底已经好了,只除了脸上脖子甚至身上那些痕迹。
她这几天有点烦躁,连萧正峰都不爱看,糯糯来看她,她也有点无精打采的。
等到脸上的那些药膏要去除的时候,她特意命人关了门窗,自己偷偷地去除,然后让侍女打了水洗干净了。
紧接着呢,她颤抖着手拿过来铜镜照了一照,一照之下,心都凉了。
镜子里的女人满脸的红痕,看着实在是难看,跟个女鬼似的。
这样的自己,比起上一辈子那个脸上一道狰狞疤痕的女人,又有什么不同呢?
阿烟回想起其他染了瘟疫的人,他们都没这么严重的,唯有自己这样了!
她不懂这是为什么,握着铜镜的手颤抖得厉害。
到了这个时候,仿佛有一种宿命般的无力感。
兜兜转转,你依旧是那个形容可怖,小孩子多看一眼都害怕的女人吗?
哪怕你为了逃避这命运,实在是已经煞费了苦心。
这一刻,阿烟的心被沁入了冰水中。
☆、293|287.286.00286
阿烟在脸上蒙了一层黑纱,然后命人将屋子关起来,不容许任何人进来。
糯糯自然是着急,萧正峰更是怒了:
“不就是脸上挂了点颜色吗,至于吗你?”
阿烟一言不发,蜷缩在那里,抱着被子不说话。
后来萧正峰气不过,一脚踢开了门,顿时那沉重的木门犹如一个纸片一般飞开了。
糯糯惊呆:“还是我爹厉害!”
萧正峰走到床榻边,看着脸上蒙了一层黑纱,又把脸犹如鸵鸟一般埋在被子的女人,无奈地道:
“烟儿,病好了就行,活着最重要。”
她说的话,阿烟何尝不懂呢。
可是她不想当上半辈子那个人见人怕的女人。
当一次就够了,为什么还要当第二次呢?
萧正峰看着床上这个小可怜,无可奈何,坐在床边,搂过来哄她:
“这根本没什么呢,你看看我,脸上从来就没白嫩过,这也不是活得好好的?”
糯糯看着她爹娘这个样子,想着说不定这两个人等会儿又你侬我侬起来了,当下利索地后退走人了。
二皇子扯出她的袖子,低声道:“等等!”
糯糯挑眉:“等什么,难道你要看我爹娘在这里亲亲我我?”
二皇子指指那个门板:“咱还是先把这个立起来吧?”
糯糯微怔,想想也是,当下和二皇子一个人抬一边,将那个门板重新立起来,虚掩在那里,这才蹦跶着拉了二皇子跑了。
一时门板立起来了,挡住了外面的视线。
其实就算没门板,也没人敢多看一眼,早跑光了。
阿烟俯首在那里,捂着满是痕迹的脸,看都不想看萧正峰一眼。
所有宣阳感染了瘟疫的人,她也许是后遗症最严重的吧,真的是彻底把这张脸毁了。
萧正峰看着她黯然神伤的样子,实在是无法理解,凑过去越发压着性子哄道:
“乖烟儿,你放下这面巾,让我看看?”
阿烟哀怨地抬眸,含泪望着他道:“不给看!”
萧正峰无奈:“你看这面巾捂着多热啊!”
阿烟摇头,坚持:“你看了后,一定会嫌弃我的。”
这话一出,萧正峰真是大感冤枉,不解地道:“我嫌弃你什么?嫌弃你脸上不如以前白嫩吗?你觉得我是那样的人吗?”
阿烟昂脸,泪眼望着萧正峰,悲愤指控道:“你就是!”
萧正峰无奈:“我没有。”
阿烟却发出一声浓浓的带有哭腔的“哼”:“你说你当初为什么想第一次见面就不错眼地盯着我看?后来又为什么想娶我?”
这都多少年前的事儿了!眼瞅着快二十年了吧?
可是阿烟问起,萧正峰也只好道:
“当时,我一眼看到你,就觉得你好,就忘不了。”
阿烟点头:“这就是了,你当时是看着我貌美这才喜欢上的。等现在我容貌逝去,不再美了,说不得你就嫌弃我了。”
这话说的,真是让萧正峰有口难辩,他拧眉,无奈地摇头:
“你这真是强词夺理。”
阿烟却越发委屈:“你还狡辩,难道我说得不对吗?难道你不是见色起意吗?”
还见色起意……
萧正峰深吸口气,两只有力的大手犹如铁钳子一般按在阿烟的肩膀上,将她固定住,沉声道:
“顾烟,你说得没错,当年我确实是看上了你的美色,可是天底下美的人多了去,我走南闯北,几乎曾踏遍大昭的每一处,见过的女子不敢说一定比你美,可是和你不相上下的也比比皆是。那些人甚至也有对我投怀送抱的,不说别人,难道当初那个南锣郡主的美色就差了吗?可是我当年动心过吗?我曾对着别人见色起意吗?”
阿烟依然心里难过,扭过脸去:“哼,反正你就是因我貌美而对我怜惜有加,如今我容貌逝去,你说不得就嫌弃我了!”
萧正峰苦笑,他看着怀里的女人,一时竟觉得她像个不讲理的孩子。
难道女人病了后都会这个样子吗?
不过他到底是没敢笑,也没敢叫屈,当下越发抱紧了她哄道:
“你说我嫌弃你,那现在拿开面纱让我亲亲吧,你自己不喜欢,我却喜欢得紧,这就亲一口。”
说着,他就抬手去取她面纱。
阿烟挣扎,推拒他,赶紧护住面纱。
萧正峰闷头按住她的脑袋,霸道地揭开了一半面纱去堵她的嘴巴。
小唇儿依旧柔软娇嫩,他贴上去亲住就不放。
阿烟依旧挣扎,他一面按住她,一面使坏,狠狠地吸了一口,顿时吸的她唇舌发麻,整个人都无力瘫软在他怀里。
两个人在一起也这么多年了,这点本事他还是有的。
满意地看着怀里大口呼气耳朵通红两眼迷离的女人,他低哑地笑了下,用自己的额头去磨蹭她的额头,亲昵而低哑地道:
“你这小傻瓜,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呢。当初是看上你的美色不错,可是日子过了这么多年了,孩子也生了几个,如今你都已经融入了我的骨血,成为了我身体的一部分。往日你抱着我说你心里爱我,可是我没说过什么,因为一个男人家,虽然有时候也会贫嘴,可这种话我还真说不出。”
阿烟埋首在他怀里,身形颤抖,两手紧抓着他的袖子不放。
他抱紧了她颤抖的身体,安抚地摸着她细软的头发,越发放低了声音在她耳边道:
“顾烟,现在我告诉你,一辈子只说这一次。”
停顿了下,他在她耳边低哑地道:
“我爱你,爱你胜过爱儿女,也胜过爱我自己。”
阿烟的手哆嗦着搂紧了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肩膀上磨蹭。
萧正峰轻轻吻在他的额头,柔声道:“我心里也感激你,感激你这一路陪着我走过来风风雨雨,给我生儿育女,为我操持家务料理后宅。”
说完这个,他略显粗糙的拇指轻动,那个黑色面纱就这么在她脸上滑落。
她的脸上确实生了许多的痕迹,也许那些痕迹就此不会消退了。
萧正峰低首亲上那痕迹,声音温柔得发颤:“如果有下辈子,我还要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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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正峰没管外面的门板到底是不是虚掩而已,反正那里确实存在一个门板,而且院子里看起来也没人了。
于是他就毫无顾忌地继续开始他的动作。
有时候吧,他还真发现,言语太多也是无力的,你说了,她未必能听到心里去。
有时候直接上手行动,才能让她更震撼,也才能让她体悟更深刻,记得更牢靠。
嗳这个东西,是做出来的。
于是萧正峰在门板虚掩的房间里开始了他往日最喜欢做的事儿。
其实这些年,萧正峰行事间和早年大不相同了。
早年的时候,他就犹如一个刚出笼的虎狼,刚猛劲烈,一旦行动起来便犹如洪水滔天一般,惊涛骇浪,扫过杨柳荡平芳草,所到之处无无都是哀鸣的。
可是如今呢,也是年纪渐渐大了,也是心态越发沉稳了,他做起事来,更是喜欢慢条斯理,循序渐进。
他的节奏没有以前那么明快了,反而就像山间潺潺落水,源源不断,层出不穷,一波又一波的温柔,就那么袭向阿烟。
这是一种恒定的节奏,亘古不变,仿佛就那么细水长流循序渐进,一点点地流淌到地老天荒,持续到沧海枯尽的那一天。
外面的鸣蝉叫得枯燥而无味,有习习之风吹拂过翠柳,从虚掩的门板缝隙里钻进来,轻轻扑倒在阿烟的发间。
这种感觉非常舒服,就好像她一直在被爱抚,被怜惜。
她就好像躺在一片浪花之中,浪花扑打,她在浪花之中随波逐流,从脚趾头到每一个发丝都充满了惬意和温暖。
她几乎忍不住舒服地从喉咙间发出一声叹息。眼前风和日丽,唇边都是甜丝丝的,她忍不住大口吸气。
要说他底子也真是好,已经没有以前那么频繁了,不过一两天总是会有一次,每次都很缓很长。
在这种无法言喻的惬意中,她心里涌现出感动,眼角仿佛有些湿润。
她半合着眸子,望着上方那个遒劲而健壮的男人:“我脸上疤痕累累,你依然会继续爱我吗?”
萧正峰凝着她迷离的双眸,哑声道:“会。”
阿烟满足的闭上眼睛,却是喃喃地问道:“如果我早早老去,白发苍苍,形容枯萎,你依然会爱我吗?”
萧正峰伸手,按住她的肩膀,以便让自己更为便宜:“会。”
他的声音低哑低沉,简洁明了,是不容置疑的沉定。
阿烟却恍惚中睁开了眸子,隔着那门板望向旁边在夏风中拂动的翠柳,仿若梦呓一般地道:
“如果你娶了别人,我嫁了别人,你依然会继续爱我吗?”
萧正峰按住她的手:“我不会让你嫁给别人,我也不会娶别人。”
可是阿烟却十分的固执,她在狂风巨浪中怔怔地望着窗外那仿佛同样在震荡的杨柳,喃喃地道:“如果你娶了别人,我嫁了别人,你依然会继续爱我吗?”
这一次萧正峰顿下动作,低头看了她良久,最后终究是重新继续开始起来,就在那仿佛比刚才有些迅疾的动作中,咬牙道:“会。”
他停顿了下,大口呼气:“我会想你一辈子,记挂你一辈子,偷偷地爱你一辈子。”
这个时候,阿烟忽然眼前冒出白光,整个人仿佛要炸开了,这就好像火山爆发,好像洪水涌动,她被抛入了海浪之中,不能自已。
她一下子哭了,而就在那恍惚中的泪水中,她看到了一个容貌逝去的女人穿着滑稽的衣裙,蹒跚着走出了富丽堂皇的府邸。
就在她的身后,是那个威严从容,却一直默默地注视着她的萧正峰。
她哭出了声。
想着上辈子的顾烟刚烈易折,便是沦落成泥,也清高地端着自己可笑的架子和无谓的傲气。
那个时候的她不知道回头看啊。
她但凡一个回头,便能看到那个三次出言找尽理由挽留的萧正峰就那么一直凝视着自己呢。
他其实就等在原地。
☆、294|287.286.00286
容貌这个事儿,萧正峰觉得其实这是无所谓的事儿,他倒是盼着她别每天还娇嫩嫩得跟个小姑娘似的,没事出去人家会误会他们是父女的。
可是萧正峰不在意,阿烟在意啊,在意得跟命似的。
萧正峰为了哄自己女人开心,开始让御医一定要设法找出恢复肌肤的好办法来。那些御医们哪个敢不听萧正峰的,当下只好埋头钻研。
阿烟经过萧正峰那一番话后,其实已经不像最开始那么在意了。不过能恢复容貌总是比不恢复好啊,她也盼着呢。
御医那边没办法,先钻研出几个美容养颜的方子来,却是有薏米当归等常见药材做的方子。萧正峰命人熬煮了给阿烟喝,一时半刻也不见什么效果。
这边宣阳的瘟疫总算是告一段落了,宣阳官员们擦了擦汗,开始琢磨着巴结萧正峰了。
萧正峰是大昭朝燕京城里好大的一尊神,谁要是能攀附上这么一位,从此后飞黄腾达指日可待了。
一时之间大家八仙过海各显神通,都是想着怎么巴结上萧正峰,给萧正峰留下一个好印象。
那些不太开窍的就跑过来送金银,自然是连萧正峰的面都见不上,有些聪明的,便送上各样美容养颜的药材,萧正峰命人拿过来看了看,留下了一些。
其他人都纷纷激动起来,继续送药材,送各样药材,还送丫鬟,体贴周到的丫鬟,甚至还有送嬷嬷的,擅长调理女子肌肤的嬷嬷。
萧正峰想着如今阿烟身子弱,左右朝中也没什么大事,还要在宣阳盘恒几日呢,于是便收下了宣阳知府送过来的丫鬟侍女。
临时借用一些,回头再还给他呗。
他家夫人在家奴仆成群的,如今身边怎么可以缺了伺候的人呢。
谁知道不过是几个丫鬟罢了,却就此出了个意外。
以前阿烟在家里用的那些丫鬟,那都是郝嬷嬷一手调理出来的,一个个守规矩的很,哪个敢多看萧正峰一眼啊,大家都知道要想长久,还是得老实伺候。
可是如今送来的这些,有的却是分明存了点小心思的。
林园就是其中的一个了。
林园从小生得好颜色,家里孩子多,父母穷,把她买到了大户人家当婢女。她生得机灵好动,说起话来又甜,哄得主家开心。不过她却是很有心机的,知道当家夫人善妒,所以早早地就苦求当家夫人,坚决不愿意给老爷做妾的,这倒是让当家夫人另眼相待。
到了后来这位宣阳知府恰好和那个当家老爷是好友,知府大人一眼看中了林园,就把她要过来了。
宣阳知府其实并不是一个好色的,不过是放着这么一个林园在身边,能吟诗作对,人又机灵聪明,带着这么个侍女体面而已。
林园眼瞅着十五六岁了,知道自己怕是很快要被知府大人收了房的,便开始忐忑着思谋出路。谁知道也是她运气好,就这么被知府大人送过来伺候权倾天下的辅国将军,平西侯萧正峰了。
尽管被送过来的时候,她是用来伺候阿烟的,不过她在见过阿烟的样貌后,不免叹息。
想着这位夫人或许以前生得好颜色,如今却是不行了吧?
听说她已经有了三儿一女了,年纪看着不小了。其实像辅国将军那样的人物,哪里可能守着个糟糠之妻呢,便是个尊重发妻的,好歹身边也该放几个妾吧。
林园寻摸着这位辅国将军身边也没什么人伺候,自己倒是得了个绝世好机会。于是到了这一晚,她瞅着那边萧夫人早早地歇下了,而这位辅国将军呢则是出来到了书房,翻着一些公函,看上去是在处理些公务。
她对着铜镜再次检查了下自己,特意把领口那里扯了扯,露出一点雪白,又在身上洒抹了一点香粉,这才端起一个托盘来,摇曳着来到了书房。
萧正峰刚才伺候着阿烟睡下了,他自己则是想起点公事没料理,便出来书房看看。
谁知道刚坐下没多久,便听到敲门声。
他处理公务,向来不喜人打扰的,当下便微沉下脸来。
待到那女人进来了,一股香风,矫揉造作的,当下越发不悦了。
紧接着呢,这女人凑上来,柔声笑道:“将军,夜里处理公务,奴婢想着将军实在是劳累,便做了点宵夜,还请将军尝尝,看看奴婢的手艺如何。”
其实她长得还真不错,那精致的脸蛋迎上颈子下面的雪白,又做出红袖添香的贤惠模样,若是一般男人,怕是或许禁不住就这么从了。
可问题是她面对的是萧正峰啊。
萧正峰连头都没抬,便淡道:“出去。”
声音不大,可是却颇具威严。
这些年来,他是皱一下眉头就能让燕京城震三震的人物,已经很久不喜欢冷厉的言语了,根本不用,只冷淡的沉下脸,足以威慑所有的人。
此时他这么一说,那位林园姑娘浑身顿时打了一个哆嗦。
她咬了咬牙,想想自己这多桀的命运,想想幼时家贫自己被父母卖掉的情景,她深知人必须努力往上爬,不爬是不行的,含羞忍耻也得往上爬。
而眼前的男人,乃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顶级人物,是本来她这辈子都无法接触到的高贵,她如果错过了这一次,生生世世都将后悔不已。
于是林园大胆地过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更加娇美柔软,放低了声音,充满了挑逗地笑道:
“将军,你为何不抬头看看呢?”
她低垂下颈子,轻而缓地逗弄道:“堂堂大将军,连看都不敢看一眼?”
萧正峰此时正提着笔批阅一个公文,当下他缓慢而有力地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抬起头来。
深沉的眸子轻淡地扫过眼前的女人。
看着年纪倒是不大,也就比糯糯大上三四岁吧,可是眉眼里已经都是风骚了。如今更是不知廉耻地将领口往下扯,几乎是呼之欲出了。
脸蛋确实不错,不过也就是不错而已。
绝色女子萧正峰还真颇见过不少,平时他也没多看一眼的。
燕京城里的官员,但凡留意打听的,都知道美色对萧正峰来说是没什么用的。
当下萧正峰不免嗤笑,想着也真是远离燕京城的地方,消息闭塞见识浅薄,这种货色还敢跑到他面前来玩弄风骚?
林园见萧正峰笑了,以为自己放手一搏取得了他的欢心,当下紧张地哆嗦着,越发挺起胸来,压低了声音道:
“将军,你喜欢吗?”
萧正峰摇头,无奈笑:“你让我抬起头来看什么,看你这张平淡无奇分不出男女的一张脸吗?”
林园顿时一愣,怔了半响,琢磨着分不出男女是什么意思,待到明白了,脸一下子就白了。
她哆嗦着唇,眼泪就往下落,可怜兮兮地道:
“将军,园儿,园儿……”
萧正峰冷道:“你确实长得够园,没事少吃点肉吧,都胖成这样了!”
林园面上毫无血色,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萧正峰挑眉淡道:“念在你年纪不大,只罚你出去跪上一夜,滚吧。”
林园此时已经明白,自己计划全部落空,当下踉跄着爬出去,她也不敢多说什么,乖乖地跪在那里了。
当下很快便有驿站的总管过来请罪,颤抖着跪在那里。
发生了这种事,若是成了还行,没成的话,就怕萧正峰要追究责任,到时候不光是他,就连知府大人都逃不脱的。
萧正峰却没多说什么,只是斥道:“出去吧。”
在萧正峰看来,刚才那个小侍女根本不曾看在眼里,年纪又小,他都觉得是个小孩子晚辈。再说过几天他也就带着阿烟糯糯等离开了,哪里在乎这小侍女是个什么货色呢。
可是这件事后来不知道怎么传到了糯糯耳中。
糯糯皱了下眉,很是不悦地拉着二皇子道:
“以前有个假的南锣郡主和我抢爹,如今又来了这么一个不入流的玩意!”
也是萧家家风好,她很少见识这种事儿,所以才把这么个小丫鬟的行径看在眼里烦上了。
二皇子何等人也,长于深宫内院,自然早已经见多了这种把戏,于是便温声劝道:
“糯糯,这算不得什么。”
过眼就忘记了。
糯糯却不满,冷道:“我娘性子好,我却不是那好说话的。我爹不是罚了那个侍女跪一夜么,当时我爹从她跟前走过去,她还可怜巴巴地抹泪,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
她昂起脸来,脆生生地道:“再说了,我娘如今正病着,脸上也不大好,我瞧着这驿站里不知道多少丫鬟在那里蠢蠢欲动呢,就打我爹的主意。我要杀一儆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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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一儆百?
二皇子从旁默默地望着她。
其实有那么一刻,他很想说,这种事你干不了。
在后宫里,他是亲眼看着他的母妃和玉妃三个人怎么着暗潮汹涌,明里是姐妹一般,暗地里却斗得个你死我活。
她们除了三个人会互相斗,还要提防着各种爬床的丫鬟宫女,还有那些不知道哪个角落里冒出来的大大小小的妃嫔昭仪美人宫女,当然也包括外邦献上的各色美女。
只是杀人不见血的斗争,二皇子见多了,早已经不看在眼里了。
如今他看到这个骄傲得犹如小公鸡一般的糯糯,他心坎里最纯净美好的存在,竟然要开始斗丫鬟了。
他默了好半响后,终于动了动嘴巴:“你打算怎么办?”
糯糯无奈地瞪了他一眼,理所当然地道:“这还用问怎么办呢,当然是揍她!”
二皇子微诧,诧异过后,想想也是,直接拉过来揍一顿,确实符合我们糯糯小姑娘的风范。
于是他帮着出主意:“这总是要拉到没人的地方吧?”
她堂堂辅国将军的女儿忽然去揍一个丫鬟,尽管大家知道这丫鬟做错了事儿,可是万一揍出个好歹来,总归传出去于名声不好听。
糯糯想想也是,当下挽起袖子,吩咐二皇子道:
“胖墩,你去把她逮住,用麻袋套住拉到后花园的墙角,我来打!”
二皇子没想到自己瞬间成了帮凶,他抿了下唇:“这样好吗?”
如果萧伯父萧伯母知道,一定会生气的吧。
糯糯鄙夷地看了下他:“你不想帮我?”
二皇子忙摇头。
他恨不得自己能帮她什么让她喜欢呢,更何况她还叫自己胖墩呢。
胖墩是二皇子小时候的外号。
于是出身高贵处事从容,气度非凡的二皇子,挽起袖子,拎了一个麻袋,在这夜色中将那个跪了一夜的丫鬟逮住,狠狠地扔进了麻袋,交到了糯糯手上。
麻袋里的女人咿呀呀的说不出话来,在里面胡乱踢腾。
糯糯伸出一脚,开始当沙包踢。
一边踢一边道:“肖想我爹,凭你?我看你就是一猪头!”
左一脚右一脚,糯糯毫不客气!
糯糯年纪不大,可是从小跟着孟聆凤练武的,也跟着萧正峰学过几个正儿八经的武艺,此时几脚下去,麻袋里的林园哪里禁得住,没几下就这么没了声响。
二皇子一看不好,忙拉住了糯糯。
一个小丫鬟的命而已,他倒未见得放在眼里,但是他知道如果真就这么死了,萧伯父萧伯母未必放过糯糯,说不得要重罚。
糯糯此时打了个痛快,拍拍手:“这下子好了,估计成猪头了!”
二皇子解开麻袋一看,里面的人出的气多,进的气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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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自然很快被萧正峰知道了,此时早有人请了大夫过来看,算是把个小丫鬟的命捡回来了,不过躺在床上怕是要修养好长一段时间。
萧正峰没敢让阿烟知道,他是怒得不轻,当即叫来了糯糯。
糯糯小心翼翼地进去,瞅着脸色难看的父亲,噗通一声跪在那里:“爹——”
萧正峰冷笑,手中握着鞭子:“小小年纪,你竟如此歹毒,如果我再不好好管教你,以后还了得?!”
说着,一鞭子就要下去了。
二皇子就猜到是这样的结果,当下一步上前,直接挡在了糯糯身旁。
萧正峰这一鞭子下去,见二皇子扑过来,连忙收鞭,也是他速度快才没伤了二皇子,可是任凭如此,二皇子还是被鞭尾摔倒了,胳膊上顿时一条红痕。
糯糯盯着二皇子胳膊上的红痕,知道这下子如果打在自己身上必然了不得,不由委屈叫道:“爹,你这是要我命啊!”
萧正峰挑眉:“二皇子,我在教训小女,麻烦让开。”
二皇子连看都没看胳膊上的伤,抬头:“萧伯父,痛打一顿那个丫鬟的主意是我出的,若要罚,请萧伯父罚我好了,这件事和糯糯无关。”
萧正峰冷笑:“胡说八道,让开!”
二皇子挺直脊背,皇族贵胄的风范毕现,尽管眼前的是权倾天下的平西侯,可是他倒是也没有惧色,当下只是不亢不卑地道:
“萧伯父,请恕文瀚冒犯之罪,我是绝不会看着任何人打糯糯的。”
即便那个人是糯糯的亲生父亲,也不行。
萧正峰冷眼盯着二皇子半响,忽而挑眉,对他身后的糯糯道:“滚出来,自己受罚!”
说着,将鞭子扔到了地上。
糯糯眼珠滴溜溜转了一番,连滚带爬地跑到了萧正峰面前,拾起那个鞭子高举过头顶,朗声道:“父亲,孩儿知错了,请父亲责罚!”
二皇子咬牙,还欲上前,然而糯糯却回头,清亮的眸子瞪他一眼:
“不许你对我爹那样说话!”
二皇子顿时没音了,抿着唇,默默地望着萧正峰的鞭子落在了糯糯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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糯糯被痛打一顿的消息,阿烟很快就知道了。
作为母亲她当然是心疼。
不过当知道糯糯被打的原因后,她倒是没说什么。
即使不喜欢一个爬床的小丫鬟,有的是办法去对付,拉出去卖了,最惨的是卖到不干净的地方,甚至于她什么都不做,只让知府把那个小丫鬟带走,这样小丫鬟的下场怎么也好不了的。
也只有她这个傻女儿,才会跑过去揍了人家一通。
于是阿烟下了定论:该打。
因为糯糯被打的事儿,这行程又被耽搁下来了,谁知道没几日,沈越那边赶来了。
沈越其实也是才得到的消息,他听说过跑去向皇上请旨特意赶过来,用的理由是要看顾好二皇子。
沈越来的时候,糯糯本来正趴在床上,欢快地啃着一块甘蔗,二皇子则从旁负责帮她收好那些啃下来的皮。
糯糯从窗子里看到沈越,清脆欢快地叫了声:“越哥哥!”
说着时,就要跑出去。
二皇子见了这情景,什么都没说,默默地跟出去了。
如今的沈越,掐指一算,也有二十七了。
他一直没有什么子嗣,阿媹长公主一直不孕,后来请了大夫过来看,大夫查来查去,也没查出什么问题来,只说阿媹长公主体寒,不易受孕。
阿媹长公主颇吃了一些补药,拜佛烧香的,各种办法都使尽了,根本没用。
最近也不知道怎么着,阿媹长公主要给沈越纳妾,这一纳还是好几个呢。德隆帝心疼女儿,他是怎么也没想到,他堂堂一个帝王,只有两个女儿而已,阿媹又是皇后所生的嫡长女,也是他唯一的嫡女,如今怎么沦落到这个地步?
当朝女子地位其实比起前朝要高的,三代女皇下来,大部分女子都并不喜给夫君纳妾,更何况她一个尊贵的皇家长公主!
可是阿媹长公主却一意孤行,跪在那里哭求德隆帝,只说沈越待她极好,她不忍心让沈越就此绝后。
最后德隆帝被阿媹长公主哭哭啼啼闹得心烦,也就撒手不管了。
德隆帝现在不是以前的齐王了,好几个儿女呢,还有几个让他很是喜欢的宠妃,至于齐王妃,他虽然念着旧情,可到底是作古许久了。
这么一来,德隆帝看待女儿的心越发淡了,算是眼不见心未净吧。
沈越的一个妾室后来有过一胎,谁知道没几个月就滑掉了,听说因为这个还闹腾过呢,阿媹长公主简直是恨不得以死明志,又是哭得跟什么似的。
后来大家伙听说,这位长公主亲自去给那个妾室说了好话,这件事才算完。
德隆帝这几年是越发不待见沈越了,沈越也有自知之明,便一直远着。
阿媹长公主知道自己做的事让父皇丢了脸,慢慢地也就越发和宫中的父皇疏远了。
知道这事儿的人不免感叹,想着当初德隆帝还是个齐王的时候,这阿媹不过是个郡主,那时候也是个天之骄女啊。如今她的父亲登基为帝了,她竟能把日子过成这样,也是天下奇闻。
鉴于沈越和阿媹长公主这名声实在不怎么样,二皇子出去的时候,看似淡然的眼神,其实颇有些提防的意味。
记得糯糯小时候,沈越就对糯糯总是表现得异乎寻常的关爱,如今糯糯都十几岁了,是越来越招人喜欢,满燕京城里不知道多少人觊觎。
二皇子怕沈越起了狼心。
沈越自然感觉到了二皇子这个内弟提防的意味,不免轻笑了下,并不在意。
其实他这次来,最主要的目的是带了王居士过来。
王居士的药膏,可以救阿烟的容貌。
☆、296|287.286.00286
阿烟听说沈越的到来,默了下后,没说什么。
沈越纳妾的那些事,其实也就是最近的事儿罢了。这几年他做事是越来越出格,总看着让她觉得哪里不对劲。有时候想和他说说话,他也根本是躲着,从来不给她机会。
如今倒是个好机会。
只是当下人多口杂,她也一时找不到时机和他聊,倒是那位王居士,开始帮着阿烟治疗脸上的伤痕。
王居士其实是对阿烟非常敬仰和感激的:“当日夫人在锦江城曾用大棚来栽培蔬菜,此法甚妙,在下从中得了启发,便开始用此方法种植一些极难养活的珍稀药草,果然养成了。虽说那些药草药性比起山间野生的要弱,可到底也是有用,夫人此法,实在是让在下佩服!”
阿烟听了这话,倒是羞愧难当,只因为这个办法其实是上辈子王居士用的啊,自己还曾跟在王居士身后学习呢。
如今重活一辈子,她提前用了他的办法,反倒引来他的敬佩?
阿烟羞愧之余,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口中赞了王居士一心研究药草,这才使得这个办法能够种植药草,是王居士之功。
王居士见阿烟平易近人,分明有大功却并依旧谦逊,越发的敬佩,便有心要好生为阿烟脸上伤痕,帮助她恢复容貌。
王居士看了阿烟以前的药方后,命马上停了,他重新开了方子,方子却用的也不是什么珍惜药草,而是极为寻常的几样东西。
第一个是蚕茧,第二个则是仙人掌。原来这一次阿烟脸上留下痕迹,其实都是瘟疫在体内造成的热毒散发向外,最后淤积在肌肤表里而造成的。
蚕茧性甘,温,无毒,可以治消渴,反胃,疳疮,痈肿,当下王居士的办法是烧灰酒服,同时取一部分放在水中烧煮,之后用其蒸汽熏蒸患处。
而仙人掌呢,味淡性寒,能够消肿止痛,行气活血,祛湿退热生肌,此时王居士的方子是将外皮捣烂,敷在伤处。
这个办法实在是没什么复杂的,通俗易懂,开始的时候随行的御医还颇有些不服,想着这样就能让夫人恢复容貌吗?可是既然这个人是公主驸马带来的,又是将军和夫人都信服且敬重有加的,他们也就没敢多说。
而阿烟遵照王居士的吩咐用了这个法子后,不过三五天后,便觉得脸上痕迹仿佛有减淡的样子,当下心中大定。王居士那边说要坚持月余方能彻底消除红痕,阿烟自然是遵从。
这边阿烟肌肤开始逐渐恢复原来的样貌,萧正峰糯糯等也都放下心来。
阿烟心里牵挂着沈越,这桩心事怎么也放不下,恰好这几日糯糯来跟前,偶尔间提起沈越的事儿来,却是又说了小妾流产公主请罪的事。
她听了后,不免越发震惊。
震惊之余,她坐在那里,平心静气将这些年沈越做的事儿说的话都过了一遍,细想之后,一个可怕的念头渐渐地在心间成形。往常都是身在其中不得窥全貌,如今腾出身来纵观他这半生,忽而便体味出了什么。这事儿想来匪夷所思,可是依着沈越那个偏执的性子,若自己猜的没错,倒也不是不可能。
况且这些年沈越的行事,越来越让人看不懂,若是如自己所猜,那竟是一切都能解释得通了。
她细想之下,越想越觉得可怕,一时之间后背都是冷汗,湿透了衣衫。
这一日因孟聆凤带了糯糯和二皇子出去玩耍,萧正峰则是忙于视察宣阳一带民生恢复情景,便顺便监督视察下秋收。阿烟看院中无人,知道沈越还在,便赶紧命人将他唤来了。
沈越过来的时候,却见阿烟早已经不是当初那般脸上狼狈不堪的情景了,疤痕淡去,她多少恢复了昔日的容貌。
沈越行礼。
阿烟从他进来后就一直盯着他看,此时看他神情清淡,便温声道:
“越儿,你做的那些事,我都听说了。”
沈越却是并不在意,淡笑。
阿烟不动声色地试探道:
“越儿,咱们真得不能好好谈一谈?”
沈越挑眉:“夫人,难道越儿不是在和夫人好好谈一谈吗?”
阿烟捧着茶盏,氤氲的茶香在鼻端萦绕,隔着这热气,她有些看不真切对面那个清俊的男子,微微眯起眸子,她扬眉道:
“我只问你一句,当初到底是谁杀了我?”
对面的沈越乍听到她提起这个,眼睑微动,随即垂下眼睛,缓声道:“难道夫人还要记着上辈子的仇恨吗?”
他停顿了下,淡声道:
“夫人,我说过,是我的生身母亲所杀,我纵然想为夫人报仇雪恨,可是总不忍心亲手弑母,求夫人宽容。”
话音刚落,他听到茶盏轻轻扣在桌子上的脆响,再抬头看过去时,便见阿烟忽然起身,来到了他面前,唇间隐约泛着嘲讽的笑。
猝不及防间,她狠狠地给了沈越一巴掌。
这一巴掌来得太过突兀,以至于沈越都愣了。
他白玉一般的脸上凸显出一个红色的掌印,就那么有些狼狈地望着阿烟。
阿烟望着这个前世至亲之人,紧咬牙,豆大的泪水就那么落下来:
“越儿,到了现在,你还在骗我!”
她打过沈越的手肿痛的厉害,打在他脸上,也是痛在她手上心里。
这一巴掌,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以至于现在她几乎无法抑制住地浑身颤抖。
泪眼模糊中,曾经沈越说过的话犹在耳边。
“十年温柔,红袖添香,我们夫妻和睦……”
“婶婶,是我愚钝无知,错估了人心,这才连累了婶婶……”
“这辈子我总是要娶她,陪她一生……”
如果说之前的她没能参透这些话的意思,现在却是在沈越的孟浪和荒唐之中渐渐地明白过来。
阿烟咬着唇,仰起脸,凝视着沈越。
沈越的手轻轻抖了下,不过眸中依旧是平静淡漠。
阿烟忽然想起,上一辈子,那个从少年之时便被自己养在市井之间,后来远赴燕京城,踏入皇室贵胄之地的沈越,后来到底成为了什么样子?
那个时候他面对的阿媹公主,不是今日这个失去了母亲教导又自小被他骄纵养坏了的阿媹公主,而是一个固执坚韧地从十三岁一直等到了二十岁的受尽宠爱的金枝玉叶。
以沈越的聪明,十年时间都没能查出自己被杀的真相,这其中的原因,如今看来是不言而喻了。
沈越看着泪流满面的阿烟,颤抖的手缓缓握起,他深吸口气,后退一步,逼着自己低下头去,恭声道:
“夫人认为,沈越骗了夫人什么?”
阿烟却哭着走上前,伸出胳膊将身子微曲的他紧紧抱在怀里,就好像抱一个小孩子般。
沈越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眼前耳边都是馨香柔软,他恍惚间不知道身在何处,仿佛自己又回到了上辈子的那一夜。
当时他们穷困交加走投无路,躺在破庙草席上的他病得只剩下半条命了,她就那么一直抱着他,告诉他一定能挺过去的,用熬了不知道多少时候的米粥一点点地喂他。
那个时候,她的怀抱是那么的温暖香软,几乎是他所有的依恋。
不过此时的沈越,缓慢而僵硬地伸出手来,倔强地推开了阿烟。
他没有去看阿烟的眼睛,只是抿唇低下头,轻声笑道:“夫人这是哭什么?”
阿烟手握成拳捂住嘴巴,压下喉头的哽咽,哑声问道:“沈越,如果,我是说如果——”
她深吸一口气,仰起脸,想起当年她刚生下糯糯,沈越抱起糯糯时那种满心的喜欢。
她颤声问道:“如果当年我把糯糯生下来后许配给你,你会不会放弃阿媹公主?会不会愿意等着糯糯,等她十几年。”
沈越早已经料到了阿烟的心思,不过他是怎么也没想到阿烟会说出这番话。
他眸中显见得有些震荡,沉默了好半响后,终于缓慢而坚定摇头:“不会。”
他别过脸去,有些艰难地道:“夫人误会了,一直以来我是很关注糯糯,总是忍不住想看看她,想看看她长得如何,也忍不住想接近她,可是对于我来说,心里把她当成一个妹妹一个孩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了,低得轻柔而带着颤音:“在我心里,她还是十二年前那个戴着红毛绒帽子的小婴儿。”
其实他懂阿烟的意思,分明是最疼爱糯糯的,舍不得她受半分苦,可是她看到自己就这么沉沦在阴暗之中,恨不得舍出自己的骨肉来救他。
只是他真的已经走上了一条没有办法回头的路,只能平静地看着前方,继续走下去。
阿烟痛苦地闭上眼睛,低声道:“越儿,我们能够重活一次不容易,刚开始活过来的时候,我总觉得自己在做梦,活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总怕一切美好会在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就消失掉。这么十几年过去,我才觉得心里踏实下来。”
她双唇止不住的颤抖:“难道好不容易得了这次机会,我们不应该把上辈子所没有得到的幸福全都捡回来吗?难道你要抓着上辈子的恨就那么不放开吗?”
她摇头,紧紧攥着他的胳膊柔声劝道:“越儿,其实我从来没有想过去恨谁,也根本不想知道是谁杀了我,这些都是上辈子的事儿,对于我来说,一切根本不重要。我更关心我的家人亲人是不是活得平安顺遂。”
她伸出手来,试图去包住他的手:
“当然我也更盼着你,盼着你能好,娶一个或者贤惠或者不贤惠的女人,一心地好好过日子,生几个儿女,就这么平凡地过一辈子,这样不好吗?为什么非要去招惹阿媹公主?为什么非要踏入和上辈子相同的泥潭?”
她就用那双一直颤抖的手紧紧握住沈越的手,低声求道:“越儿,可以吗?听我一句劝?放开阿媹公主,忘记上辈子的事儿吧!”
沈越低着头,见她的手握着自己,她那手软糯温柔,纤细玉白,带着丝丝暖意,和自己那干冷犹如白色石头一般的手截然不同。
不过他终究只是苦笑了声:
“婶婶,今生今世,我们本无关联,你我各有自己的路要走。可笑的是,你总是试图拉着我,去走你自己想要走的路,但事实上我一点不想。”
“你的心是生在阳光下的百合,可以光洁透亮,可是我的心却是长在阴暗之中的苔藓,注定不见阳光,从上一辈子就是这样了。当年你让我娶冯家的姑娘,我不肯,从那个时候,我就不是那个会遵从世间礼法的沈越了。”
他无情而坚定地推开了她的手:
“我和阿媹公主,谁是谁非,是否恩爱,也不必他人来评说,子非鱼,安知鱼之乐,或许我和她都乐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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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沈越离开后,阿烟一个人坐在窗前,一直不曾说话。
其实从重新遇到沈越,解开上辈子的那些遗恨后,她就开始对沈越感到怀疑了。
事到如今,今日的一番话,算是彻底解了心中的疑惑。
她这才发现,或许自己对沈越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从很久前,她就明白,她的那个侄子在她死后,怎么可能不为她报仇雪恨呢?
只是从来不敢去细想。
如今一想之下,真是鲜血淋漓犹如割肉挖筋一般的痛苦和绝望。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萧正峰回来了。
萧正峰一回来就觉得不对劲,阿烟神情沉郁,坐在那里,犹如老僧入定一般,又如一尊沉浸在伤悲中的泥塑。
萧正峰心中震撼,担忧不已,不过此时并不敢惊动她,只是故意笑道:
“今日怎么这么安静?难道是坐在这里对镜欣赏自己的花容月貌?”
她自从开始用了王居士的方子,容貌逐渐恢复后,便喜欢对着镜子看看这里瞧瞧那里,观察那些痕迹是否下去了。
当然了,最近一些时候,她仿佛有点心神恍惚,看着没什么心思了。
☆、297|00297
阿烟听到是萧正峰,僵硬地抬起头来,勉强扯出点笑:
“糯糯跟着聆凤二皇子出去了,我觉得有些无聊,便随意坐在这里,也没什么事。”
萧正峰眉毛动了下,显然是不信的,不过也没拆穿她,只是挨着她坐下来,抬手握住她的手:
“这两天天气凉快些了,等我公务稍微清闲些,就带着你出去走走,散散心,可好?”
阿烟摇头:“身上倦怠,也没什么心思。”
萧正峰听了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扬眉笑道:
“莫不是这几日频了,让你又怀了身子?”
这话一出,阿烟心思总算是从刚才的事里牵扯出来一些,别了他一眼:“没有!”
其实他倒是说得没错,以前他总是忙,两个人的房中之事难免减了,再说她也是想着年纪大了,儿女眼看着都要成人了,也就能少则少。如今呢,虽说他来到这宣阳依旧是忙,不过到底比在燕京城少了许多要操心的,这样倒是省出一些时间来陪着她。
他原本就是个贪吃的性子,更兼那一日两个人一番交心后,越发觉得彼此之间情意绵长,他便开始一发不可收拾,总喜欢陪着她在榻上胡混,而且他如今越发长了能耐,一夜最多一次,可是一次却要很久很久,有时候都到后半夜了,他自己第二日精神百倍的,跟吃了补药似的,倒是把她弄得疲惫不堪。
萧正峰其实是看她不高兴,特意逗逗她而已。没敢说的是,自从她生了第三胎,说是实在不想生了,自那之后,他服了不会让女子孕育的药物。特意问过御医,对身体倒是没什么妨碍,只记得三个月再续服一次就可以了。
当下萧正峰抬起手,替她擦了擦脸颊上的泪痕,啧啧地道:“好好的,一个人在家哭鼻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怎么委屈了你呢。”
阿烟知道他是变着法逗自己呢,当下心里松快了一些,干脆就那么偎依着他。
他身形宽厚,这么靠着就觉得舒服。
萧正峰看她情绪好多了,便随口提起来:
“我瞧着这几日糯糯还挺喜欢和沈越一起玩呢,倒是把二皇子弄得不快。”
阿烟想起这个,拧眉道:
“二皇子性情内敛,平时也只是看着,嘴上并不说,不过那意思里,倒是对沈越很是提防。”
萧正峰朗声笑了:
“糯糯还个小孩子呢,倒是引得个二皇子这般牵挂。只盼着长大了后,别跟你年轻时候似的。”
阿烟白了他一眼后,却是不免问起:
“你觉得沈越对咱糯糯抱着什么心思啊?”
萧正峰唇边笑意渐渐收敛,冷道:“管他什么心思呢,反正得离我糯糯远点!”
阿烟轻叹,其实也只是问问罢了,她哪里不懂这个呢。
当年沈越的眼神那么阴暗,可是看到糯糯的时候,就仿佛阳光照进他的眼睛里。那个时候她曾经有过冲动,想着向萧正峰提起来。
糯糯的命其实是沈越救的,糯糯能让沈越摆脱心底的阴暗,如果沈越肯等,那么将糯糯许配给他,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可那个念头真得只是转瞬即逝罢了,作为一个母亲她到底是自私的。
她也没有权利去为那么小的糯糯决定什么,更不能强求沈越什么,顺其自然地看着,看了这么些年,沈越已经是她怎么用力都无法拉回来的了。
时至今日的沈越,自然更是不可能和糯糯有什么了。
她坐在那里,遗憾一下,想着当年如果如果,也许现在就不一样了。
萧正峰仿佛看破了她的心思,却是忽然道:
“沈越对你有恩,救了你和糯糯,这个我知道,也记得。如果有机会,我也想报答他,不过他现在这样,我们也没法帮他。路都是人自己走出来的,他心里有执念,自己看不破,凭着执念非要如何,难道你我从旁就能替他改变吗?”
人如果自己想不通,那外人怎么劝说也白搭。
如果沈越性命有危,他自然是义不容辞,可是这男女夫妻之事,他却是无能为力。自家糯糯才多大,还是个小娃呢,难道就将她许配给那个能当爹的二手货?呸!
阿烟苦笑:“我何尝不明白你说的话,他也说,我和他道不同不相为谋,本是歧路,为何我偏要去扯他。可是你也应该明白,我和他自有一番渊源,他若不好,我心中终究是牵挂,不能自在。”
萧正峰叹了口气,拍了拍阿烟的脸颊:“你哪里知道人家,也许人家乐在其中。”
要他说啊,现在满燕京城找不出第二个像沈越这样让人羡慕的人。
你看那个尊贵的公主阿媹,简直是恨不得跪在他面前去添他的脚丫子呢。
你见过哪个公主主动帮着自己的夫君纳妾了吗?又见过哪个正妻主动去看望流了孩子的妾室吗?
燕京城的所有男人几乎都在敬佩沈越的训妻有方呢!
阿烟听着这话,不免无奈,想着他倒是和沈越说出同样一番似是而非的道理来。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可是阿烟却知道,沈越那个样子,又有何乐之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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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宣阳诸事已了,萧正峰命人收拾行囊,准备离开宣阳回去燕京城。谁知道这一日忽然有边疆快马前来,却是萧正峰心腹左庆南派来的。
这个左庆南昔日也是跟着萧正峰征战的,当初并不显眼的一个校尉,这些年被萧正峰一路提拔,如今在西北边疆戎守。
这样的人物,他得了消息,特意先行一步来报给萧正峰知道。
阿烟看到这个,便回避了。
其实她也明白,这几年萧正峰虽离开了西北边疆,可是那一带的兵权都在他的掌控之中。边疆大将有事,不报天子,却先报萧正峰,这传出去是大逆不道的。
不过这些年她也习惯了。
萧正峰的权势滔天,也是其来有自。
或许上面的那位也习惯了吧?
谁知道萧正峰这一次看了那信后,却是双眸微眯,脸上冷沉。
阿烟和他做了这么十几年夫妻,早已经是知道他的,最近几年他可真是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还有什么事儿能让手握重权的萧正峰皱一下眉头呢。
于是她不免关切地上前:“怎么了?”
莫不是又要打仗了?
萧正峰拧眉,沉声道:“出了点意外。”
他不说明白,她反而越发担心了,当下暂且将沈越的事儿抛开,担忧地看着他。
萧正峰将那个信函胡乱装回去,拿到了一旁点燃了火烛,就此烧掉。
看着那个在烛火下迅速卷曲发黑并很快成为灰烬的信函,阿烟气息有点窒。
她总是盼着能够平平顺顺地过日子,可是仿佛萧正峰的人生中总是充满了跌宕起伏,他注定在一次次的征战和杀戮甚至争权夺位中一步步往上爬。
萧正峰默了半响后,苦笑道:“有人要找我的麻烦了。”
如果处理不好,这是一个大麻烦。
阿烟看他眉眼间竟有一丝无奈,眼前忽然就闪过一点火花:“和你的身世有关?”
萧正峰抬头看向阿烟,缓缓点头:
“西北边疆有人在传,我是西越人。”
阿烟脑中轰隆一声,只觉得大大的不妙:“怎么好好的会这样?”
她也是想下意识问的,问完之后又觉得萧正峰必然也不知道的,当下皱眉道:
“我们现在该如何?”
萧正峰稳下情绪,拧眉沉吟片刻后道:
“这么多年来,按理说当年的事应该没几个人知道的。这件事必然事出有因,少不得是有人背后给我设下圈套,我总是要亲自过去查一查。”
这也就是戎守西北边疆的都是自己的亲信,对自己忠心耿耿的,要不然这个消息直接通报到德隆帝耳中,便是德隆帝对自己信任有加,也难免起疑的吧。
阿烟点头:“是,去看看怎么回事。”
萧正峰笑了下,安抚地搂着阿烟的肩膀:
“你也别担心,不过是些小鬼使坏罢了,我还不放在眼里。再说我离开西北多年,如今回去看看也好。正好向皇上请旨,前去督军,视察军务。”
阿烟想想也是,略松了口气;“是了,离开这么多年,说起来我还挺想念那里的。”
其实锦江城算是她和萧正峰幸福生活的起点吧,也就是在那里,她跟着这个男人同甘共苦,怀下糯糯,夫妻二人水乳交融,相濡以沫。
这么多年过去了,不知道那里是否还是老样子。
萧正峰见她脸上有向往之色,便干脆笑道:
“这几年你都闷在燕京城,总是说带你出去走走,可是总不得便。这一次我向皇上请旨过去,干脆你也跟着过去吧。”
阿烟听了,倒是有些期望,不过想想他是去做万千要紧的大事的,不免问道:
“我跟着去,不会耽搁了你的正事吧?”
☆、298|297.00297
萧正峰听到这个却笑了:
“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点小事哪里值得那么操心,这还不是伸个手指头就搞的事儿。再说,没了夫人相陪,这一路走过去,我岂不是从此后孤枕难眠?”
阿烟脸上微红,瞪了他一眼。
想着年纪不小了,还真是个老不正经。
当下这件事就这么商量好了,萧正峰修书一封,八百里加急,只以边关有异动为由,要去西北边境视察军务。其实西北这些年虽然还算太平,可是要找茬,还能找不出点毛病吗?
恰好有一个文官疑似贪了军饷,萧正峰便在书上历数了这几年的贪腐之事,又提及这一次宣阳一事中见到的各样*,言之凿凿,最后才提出想要趁机前往探查此事,杀一儆百,从此后整顿军纪,也吏清官场斜风歪道。
他这一番话言辞恳切,实在是让人看不出半丝疑点,那边德隆帝当即朱笔给批了。
于是这边沈越等人带着糯糯和二皇子归燕京城,他则是带着阿烟赶赴边疆。
本来萧正峰也想让孟聆凤和沈洑溪回去燕京城的,不过沈洑溪仿佛敏感地嗅到了什么,非要也跟着去。捉拿贪官办案查探,他最是在行,这些年名声已经是大震,有了神探之美誉,此时听说有了萧正峰这等分量的人物亲自前去查探的事件,自然是眼前一亮,根本不愿意错过这个机会。
而孟聆凤呢,岂是那种愿意错过热闹的?
没奈何,这两个也只好跟着去了。
糯糯本来也想去,被萧正峰训了一番,满心不甘地跟着沈越和二皇子回燕京城。
临走的那一晚,沈越前来见阿烟,却是对萧正峰前去边关一事有所疑虑。
自从那一日阿烟和沈越谈过后,她看到沈越,已经是有心灰意冷之感。
此时听他提起这个,也只是点头道:“你当初说的没错,本不该让他接触西越人的,看来这件事早晚会爆发出来的。”
沈越点头:“上一世,因为夫人早早地故去,我和萧正峰互相怀疑对方,以至于相争于朝野,最后成洑溪彻查此事,却就此牵出了萧正峰身世一节,此事震惊朝野,足以将萧正峰毁掉。只可惜我后来身染重病,并没有能看到最后,也不知道这件事最后了结的。”
阿烟默了下,审视着沈越的脸色:“你得了什么病?”
她记得后来沈越离开自己的时候,他身子不是很好了吗?在她死后十年,沈越也不过是三十多岁而已,怎么年纪轻轻就病死了?
沈越低头笑了下:
“其实本来只是一个风寒而已,是我自己大意了,也是心里觉得没什么意思,就这么去了。”
阿烟点头,这个她倒是可以理解的。
沈越上辈子的最后,想来活得并不愉快吧。
他回想了下,又道:“成洑溪如今和萧正峰是挚交好友,断断没有害了他的道理,夫人放心就是了。”
阿烟摇头,眸中闪过一丝迷茫:
“越儿,虽然咱们几乎等于是重活了一次,可是到了如今我们应该都看出来了,这两辈子并不是完全重叠的轨迹。也许是因为我们的人力所为吧,这辈子早已经和上辈子不同了。”
偶有交叉相似,却完全不同。
她继续道:
“如你所说,上辈子是因为要查我的死因,这才使得成洑溪插手,萧正峰身世暴露。可是这辈子这些事都不会发生了,西北却传出了萧正峰为西越人的流言,这到底是何人所为,以及这个消息又是怎么暴露出去的?我心中感到不安,是因为有时候会觉得,冥冥之中有一双手,尽管不同,却又会殊途同归。”
沈越也觉得诡异,拧眉片刻,却是道:
“上辈子成洑溪找到两个人,那两个人算是关键的线索,一个是他的好友第五言福,这个第五言福其实是一个逯人,是大昭和西越人的混血,可是萧正峰和他关系甚好。成洑溪根据这个来查第五言福幼时的经历,这才查出来萧正峰幼时曾跟随父亲萧振岳混迹于逯人之中。”
阿烟点头:“另外一个线索呢?”
沈越望向阿烟:“另外一个线索,却是在夫人身边了。”
阿烟略惊:“我身边?”
沈越点头道;“是,顾大人早些年在边疆救过一个老人,叫他铁拐高的,他其实是一个西越人。”
阿烟咬唇:“竟是他?”
“是的,他好像是萧正峰母亲身边的侍卫,在萧正峰回到燕京城后,隐姓埋名。因恰好顾大人救过他,他就干脆隐居在顾家,但其实他就在燕京城的真正目的是暗中保护萧正峰。”
“这件事萧正峰自己也不知情。当年成洑溪也查到了这个人头上,从他入手,抽丝剥茧,最后得出了大胆的推论,又亲自查了三十多年前萧振岳成亲时的情景,最后才查出萧正峰的母亲乃是西越人。”
阿烟此时脑中一片混乱,稍作整理后道:
“也就是说,可能留给别人把柄的现在有两个人,一个是第五言福,一个是铁拐高,不过他们对萧正峰都没有恶意,只是恰好因为他们有西越的血脉,引起了成洑溪的注意?”
沈越点头:
“是。成洑溪心思敏锐,当年因要查夫人死因,便从当年那个小茅屋查起,这才查到了第五言福身上。不过这辈子,应该没有人再去疑心第五言福,从而也不会有人去注意这个人的身份以及他和萧正峰的关系。”
阿烟深吸口气:“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人是个线索,当年在锦江城的许三娘,怕是她也猜到了。”
这么一想,还真是处处都是线索啊。
只是好好的,到底是谁想到了这一层呢?
到了晚上的时候,她稍一思虑,便将沈越告诉自己的消息变幻了下方式和言辞,告知萧正峰。
萧正峰一听便皱起了眉头:“第五言福这个确实是的,我和他从幼时便已经结识了,也确实是当年在逯人之中结识的。只是那铁拐高,我却从未注意过。”
他一时想起一件事来,不免恍然:
“当年我无法见你,按捺不住,便做了梁上君子,偷偷地去你院中,想着暗地里看你一眼。当时那个铁拐高已经发现了我的踪迹,后来却按兵不动,放了我一马,如今想来……”
如今想来,竟然是知道是他后,便故意纵着他?
阿烟诧异,一时拉着萧正峰问起这事儿来,萧正峰无奈,只好将当年自己夜不能寐跑过去在墙角偷听看她的事儿都说出来。
这事儿说得阿烟无奈至极,叹息不已,又有些脸红:
“你干出这种勾当也就罢了,却被人都看在眼里!”
萧正峰搂着她笑:“我还想起,仿佛我□□岁时,也是见过他的。怪不得当年我去你家,第一次见到便觉得莫名眼熟,如今想来,他在我幼时暗中护我,功夫高强,以至于没被我发现,后来我大了,他才不敢明目张胆的出现吧?”
于是在他对阿烟思之不得的时候,暗中行了方便,成其好事?
阿烟咬唇,揪住他的手轻轻掐了一把:“原本以为是个忠心的家仆,谁知道竟是个内贼,人家是向着你的!”
萧正峰越发笑,一边俯首去亲她的额头,一边道:“若真是个吃里扒外的内贼,就应该将你卷起来扔到我床上成全我才是!”
阿烟瞪眼,气恼就揪他。
萧正峰想想那番情景,记得当初自己还是个愣头青傻小子,半夜里做梦,梦到了她,当时实在是想得要命,没经过事儿的毛头小伙子,整个人爆得跟个快炸开的豆子一样,如果当时她被人打包扔过来会怎么样呢?还不得克制不住直接吃干抹净了啊?
想想这情景都觉得香艳!
阿烟越发受不了他了,想着本来心事重重,担心着他的大事,如今倒好,扯来扯去竟扯出个这种话题来。
当下剜了他一眼:“你个脑子没正经的,今晚离我远点!”
打蛇打七寸,她最知道这男人怕什么。
果然,她这话一出,萧正峰顿时拉着她的手道:“烟儿不可如此狠心。”
哼,就狠心了,能怎么着呢!
☆、299|297.00297
塞外的秋季苍茫而冷沉,一如许久前。
阿烟坐在马车里,望着窗外,却是想起第一次离开燕京城的情景。
那是多少年前了,十四年前吧?那个时候还没糯糯呢,夫妻二人虽然看似浓情蜜意,其实彼此都不熟,谁也不知道谁的秘密,夜里火热的磋磨来自两颗陌生的心。
满怀着期待和对未来的憧憬,她踏上了这条通往西北的官道,结果迎头浇过来的是李明悦的一番说辞。
那番说辞,李明悦没说谎,可是却满是扭曲和自私。
如今的阿烟,闭上眸子,回忆曾经的那个自己,回忆和萧正峰的点点滴滴,唇边不由泛起笑来。
这一生相伴而来,多少风雨,是她的福分。
十月金秋,璀璨的阳光下,萧正峰逆着光骑马而来,对着靠在车窗上的阿烟朗声笑道:
“想什么呢?”
阿烟抿唇笑看他,招手:“过来陪我。”
她既这么说了,他哪里有不从的,当下让马车内的丫鬟自去骑马,他却钻了进去。
萧正峰搂着阿烟,也想起过去的事儿了:
“以前咱两在马车里,也没少鼓捣。”
阿烟顿时有些无语,在她沉浸在过去的那番美好的时候,为什么他总是能想到这么让人脸红心跳的话语?有必要一再的提醒吗?
萧正峰却道:“怎么,脸红了?要不要再重温旧梦,追忆下?”
阿烟摇头:“才不!”
可是萧正峰哪里听她的呢,如今人家好不容易不用操心政事了,把剩下的精力都放到这上面来了。
步入壮年的他精力依旧充沛,既然想弄,那就真来了一场。
许久后,阿烟趴在那里喘气:“过几年估计咱两外孙都有了,也不知道个羞!”
萧正峰眸中汹涌,带着温和的宠意,口中笑道:“有一个词儿叫老不修。”
“滚!”
阿烟难得说出个粗口来。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说得不入流的粗话都是对着这个男人了。
谁知道萧正峰刚翻江倒海一般弄了这么一场,这边气都没喘匀呢,人家已经开始思索去了边疆的事儿了。
“我已经传出去消息,将当年那个许三娘找一找。”
阿烟两眸迷离,脸颊赛霞,听到这个不免问道:
“你怀疑这消息是许三娘传出去的?”
夫妻二人探讨了一番,觉得铁拐高一直留在燕京城,跟在自己父亲身边,这些年看着就是个老实巴交要留在顾家养老的样子,而且他既然能十几年一直暗中护着萧正峰,断断没有拆穿他身份的道理。
至于第五言福,那更是莫逆之交,且第五言福的性子闲云野鹤一般,不可能插手这种事。
数来数去,萧正峰能怀疑的就是个许三娘了。
阿烟却摇头,拧眉道:“我却觉得不像,她当年既然是婆婆的侍女,那按说应该不至于这么害你。再说了,她以前没干过,如今好好的怎么忽然要害你?”
想了老半天,她忍不住问萧正峰:
“还有其他人知道你的事儿吗?”
萧正峰仰脸沉吟片刻,忽而想到一件事。
当初假的南锣公主给自己下药,自己不是中招了么,中招后的自己,眼睛应该透出蓝色来了,她应该看到了吧?
一时他又想起假南锣郡主临死前望着自己的那个眼神,以及倒地之后那个诡异的笑容。
有没有可能,消息是从她这里传出去的?
其实她也不需要做其他,只需要将自己蓝色眼睛的事儿告诉了旁人,有心之人知道了,稍微一查就会知道,这种情况只会出现在西越宫廷之中。
传闻西越宫廷中的虓姓乃是王姓,为一种叫虓狼的神兽化为人形,统一了西北一带,从此为西越王。虓姓王族,无论男女,眸中皆带蓝色,可是那种蓝色会随着心境而若隐若现。
当年西越和大昭征战,而自己的父亲当年也参与了那场战事。
萧正峰眉心紧锁,对阿烟道:“当年我父亲和母亲就是在这之后成亲的,紧接着就有了我。”
他的声音低哑而沉定,他并没有挑明了说,可是阿烟自然明白了其中意思:
“你的意思是说,婆婆可能是西越王室虓氏的公主?而且公婆二人乃是阵前相爱?”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很容易被人怀疑有通敌叛国嫌弃,至于大将阵前召亲,更是死罪。
每一样若是传出去,都对萧正峰不利。
萧正峰眯起眸子,眸中有深沉难懂的光:“当年我还小呢,跟着我爹娘在西越和大昭的边境过活,我傻儿巴叽什么都不知道,也没问过,只以为我就该是这样的生活。后来我娘死了。我爹就带着我离开了。”
说到这里,他眸间仿若有一丝沧桑:“再后来,我爹把我送回燕京城后也没了。这些年,我有时候也试探着问过老祖宗,不过老祖宗不说。”
这种事儿,她当然不肯说,就这么一辈子没人知道才好呢。
萧正峰继续道:“当初碰到了那个许三娘,我就起了疑心。我娘教我的九禽舞,那不是一般的功夫,我派人查了,知道那是西越王室虓族不外传的修身功夫。”
阿烟握住萧正峰的手道:“如此一来,岂不是可以明了,婆婆她老人家确实是虓国王室的人。”
萧正峰眸中发暗:“是,确定了,我就继续查,不过现在并没什么线索。”
虓国王室的女子,和娘年纪相仿的约莫有十三位,这十三位各自下落不同,算来算去,竟然没有一个和他娘的经历相符。
阿烟低头沉思,忽想起来:“铁拐高,许三娘,应该知道的?”
萧正峰点头:“如今咱们先去边疆,找到许三娘问一问吧。”
当然了,在这之前,最关键的是找出那个散播这个传言的人,平息这场可能引发人心动摇的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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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正峰和阿烟这一路上走得并不快,阿烟本来还担心因此耽搁了事儿,可是她坐在马车里,看着有快马过来,接着便有精悍的侍卫或者什么人向萧正峰禀报着什么的时候,她这才觉得,萧正峰其实一直在遥遥把控着西北的局势。
以前她还曾担心过,担心他树大招风,如今一想,但凡把控住西北以及西南一带的兵马,他还需要怕谁呢。
这么想着的时候,忽然就对于那个莫名流言所可能引起的后果不怕了,松了口气。
同时她也开始好奇,上辈子的萧正峰,到底是什么样的结局?
这辈子看来是没办法知道了,只能凭猜的,李明悦和沈越都不知道的。
就这么想着,他们一行人也到了西北锦江城外了。
故地重游,自然和十四年前不同。
现在的萧正峰名望满天下,哪个人不敬他三分?
知道他要过来,西北一带十三城的知军都齐聚在这里,恭候着他的大驾。
待他们都拜过了,这才提起,说是将军曾经的宅院一直都给留着,并派了专人前去打扫,如今入住就是。
阿烟听了,自然是颇有兴致,十几年前生活过的地方,在记忆里都开始模糊了,如今倒是能去看看。
那边官员们见阿烟也跟随,一时有人不免提心吊胆的。
都知道这位萧大将军是个宠爱妻子的,这么大年纪了,坐在那么高的位置上,不知道天底下多少人巴结,可是人家根本没任何妾室通房。
原本想着这一次他过来,自己看看能不能塞个把人过去,也许就真得看上了呢!
如今一瞧,这位夫人也跟着了,看来是彻底没指望了。
而锦江城的知军则是脸色微变,其实他是给萧正峰准备了点惊喜的。
当下这位锦江城知军大人一边陪着萧正峰夫妇进城,一边赶紧命人将那个惊喜撤掉:
“越快越好,不然肯定惹事了!”
于是当阿烟和萧正峰来到了昔日的宅院,并观摩着昔日所住的正屋时,不免拧眉道:
“这里一股子香味。”
而且是女人脂粉的香味呢。
萧正峰回忆起锦江城知军大人不正常的脸色,一时也笑了,吩咐侍女道:
“先收拾下客房吧,回头把这正屋好好清理一番!”
来到客房后,阿烟多少也明白了怎么回事,不免觉得好笑,又想起了在宣阳的事儿。
“算是识相。”
其实男人权大势大的,不知道多少人巴结,那真是无缝不入的。他们都送普通金银萧正峰也不会收,不屑收,便变着法子的想塞个女人。即使明知道萧正峰宠着自己不会要别人,也总是心存一丝侥幸啊。
也幸好,自己选的这个男人,终究是让人放心的。
这边阿烟刚安顿下,便见外面有人求见萧正峰。
萧正峰当下去东院的花厅见了,待到片刻之后回来,却原来是得了一个消息。
说是之前的北狄大将军沄狨不是投了西蛮么,后来萧正峰带领兵马打得西蛮无还手之力,从此后递了降书,为大昭的附属国,俯首称臣。
这几年西蛮每年都要送上贡品的,而这一次呢,西蛮派来送上贡品的却不是别人,正是北狄降将沄狨。
萧正峰听到这个消息,自然是有些皱眉。
沄狨这个人,是他的死对手,如今倒是前去燕京城拜见德隆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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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烟听了这个事儿,也觉得有些奇怪,按说沄狨一个大将军,并不是文臣,怎么好好的派他为时臣前去燕京城呢?
更何况这位沄狨曾经杀过大招不少老百姓,双方也算是有血汗之仇的,他竟然如此大胆?
萧正峰沉吟片刻后皱眉道:
“他从西蛮出发,抵达燕京,一路又要护送贡品,脚程并不会太快,总要月余的时间。我们尽快了结了这边的事儿,我便火速赶回燕京城。”
阿烟想想也是。
第二日,萧正峰便开始亲自着手去查散步谣言之人,不过这个一时当然并不好找,倒是需要花费一些时间。
这边萧正峰忙着,阿烟便收拾下宅院,顺便去看了看昔日自己留下的大棚。那些大棚都已经荒废了许多年,大部分倒塌了。
阿烟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想起曾经那些温馨的时光,不免鼻头发酸。
这里曾经是她的家,不过现在不是了,来到这里,缅怀下过去而已。
后来想了想,也没什么心酸的,如今自己在燕京城的家更大更好,还有三儿一女。
这辈子,她得到的真是足够多了。
阿烟这边正忙乎着,孟聆凤跑过来了。
掐指一算,孟聆凤还比阿烟大两岁呢,如今也是三十多岁的人了,不过她可是丝毫没有成年妇人的成熟稳重,在那里提着一坛子酒道:
“来喝点?”
阿烟忍不住想笑,如今孟聆凤和成洑溪两个人好着呢。
在成洑溪挨了十几年的打后,也不知道怎么孟聆凤开窍了,不打成洑溪了。
也许是孟聆凤中了瘟疫后成洑溪的舍命相陪感动了她?
总之这两个人到了中年,才渐渐有了真正夫妻的样子。
此时阿烟笑着问:“洑溪人呢?”
要不是成洑溪不在家,如今的孟聆凤怕是想不起来过来找阿烟喝酒的。
孟聆凤耸肩:“出去帮萧大哥查这件事去了。”
阿烟点头:“嗯,想来也是。”
孟聆凤斜眼看阿烟,笑得有点奇怪:“嫂嫂,你来说说,萧大哥这个事儿到底怎么回事啊?”
阿烟诧异:“能怎么回事?”
孟聆凤拧眉想了一番,却是琢磨道:“外面的传言,不过是小风小浪,要说起来,也没几个当真。说大昭战功赫赫威名远播的萧大将军是外族人,那不是开玩笑吗?当百年武将世家萧家是摆设吗?不过呢——”
阿烟听到这番话,不免叹服,其实仔细一想,确实如此。
这么点小事儿,其实对于一般人来说没必要理会。
可是萧正峰不一样啊,说难听就是做贼心虚吧。
无风不起浪,有人这么说,说明就是知道了萧正峰的身份,甚至窥破了什么,并且以此要对付萧正峰,他就必须过来查个究竟。
阿烟当下笑盈盈地道:“这番话估计是成洑溪教你的吧?”
孟聆凤低哼一声:“难道就不能是我自己猜出来的吗?”
阿烟忍不住笑出声来:“也不是没可能。”
见被阿烟识破了,孟聆凤也不装了,跑过来拉着阿烟的胳膊道:
“嫂嫂,咱都多少年的交情了,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你好歹给我和洑溪透个底儿!”
阿烟想想她说的话,也是颇多感慨。这些年来,自己夫妻两人和成洑溪孟聆凤这一对,也真是患难之交,多少年的情谊。特别是自从孟聆凤也生了女儿后,还真是你的女儿我养,我的女儿你来代,比自家亲姐妹兄弟还要亲密呢。
于是阿烟终究是道:“我只能说,无风不起浪,你萧大哥的事儿,还真不能被这么传。”
这话一出,孟聆凤还真是愣了。
愣了后,她脸上郑重起来,皱眉,不自觉地握了握腰间的大刀:
“嫂嫂,我明白了。”
沉默了一番后,她道:“这件事决定不能传出去。那些传出这个谣言的,必须查出来,查出来后,该杀的杀,不能留下后患。”
以萧正峰如今在大昭的地位,如果天底下人都知道他有外族的血脉,那后果不堪设想。
她咬了咬牙,脸色有点苍白:“萧大哥如果真出了事儿,到时候就不是你我两家的事儿,怕是边关又要再起战端,甚至还会更糟。”
多年的征战,她其实比阿烟这样久居后宅的人更有敏锐的直觉。
阿烟走近一步,握了握孟聆凤的手。
“是,这件事至关重要。”
而接下来,怕是这件事必须要倚重成洑溪的才能。
上一辈子这个亲手将萧正峰的秘密揭露天下人面前的成洑溪,看他这辈子怎么帮萧正峰将这件事瞒过天下人的眼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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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晚阿烟陪着孟聆凤喝了点酒后,也觉得醉醺醺的,不过到底是别年轻时那会儿酒量好了,也并不至于就此睡到在那里。
她看着天色晚了,想着亲自给萧正峰做点什么,便去了灶房。
十一年前的灶房了,看着陌生又熟悉,如今拿起那些锅碗瓢盆的,不免有种怀旧感。
在侍女的帮助下,阿烟做了几个汤羹出来,想着萧正峰回来后吃。
可是这一夜,萧正峰竟是迟迟不归,一直到了半夜时分,阿烟躺在榻上迷迷糊糊睡着了,才被一阵轻微的动静惊醒了。
其实萧正峰已经尽量轻手轻脚了,不过阿烟这些年早已经习惯了,便是他回来得再晚,便是他动静再轻,她也能听到。
这就好像女人总是能在一群噪杂的声音中听到她的婴儿发出的哪怕是细微的一个哈欠声般。
萧正峰的手有点凉,摸了摸阿烟的脸颊,温声道:
“脸上还没好完全呢,早点睡。”
如今阿烟已经不需要涂抹药汁了,不过肌肤这种事儿,总是要有一个过程,不是三天两天就能彻底长好的。
她脸上的痕迹外人估计不凑近看是看不出来的,只有阿烟自己以及萧正峰这个枕边人知道。
“人家王居士早说了,早睡早起,饮食规律,这样恢复起来才更快。”
阿烟原本要起身帮着他热热汤羹伺候他吃的,却被萧正峰按压在那里。
“别起来了。”
“不是还饿着吗?”
萧正峰笑:“是有点饿,不过不用吃饭了。”
不用吃饭了,那吃什么啊?
还用说吗,吃你吧。
此饿非彼饿也。
萧正峰在一番进补后,按理该是心满意足地躺在那里,可是阿烟却觉得他心事重重。
想起他一早就出去,到了这么晚才回来,不免关切地问道:
“遇到事儿了?”
萧正峰没多说,只是哑声“嗯”了下。
阿烟正犹豫着要不要问呢,问了也不管用,帮不了什么忙反而给他添堵,可是不问的话,自己总是担心啊。
谁知道萧正峰却主动开口说了,语气很是凝重:
“今天我见到许三娘了。”
阿烟诧异:“这么快就找到她了,她说了什么吗?”
这可是昔日萧正峰母亲身边的侍女,应该是知道一些事儿的吧。
萧正峰苦笑:“什么都没说。”
阿烟越发不解:“她不肯说?按理说她之前都认出你来了,此时你去问她,她又有什么可隐瞒的?”
萧正峰摇头,眸中冷沉难辨:“她不说,是因为没法说了。”
没法说了,死了。
死了,怎么说话呢。
事实上萧正峰找到许三娘的时候,她身上还透着热气呢。
阿烟顿时毛骨悚然:“有人故意让你查不出来真相!”
萧正峰点头,神情凝重:
“这件事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现在成洑溪估计还没回家呢,在这里查线索呢。”
阿烟沉思片刻,猜测道:“杀了许三娘的人,估计和撒布谣言的是一个人?也许对方就是从许三娘那里得到消息,然后现在要杀人灭口。”
萧正峰摇头:“我也不知道,只是我记得,当年我母亲对那个许三娘其实极为信任的,也不知道如今这是怎么了。”
不过许三娘死了后,对方能够当做突破口的人证倒是又少了。
“没有了证据,对方就是在那里散步谣言,也不起什么用,有几个会信的。”
阿烟皱眉道:“现在的关键是,我们不知道对方到底掌握了什么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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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阿烟早早地爬起来,给萧正峰熬了一点肉糜羹,伺候他吃了。萧正峰这边正要出门,便听到外面的侍卫来报,说是有个自称萧正峰故友的人来拜见。
萧正峰心中疑惑,倒是也接见了对方。
阿烟开始的时候并没在意,一直到后来随口问起侍女来,才听对方说:
“来的客人戴着斗笠,看上去很是奇怪。”
阿烟心里一顿,想着这必然不是寻常人,只是不知道这个关键时候来找萧正峰,是不是和那个散步谣言的人有关系。
当下她虽不好去东院,便干脆来到了跨院的花园,那里开了一个月牙门,可以看到通往二门的长廊。
一直等了好半天,果然见一个男子走出来,戴着斗笠,穿着一身劲装,身形特别高大,比起萧正峰来并无不及。
也不知道怎么的,看到这个人,她心里有种奇怪的预感,仿佛这个人和萧正峰是同一类人。
正想着的时候,萧正峰过来了,却是直接道:
“等下我得出去下。”
说着,他拉了阿烟的手往东院正屋里去,神色凝重。
阿烟知道必然是有什么消息了。
少顷回到了房中,萧正峰这才道:“刚才来的是十几年前的一个朋友,来自大越国和大昭边境的阿依古部落,名叫纳达尔的,我之前给你说过。”
他这一说,阿烟总算想起来了:“是了,当初他那个妹子不是对你有意思么,还拿了你的巾帕呢。”
萧正峰原本沉重的心情被阿烟这么一说,倒是忍不住笑了:
“到底是女人家,心眼小得针尖似的,这么多年了,还记得这么点小事。”
估计那位妹子早已经嫁人生子了吧,阿依古部落的男女成亲早,说不定都开始定亲了呢。
一时阿烟自己也笑了,这边萧正峰继续道:
“纳达尔说,他们长老就要西去了,临终之前想见我一面。”
阿烟听了这个,默了下:
“按说他想见你,你正好趁机问问,或许这个老人家知道些什么。可是你这样明目张胆地前去西越部落,看在有心人眼里,岂不是落人口实?”
萧正峰拧眉道:
“确实容易引起人疑心,不过我小心些就是,不让人知道我的行踪。我今晚出发,你在家里,只扮作我就在家中就是了。”
阿烟点头:“这样也好。”
一时吃过晚膳,那边萧正峰去了,阿烟想着身边的丫鬟虽然忠心耿耿,可是既然想隐瞒,就瞒个彻底,于是便对齐纨道:
“今日将军有些疲惫,我们就早点歇息,你们也各自休息吧,不必再跟前伺候。”
这种事儿倒是常有的,当下齐纨答应了下去。
待齐纨走后,阿烟便关上门窗,随意拨弄了下琴弦。这个琴应该是知军大人给特意准备的,并不是什么特别好的琴,如今不过胡乱拨弄一番罢了。
拨弄一番后,她看到了一旁的床榻,坐上去,只觉得咯吱有声,原来这床榻应该是多年的物事了,如今已经有些陈旧。
她心中一动,想着要做戏就做个全套吧,干脆跳上了床榻,在上面练起了九禽舞。
就在她这么练着的时候,只听得床榻咯吱咯吱,动个不听。
外间的侍女们自然隐隐听到了这声响,不免脸红耳跳。
将军和夫人一向恩爱,她们都是知道的,早已经习以为常了,不过有时候听到声响,还是会脸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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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正峰穿上了一身紧身黑衣,悄然无声地出了这宅院,又一路飞纵,直奔城外而去。就在城外,早已经有人为他备下快马一匹。对方乃是心腹,对他忠心耿耿的,此时只是送马,也并不多问。
萧正峰骑上快马,星夜之下策马疾奔,只驱大昭边境阿依古部落。
此时此刻,他不免想起是十四年前,他初到锦江城,彼时功不成名不就,一腔热血,只想着建功立业封妻荫子。如今人到壮年,大志已成,同样的他却依旧奔驰在这星夜之下,只为了一个不知出处的流言蜚语。
这么想着的时候,他已经来到了阿依古部落,在那里纳达尔早已等着他了。
两个人也是多年挚友了,当下彼此看了一眼,便心领神会,纳达尔带着他直接前往部落中长老的房间。
萧正峰路过那些帐篷和小屋的时候,不免再次多看了一眼。
那是他幼时所熟悉的。
一时来到了长老那个古老而陈旧的帐篷,他低头走进去,却见里面的桐油灯点着,一旁有个略显臃肿的中年妇人正伺候在长老身旁,将古老的羊皮被盖在长老身上。
萧正峰走上前,拜见了长老。
此时的长老比起十四年前他见到的那一次更显垂老,眼睛都几乎睁不开了,就那么耷拉着,脸上的肌肤皱得一层层地挤在那里,犹如风干的树皮一般,牙应该是全都掉光了,头发也稀拉拉地一点白。
长老此时应该是勉力撑着的,听到了动静,勉强撑开了眼皮,瞅了他一眼。
萧正峰半跪在他的榻前,沉声道:“听纳达尔兄弟说,长老有话要对萧某讲?”
长老抬起手,动了动,于是纳达尔便低头退出去了。
长老又动了动嘴,嘶哑地道:“林姑,你也出去吧。”
他这么一说,萧正峰不免抬眸看了一眼,却见那个乍看上去年纪足有四十岁的臃肿妇人,确实有些眼熟,正是十几年前他见过的那个林姑,纳达尔的妹妹。
一时不免涌起感慨,两次前来阿依古部落,不过十几年功夫,娇俏调皮笑语嫣然的姑娘家,转眼已经生了白发芳华逝去。塞外风沙大,西越部落的人生活粗糙,难免人就老得快。
林姑想来也是记起了萧正峰,忍不住抬头多看了一眼。
不过也只是多看了一眼而已,然后就点了下头,径自走出去了。
或许她在看这么一眼的时候,依稀记起了曾经心底的那点情动,也许她也只是随意地看那么一眼,什么都没想。
待到林姑出去后,长老才费力地拍了拍身边的羊皮毡,示意萧正峰坐下。
萧正峰半坐在那里,恭敬地道:“长老。”
长老这才勉力点了点头,用那仿佛从破败风箱里拉出来的声音道:
“其实十四年前,你来到这里,我见你时,心中早已经有所怀疑,如今听到外间有些流言,我越发不安,想着总该是弄个清楚。”
萧正峰点头,对着这么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家,此时也不再隐瞒,便坦言道:
“萧某幼时双眸为蓝色,及到六岁之后,竟逐渐成为大昭常见的黑色。只是——”
他略一停顿,想着该如何说出接下来的话。
谁知道长老那原本无精打采的昏花老眼却突然一亮,问道:
“是不是当心绪动荡时,可能会转为蓝色?”
这倒是一个委婉的说法,萧正峰点头承认:“是。”
长老见他承认,又端详了他好半响后,忽然双唇抖动起来,看起来十分激动。他老了,眼看着就要不行了,这么一激动,几乎连气都喘不过来。
萧正峰忙上前帮着他捶背,并将两手搭在他手上命脉,轻轻用内力帮着他缓解。
长老渐渐平静下来:“我听说你还会九禽舞?”
萧正峰点头道:“是,这是幼时我的母亲所教。”
长老听得咳了起来,一边咳一边问:“你母亲现在何处?”
萧正峰回道:“母亲早已逝去多年。”
长老显见得有些失望,半响后,才缓缓地道:“孩子,若我猜得没错,你确实是大越王室虓家的人,我阿依古部落时代为大越虓氏的母族,我的四个女儿,全都嫁给了虓氏子孙,又分别生出过十二位公主,七个皇子。你的父亲既是大昭将军,那么你的母亲应该是虓氏的女儿,也就是我大越国的公主。”
他伸出颤抖的手,摸了摸萧正峰的眉眼:“你的母亲,应就是我的外孙女吧。”
当这个老人那枯树皮一般的手抚摸过萧正峰刚硬的脸庞时,不知为何,萧正峰心里竟然涌起一种特别的感觉。
胸臆间有点发酸,他的血在四肢隐隐沸腾,仿佛感觉到了一种血缘上的召唤。
他咬了咬牙,心里明白,这个老人家应该说得没错,他的母亲确实来自虓氏,是大越的公主,如果这样,那眼前老人就是他的重外公?
七尺男儿,不知道经历过多少生死,此时忽然眼中发热,脑中浮现起一幕幕,而最深刻最让他永生都不能忘记的,是在晨雾之中早早地起来,裹着羊毛毡裙弯腰去为牛马挤奶的女人。
他其实是喝着羊奶长大的孩子,是望着那辽阔的原野长大的孩子。
那个被风沙吹拂渐渐臃肿渐渐老去的女人,其实正是他的母辈。
一如刚才看到的林姑一般。
若他不是因为一个机缘改变了这一生,今日今时,他就是另一个纳达尔,就是那个拿着长矛背着弓箭巡逻在草原上的汉子。
萧正峰喉咙哽咽,噗通一声跪在长老的榻前,咬牙道:
“是,您老人家是我的长辈,重外公。”
垂老的长老抬起手,紧紧握住了萧正峰的手,颤声道:
“孩子,我那么多外孙女,并不记得哪个曾嫁给大昭人,也更不知道哪个为大昭人生下血脉,也你自己去找找吧,终究是我大越王室的血脉啊……”
☆、302|囘朰
萧正峰一直到了凌晨时分才赶回来锦江城的老宅。
当他脱掉外袍,跳进了锦帐的时候,一伸手,摸到的是软绵绵的身子。
这个女人陪了他那么多年,总是在他一转身的时候就看到她温软的笑容。
有时候萧正峰真不知道,到底是自己在护着她,还是她在护着自己。
他知道自己如今对这个女人的依赖,有时候简直犹如孩子对母亲那般,他看不到她心里就不安。
外人只道萧大将军无坚不摧刚硬威严,可是他们不知道,萧大将军在锦帐里就是趴在他家女人脚底下的一只家犬,一头被驯服的野狼。
一夜没睡的萧正峰将棱角分明的下巴埋首在女人柔软馨香的肩窝里,胡乱地磨蹭着。
阿烟抬起手来,怜爱地摸了摸萧正峰的头发。
他刚从外面回来,外面风沙大,夜里凉,他的头发根里都是寒气。
于是她忍不住伸出胳膊来将他的脑袋搂住。
萧正峰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哼”声,在她怀里蹭了蹭后,才哑声道:
“我见到阿依古的长老了。”
阿烟其实明白的,这个男人往常是何等的威严从容,可是现在看他钻进被窝里偎依着自己蹭啊蹭的样子,可不就像是个心绪低落的小野狼么,就差摇着尾巴咧着嘴巴嗷嗷嗷地给你要奶吃了。
这一定是遇上什么事儿了吧?
阿烟也没问,只是伸手轻轻抚摸着他略显冷硬的长发,安静温顺地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萧正峰原本紧绷的身体渐渐在那股馨香温暖柔软中放松下来,他伸手紧紧揽着阿烟的腰,开始说起了自己在阿依古部落遇到的事情。
说完了后,他停顿了下:“其实我的母亲已经不在了,原本也不必找什么,可是——”
默了下,他皱眉道:“可是我总是不能忘记,就好像想寻找本源一般,我想知道我来自哪里,我的母亲是什么人,还有什么亲人。”
阿烟偎依在他怀里:
“我懂的啊,人活在世,不可能只为了功名利禄吃穿住行,也不可能只满足于生儿育女男欢女爱,你既然已经得了这么大的线索,知道你的母亲必然是那十二位公主中的一个,有时间总是要找一找的。或许你还有什么表兄弟姐妹呢。”
虽然萧家人丁繁茂,萧正峰并不缺了堂兄弟姐妹,可是母亲那边的,对于他来说到底意义不同吧。
阿烟的温言柔语渐渐抚平了萧正峰原本澎湃的心绪,平静下来的他,看了看怀里的女人,不由得亲了亲她的额头。
阿烟搂住他的颈子,反亲他的额头。
其实她明白,有时候刚硬坚强的他也有脆弱的一面,虽然那个脆弱的一面别人未必看得到,可是她能看到。
每当这个时候,她都恨不得将他搂在怀里,用自己的所有去安慰他。
现在的他,脆弱中甚至带点迷茫,倒像是一个走丢了的孩子。
他想找到那个记忆中的家,那她就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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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已经快到天亮了,萧正峰依然搂着她轻轻动了一番。
到了这个年纪,在奔走了一夜后,这种事情不像是激.情的燃烧,反而像是疲惫至极后的安慰,以及彼此相依相存的爱恋。
当他骨子里燃烧着那种来自血缘的召唤时,当他对自己的过去产生迷茫时,他就是需要用这种身体的方式来感受她的存在和爱抚。
这一次的床榻,动得并不剧烈,和风细雨,润物细无声。
她发现自己开始爱上这样的他。
充满了对自己的依赖,这让她知道,他们两个互为彼此的一部分,真的是谁也离不开谁。
这件事一直持续到了日上三竿,院子里的丫鬟们早已经伺候在那里,将昨夜里阿烟吩咐的汤羹温了一遍又一遍,粗实丫鬟打来的洗漱水也换了好几次了。
阿烟终于伸了一个懒腰,搂着萧正峰撒娇:“浑身一点劲儿都没有了。”
吃饱喝足的萧正峰懒懒地看了她一眼,哑声道:“我抱着你来?”
阿烟脸红,推他:
“这都多大年纪了,你赶紧起来。”
萧正峰笑,凝视着阿烟那细嫩的肌肤以及依旧精致的眉眼:
“看看外面和你同龄的女人,你才会知道你多有福气。”
那个林姑和阿烟其实差不多大吧,那都成什么样了,只有阿烟,有时候乍一看还跟个少女似的,带着一股子清冽的妩媚,勾得人一把年纪了总也放不下。
他真怀疑,自己七老八十的时候,非得把命葬送到她手里。
这么想着的时候,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阿烟跟个小女儿一般赖在他肩窝里不动弹,此时见他笑,笑得宽阔的肩膀起伏,不免软声问道:
“你笑什么?”
一看就不是好笑,说不得有什么坏心思。
萧正峰眸中深暗,凝着她道:
“我在想等我七老八十的时候……”
他说到后面,声音低下来,低得暗哑。
这让阿烟一下子明白他的意思,不免伸手轻轻捏了一下他:
“你啊!真是一辈子都改不了!”
萧正峰捏着她软绵绵的小手,只笑,没说话。
看着她如今爱娇的样子,再想想平日里对自己无微不至的呵护和照料,他真觉得,自己这辈子有个阿烟就够了,足足够了。
有时候她就好像自己的母亲一般,有时候呢,就像是趴在怀里撒娇的女儿,当然了,更多时候就是自己那个相濡以沫的妻子,是那个相互扶持的同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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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起得再晚,总也得离开那个床啊。
日上三竿,太阳高照,萧正峰和阿烟洗漱过后开始用膳了。
外面侍卫过来禀报说,几个心腹求见,有要事,大门口等了一早上了,请示传到了二门外就不敢再往里面传。
都知道将军和夫人正在屋里热乎着呢,谁敢去打扰呢,无奈只好在那里等着。
萧正峰听见这个,便让阿烟先吃,他自己过去看看。
几个心腹过来禀报了,果然是出了急事。
原来这几日因为萧正峰过来,成洑溪开始彻查流言来源一事,同时命一群乞丐以及逯人在锦江城传播,说是有人挑拨离间想害萧正峰,从而使得萧正峰失去君王信任,趁机进攻大昭。这个消息一传开来,大家都恍然大悟。一时想着,说咱们萧大将军是外族人,那不是胡扯么,如今看来,果然就是个阴谋诡计,于是流言便分崩离析了。
可是这没消停几日,又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儿,是今早传过来的。
却原来是城中几个富户,早上的时候忽然被发现死在了家中炕头上,周围的人都没发现异样,是家人早上见他们迟迟不起床,特意去喊,这才发现的。
那心腹禀报道:“成大人已经去查探现场了,特意着属下过来向将军禀报。”
萧正峰一听,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便是城中偶有命案,也多为打架斗殴,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在家里实在是诡异,不像是普通人干的,对方的功夫必然了得,甚至不在自己之下。
当下他也不敢耽搁,连忙更衣,匆匆和阿烟说了一声,便径自出门去了。
到了现场,成洑溪早已经查了半响,尸体都检验过了,此时正在和当地的知军大人守城将军站在那里,不知道商量什么。
他们几个见萧正峰来了,忙过来拜见了。
成洑溪便禀报道:“应是半夜被人潜入,一刀毙命,伤口干净利索。”
萧正峰点了点头,又问了许多事项,这才知道,死去的富户其实是逯人。以前是走南闯北的,生活无依无着的。后来萧正峰登记流亡之人,给逯人当地的户籍和身份,又开放了变卡,打通了从锦江通过大越前往阿拉国的买卖路线,这几个富户都开始跑商旅。十几年过去了,如今也积累下不小的财富,俨然是锦江城里颇有名望的富人了。
成洑溪皱眉道:“开始的时候我还想着是不是有人嫉妒成恨,或者他们经商中得罪了人,这才导致了寻仇杀人。可是我查了一查,这几个人在锦江城口碑相当之好,为人和善,行事仁义,平时也经常接济穷人,这样的人,在锦江城也算是德高望重,按理不应该有人痛恨他们。”
更何况,就是有一个偶尔得罪了人被杀,总不能三个都一起被杀了啊。
萧正峰默了半响后,终于缓缓得出结论:
“这是针对我来的。”
就在流言被瓦解后,又出了这么一招?
可是对方的目的是什么呢?
又是谁在背后给他玩这种花招?
☆、303|302.囘朰
面对如今越来越奇怪的局面,萧正峰和成洑溪都陷入了沉思,阿烟想起了许三娘的死,也觉得分外的诡异。
晚间阿烟伺候奔波一天的萧正峰洗脚,一边蹲在那里轻轻帮他揉捏脚底,一边道:
“许三娘,还有那几个富户,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呢。”
萧正峰坐在床前,感受着女人温软适中的力道按捏自己脚底穴道的舒适感,满足地眯着眸子,脑中却在不断地思索眼前的局面:
“是的,无论是许三娘还是那几个富户,都是逯人,都有大越的血脉,都和当年的阿拉通商一事有关联。”
阿烟仰起脸,看着皱了眉头的男人:
“该不会是和通商的事儿有关系?不想让这条线路走下去?”
萧正峰摇头:“也只是猜测而已,还是得查。”
阿烟低头继续帮他按压脚底,他的人生得高大,脚自然也不小,几乎是她的两倍呢。当然了这也是因为她的脚本来就比寻常女子小上一点,生得玲珑。
萧正峰想了一会儿,有些累了,低头看下面,却见女人纤细柔白的小手就那么捧着自己的脚按压,一点也不嫌弃的样子。
萧正峰眸中溢出温柔来,默了一会儿才道:“今早还说以后七老八十的事儿呢,等咱老了,我帮你按,你帮我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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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城中富户被暗杀的案子还没头绪呢,那边萧正峰又接到一个消息,说是阿依古部落的长老病逝了。
听到这个消息后的萧正峰,正拿着筷子在那里品着阿烟亲手做的几道菜,当时筷子就僵在那里,半响没动弹。
其实上一次见这位长老,这个应该是自己重外公的人,心里便明白他的日子不多了,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萧正峰皱眉,起身,就要出去。
如果他们之间真得存在这样的血脉关联,那么自己没办法在他死前看守在身旁,在他死了以后,总该去吊唁的。
谁知道那心腹又上前禀道:
“听说这位长老其实在大越国德高望重,他的数个女儿都嫁给了虓氏王朝,如今的大越王虓修便是他的重外孙,是以这一次大越王会亲自过来进行吊唁,参加他的葬礼。”
萧正峰听到这个,却是心中一动。
想着这位大越王是大越九公主卡路娜的儿子,据说当年大越王室内乱,虓氏家族多少公主王孙就此丧命,只有这位卡路娜公主大难不死,招赘了漠翰亲王,生下了如今的大越王虓修,继承了王位。
这么一算的话,自己的母亲应该和现如今的这位大越王太后是姐妹或者堂姐妹了?
于是大越王应该是自己的兄弟辈?
这边萧正峰稍一犹豫,便命心腹先退下去,他拧眉和阿烟说起这事来。
阿烟也听得眼前一亮:
“如果这样的话,按理说来的不应该只有大越王,还应该有王太后啊,因为王太后是长老的外孙女。按你所说,大越王室人员凋零,这位王太后应该更为重视自己的母族才对,如今外公去世,亲自来吊唁,也在情理之中。”
萧正峰也深以为然:
“这位王太后年纪应和我母亲相仿,若是真是姐妹,应该极为熟悉,我若是能见到这位王太后,有机会加以询问,自然能知道我母亲到底是何许人也。”
阿烟点头:
“是的,但只是你要去参加长老的葬礼?”
她也是担心外人怀疑什么,本来之前就有风言风语的,如今去了,怕别人疑心。
萧正峰却笃定地道:“当年锦江城通过阿依古部落前往阿拉国的线路,还是我来促成的,这件事当时为齐王的德隆帝也是知道的。他也明白我和阿依古部落的人有些交情,若我贸然前去,自然有些奇怪,可是如今阿依古部落大长老寿终正寝,我既和他们相交,于情于理,并无不妥。”
说着,他黑眸望向阿烟:“不光是我,你也去吧。”
阿烟微诧:“我也去?”
萧正峰点头,凝视着她道:“这位大长老既是我的亲人,而你是我的妻子,一起去看看吧。”
阿烟低头,想想也是:“好,那我随你同去。”
萧正峰这段血缘的牵绊,她是无缘参与,既然这位本该为他长辈的老人家去世了,她也就去尽一份孝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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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是金秋时节,燕京城的郊外应该是金黄落叶漫天飞舞的时候,可是塞外的秋季,已经是寒风渐起,苍茫辽阔,眼前是一条蜿蜒曲折跌宕起伏的小路,掩映在黄绿相间的荒草之中,静谧而深远。
阿烟骑在马背上,跟随着萧正峰行走在通往阿依古部落的路上,不免望向萧正峰道:
“这里实在安静得厉害!”
萧正峰点头:“大越一带,地广人稀,咱们再往前走几十里,到了阿依古部落就能看到人了。”
他的声音沉着而洪亮,因为风大,传到阿烟耳朵中时依稀带着扑簌的味道。
约莫一个时辰后,两个人来到了阿依古部落,远远地便看到苍茫的天穹之下,一群聚集的人们,中间是一个个犹如馒头一般的帐篷以及棚屋,棚屋旁边堆积着日常所用的锅碗瓢盆还有炉灶等物,周围是散养的牛羊,有两个脸蛋晕红的小孩儿裹着羊毛毡做的衣服在放牧。
或许是因为这两天来了太多陌生人的缘故,他们看到萧正峰等还算镇定:
“你们是来参加祖爷爷葬礼的吗?”
萧正峰点头:“是。”
于是便看到一个小孩子将手里的鞭子递给了另一个,他对着萧正峰招手道:“跟我来!”
小家伙不到十岁的样子,看着倒是很热情,主动要帮萧正峰带路。
萧正峰点头,一时回头对阿烟道:“看着比咱们天泽还小一两岁呢。”
阿烟想起自己家里那两个小小年纪已经文韬武略样样在行的小家伙,不免心里叹息,想着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塞北一带的部落居民们,几乎是用这一生的色彩来渲染这一片苍茫的荒野。
他们跟着这个小男孩来到了一处空旷的地带,却见小男孩指着前方道:
“就在那里,还没开始呢,你们快去吧。”
萧正峰和阿烟谢过了小男孩后,驱马过去。
此时这里已经聚集了许多的人,有阿依古部落的居民,也有敬仰这位大长老特意来吊唁的。萧正峰眯眸看过去,在人群之中,遥遥可见有一辆装饰豪华的马车,在那辆马车的旁边,是数匹膘肥体壮的马匹,马上的人都背着长弓,彪悍精壮。
萧正峰是久在军营的人,只一眼便看出那些马匹不是寻常西越人所用的:
“那边应该就是大越王了。”
阿烟极目望过去,不过人太多,隔得远,看不真切。
“既然大越王来了,那个马车里或许就应该是王太后吧?稍后你寻个机会设法和他谈谈?”
萧正峰点头:“嗯。”
此时大长老的葬礼也已经开始了。
原来西越人采用的是领路箭寻找埋葬地的办法,也就是说在部落内挑选一个最有名望的弓箭手,由他射出九箭。第一箭所落之处,便是第二箭起射之处,第一箭箭头所指方向,便是第二箭所射方向,如此九箭之后的地点,就是亡故之人所应该下葬之处。
今日射箭的正是萧正峰所认识的纳达尔,却见纳达尔九箭之后,选定了如今这个地方。
此时的长老早已经被包裹在由树枝和枯草编制成的一个犹如蚕茧状的“囊”中,并且有族中八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抬着。
这个时候,所有前来吊唁的人都分批上前,向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家拜别。
当然也有许多根本没有资格上前的,就隔着人群以着大越国的礼节自行拜见。
紧接着,便有一个年迈的老人上前,扯着一块两人高的白布,这块白布是圣洁的布,据说要盖在亡者身上。
萧正峰握紧了阿烟的手,望着远处就要被安放在“囊”中的老人家,他忽然想上前去再看他一眼。
可是就在他要往前的时候,恰好一阵狂风吹来,夹裹着粗糙的砂砾。
萧正峰长臂一伸,将宽大的锦缎斗篷撩起,把阿烟遮盖住头脸,搂在怀里。
阿烟埋首在他怀里,只觉得头发被飓风扯得都要飞起来了,耳边更是飓风吹打着衣袍的声响。
半响过后,那飓风过去,却见人们头脸上都是灰沙,小孩们拼命揉着眼睛,更小的甚至哇哇啼哭起来。
不过就在长老的“囊”旁,一群阿依古人却惊呼起来,纷纷叫喊着道:“快捉住!”
阿烟看过去时,却见刚才那一块象征圣洁的白发已经被狂风卷了起来,犹如一个巨大的风帆一般在空中飘荡,扑向远方。
人们狂追过去,也有的人作势要用箭射,可是又不敢——这可是大长老的裹布啊!
萧正峰见此,脱下斗篷,将阿烟半个身子裹住,柔声吩咐道:“等我片刻,自己小心。”
说完这话,他人已经犹如箭一般冲了出去,脚尖轻点,几个纵落,冲着那块裹布而去。
人们仰起脸,只见一个黑袍男子犹如神祗一般纵身飞起,凌空而去,将那个几乎被卷在半空中的白布一把揪住,扯了下来。
☆、304|303.302.囘朰
阿依古人在看得眼花缭乱目瞪口呆之后,却见烈烈风中,黑袍男子衣袂翻飞,长发狂野,彪悍的身姿斩钉截铁地立在那里,双手中捧着的是他们大长老的那块白色裹布。
纳达尔认出了萧正峰,忙道:
“这是锦江城的萧大将军,特意应邀来参加大长老的葬礼。”
说着上前抱拳道:
“萧将军,多谢你出手相助!”
这个时候其他人都反应过来,一时那位老人家感激地伸出双手,接过了那块白色裹布。人们纷纷对萧正峰投来敬佩和感激的目光。
萧正峰点头:“可否让我向大长老告别。”
纳达尔自然应允。
一时萧正峰回头,让阿烟过来,牵着阿烟的手,跪在了大长老面前,磕了三个响头。
因这一次前来吊唁的不光是只有萧正峰,还有锦江城的知军大人以及守城将军。
纳达尔那里为了掩人耳目,是向周围相邻的官员都下了邀请的,知军大人等本来有点犹豫,要不要过来,如今看萧正峰来了,也觉得应该赶过来。
此时他们几个也都骑马到了,在纳达尔的指点下,纷纷也拜了,拜完之后,就站在萧正峰身后。
萧正峰本来想看看大越王会不户下来吊唁,不过在等了片刻后,却被告知说,像大越王这种身份尊贵的,在长老遗体送出九箭之前,都已经在内室告别了。
听到这个,不免有些失望,想着看来要另想办法见到大越王了,或者干脆以自己大昭将领的身份前去拜访。
此时只是深秋而已,可是谁也没想到,就在刚才一阵飓风后,天空中竟然满满洒下了雪花。
人们都有些震惊,震惊之余纷纷跪在那里,说这是老天有眼,知道大长老今日要下葬,特意来送行的。
埋葬的土坑并不大,四四方方的一个,只是正好将那个蚕茧状的囊埋下去而已。
阿烟遥遥看过去,只见零散飘落的雪花中,彪悍的汉子握着冰冷的铁铲,将混有枯草的泥土撒下去,渐渐盖住了那白色的裹布,掩盖了那蚕茧状的囊,最后眼前什么都不见了,只剩下冰冷的泥土和零星的白色。
人死万事空,活着的时候便是拥有再多,到头来不过是这一方天地。
若干年后,茫茫草原上,又有谁知道这里的地方曾经埋葬过一个德高望重的老人家。
一点雪花落在阿烟指尖,引起她一阵沁凉,她将自己的手放在萧正峰手中,回首低声道:
“等我们老了后,你一定要比我晚死,不能死在我前头。”
萧正峰低首,脸上竟是苍茫的温柔:“嗯?”
阿烟柔婉一笑,轻声道:“我不想参加你的葬礼,不想看着你被黄土掩埋。”
萧正峰默了片刻,眸中微有湿意,点头道:“好。”
他缓缓补充道:“要死,也让你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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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结束后,萧正峰领着阿烟以及知军大人前去纳达尔那里说话,纳达尔的妻子老实而勤恳,将家中最好的奶酪肉干拿出来招待客人。
这个时候林姑也来了,帮着纳达尔妻子一起干活。
说话间,阿烟知道这就是林姑,不免有些诧异,当然面上并没现出什么来。
在阿烟的想象中,林姑应该是娇俏的姑娘家呢,如今却是现在的模样了。
一时她想起上辈子的那个自己,自己死的那会儿比林姑现在还小吧?却是狼狈不堪,惨不忍睹的。
知军大人其实也是和纳达尔熟了的,彼此之间有通商,而且如今这通商都是经了朝廷批准的,哪里能没点交道呢。
当下彼此说着通往阿拉商路,以及以后如何合作的问题。
正说着的时候,外面过来一个背了弓箭的锦衣男子,看样子应该是个侍卫,上前道:
“大越王有请大昭的萧将军以及夫人。”
阿烟听了,看向萧正峰,萧正峰起身,点头应了。他又特意回首问知军大人:
“既然大越王在此,且已经派人来请,我们不去拜见一下,倒是有些说不过去,知军大人以为如何?”
这位知军大人哪里能以为如何呢,便点头道:“萧将军说的是,理该去拜见!”
于是萧正峰牵了阿烟的手,跟着纳达尔等出去,来到了大越王临时所居住的帐篷。
这个帐篷显然是比部落中其他帐篷要宽敞和华丽许多。
远远地刚走到呢,那边大越王亲自出来迎接。
萧正峰看过去时,却见这位大越王眉浓鼻阔,高大魁健,头戴幅巾,擐甲戎装,腰间是貂鼠的扞腰,此时阔步走来,实在是器宇轩昂,尽现塞北王者风范。
阿烟看到,却是不免惊讶。
她竟觉得这个大越王和萧正峰有点像。
其实萧正峰和萧家人非常相似,一看就是一家人。
可是他同时也和这个大越王有点相似的味道。
这就比如,一个小孩子,别人看到她的父亲会说这个孩子像极了父亲,可是如果看到的是母亲,又会觉得果然是母女,确实很相似。
尽管也许她的父亲和母亲长得完全不同,可是这个孩子却可能糅合了父母的一些特征,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她心里明白,此时见了,是越发肯定萧正峰和大越王之间存在血脉关联了,他们至少应该是表兄弟的。
此时萧正峰和大越王已经见礼了,因为萧正峰在大昭乃是一品辅国将军,又是封的平西侯,地位尊崇,而大越王不过是边塞的王罢了,此时为了表示对萧正峰的敬重,也是为了感谢刚才萧正峰徒手找回大长老的裹布,在萧正峰向他请了拱手礼后,他也回了礼。
宾主分别坐下后,先是彼此寒暄了一番,大越王又谢过了萧正峰夺回裹布之恩,最后却是提道:
“我久闻大昭都城燕京城乃是繁华之地,一直未曾见识,又久闻大昭皇帝治国有方,萧大将军雄韬伟略有千军莫敌只能,正想寻机一见,不曾想今日凑巧,竟能够得见。”
萧正峰并不知道这位大越王是否曾听了长老提起自己的事情,当下不动声色,抱拳笑道:
“我大昭皇帝也曾提起过,说大越王励精图治,子民安乐,恰这些年大昭边境多有经商之人取道大越国土,便想着有朝一日,能够和殿下一叙。”
双方叙说一番后,宾主言及边境通商一事,都颇有些感慨和想法,彼此一说,竟是有惺惺相惜之感。
于是大越王留下客人,命人摆了酒席,招待萧家夫妇并知军大人等,并提及要修书一封,派使者前往燕京城拜见大昭皇帝,以促成两国之间更好的合作。
萧正峰听到这个,自然是深表赞同。
酒席行至一半,阿烟忽感到有点头晕。
萧正峰低首间看她,却见她两颊酡红,眸中有迷离之色,不免柔声道:“你往日饮酒,但凡这酒不曾饮过,便容易醉酒。今日应也是如此。”
阿烟疑惑不解:“我只是喝了一盏奶茶,并没有饮酒。”
大越王在主座上望过来,却见萧正峰身旁女子柔美温婉,当下朗声笑道:
“嫂夫人有所不知,这奶茶中本有我大越特产的奶酒,怕是嫂夫人不胜酒力,是以如此。”
萧正峰当下起身向大越王请罪:
“殿下恕罪,拙荆不胜酒力,怕是有些醉了,如今不敢扰了殿下雅兴,请允许在下带着拙荆先行告辞了。”
大越王此时正和萧正峰喝得尽兴,不免摆手道:
“醉了又何妨,我后面帐篷中亦有女眷,不如将嫂夫人送去那里,你放心就是,自会有人照应的。”
出门在外,萧正峰自然不愿意让阿烟离开自己的视线,总是不放心的,当下正要推辞,谁知道大越王却道:
“母后此次随我而来,正在后面帐篷,你将嫂夫人交给她,她必帮你照料周全,放心就是。”
这话一出,萧正峰心中不免微动,一抬首间,却恰见大越王眸中真诚,眼底深处,竟有蓝光乍现。
阿烟此时也看到了,心中不免震撼。
其实听说过是一回事,亲眼看到是一回事。
如今亲眼见到了和萧正峰眼底一般无二的蓝光,她不免有些激动,当下忙握着萧正峰手,柔声道:“既是太后在此,我们何必一起拜见了?”
萧正峰凝视着大越王的眼睛,缓缓点头道:“也好,总该拜见下太后。”
大越王却对于萧正峰和阿烟的异状仿若未闻,豪迈一笑,当下起身,亲自引领了萧正峰前往后面的帐篷,却见这个帐篷和大越王的帐篷并列而立,装饰一般无二,只不过帐篷外守候着两个英姿勃发的侍女。
当下大越王求见了太后,说明了来意,一时只听得里面一个妇人的声音道:
“既是贵客来了,还不请进。”
阿烟因醉酒,整个人是被萧正峰半抱在怀里的。
当她听到这位太后的声音的时候,只觉得那声音温和慈爱,可是这个时候,她却猛然发现不对。
仰脸看过去时,却见萧正峰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
此时她紧贴着的胸膛,仿佛石头一般僵硬,僵硬得仿佛在颤抖。
☆、305|303.302.囘朰
阿烟忽然感到了什么,心里升起奇妙的预感来。她咬了咬唇,想起知军大人还在附近帐篷,便轻轻捏了下萧正峰的手提醒他。
萧正峰何等人也,原本是万分机警沉稳之人,此时不过是听到那个声音隐感熟悉,心中大震,这才险些情绪失控罢了。
如今阿烟这么一提醒,当下他顿时反应过来,深吸口气平稳了心绪,跟随着大越王走进了这位王太后的帐篷。
进去后,却见两旁数名侍女林立,中间一个约莫不到六旬的妇人着坐在正中,头戴珠冠,身披鹿皮袍,腰间配有明珠宝剑,腿上随意搭着一个虎皮毯。
这是一个高贵而慈祥的老妇人,此时这位老妇人眼睛一直望着毡帐入口之处,见到了萧正峰进来,便紧紧地盯着萧正峰看。
萧正峰刚才听到那个声响后,已经是心中犹如擂鼓一般,此时狠心一步迈入,待抬头看过去时,当下真是呆在那里,恍惚间如坠云中般,两脚悬浮。
半响后,他坚毅的唇动了动,这才勉强向前行礼:“萧正峰拜见太后。”
阿烟从旁紧握着他的手,也跟着拜了。
那位老妇人默了半响后,两唇哆嗦,只盯着地上跪着的这个器宇轩昂的男儿看。
看了好半响后,一旁大越王笑着上前提醒道:“母后,萧将军还跪着呢。”
王太后这才醒悟过来,忙点头:“快起,快起来!”
这个时候,外面的知军大人也过来了。
萧正峰僵硬地转首,看了眼一旁的阿烟,阿烟温柔地望着他。
他心中原本茫茫然不知南北,此时看着她这个样子,不免想着,自己已经是三十有八,人到壮年,功成名就,有儿有女,说出话去,天下人有几个敢不遵从。
这样的自己,无论走到什么地步,有什么不能承受的呢?
当下萧正峰深吸口气,冷静地看向那个王太后。
这王太后实在不年轻了,虽戴着珠冠,耳边发梢那里也露出了隐隐白发,额头的皱纹也是清晰可见了。
自从萧正峰进来后,王太后一直是盯着萧正峰不住眼地看的,如今见他这般,不免慈爱一笑:“萧将军,我听闻夫人用了些奶茶,倒是有些不适?”
阿烟确实有些醉酒,不过刚才从那个毡帐走到这个,又经历了刚才一惊,此时已经神智清醒毫无醉意,当下忙笑道:
“原本没什么,如今经风一吹,已经好了。”
王太后此时终于舍得将目光从萧正峰身上转移到了阿烟那里,见她秀美柔和,不免点头笑了:
“萧夫人好颜色,听闻夫人年轻之时在燕京城是才貌第一,无人能及,如今一看,果然是长得好。”
阿烟当下点头笑着口称哪里。
此时知军大人也上前拜见了这位太后,太后不免提起两国通商的事来,说得头头是道,萧正峰坐在一旁,听着这话,却是默而不语,只低头看着面前的茶盏。
双方说了一番后,还是大越王上前道:“母后若是累了,那孩儿等先行告辞了?”
他这话一出,萧正峰等人自然不好再留,忙起身,跟着大越王告辞。
回到了大越王的帐篷后,萧正峰明显意兴阑珊,只闲聊了几句,便带着阿烟等匆忙告辞了。
一路回去府中的路上,萧正峰一直沉默寡言,阿烟侧首看过去,却见他的侧影坚硬凌厉,双唇抿得很紧。
目光下移,便见那双握着缰绳的手死死捏着僵硬,手骨那里发白。
阿烟今日见了那位王太后,又感觉到萧正峰的异样,其实已经多少猜到了什么,只是有些不敢置信而已。
要知道萧正峰几次提及母亲,都是说他母亲在他四岁的时候去世,后来他的父亲才带着他离开了大越边境,从此后混迹在逯人中间。
虽然萧正峰并不会说,可是她却能隐约感到,萧正峰对于那位母亲其实有极深的感情和依恋,而母亲的骤然离世,在他混迹于逯人之间流浪的几年里,怕是曾经着实伤悲了一段时间的。
如果自己的猜测是真的话,那么现在的萧正峰,他心中的震惊和无法理解怕是无法排解的。
更何况,这么多年了,萧正峰不知道,可是以萧正峰如今在大昭的名望和地位,难道那位还能不知道吗?
那可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啊!
两个人就这么回到了府中,一时丫鬟送来了洗漱用具,准备不知晚膳,不过阿烟却道:“不必上晚膳了,只洗漱过就可以了。”
回头见萧正峰依然沉默地坐在榻前,跟个木头人似的,她叹了口气,上前帮着他脱掉了外袍,又拉他过来,帮着清洗了。
萧正峰木然地任凭她拽着,在她的牵引下,到底是洗漱了。
阿烟无奈,帮着他脱军靴,他的军靴那么沉那么大一个,她费了好大力气才掰下来的。
一时躺在床上,紧靠着他,柔声安抚道:
“知道你心里不是滋味,可若是真如咱们猜想的,那不是好事儿吗?凡事总是要往好里想,也许她也是没办法这才一直隐瞒下来。况且你看她今天见了你,也是满心里的欢喜。这以前或许不知道,可是如今你我都是做父母的,应当明白做父母的心,哪里能不牵挂子女的呢。”
萧正峰躺在那里,默然不语,半响后忽然苦笑一声。
“这些年,我真得以为她早已不在人世了,当年父亲也是这么告诉我的。”
今日他听到那人的声音,见到那人,怎么可能错人呢。
纵然当时分离时不过四岁,可他记事早,是深深记得母亲的样貌的。
他只看一眼,便已经感觉到了。
阿烟看着他这个样子,想想他幼时的情景,不免心疼,扑在那里,双手捧着他的脸道:“实在不行再过去见见吧,好歹问问。她如今安在,咱们就不要想心里有什么怨怪,只想着这是好事就是了。”
萧正峰抿唇不语,就这么静静地躺了好久后,才终于哑声道:
“今晚我再过去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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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萧正峰换上黑色劲装,径自出了锦江城,赶往阿依古部落。当他来到这里的时候,却见大部分帐篷都是暗的,只有那一个里面隐约亮着桐油灯。
因白日里是下过雪的,此时辽阔的原野上闪着星星点点的银白,暗沉的天幕下有疾风吹过,将毡帐的边角之处吹得扑打着地上的枯草。
毡帐有个小窗,从那蒙有毛毡帘子的缝隙里透出一点橘色的光亮,黯淡无光,却在这苍茫夜色中格外的醒目。
萧正峰一时只觉得胸臆发紧,喉咙干涩,有种窒息的感觉席卷而来,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扶住毡帐的一角,咬牙站在那里,脑中却是回想起小时候。
小时候的他,在一天的忙碌中睡下,有时候他会醒来,看到毡帐里点着一盏桐油灯,非常昏暗的桐油灯,母亲正在灯下缝补着什么。
疾风吹过,他觉得脸上发凉,伸手摸过去的时候,却竟然是泪水。
男儿有泪不轻弹,除了阿烟,他在任何人面前都是足够强悍和刚硬的,可是如今却在这冰冷萧瑟的秋夜里,只为了那么一盏灯,泪流满面。
屋子里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桐油灯晃动了一下,紧接着,一个妇人的声音轻轻响起:
“既然来了,怎么不进来呢?”
萧正峰咬牙,抬手擦了擦脸上凉下的泪,径自走进了这毡帐。
帐子里并没有像白天那样并列着数个侍女,而是只有那一个妇人,她依旧是坐在那里,只是没有了珠冠,夹杂着灰白的头发披散下来,身上穿着寻常家用的毡裙,两腿上依旧搭着一块虎皮毯。
昏暗的桐油灯模糊了视线,也遮掩了岁月的痕迹,此时的萧正峰一眼望过去,仿佛看到了三十多年前的那一幕。
他几步上前,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却是紧咬着牙不言语。
大越王太后垂眼看向地上跪着的七尺男儿,不免发出一声叹息:
“你是在生我的气,怪我骗了你,怪我抛弃你,怪我从来没有去找过你?”
萧正峰心间滋味难免,其实他并不知道他在怪什么。
如阿烟所劝说的,她这样做,总有她的理由吧。
只是他终究是无法轻易叫出那个字。
也许是年纪太大了吧,大到了忘记了昔年的那个幼童是如何在夜晚思念着母亲。
王太后眼中渐渐流下泪了,声音悲怆:
“当年我为了嫁你爹,改姓埋名,逃出大越皇室,偷偷地藏在大昭边境,原本也是想着就那么过一辈子的。”
萧正峰低头望着地上晦暗的某一处,怔怔地听着母亲的话。
王太后的拳握紧了,颤声道:
“可是后来到了你四岁的时候,大越王室发生了动乱,同室操戈,自相残杀,以至于到了后来,两败俱伤,大越王室已经后继无人!我无可奈何之下,被王室寻回,必须回去继承大业。”
她停顿了下,眼中是说不出的伤悲:
“可是你的父亲,他是大昭的将军啊,他萧家是世代的忠良,娶了我这么一个敌国公主已经是家中不能容忍了,更何况要跟随我前去大越,那就是置他全家多少口性命于不顾啊!”
☆、306|303.302.囘朰
萧正峰此时也渐渐平静下来,说到底他已经不是年轻时候了。
心里纵然有不解,还有幼年时的那点委屈,可是正如阿烟所说,都已经是年纪一把的人了,孩子都好几个了,低头默默地想着母亲的心思,知道她是怕耽搁了自己,这些年才一直不敢相认?
跪在那里的他握了握拳头,深吸了口气,哑声问道:“大越王是母亲的儿子?”
王太后轻颤的手落在了虎皮毯上,轻轻抚摸着那光滑的毛皮,昏暗的桐油灯下,她点头:
“是,当初回了我大越王都后,我重新招赘,生下了阿图尔。”
说着这个,她有些艰难地对萧正峰道:
“阿图尔原本是不知道的,也就是去年才听我说起这个,他素来听过你的大名,本就对你敬佩有加,每每遗憾你生在遥远的大昭,不能得见。当他知道你竟是他素未谋面的大哥时,便一直提起想亲自来认你,可是到底我大越王都这几年多事之秋,也不太平,今年好不容易得了功夫,这才赶过来。”
萧正峰点头:
“我初次见他,便觉得分外熟悉,原本我见过大长老后,已经猜想着或许他是我的表兄弟,不曾想竟是我的弟弟。”
王太后凝视着地上的儿子,听到这话,脸上又像哭又像笑,苍老的声音颤着道:
“我年纪也大了,不过是留下你和阿图尔两个血脉而已,你如今能喊他一生弟弟,我也就放心了。”
王太后是深知大昭人的秉性的,对于他们大部分人来说,或许并不能接受自己的母亲再嫁。
萧正峰仰起脸来,在那昏暗摇曳的豆大油灯光线下,却见母亲长发披在肩上,依稀就是自己年幼时在榻边温柔哄睡自己的样子。
只不过到底岁月无情,昔日那乌黑的头发已经染上了白霜。
他眸中忽然再次发热,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胸臆间再次泛起酸疼。
低头,视线错过那让人无法平静的身影,咬了咬坚毅的唇,他终于唤出一个字眼:“娘……”
太多年没有这么叫过,以至于他这么叫的时候只觉得喉咙发涩。
王太后听到这一声娘叫,整个人都僵在那里,半响后,她才反应过来,双唇发抖,颤着手撑起身子,踉跄地就要起身。
谁知道她这么一起身,虎皮毯顺势滑落在地上,她整个人险些就这么摔倒在那里。
萧正峰见此情景,下意识地就要上前去扶。
可是外面的人动作却仿佛比他还快,呼啦一下子冲进来,担忧地道:“母后,你没事吧?”
说着时,就去扶王太后。
萧正峰和那个人恰好一左一右,扶住了王太后。
外面冲进来的人正是大越王。
大越王无奈地道:“母后太不小心!”
萧正峰一时有些不解,可是视线在不经意间仿佛感觉到什么,心中一震,忙低头看过去。
却原来王太后的下半截根本是没有的,她那大腿早已经齐根断去!
萧正峰心中大恸,震惊无比,不敢置信地望着王太后:“娘,你这是怎么了?”
大越王一边帮着王太后重新做好,又捡起地上的虎皮毯帮她盖住,然后才叹了口气:
“母亲早就这样了,很多年了。”
萧正峰视线紧紧盯着那虎皮毯。
屋子里只有一盏桐油灯,太暗,他又心绪不平,是以根本不曾注意到!
如今细看,这才看出,那虎皮毯搭在她两腿的位置,根本是陷下去的!
王太后摇头道:“这些年我也习惯了,也并不碍事的。”
可是萧正峰脑中却忽然现出一个影子,那是一个女子窈窕纤细的影子,穿着荷叶花纹的裙摆,在风沙中缓缓起舞,犹如坠入凡间的一个仙鹤般,舞出苍劲而柔美的九禽舞。
一时他心痛如绞,两腿噗通一声跪在她身边,嘶声唤道:“娘——是孩儿不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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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子兄弟相认,这是人间骨肉亲情。
对于萧正峰来说,三十年以来,他一直以为自己的母亲早已不在人世,更遑论想到自己还有一个同母异父的弟弟,如今这一下子相遇相认,对于他来说无异是很大的冲击。
当下不光是萧正峰和太后眸中含泪,便是大越王都从旁两眼湿润。
三个人诉说离情,太后自然是说起自己这些年的经历,萧正峰心里明白,母亲当年身受重伤,却强撑着稳定了大越国王室的局面,后来又招婿生下了大越王,扶持他顺利登上王位,这些年必然是呕心沥血,受尽了苦头。想起这个,心中不免凄然。
太后自然也问起萧正峰家中情景,萧正峰都一一说了,说了自己娶妻生子,已经如今有一女三儿,都生得极好。太后听说这个,擦了眼泪,面上露出欣慰的笑来:
“今日白间你带了你的妻子前来,我看她性情温婉,你们夫妻感情应是极好的。”
萧正峰想起阿烟,眼中泛柔:
“是,我能娶她,算我三生之幸。”
王太后又详细问起萧正峰家中几个孩子的情景,不免说道:“若是有朝一日,我能见见他们,那该多好!”
萧正峰听闻,略一沉吟:“娘,这个好办,等哪一日我带他们来到边疆,前往大越国,设法让他们拜见你就是。”
王太后却摇头道:
“不过是想一想罢了,我这身体,是没法再长途跋涉的,而他们身为你大昭辅国将军的儿女,自然也不该远赴草原,前去大越都城。”
一时想起这个,不免又悲从中来,叹道:
“你我母子相认,那又如何,也不过是偷偷见一面罢了。你原本就是世代武将之家,如今更是尊为辅国将军,封平西侯,这样的身份,若是让人知道你是我的儿子,他们哪里能容得下你!”
大越王听到这话,从旁点头道:“我已听纳达尔提起,说是这一带已经有人传言说你是外族血脉,这显然是要对你不利的。”
萧正峰想起这个事儿来,也是皱眉:
“我也不知,这个消息从何而来,不过想来此时也是诡异,自我来到锦江城,并着手探查此事,这件事也就销声匿迹,不再有人提起。”
王太后听此,不免摇头道:“那也不能掉以轻心,我已经让阿图尔设法去查,总是要查出来,到底是谁知晓了这件事,你如今位高权重,就怕有人借着这事害你。”
她虽是大越人,可到底是嫁过一个大昭武将,隐约知道这大昭官员之间的相互倾轧陷害,那才是杀人不见血的。
阿图尔想起这事,抬手紧紧握住萧正峰的肩膀,沉声道:
“大哥,这些年我只知道敬仰大昭名将,实恨不能一睹萧大将军的风范,如今知道你竟是我大哥,心中自是震撼惊喜,你我兄弟今夜又能相认,一家团圆,实乃天下最大幸事。我知你在大昭位高权重,可是如今我一想,你在大昭做大官,便是做得再大,那又能如何,还不是居于人下,以后也免不了被帝王猜忌。如今我们一家相认,倒是不如你跟随我回去都城,我把这王位让与你,你来做这大越王,从此后,你我兄弟共享荣华,一个碗里喝酒,一个锅里吃肉,一起孝顺母后,岂不更好?”
萧正峰初次见这大越王,便觉得他性情颇和自己相投,如今知道竟是血脉至亲,自然越发欣赏。此时听得他说出这番话来,诚恳真挚,心中不免感慨万分,当下有力的手紧紧反握住他的手:
“你我既为兄弟,我便不以那俗礼相称,我长你几岁,便冒昧叫你一声阿图尔。”
阿图尔听说,忙点头道:“我的名字,大哥自然是叫得的!”
萧正峰握住他的肩膀,诚恳地道:“阿图尔,大哥心里感激你的好意,知道你是一片真心。但只是我自幼长于大昭燕京城,如今我的妻子亲人都在那里,如今我贸然离开,怕是不能的。”
桐油灯黯淡的一点光下,王太后眼中原本闪耀着的一点期望的光芒缓缓消失了,她掩盖下心中的失落,努力笑了下道:
“你的大哥骨子里虽然流了大越一半的血液,可是这些年他早已扎根在大昭了,阿图尔莫劝,反而让你大哥为难。”
轻轻叹了口气,她又道:
“再说了,你大哥这些年四方征战打拼,在大昭拼得如此尊荣,你我又怎忍心让他就此放弃呢!”
这母子三人就这么说着离别话,又谈着将来事,不知不觉间,外面竟传来群羊咩咩的叫声,以及有了锅碗瓢盆的动静。
萧正峰转首看过去,却见毡帐那窄小的窗户上面,透出来一点青白的光芒,外面竟是眼看着要天亮了。
☆、307|阿烟的梦语
告别了刚刚相认的母亲和弟弟,萧正峰出了毡帐,纵身穿梭在那毡帐群中。这个时候外面已经有许多穿着宽大毡裙的妇人弯着腰在那里忙碌,也要小孩子和男人开始清点自家牛羊。
萧正峰仗着一身功夫,又借着这将明未明的天色掩护,几个纵落出了阿依古部落聚集地,来到了外面空旷的原野。
此时天上依稀有些星子,高远而神秘,天边尽头是一抹温馨的橘红色,在那橘红色之中隐隐一小团白光正在冉冉升起。此时的草原朦朦胧胧的,仿佛蒙上一层银色的纱。
凌晨时分的气息透着浓浓的草香,刚刚离开的阿依古部落里隐隐传来了悠扬的调子,那是大越人唱的晨曲,倒是依稀有几分昔年逯人流浪时所唱的曲调。
萧正峰今日经历了母亲尚且活在人世,认了母亲,又认了兄弟的震撼,心中自然激荡万分,一时难以平静,不免仰天望着那晨曦中的茫茫苍穹,长出了一口气。
他忽然觉得活了这么多年,上苍实在对他不薄。
家中自有贤妻,柔顺妩媚,善解人意,为他平生之最爱,又有几个儿女,聪颖懂事,每一个都是那么出众。
如今呢,更是在偌大年纪功成名就之时,寻到母亲,认了弟弟。
吸着这新鲜的空气,萧正峰此时忽然想畅歌一曲,一时竟忍不住唱起了幼年时所学的洪亮调子。
有群飞的大雁落在了遥远的地方,望着原野上这个苍劲雄健的背影,听着他那雄浑沉厚的歌声。
朝阳跃出东方的地平线,在这原野上洒下万道金光。
一时之间,这个无垠的原野仿佛都被映照成了金红色。
这是人世间最美的景致,没有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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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正峰回到自己府邸时,阿烟还赖在床上呢。
他此时心情愉悦,望着床上那娇软的小女人,越发心里多了几分疼宠,不免柔声道:
“太阳都晒屁股了,还不起?”
阿烟自从他走了后,其实心中一直忐忑,看着今日他见了王太后的那样子,总怕这一次去见万一有个不妥,他心里该多难受。
如今呢,看他回来了,满眼的愉悦,更是用如此轻松的语调和自己打趣,便知道一切顺利了。
不免伸手去勾他的脖子,软声道:
“到底如何,看你笑成这样。”
萧正峰才从晨曦中的旷野行来,鼻间萦绕的都是枯草气息,如今一回到家,软香在怀,只觉得浑身愉悦,便反抱起她道:
“果然猜得没错的。”
一时萧正峰脱了靴子,又褪去黑袍,撩起被子进去,搂着这暖人的妻子,细细地在她耳边说起和母亲相认的种种来。
当萧正峰提及母亲如今两腿早已齐根断去时,语气不免萧瑟。
如果说之前对母亲还有一分不理解,如今萧正峰却是想得明白了。母亲舍弃了自己和父亲回去大越,那个时候正是大越王室最混乱黑暗的时候,这其中多少血腥多少挣扎,后来又是怎么在废掉一条腿上爬上王位,并以残破之躯招赘了王夫,生下了阿图尔,其中艰辛,岂是一句话能说明白的。
阿烟听得这些,也是感慨万分,紧紧靠在萧正峰怀里,摩挲着他犹自有些浅淡疤痕的胸膛,温声道:
“你想得不错,譬如你吧,外人只知你萧正峰位高权重,手握重兵,封侯拜将,风光无限,可是谁人知道你当日受得苦楚,谁人知道你是把命悬在那里一次次地去闯呢。”
萧正峰苦笑,怜惜地摸了摸阿烟的脸颊:“我原也没什么,叹只叹连累你也跟着我受苦。”
一时停顿了下,不免低头亲了亲她馨香软滑的发丝:
“你这一辈子跟着我受的苦,是一般女子根本受不得的。”
当初她生糯糯受了怎么样的苦,若是燕京城其他娇生惯养的姑娘家,怕是早已经熬不过来了。她倒是好,默默地受了下去,无怨无悔地就这么陪着他。
如果说这辈子他有亏欠了谁,那一定是她了。
阿烟却是想起自己的上一辈子。
其实这一辈子比起上一辈子,实在好太多了,她又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靠着那男人雄厚的臂膀,她心里满满的暖意,微合起眸子来,大早上的,竟有些困了,不由自主打了个哈欠。
萧正峰就猜到自己一夜没回,她也一定是不曾合眼的,此时见她困倦,便抬手轻轻拍了下她的背:“要不先起来吃点东西,吃过之后咱再回来睡。”
他自己其实也有点困了,干脆不起来了,就这么抱着她两个人一起睡会儿。
阿烟上下眼皮已经打架,提了一夜的心,如今她回来了,自己总算是放心了,这一放心,睡虫全都扑过来了。
她迷迷糊糊地在他怀里摇头,含糊地道:“没胃口,不想吃,先再睡会儿吧。”
说着这话,已经是半睡半醒了。
萧正峰见她这个贪睡的样子,不免轻笑,柔声道:“好,那就先睡吧,我抱着你睡。”
过了一会儿,怀里软软的她安静地一直没说话,萧正峰以为她已经睡着了,自己也闭上眼睛,揽着她的腰。
谁知道阿烟却在那半梦半醒中,语音模糊地道:“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刚要睡去的萧正峰一愣。
忽而想起曾经的过去里,他还一度认为自己的妻子是山里的野猫精变成的,甚至还以为她会给自己生下个小野猫来。
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也没什么异常,和寻常人是一般无二,这种念头才渐渐淡去了。
现在她在将睡未睡的时候忽然说起这话,倒是勾起他的心事来,当下低头故意亲了亲她菱角一般红润的唇儿,柔而哑的声音哄道:“乖,说说咱们前世的事儿吧?”
阿烟其实已经睡过去了,朦胧中还以为自己做梦呢,当下不免攀着男人坚硬的肩膀,断断续续地道:“这辈子已经很好了,上辈子,我连陪着你受苦的机会都没有呢……”
萧正峰听得此话,心中微震,双眸紧盯着怀里的女人,粗糙的大手摸着她的脸颊,越发诱哄道:“你为何不陪着我呢?”
阿烟此时又困,又觉得无力,偏生他还追缠着自己问这个,便忍不住伸手去捏他的胳膊。
这个动作她最近几年越发爱了,晚间两个人动作的时候受不住可以捏,平时他得罪了自己可以捏,自己哪里不高兴了也可以捏,甚至高兴的时候,也可以捏一捏啊!
于是她憋着劲儿去捏他,也不在乎是否把他捏疼,一边捏一边道:
“你还问我,你那么多女人,哪里有我的份儿!”
萧正峰原本听到什么上辈子受苦机会都没有,已经是震撼无比,如今听到什么“那么多女人”,更是犹如五雷轰顶一般。
依她说来,自己真有上辈子的,自己的上辈子,有很多很多女人,却唯独没有阿烟陪伴?
上辈子自己在做什么,她又在做什么,站得远远地看着自己?
那是谁陪着自己相濡以沫,又是谁在为自己生儿育女?
萧正峰直直地凝视着怀里的女人,心间疑惑倍增,可是想再问时,却见怀里的女人已经是熟睡过去,根本是紧闭双唇,不可能回答他了。
他一夜没睡,原本是有些困了的,如今听得阿烟睡梦中的只字片语,却是心间震撼,胸臆间一阵一阵地发紧,想着那个据说没有阿烟陪伴着的上一世,心间竟是涌现出苦涩。
他的阿烟啊,上辈子,他怎么可以没她。
而她呢,没有自己一路相随的她,又是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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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睡到了日上三竿,萧正峰怕她饿到,这才把她叫醒。
而就在这一上午的时间里,他是根本不曾睡,就那么小心翼翼地环着她。
于是当阿烟醒来的时候,他觉得萧正峰和平时有些不同,那个看着自己的样子,好像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插上翅膀就飞走了。
她是睡意懵懂中说了那些话,如今是早已经忘了个一干二净。此时纳闷地望着他道:
“你这是怎么了?”
萧正峰摇头:“没事,只是在琢磨,咱们前世都在做什么?”
阿烟大惊,故作疑惑地望着他:“前世?人真得会有前世?”
萧正峰见她这样,心里更加笃定了。
此时再次想起自己昔日的野猫精猜想,于是认真地道:“阿烟,我早就听说,那些成了精怪的动物,能活几百年,它们有时候无聊,也会下凡历练。”
此时他不免越发猜想起来,也许自己的上辈子就和阿烟认识的吧。
后来自己娶了别人(甚至还娶了好几个?),阿烟就没有参与过自己的人生,后来自己老了,阿烟就回山里去了。
到了这辈子,她又回来找自己了?
他这些年因为心里疑惑,颇也看过一些志怪杂谈,如今稍一联想,就自己想出这么一个缠绵悱恻的故事版本来。
他想了一番后,皱眉凝视着阿烟依旧姣好的容颜。
两个人成亲十几年了,生了四个孩子的女人了,可是岁月到底待她不薄,如今看着依旧如二十几岁的女人一般。
平常人,哪里能这样子呢。
☆、308|000308
阿烟看他那个神情,忽然觉得很是好笑。
要说这个男人,也是久经风霜的,他吃过的盐怕是都比寻常人吃过的米要多呢!如今却竟然是不知道脑子翻到了哪里去,又是怎么个胡思乱想了!
她咬着唇,憋下几乎忍不住的笑意,眼珠儿一转,却是故意道:
“其实你猜得没错,我确实异于常人。以后你可是要当心,哪一日你让我不快,我就带着几个孩子走了,把你孤家寡人地扔在那里,看你这日子怎么过!”
往日总是把她拿捏的死死的萧正峰,听到这话,脸上倒是颇为凝重,盯着她那要笑不笑的顽皮样子,不免皱眉:“你说的是真还是假?”
阿烟转过脸去,低哼一声:“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反正你仔细着点吧,我是最恨男人胡乱招惹女人的,心眼也比麦芒还小呢!”
萧正峰想起这一上午胡思乱想的事儿,当下一步上前,从后面紧紧环住她的身子,抱紧了她后,俯首下去,温热的鼻息在她耳边磨蹭:
“烟儿告诉我,若真有上一辈子,你可是嫌弃我有其他女人?”
尽管萧正峰实在想不明白,除了他的阿烟,对女人一向清心寡欲的自己,怎么好好地竟有好几个女人,可是他却明白,若自己真是那样的混账,他和阿烟是绝无可能了。
事到如今,他这么问起,阿烟也有些犹豫。
她仰靠在他颈子上,默了好久后,才勉强道:
“算是吧……”
说谎这个事儿,她并不是在行,幸好她是背对着萧正峰的。
上一辈子的事儿,实在不想提及,还是想着这辈子吧。
这辈子,她是要将这男人牢牢把在手里的。
此时的萧正峰,已经是彻底将这个事儿想叉了。
他大手犹如钳子一般箍住阿烟的腰,低声在那里承诺:“早给你说过,我这辈子只有你,别的女人看都不看一眼,这十几年过去了,你看我哪里做错过半分。”
他几乎是讨好地亲她的脸颊:“你可不许不声不响地离开我。”
说着这话时,他搂着她的手越发用力了,像是一个害怕被母亲抛弃的孩子。
阿烟低头看那紧搂着自己的大手,心间忽而一酸,竟是有些心疼他。
或许三十多年前,他的母亲骤然离开,一个小孩子家,心里其实是无助和凄惶的吧?
如今自己竟然坏心眼地拿这个逗他。
她一下子有些绷不住,忙回转身,反抱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尖去亲他:
“傻瓜,但凡你乖乖的,我哪里舍得离开你呢!”
梦话都是骗人的,她离开他,还能去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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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萧正峰搂着阿烟几乎舍不得放开,以至于晌午时分的饭菜都是他抱着她吃的,甚至看那个样子,简直是恨不得拿着筷子去喂她呢。
阿烟脸上羞红,老夫老妻了,却腻歪成这个样子,实在不像话。不过考虑到如今子女也不在身边,她也就认了。
现在糯糯也都长大了,平日里行事没个顾忌,时不时会往正屋里走,如果在家这样,难免被糯糯看到,倒是让小姑娘家的学坏。
当然了,阿烟不知道的是,别看是十二岁的小姑娘,由于天天东跑西颠的,又是跟着孟聆凤这么一个不靠谱的,该知道的东西人家样样都知道,不该知道的也了解了个八九不离十。
也就是这当娘的还以为自己姑娘是三四岁的小女孩,傻儿巴叽什么都不懂的。
☆、309|00309
孟聆凤低头沉吟片刻:“那个沄狨要想到达大昭,总是要些日子,你我快马加鞭,赶回燕京城,一切都有希望。如今大哥兵权在握,又有众位将领一心拥护,到时候大哥设法铲除了沄狨,赶在他对皇上挑拨离间之前,就此灭了他的口,自然可以将这一切挽回!”
成洑溪点头:“难得聆凤想得这么周全,不错,如今我们既然想到了他的阴谋,速速赶回燕京城,一切都来得及。”
萧正峰皱眉道:
“聆凤,你再派出人手,通知出去,在西南通往大昭的官道上设置一些障碍,阻拦沄狨的行程!”
孟聆凤当下点头,连忙去布置了。
这边萧正峰回来后,却见阿烟已经起床,正在那里收拾着这几日所穿的衣物。
他上前牵住她的手道:“我们得速速赶回燕京城了。”
阿烟听闻,有些诧异,其实今早两个人在被窝里细细说着话,还曾提及过几日挑一个时候,秘密地再去阿依古部落,到时候让阿烟也拜见下婆婆。
如今怎么忽然间要离开?
萧正峰当下少不得将自己的猜测告知了阿烟,听得阿烟也是脸色微变。
“既如此,那我们速速赶回燕京城吧!”
萧正峰倒是有些歉疚:“这一次回去,你怕是也要骑马了。”
阿烟忙点头道:“这也算不得什么,总不能因为我耽搁了行程。”
当下大家说定了,既然事情紧急,第二日便准备出发了。
因阿烟是第一次骑马走这么远的路,是以萧正峰特意为阿烟挑了一匹温顺的马,并为她配置了最上等的软绵马鞍。
一路上策马疾奔,阿烟开始的时候委实不适应,屁股颇疼了几天,不过后来也便慢慢习惯了。
倒是萧正峰,又心疼她,又舍不得把她留下慢慢走,后来竟是和她同乘一匹,就那么搂着她走。
就这么一直赶路,约莫快到距离燕京城外三百里的栗头城,得到消息,知道沄狨如今还在四百里开外的地方。如今看来,倒是一切都来得及,而孟聆凤派出去的人马也暗地里施展了些阻碍,这个沄狨要想赶在萧正峰一行人之前去往燕京城,是不可能的了。
而萧正峰此时还接到另一个消息,知道二皇子糯糯一行人等因为沿途边走边玩,如今还耽搁在外,此时也恰好要赶到栗头城。阿烟听了自然是大喜,当时和女儿分别,她身边不过是沈越和二皇子等人而已。二皇子到底年幼,算是把女儿托付给沈越,如今想来,心里终究是不太踏实。现在能和女儿汇合,自然是松了口气。
当下孟聆凤和成洑溪先行前往燕京城预防万一,而这边萧正峰则前去栗头城和糯糯会合。可是萧正峰等人赶到栗头城的时候,却恰好遇到一幕,险些把阿烟的心都吓得停跳。
*******************************
原来自从萧正峰和阿烟离开后,糯糯跟随着沈越二皇子在附近边走边玩儿,也还算惬意。二皇子和糯糯是同龄,自小一起玩到大的,彼此也没有什么男女顾忌。但凡糯糯想出什么主意,二皇子都是二话不说地陪着她,她自然是玩疯了。那边沈越呢,到底年纪大了,每每陪着他们,照料他们二人的衣食住行,简直是犹如保姆一般。
二皇子开始还不觉得什么,后来越来越感觉到沈越对糯糯是格外的关心,而且那种关心实在是异乎寻常。糯糯这个人性子大大咧咧的,只觉得她这沈越哥哥对她好,看待沈越更像看待自己亲哥哥一般,可是二皇子却总是能捕捉到一点不同寻常的意味。
这二皇子虽然年纪不大,但是在深宫之中,看到听到的多,天底下的事儿也算是见识了个七七八八,心思自然是和普通的小孩子不同。
因为这个,他每每和糯糯独处的时候,便说起沈越和自己长姐阿媹公主的事儿,言辞间加以规劝,是想着糯糯尽量远离沈越。
谁知道糯糯听了后,皱眉一番后,一本正经地道:
“我觉得沈越哥哥是个好人,可是这样的好人,为何对他的妻子却如此不厚道呢?”
她颇有些愤慨:
“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二皇子无奈,其实他是知道糯糯的,因为萧伯父和萧伯母恩爱异常,这一辈子萧伯父算是从未看过其他女人一眼,对萧伯母极其宠爱且言听计从。是以对于糯糯来说,好的男人就该是像他爹那样,一心一意,对妻子疼爱有加。
她心里是容不得沈越那种瑕疵的。
二皇子有时候对于糯糯这种性子也颇觉得无奈,他早早地明白,天底下的事儿不是非黑即白,奈何糯糯性子耿直,很是有点孟聆凤的味道。
他抿唇沉默了很久,忽而又觉得,或许也正因为糯糯完全不同于自己的性子,这才让自己倍加珍惜?
他这么想着的时候,那边糯糯已经跑去找沈越了。
她素来对沈越分外信任的,此时也不拐弯抹角,单枪直入地问道:
“越哥哥,我听说你和阿媹公主自少年之时便认识,阿媹公主对你一往情深?”
沈越一愣,其实在他眼里,糯糯还仿佛十年前那个软软的小娃娃呢,他没想到这个小娃娃如今忽然和自己提起什么一往情深的事儿。
不过他倒是很快点头:“是。”
糯糯挑眉,又问道:
“既如此,你们少年夫妻,按理应该像我爹娘那般恩爱,可是为何你却三心二意,纳了几房妾室?”
她几乎就差没直接问:你这么三心二意,对得起阿媹公主吗?实在是有点让人失望啊!
沈越此时是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他难得竟然有些脸红,沉默了片刻,却是道:
“这是大人的事儿,你还小,自然不懂。”
糯糯无奈摇头:“越哥哥,我虽然小,却也知道什么叫牵子之手白头到老,你们之间的事我也多少听说过,阿媹公主对你极好的,你却纳妾,一是折辱了她,二是辜负了她啊,这样子对她,你于心何忍?”
沈越皱着眉头:“糯糯,咱们能不讨论这个问题吗?”
糯糯仰起脸来,审视着眼前清风明月一般的沈越哥哥,看了好半响后,才喃喃地道:
“沈越哥哥,你这样子对她,你自己心里也未必快活啊!”
沈越听此,脸色忽然变得深沉难辨,沉默了好半天,他苦笑一声:
“糯糯……”
他看着这亭亭玉立的女孩子,忽然想起她刚出生的时候,才那么大一点,软软的没骨头,抱在怀里都害怕一个使力便伤了她,如今呢,却长大了,开始和她娘一样,质问起自己这种事情。
他心里泛起难以言喻的柔软,抬起手来,忍不住摸了摸糯糯的头发。
糯糯个子高挑,性子刚硬,不过头发却很是细软。
他勉强笑了下,温声对糯糯道:
“糯糯,有时候你看到的并不一定是对的。我和阿媹公主这样子,我心里很高兴。”
他有些艰难地继续道:“这是我前生的孽缘,也是今世的所求。”
糯糯凝视着沈越的笑,却觉得那笑丝毫没有到他的眼睛里。
他的眼睛里是一片晦暗。
她扭过脸去,忽然心里很替他难过。
从小她就能感觉到沈越对自己很是关心的,那种关心虽似有若无,可是糯糯却知道他对自己是真得好。因为这个,在她心里,只觉得沈越哥哥就好像是自己的亲人。她甚至还曾猜想过,是不是沈越是自己母亲的兄弟?并为此脑补了一番,不过后来一琢磨,也并不像。
她也知道自己的想法有时候会单纯,可是却依然固执地希望,沈越能好好的。
大家都好好的。
沈越轻叹,拍了拍糯糯的肩膀。
而这一幕,却落在了另一个眼里,那个人自然是阿媹公主。
阿媹公主久等沈越却不见他回来,心中焦急。
因为之前她暗中欺负了一个沈越喜欢过的妾室,紧接着沈越便离开了,这让她心中不安。
如今呢,她刚一来到,迫不及待地去找沈越,却恰好看到沈越和糯糯在说话。
她远远地望着,忽然有些茫然。
其实沈越对待自己,有时候会特别温柔,温柔得像春风一般。
可是她看到这一幕才明白,什么是沈越的温柔。
沈越看着糯糯的那种柔软疼宠,甚至仿佛像倾尽一切去疼爱她的目光,是从来对自己没有过的。
她的心在被毒虫啃噬,脸色苍白,紧紧攥起的手在颤抖。
也是这一日晚间时分,她趁着沈越不在的时候,把糯糯叫出来。
“我有话要对你说。”她这么对糯糯道。
糯糯不疑有它,点头。
谁知道阿媹公主来到了湖边后,却故意道:“你瞧,这湖里的鱼游得极好,你沈越哥哥最喜欢这种鱼了。”
糯糯不解她干嘛顾左右而言它,皱眉道:“既是沈越哥哥喜欢,何不抓几条来烤给他吃。”
拜跟着孟聆凤四处游玩所致,糯糯野外生存本领很强,是以对于抓鱼烤鱼这种事儿,很是在行。
阿媹公主笑了下,审视着糯糯:“你对你越哥哥真好啊。”
糯糯忽然觉得有点诡异,不过还是老实地点头道:“越哥哥人很好。”
虽然她和阿媹公主并不是太熟悉,不过她和二皇子熟,二皇子是阿媹公主的弟弟。
而沈越在她心里又犹如亲人一般,是以她凭空对阿媹公主有几分容忍和信任。
阿媹公主无奈叹息:“是啊,他是人很好,对你很好。”
糯糯皱眉,她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忍不住道:“当然这是不一样的啊……”
她虽然年纪不大,平时行事豪爽,可是倒也不傻,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味道,此时心里不免大吃一惊,瞪大了眼睛,想着该不会阿媹公主对自己产生什么误会吧?
可是谁知道,阿媹公主却一挥手,顿时,公主身边的四个侍卫陡然冲过来攻向糯糯。这四个侍卫都是武功高强的,还是昔年阿媹公主的母亲齐王妃自小留在她身边的,如今这四个高手一起冲上来,糯糯武功虽好,可是一则年幼,二则猝不及防间,竟然就这么被冲撞了下去,噗通一声落到了水里。四个侍卫早已得了命令的,此时绝不手下留情,那边糯糯拼命地往上爬着呢,这边四个铁棍伸出去痛打,将好不容易浮出水面的糯糯硬生生地敲了一下子,一时湖面上都是鲜血。
☆、310|00310
原来这阿媹公主以前就不喜欢阿烟,如今更是把糯糯当做眼中钉肉中刺,此时暗地里便生了害她之心的,当下命人将糯糯踢下水去,又用铁棍敲打,让她沉下去。
她刚干完这些,便见那边有脚步声,仿佛还听到萧正峰和沈越的声音,当下也是一惊,忙带人抄小路跑开。
萧正峰正在二皇子和沈越的陪同下朝这边赶,他们一行人走过来,便见阿媹公主脸色难看地匆匆往外跑。
二皇子骤然间觉得不对,当下大家相视一眼,忙走过去。
这个时候的糯糯被敲得头晕眼花,正在初冬的寒水里挣扎着往上爬。
她虽然会洑水,不过因为刚才被拍了那么几棍子,头上流血,冰水浸着她受伤的脑袋,她呼吸困难,眼前一黑,此时的她稍微一松懈,脚底下无力,就要往下沉去。
此时的糯糯当然不知道,她的娘亲,上辈子也曾经因为同样的原因而被人害了。
所不同的是,她是糯糯,不是顾烟,她到底比她娘命硬。
她是萧正峰的女儿,是风雪中生下的孩子,是孟聆凤一手教导出来的弟子。
她咬着牙,奋起胳膊,努力地往对面岸边游去。
血水染红了浮有碎冰的湖水,她最后总算是挣扎着爬上了岸。
萧正峰二皇子一行人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此番情景。
却见糯糯浑身湿漉漉地用手扒着岸边污泥中的树根,头发混着血黏贴在额头上,整个人犹如一个女鬼一般。
还是个小女鬼。
她瞪大了眼睛,抬头见看到了父亲。
长这么大了,难得见到父亲就哭起来了。
“爹——”
萧正峰震撼不已,心痛难忍。小时候他对于自己这个女儿是极其疼爱纵容的,后来再大一些,这女儿比一般男孩子还要坚强几分,又是个调皮捣蛋有主意的,他对女儿的教养方式倒像对待一个儿子。
有时候也会训几下子,甚至还会骂几句。
无论是被训被骂甚至被打柳条,糯糯从来都是倔着性子不哭不闹的,于是萧正峰也就习惯了自己的女儿是个坚强的性子。
可是如今呢,他看到女儿挣扎着扒在淤泥里,半个身子浸泡在冰冷的寒水里,整个人狼狈得犹如个落汤鸡一般,而且难得瘪着嘴儿委屈地哭着喊爹。
他顿时被激发出了父亲对小女儿的那种疼爱和不舍,当下忙奔过去,迅疾地将糯糯一把拉出来,又脱下衣袍来将她裹住。
感觉到怀里这纤细的小身体在瑟瑟发抖,他忍不住紧紧将她抱住。
萧正峰咬牙切齿地道:“糯糯,这是怎么了?”
糯糯搂着他的脖子,狠狠地打了一个喷嚏,喷了他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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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烟很快知道糯糯落了水受了伤,也是吓得不轻。糯糯如今十二岁,眼看着是来月事的时候,别看糯糯平时身体好,可到底是女孩子,如果因此落下什么病症,那就是一辈子的事儿。
这边萧正峰自然赶紧找了大夫,阿烟那边亲自熬了红糖加糖去喂她,又怕她因此惹起风寒,从旁尽心照料着。
看着她已经包扎好的头部,一个女孩子家的,就此破了头,如今头发剪去了不少。就怕以后留下疤痕,那一块的头发可能就此没了。
尽管糯糯并不是特别关心自己的容貌,可是阿烟想想心里就疼,忍不住疼惜地抚摸着那包扎好的地方。
就在这个时候,糯糯竟然醒来了,醒来的时候,懵懂地叫了声“娘”。
阿烟心疼地搂着她:“你个傻孩子,怎么弄成这样?”
糯糯眨了眨眼睛,摸了摸脑袋,想起了落水时发生的事儿。
她顿时恨得牙痒痒,当下也不顾自己受伤,翻身下床,就往外跑。
其实萧正峰此时已经知道这事儿是阿媹公主干的,当下心中横怒,正要去问个究竟。
便是天家血脉又如何,好好的敢这么对待她的女儿,不管原因如何,他都不会放过的。
二皇子从旁握着拳,站在萧正峰面前道:“萧伯父息怒,让我先来问问。”
他虽然还很小,可是却明白这其中的厉害关系。如果萧伯父真得对长姐阿媹发了火,那么不管原因是什么,都可能引起萧伯父和父亲之间的猜疑,而这并不是他愿意看到的。
想起平时坚强的糯糯难得趴在那里哭着喊爹的样子,二皇子眼眸深处闪过一丝阴暗。
萧正峰冷哼道:“让开!”
可是就在这一大一小说着这个的时候,却见一个身影冲过来,跑向了阿媹公主所下榻的房间。
这个人正是糯糯。
萧正峰皱眉,忙追女儿。
二皇子微惊,也忙追过去。
却见少了一半头发包扎着白布的糯糯,怒气冲冲地踢开了阿媹公主的门。
“给我滚出来!”
她素来养成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如今即使是面对天家公主,也依然是气势十足。
阿媹公主在四个侍卫的陪同下站出来,冷冷地盯着糯糯:
“你还要怎么样?”
就在刚才,沈越用可怕到极致的目光那么盯着她,那种目光让她瑟瑟发抖。可是沈越什么都不干,就那么看着她,好像她是沈越十辈子的仇敌。
她一下子害怕了,心里涌现出滔天的绝望,她忽然觉得眼前的沈越眼神中充满了疯狂,而那种疯狂甚至并不是单单因为糯糯,仿佛还因为其他。
只是此时此刻的她,在这冷到极致的绝望和恐惧中,却越发生出了对糯糯的恨。
其实她以前就不太喜欢萧家的那个夫人,总觉得沈越对那个夫人有些特别。
而后来萧家有了糯糯,从她三四岁孩提时,沈越对糯糯的好就让她发疯的嫉妒,让她有时候晚上都无法睡觉,一夜一夜地在那里想。
如今,这种疯狂更是演绎到了极致,让她每每无法控制自己。
此时她犹如一个骄傲的公鸡一般,将心中所有的嫉恨和痛苦掩盖下,昂首望着糯糯,反击道:
“我把你推下水去,那又如何?你去父皇面前告状啊!你不过是一个臣子之女罢了,难道还真敢打我不成?”
少了一半头发的糯糯冷冷地望着她,嘲讽地哼了声:
“我不过是个小孩子罢了,小孩子打架的事儿,何必跑到大人面前告状!”
她一下子把这个事儿给定性成了小孩子打架,紧接着,她挽起袖子来,挑衅地道:
“看我不揍死你!”
说完这个,她就扑了过去。
她是跟着孟聆凤学武多年的,又是经过父亲亲自指点。之前被四个侍卫踢下水痛打一番,不过是猝不及防罢了。
她其实自小学武很有天赋,比如当年阿烟纯属练练身体的九禽舞,在她身上却能练出出手伤人的气势。
此时她愤怒之下,施展平生所学,上前先是狠狠地给了阿媹公主三个耳光,打得阿媹公主嘴角出血,狼狈不堪。
四个侍卫护住,她一脚一个,左踢又勾,又拿出了腰间藏着的匕首,开始杀向那几个侍卫。几个侍卫武功虽然高强,但是心里都明白,这护国大将军就在这里,谁敢真动真格地再去和他的女儿对打?他们这边不敢再下杀手,可是糯糯却是杀红了眼的,几下子就结果了那四个侍卫的性命。也可怜那几个侍卫,可能至死都没想到,这小姑娘还真敢杀人!
四个侍卫纷纷倒地后,她又向着阿媹公主逼过去。
阿媹公主脸色苍白,浑身颤抖,她嘴里牙齿碎了,合着血,分外难受。
瞪大了恐惧的眼睛,阿媹公主绝望地喊道:“越哥哥,越哥哥,快来救我!”
可是之前分明就在耳房的沈越,却仿佛不见了。
她大嚷道:“文瀚,文瀚。”
文瀚是她的弟弟,好歹是她的亲人,她捉住一丝希望。
可是屋外面,二皇子和萧正峰却仿佛聋了一般。
阿媹公主瑟瑟发抖:“你,你你别过来,我是皇公主,我……”
她故作声势的话还没说完呢,糯糯已经一脚踢过来,狠狠地踢在她的下巴上,顿时,她嘴巴歪向了一旁,鲜血从她口齿间喷出来。
她两眼暴突,几乎瞪了出来,就那么充满恐惧地望着眼前的人,紧接着,脑袋一歪,晕死过去了。
糯糯拍拍手,利索地往外走,迎头却见沈越正站在屋外,沉静的黑眸望着他。
此时糯糯对沈越也充满了不满,她冷望着他道:
“你的妻子心思未免太过龌龊,我平日不过把你当亲人一般看待,可曾有半分其他心思?如今倒好,她却以己度人,用那般心思看我?实在是让我恶心!”
她愤慨地“呸”了一声,恨道:“你对我的好,我消受不起!”
说完这个,越过沈越,昂首挺胸,径自离开。
☆、311|00311
糯糯回去之后,扑倒在她娘怀里就吐了。
此时的她,忽然想起她娘以前说过的话,不免悔恨交加。
阿烟吓得不轻,忙帮着她漱口清洗,又拍哄着她让她吃药。
糯糯抱着头难受:“娘我头晕恶心!好恶心啊!”
阿烟心疼得眼泪都往下落:
“乖糯糯,你这是受了伤,头上受了伤,脑子受了震荡,就容易犯恶心,吃了药就好了。”
糯糯一边难受一边哭道:“我再也不要搭理沈越了!”
阿烟继续拍哄安抚。
可是糯糯依然气不解,她眼泪哗啦啦落下来了,一边哭一边道:“娘,她为何这样待我!”
阿烟无言以对。
她想起自己上辈子死去的情景。
其实如今已经有所预料了,或许是说,她老早前就有所感觉了。
所以当感觉到沈越对糯糯那种特别的关心时,她从很早就提醒糯糯,远离沈越,远离长公主。
这是她作为一个母亲的自私。
阿烟摸着糯糯的头:“乖,不要去想了,等咱回去燕京城,娘给你做各样好吃的。”
糯糯睁着泪眼看她娘:
“我打了公主,爹会生气嘛?”
阿烟默然。
她和糯糯的性子不同,遇到事情,更多的是忍耐。
她也没什么恨,因为恨并不能让她幸福,是以她从来没想过去报复。
沉默了好半响,她笑了下,伸手帮着糯糯擦擦眼泪:
“你打得很好。”
就当连同上辈子自己的那一份,也一并打了吧。
她温柔地抱着糯糯,软声哄道:
“这件事是娘的不好,不该让你和沈越留在这里,倒是应该着你一块去西北的。”
糯糯跟着孟聆凤去过很多地方,不过并没有去过西北,此时她眨眨眼睛,也不哭了,睁着湿润的大眼睛懵懂地问道:
“西北那边有什么好玩的吗?”
这个骗子。
他忽然一下子笑了,笑得仿佛来自地狱的恶鬼。
“我不会让你死的,上一辈子我就说过,不会让你死的。”
他颤抖的手抚摸着她的脸颊,竟用温柔的语调道:
“我会一直陪着你,看着你。看到你这般痛苦的样子,我心里好高兴。”
于是当二皇子来到的时候,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沈越紧紧地抱着阿媹公主,温柔地哄着她。
而阿媹公主哭着扑在他怀里,颤抖着道:“我好害怕,她打我,她打我……”
她因为下巴被打破了,嘴里牙齿也落了几个,如今说话漏风,含含糊糊的。
沈越黑眸安静地望着她,轻轻抬手拍着她的肩膀:“没事,她不会再来打你了。”
打一次应该够了吧……
阿媹公主搂着沈越的脖子:“我要回去告诉父皇,我要告诉父皇!我要让父皇为我做主!”
沈越轻叹:“阿媹,你不能告诉你父皇。”
阿媹公主眼眸惶恐,瑟瑟发抖地靠在沈越身上:“为什么?”
沈越默了下,侃侃而谈:
“这几年,父皇一直不太待见你我,特别是我,他对我很有意见。如果他知道你因为我来到此处而挨打,怕是会惩治我。他一直希望你能够与我和离,另配他人的。”
阿媹公主颤抖着摇头:“不,不,不会的……”
沈越又道:“还有就是,我听说糯糯受了重伤,怕是会留下什么病症,萧将军也是大怒,说是要去父皇跟前告状。如今他权大势大,你父皇分外倚重他,若是真闹起来,咱们未必讨得了好。”
阿媹公主满眼恐惧:“是,自从母后去了,父皇一直对我不喜。”
她委屈地瘪瘪嘴:“父皇心里,唯有文泽文瀚,还有玉妃的那一对双胞胎罢了,哪里还能看到我呢!”
沈越叹了口气,温柔地抚摸着阿媹长公主的头发:
“如今这委屈,你暂且受下,等以后咱们再慢慢地和你父皇讲。”
阿媹公主心里还是不平,继续说道,而沈越则从旁慢慢规劝。
外面的二皇子,听到了这一切。
他原本是打算进去看看情况的,不过此时听到这一番话,他默默地在那里站了很久。
站了很久的他,举头望天,深吸口气。
忽然觉得深秋的天好高,好蓝。
于是他转身,默默地离开了他这位长姐的院子。
天底下每一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宿命吧。
二皇子想起糯糯,倒映了蓝天的眸子中泛起一抹温柔。
他只希望,将来能够陪在糯糯身边的那个人是自己。
☆、312|00311
因糯糯受了伤,而萧正峰那边着急赶回燕京城,是以萧正峰召来了精卫,在这里保护阿烟和糯糯,从后面慢慢行走,而他自己,则是先行回去燕京城了。
说到底不光是阿媹长公主挨打的事儿,还有一个沄狨即将抵达燕京城,这是一场恶战。若是稍微一个不谨慎,自己多年经营便可能毁于一旦。
待送走了萧正峰后,阿烟带着二皇子和糯糯一边养身子,一边慢慢赶路。
不过看起来他并没有带着阿媹公主回去燕京城,而是去了附近的一个山庄修养。
阿烟听到这个后,多少明白了沈越的心思。
堂堂一个公主被打成这样,总不至于就这么带回去,总是要在外面养养,等这件事看起来不那么严重了再回去。
而在阿媹长公主被带离前,阿烟曾经去见了阿媹公主,并开诚布公地说了一番话。
“我,还有我的糯糯,从来不会对沈越有什么想法。”
她凝视着阿媹的眼睛,诚恳地道:“无论过去发生什么事儿,我心里都是把他当做一个亲人看待,完全不会对你造成什么威胁,你能明白吗?”
阿媹长公主别过脸去,根本不看阿烟。
不过阿烟还是继续说道:“至于糯糯,她不过是个小孩子罢了。”
阿媹长公主咬牙,想起沈越用那么温柔的眼神对待糯糯,不由苦涩地道:
“小孩子又如何,越哥哥对她好。”
阿烟轻叹,其实一直以来,她能感到沈越对自己的歉疚。
有时候觉得上辈子的一切其实都是命罢了,他没必要,可是如今,她越发深刻地明白这是为什么。
是沈越为自己召来了无妄之灾,所以多少次,沈越一直在说,是他太年轻太无知了。
这个阿媹公主对沈越情根深种,或许是求而不得,或许是生性占有欲太强,也或者是沈越确实对自己太过牵挂,这些都引起了她的不满和嫉恨。
像阿媹公主这样的人,是没有办法容忍自己的夫君对其他女性好的吧,不管那个人是不是已经丑陋不堪,也不管那个人其实不过是个几岁的小姑娘。
从以前,她就隐约感到了阿媹公主对糯糯的反感。
只不过当沈越看到糯糯后,眼中的那点阳光,让她不忍心自私地强制糯糯断绝和沈越的关系。
事到如今,倒是酿成祸端。
阿烟笑望着阿媹公主。
上辈子她连见都没有见过这个阿媹公主,不过现在她可以猜到了,猜到了是这个人造成了自己和沈越之间的误会和隔阂,以至于她临死前,是没有办法原谅沈越的。
甚至她也一度怀疑过是不是沈越害了自己的性命。
如今才知,一切只不过基于一个偏激的女人心中那个疯狂的占有欲罢了。
她温和地笑看着她:“你很爱沈越,可是有时候爱并不是非要牢牢地抓在手里。”
阿媹公主警惕地望着她:“你到底要跟我说什么?”
阿烟笑着道:“曾经有人给我说,当手里抓着一把沙,越是用力,越是从手心里往外漏的。沈越的性格你应该比我清楚,他并不是女人能够试图去掌控的。”
阿媹公主听到这话,却是冷笑:
“你的意思,是要我试着放手了?可是我为什么要放手呢?如今他是我的夫君,只要我不放手,他就永远属于我的!”
她防备地看着阿烟:“你到底打得什么主意?”
阿烟见她执迷不悟,当下也就不再说了。
当下淡道:“是我多事了,当我什么都没说。只是今日来,我再次告诉你,我和我的糯糯,以后都会离沈越远远的,再也不沾染半分。”
说完这个,她起身告辞离去。
推门走出的时候,恰好看到沈越过来。
沈越脸上没什么表情,也并没有多看阿烟一眼。
阿媹公主见此情景,探究地看沈越的神情,似乎想从他脸上挖出一丝一毫的异常。不过她到底没看出什么来。
她心里一下子放心了,忙伸出手:“越哥哥,我脸上有些发疼,你快帮我看看。”
沈越走上前,来到了榻边。
阿烟叹了口气,径自离开了。
沈越说,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她原本其实是愧疚的,愧疚沈越的疯狂是源于自己。
不过如今,她忽然觉得,或许也并不全是。
她想起沈越提起阿媹公主时的神情,轻轻磨着牙齿说,十年温柔,相濡以沫。
当他发现那个万分依赖信任十年相濡以沫的枕边人,正是杀害自己的凶手,他又是怎么样的心境。
沈越是一个偏执的人,他走不出去那种恨。
又或者,上一辈子的阿媹没能活着让沈越把这种恨宣泄出来,这才让他今生施展了最耸人听闻的报复,用自己的一生来陪着她,一点点地折磨她。
可是对于阿媹公主来说,这种折磨,安知不是一种乐趣?
至此,阿烟明白,有些事不是自己能插手的。
如萧正峰所说,若有一日,沈越有性命之忧,自己和萧正峰自当竭尽全力。可是此时此刻,阿烟却是再也不会去看他们两个人一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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糯糯半靠在床上,正在悠然自得地吃着二皇子递上来的甜瓜。
二皇子这个人处事谨慎,凡事细心,此时从旁照顾受伤的糯糯,真是体贴入微。
二皇子笑看着糯糯,一时有些无言,前几天才哭得天崩地裂,如今倒是已经把这事儿抛到了脑后。
对于她来说,受了委屈,也打了对方,吐一吐,恶心过去了,也就算了。回头还是该干嘛干嘛,凡事儿往前看嘛。
而她对于这件事唯一的感慨是:“陷入情网的女人真可怕!”
二皇子听到这话,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小小年纪,前几日还痛打一番,如今却出这番感慨。
可是紧接着糯糯的一句话让二皇子心都凉了。
糯糯继续感慨说:“等我以后,要一个人过一辈子,当一个女将军,也不嫁人了!”
男女之事太可怕,她看不懂执着的沈越,也看不明白疯狂的阿媹公主。
她想起自己的父亲和母亲:
“像我父亲这样的好男人,世间难寻,我不像母亲那般性情柔顺,也难以找到一个像父亲那般的夫君,还不如独自过活,也落得耳根清净。”
她已经开始进行美好的计划了:
“等我到了十三岁,便自请入红巾营,做我孟姑姑手下一员猛将!”
二皇子听得低头无话,半响后才淡道:
“比起萧伯父,我虽然自愧不如,不过将来也必会对我的妻子忠贞不二,绝不敢让她伤心。”
糯糯停下啃着甜瓜的动作,拿起一旁的帕子抹了抹嘴上的汁液,斜瞅向二皇子。
她的眼睛如同阿烟一般好看,如今那清澈的眸子这么望着二皇子,只望得他心跳如鼓,不由低声喃道:“糯糯……”
糯糯却笑了下:“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想和你好好聊聊呢。”
二皇子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一时竟有些呼吸急促,点头道:“你说。”
糯糯的视线落在了那块甜瓜上。
其实他对自己真得很好,从小就对自己好。
不过在经历了沈越和阿媹公主的事儿后,她倒是看透了一些东西。
男女之间的事儿,实在是有点恐怖,她如今是避之唯恐不及。
更何况,二皇子绝非良配。
于是她深吸了口气,望向二皇子,坦诚地道:“文瀚,你别老是跟在我身边,也别对我那么好了,我受不起。”
这话一出,二皇子原本的脸红心跳顿时消失殆尽,他意识到了什么,黑眸安静地凝视着糯糯:
“你这是赶我走?”
糯糯点头:“是的。”
她小大人一般地叹了口气,双手托着下巴望着二皇子,眨着眼睛煞有其事地道:
“咱两是没有将来的。”
二皇子依旧静静地望着她:“为什么?”
糯糯掰着手指头给他算:
“如今你的父皇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你们兄弟三个人中,早晚要有一个被立为太子,并且登上那个位置的。”
二皇子眸中闪过诧异,他是没想到糯糯原来早已经在想这件事了。
糯糯却继续道:
“文瀚,你我自小要好,莫娘娘对你的期望,我多少也是知道的,而你自己也是有这个想法,眼里看着那个位置的吧。”
二皇子面上此时没什么表情,淡声反问:“那又如何?”
但凡生在皇家,有机会问鼎那个位置,谁不想?
如今后宫两位妃子彼此勾心斗角,大家谁都明白,胜利者只能有一个。
一旦落败,谁也不知道会落得什么下场。
先帝三个皇子争夺帝位,自己的父亲最终登上大宝,而另外两个皇叔又在哪里呢?
生于皇家的二皇子心里比谁都清楚,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自己若是不争,下场谁也不知。
糯糯倒是依旧在笑,那笑和阿烟有几分相似。
她望着二皇子道:
“文瀚,咱两自小要好,你对我的好,我也明白,反过来我也希望你好啊。”
二皇子默然,他抿唇淡道:“糯糯,你有话就说吧。这么拐弯抹角的,我倒是有些不适应。”
糯糯嘿嘿笑了下,继续道:
“我只是想提醒你,你这样子跟在我身边,不但不会让我父亲喜欢,反而会让我父亲反感。如果以后长大了,你想和我在一起,那么你就是根本没有机会问鼎那个位置了。”
糯糯心里是清楚自己父亲在决定立储这件事上的分量的。
父亲能够做至少一半的主,这就是权利。
而父亲却绝对不会喜欢自己嫁入帝王家的,他更喜欢自己自由自在,做自己想做的人,干自己想干的事儿,而不是像宫里的莫妃玉妃甚至那个早逝的皇后一般,陷入深宫之中,围着一个男人打转。
糯糯昂起头来,平静地道:
“胖墩儿,如果你想要那个位置,放弃我吧。”
二皇子深幽的黑眸中渐渐渗透出失望委屈和愤怒。
他唇边泛起一抹笑,那笑里带着点嘲讽的意味:
“糯糯,难道你会认为,我平日对你的好,是为了讨好萧伯父,从而得到那个位置吗?”
糯糯有点不好意思,脸红了,她别过脸去:
“我没有其他意思,只是提醒你,这样对你不利。”
二皇子咬牙,站了起来,面无表情地俯视着卧在那里的糯糯:
“你以为我傻吗,难道我就不知道我和你亲近了,反而会让萧伯父不喜吗?”
糯糯听到这个,不由耷拉下脑袋:“你生气了?”
二皇子深吸口气:“你今天说这样的话,我能不生气吗?难道咱两从小的情意,竟让你这样误解和糟蹋,还是认为我用心险恶,一切都是为了那个位置!”
他平时很少生气的,总是对自己言听计从,如今看他这样,糯糯眼珠转了转,到底还是道:
“文瀚,你还是冷静下吧,想一想什么才是对自己有利的。”
二皇子抿唇,一字字地道:“我不管什么对我最好的,我只知道,那个位置我想要,可是你,我也不会放弃!”
他挺直背脊,坚定而不容怀疑地道:
“我不会向萧伯父请求帮助,只要萧伯父不帮着他们,让我们之间公平竞争,我便能有必胜的把握!”
说完这个后,他默默地看了她片刻,淡声道:“我先走了,你如果累了,先躺下睡会。”
****************************
阿烟回来的时候,便见自己的女儿犹如霜打了的茄子一般蔫蔫的,半躺在那里。
她摸了摸她的额头,笑着道:
“这是怎么了,和二皇子吵架了。”
以前他们两个玩得好,不过到底性子不同,有时候也会吵架,一般二皇子都是让着糯糯。
糯糯皱着好看的眉头,小大人一般地叹了口气,靠在她娘怀里道:
“要是一辈子都不长大就好了!”
阿烟忍不住扑哧笑出来:
“人哪能不长大呢,长大了,你才能去经历更多的事儿啊。”
糯糯眨眨眼睛:
“更多的事,是成亲生子吗?”
阿烟顿时有些噎住,或许在糯糯眼里,自己这个当娘的实在是个没本事的,一辈子所做的事情就是相夫教子了?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
“是的,但是并不全是。”
她的糯糯是个倔强的小姑娘,性子上像萧正峰,从小也受了孟聆凤的熏陶。她或许以后会成为一个女将军?
一时阿烟倒是想起绿绮来,这么多年了,其实一直没放弃过寻找,但是如今就连蓝庭也已经绝望了。
战乱之中,尸骨都不见了,如今唯有立一个衣冠冢。
糯糯愁眉苦脸地叹息:
“娘啊,二皇子生我气了。”
阿烟早已经意料到了,不过却故作不知,问道:
“为什么?”
糯糯越发叹气:“其实我也不知道今天怎么了。”
她想了想,这才琢磨着道:“也许是因为他已经要长大了,而我却不想长大吧。”
阿烟忍不住扑哧笑起来:
“你早晚也会长大的。”
糯糯摇头:
“也许吧,只是现在,我实在不想去想这件事。如今我捉摸明白他的心思,有时候会觉得有点累,特别是在沈越和阿媹公主的事儿后。。”
阿烟此时已经明白了女儿的心思。
她其实是被阿媹公主那种疯狂的情感给吓到了,男女之情竟然能把人逼到这么一个地步,逼得疯狂。她或许还没做好这个准备,而早熟的二皇子把这份期望放到了她身上,这让她有些压力重重,透不过气来。
阿烟抱住了女儿,轻轻安抚道:“糯糯,假如你心里实在不喜欢,和他说清楚也没什么不好。至于他如何做,那是他自己的选择,至少你说清楚自己的想法。”
“以后再过几年,你长大了,或许会改变自己的想法。”
尽管她并不希望自己的女儿嫁入帝王家,可是二皇子如果对糯糯有足够的耐心,而糯糯心里也有他,那也不是不可以。
糯糯难得乖顺地靠在母亲怀里:“好吧,不过以后的日子里,我尽量少和他来往吧。”
这么说着时,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还是忍不住小声地问她娘:“娘,你说爹更属意谁当太子啊?”
阿烟听到这个,神情微顿,她忽然想起萧正峰临走前的那个晚上,曾经提起白天的事儿,中间这么说了句:“这个二皇子,小小年纪,倒是聪明得紧。”
阿烟明白,二皇子在这件事义无反顾地选择护着糯糯,这让萧正峰心里其实是满意的。
不过此时她也没多说什么,毕竟这是朝堂上的大事儿,很多话轻易说不得的。
当下她也只是安抚地笑了下:“这些事,娘哪里知道呢。”
糯糯听说,也就不问了。
接下来回去燕京城的路上,二皇子果然不再围绕在糯糯身边了。
糯糯有点怅然若失,想着他果然是生气了。
不过这样也好吧,至少最近这段时间她也不太想看到他呢。
男女情感这种事儿,对于她来说还是有点遥远,她还不想去思考这件可怕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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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京城里,萧正峰已经私底下见过了沄狨。
他望着和自己在沙场上拼杀数次,也是数次败在自己手底下的人:
“沄大将军,好手段啊!”
沄狨当年兵败之后,不敢回去北狄国,就此投靠了西方大蛮国,如今已经成为了大蛮王身边倚重的大将军。
大蛮王投降了大昭成为附属国,于是沄狨如今已经算是附属国的臣子前来觐见德隆帝。对于这么一个使者,萧正峰自然不能再用昔日的手段了。
不但不能用,反而必须得护着他的安稳,若是他出个什么事儿,怕是引起大蛮王的不满。虽说这大蛮国是被萧正峰打得投降了的,可是到底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不想过个太平日子啊。
显然沄狨也是深深明白萧正峰的顾忌:
“萧大将军,别来无恙,我们又见面了。不曾想,你竟然早早地回来了,真是出乎意料你呢。”
萧正峰眯起眸子,沉声道:
“沄大将军,你费尽心思,就为了对付我萧正峰?”
沄狨笑叹,笑得无可奈何:
“咱两数十次交锋,我沄狨无一胜绩,我已经被你逼得走投无路,只好叛了我北狄王,去投奔了大蛮王,你说作为丧家之犬的我,心里能怎么想你萧大将军?”
他冷冷地盯着萧正峰,这还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和萧正峰如此接近,以前都是远远地在沙场上看到。
他盯着他的眉眼,半响后忽然道:“仔细看,你还真是有点大越人的样子呢,怪不得……”
既然他话都挑明了,萧正峰也直接问道:
“你和假南锣郡主是什么关系?”
沄狨笑:“她原名红锦,不过是军中的一个玩物罢了,不成器的东西,不过好在一个是好玩,可以随便玩,二个是对我忠心。”
萧正峰听着他那语气,不免心生厌恶:
“沄狨,不要想着耍什么花招了,你信不信,但凡多说一句话,你就没有办法活着离开燕京城。”
如今有所顾忌,是还想着在这数年征战后,让老百姓过几年太平日子。可是一旦自己的事情暴露,那么他还有什么顾忌呢?
燕京城外的兵马,都不过是听他一句话罢了。
沄狨听了,却是哈哈大笑,边笑边道:
“萧大将军如此在大昭位高权重,跺一跺脚能够震响半个大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只是你越是爬得高,就怕将来摔得越狠!”
萧正峰闻言冷笑:“你可以来试试,看看能不能让我摔下去。”
沄狨眯眸,眸中狠厉:
“我们走着瞧吧!”
他就算身首异处,总是也不能让萧正峰过这太平日子!
而接下来的日子,沄狨作为大蛮时臣的身份,向德隆帝进献了大蛮所带来的各样异宝以及贡品,这让德隆帝自然龙心大悦。德隆帝将那些贡品赏赐了一些给身边文臣武将,萧正峰这边自然得到的赏赐分外丰厚。
而此时真正的南锣郡主早已经游历大昭各地归来,跟随在德隆帝身旁。德隆帝见这位表妹功夫了得,心中颇有大志,很是喜欢,便颇有委以重任的意思,同时封了她为南锣公主。
这位公主性情却比较奇特,平日里对德隆帝虽然敬重,可是却也绝不阿谀奉承。
其他人如李明悦等,都不喜欢这位公主,不过德隆帝却越发喜欢。
他认为南锣公主有他舅父的风骨,这才是他舅父的亲生女儿,血脉传承。
于是德隆帝也颇赏了南锣公主,南锣公主谢恩。
与此同时,恰好阿媹公主也回到了燕京城,她见到一个南锣竟然也被封了公主,而且得父皇那么多赏赐,心中不免恨极,越发觉得母亲走后,她竟然是连父亲都没有了,于是越发依赖沈越。
不过阿媹公主却很快遭遇了一件不幸的事儿,让她颜面尽失。
原来糯糯自从回到燕京城后,因头上的乌发被剪去了不少,如今包着一个丝帕,看着怪模怪样的。她打小儿长得美,父亲地位尊崇,又是受尽宠爱的,来往之间不是贵家子弟就是皇子皇孙的,也是燕京城里屈指可数的风云人物。
可是如今不过是出游一年,回来竟然成了一个半秃子?她纵然并不在乎容貌,可是也不愿意这么寒碜地出去惹人笑话啊,是以一直在家养伤闭门不出。
阿媹长公主过了一些时候也回了燕京城,看起来她的伤势也养得差不多了。
这件事自然是回禀了德隆帝的,不过事情到了德隆帝面前,双方都是各自轻描淡写一番罢了,于是德隆帝只以为公主和糯糯闹气,小孩子打架,当下不免斥责阿媹公主道:
“多大年纪,却和糯糯计较,她小,你也小吗?”
说着这话,便赏赐了糯糯许多玩意和珍稀药材,要糯糯好生养伤。
这几日萧家大伯母过来,她素来对糯糯分外疼爱的,看到此情此景,也是心疼的不行了,摸着糯糯的头发道:“咱一个女孩子家的,以后若是长不出来,可如何了得!”
倒是阿烟安慰了一番大伯母:
“太医说过的,没什么大碍,还是能长出头发来的。”
大伯母这才放心。
这几年老祖宗没了,大伯母年纪也大了,阿烟是打心眼里当母亲一般孝顺,平时也经常走动,如今大伯母看糯糯真如自己的亲孙女一般呢。
当下糯糯滚到大伯母怀里撒娇了一番,又说了一会儿子话。
此时恰好糯糯的三个弟弟过来,分别是双胞胎天泽天佑以及小弟弟幺儿。
天泽天佑如今都是十岁的少年郎了,长得像萧正峰,不过眉眼间又有点阿烟的清秀,从小勤奋好学,跟着萧正峰学武,如今已经有所成。
小幺弟如今才八岁,长得像极了阿烟的,清秀俊逸,平日里沉默寡言,不爱习武,倒是喜欢读书。阿烟每每说起,最让她放心的就是这一对双胞胎,平时实在是乖巧听话,又最是上进,是她的骄傲。至于小幺弟吗,因为最像她自己了,她也是格外疼爱的。
当下她看着自己三个儿子鱼贯而入,过来请安了,又问候起姐姐的伤势来。
糯糯不愿意见外人,不过在自己的几个弟弟面前却是依然威风又随意的,当下扑过去揪住两个弟弟的胳膊嚷道:
“这几日我不出门,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你们都给我送上来,没事别往外跑,多在家陪我玩!”
两个双胞胎含笑点头,恭敬地说是,小幺弟素来也不爱出门,就知道在家读书,当下听到长姐这么说,也只是点头称是。
一时几个兄弟陪着说了一会子话,总算是出去了。
等到三兄弟出去,到了外面游廊拐角没人处,天泽才笑着问天佑道:
“知道是谁把糯糯打成那个样子吗?”
私底下他都不想叫姐姐了,不就比他大两岁么!哼!
天佑撇了撇嘴,冷哼道:
“可不就是那个阿媹公主么,往日里看她骄纵蛮横,不曾想竟然欺压到我们萧家头上了!”
天泽嘿嘿一笑:
“这事儿吧,父母虽然能忍下这口气,我却忍不下,总是要让那个阿媹公主好看一下,让她得个教训!凭啥糯糯如今憋在家里连门都不能出,她却是毫发无伤!”
其实天泽小朋友不知道的是,阿媹公嘴巴里都少了两个牙齿,这都是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不能为外人道也!
天佑深以为然:
“这件事需要从长计议,要让他们既不会怀疑到我们萧家头上,又让她落个难看!”
天泽眯起好看的眼睛,莫测高深地道:
“弟弟言之有理!”
一时天佑转首看向一旁默然不语的幺弟:
“小幺儿,来吧,咱们兄弟一起筹划筹划?”
幺弟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们两个一眼,没说话。
天泽无奈,拉着天佑道:
“罢了罢了,他肩不能担手不能提的,咱们还是自己商量,不带着他!”
于是两个小家伙私底下跑到一处,好生一番商议,为了这事儿,还特意跑到了公主府外面仔细勘察了环境,用天佑的话说就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还有什么“天时地利人和”。
如此一番探讨后,他们两个在幺弟那沉默安静的目光中,开始了报复阿媹公主的伟大计划。
总算是某一天,沈越正在书房里看书,阿媹公主呢正在屋内忐忑纠结,愁肠百结地等着沈越过来看自己一眼,可是就在这个时候,一团子马蜂忽然飞过来,乌压压地顺着半开的窗户往里面钻。
阿媹公主花容失色,大怒,忙让人去驱赶,可是周围都是小丫鬟们,一时都是吓得脸上发青,哪里知道该如何办呢。
阿媹公主捂着脸往外跑,谁知道马蜂却捉住她,好生一番欺负。小丫鬟们反应过来,纷纷过去护住,大家都蜇得哎呀哎呀,鬼哭狼嚎,痛苦不堪。
那边沈越听到动静,开始的时候还以为阿媹公主又在作怪,根本不过来,到了后来听着惨叫声实在奇怪,过来远远一看,这才赶紧让人用烟熏过去。
一番烟雾缭绕后,马蜂是被熏跑了,阿媹公主那边也咳得够呛。
沈越过去将趴在那里头发凌乱的阿媹公主翻过来,却见她脸上红肿,已经起了几个大包。
沈越眯眸:“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阿媹公主睁开眼睛,见沈越满眼的嫌弃,一下子吓得捂住了脸,可是她这么一碰脸,却觉得脸上蜇疼难忍,心间都一下下地抽着的疼,不免哭泣起来。
滚烫的眼泪滚过那被蜇伤的红肿,却是越发疼痛。
沈越见此,少不得请了大夫,命人过来医治。
大夫诊脉一番后,却说没什么大碍,好生将养就是了,只是这红包却是要过一段时间才能消退。
于是那一段时间,阿媹公主每日在家含泪叹息,根本不敢出门。她自知此时容貌难堪,更不敢去沈越面前,每日只能看着沈越和妾室在一起。
沈越有一次甚至道:“阿媹,我也想陪着你,不过有时候看着你这个样子,实在是让我心里难受,我明明爱你,却又忍不住犯恶,你能原谅我吗?能理解我吗?”
阿媹公主咬着唇,有苦往肚子里咽:“我能,我明白的,这都怪我。”
怪她自己,好好的招惹了马蜂,竟把自己弄到这步田地。
于是沈越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好好养伤,等你好了,我再过来看你。”
阿媹公主自听到这话,日日对着铜镜看脸,只盼着自己的脸能够恢复以前的花容月貌,不过也不知道怎么了,这脸上红肿竟然一直不曾消去,到了约莫一年后消去了,脸上却是留下难以磨灭的疤痕,怎么看怎么难看。
她捂着脸痛哭不已,这个时候沈越又过来道:
“你别哭,便是你成这般模样,我依然不会嫌弃你的。”
阿媹公主感激不尽,自此后,把沈越看得比天还重,每每尽心服饰,真是折损了自己作为公主的所有尊严。
甚至有时候沈越和妾室笑闹,她还会忍辱含悲地过去,奉上茶水,劝他注意身子。
也有阿媹公主身边的嬷嬷,实在是有些看不过去了,偷偷地道:
“公主以皇室公主之尊,何必自甘被辱至此?此事不如禀报给皇上知晓?”
可是阿媹公主却含泪摇头叹道:“你哪里知道,父皇如今心里怎还有我,他如今疼着宠着的不过是那个表妹南锣公主,还有玉妃所生下的安然公主罢了。我若过去,少不得又被痛骂一场。”
嬷嬷心中觉得诡异,心道好歹是父女情深,怎会如此?只是她家公主如此执拗,仿佛钻了死牛角尖般,她也不敢劝慰罢了。
谁知道这事儿很快被沈越知道了,竟是阿媹为了讨好沈越,将此事告知了沈越。
沈越听了,面目阴冷,斥阿媹公主道:“你何不听这刁奴之言,去你父皇面前告我!”
阿媹公主吓得浑身发抖,哆嗦着去讨好沈越,抱住他道:“你莫气,莫气,我马上将这刁奴打杀了!”
而那边天泽和天佑两位,干了这件坏事后,开始的时候还有些忐忑,怕公主那边大闹一场,万一被人发现踪迹就麻烦了。谁知道等了几日,根本是毫无动静,那个公主府竟然是根本连查查的意思都没有?
两个人暗自窃喜,不免得意:“就你还想害我姐姐?呸!”
谁知道这两家伙正得意讨论着这事儿,就那么一回头,恰好看到了他们的爹……
两个小家伙顿时一个哆嗦,僵在那里,之后呢,赶紧冲着他们爹笑:“爹——”
“跪下!”萧正峰冷声斥道。
尽管他也对于阿媹公主险些害了糯糯的事心中不喜,不过阿媹公主已经被打成那个样子了,况且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凡事儿总是要小心谨慎,谁知道这两个兔崽子,竟敢如此胆大妄为。
再说了,小小年纪,如此心计,自作主张!这像是十岁小孩子干出来的事儿吗?
可怜的双胞胎兄弟就这么被他们这个严厉的爹抓了一个正着,就这么狠狠打了一通,只打得屁股重得老高,叫苦不迭。
萧正峰冷笑:“你们再叫,我就把这事儿告诉你们的娘,让她来罚你们!”
谁知道这话一出,两个人简直是痛哭流涕,上前扑过去跪在那里道:“不要啊不要啊!”
天泽哭泣道:“爹啊,我们可是娘心目中乖巧懂事,勤奋好学,上进聪明的好孩子啊,你不要毁了我们啊!”
天佑叹息道:“爹啊,我们两个自小不易啊,你要知道我们上有姐姐,下有弟弟,就是那个最被父母忽略的中间那截儿,若是娘知道了,怕是从此后更是爹不疼娘不爱了!”
萧正峰自然早已看透这两个小家伙装模作样的脾性,又好气又好笑的,不过依然黑着脸道:“你们两个,好自为之吧!”
说完,撩袍走人,背影洒脱。
兄弟两个人摸着屁股哎呦哎呦地起来了,那叫一个可怜兮兮。
这个时候,幺弟就在他们旁边,蹲在那里,两手拄着下巴,默默地看着他们。
“幺弟,你就不知道同情下我们吗?”
幺弟拧眉:“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既然干了,那是一定要受罚的。
其实打打屁股也没什么,不过是疼几天而已。
而萧正峰这边回到房中,却见阿烟正忙碌着缝制什么,过去一看,原来这是双胞胎兄弟的一对黑玉,当初偶尔得的,阿烟觉得实在是好,恰好是两块玉能合二为一相辅相成的,便干脆给他们一人一个。如今阿烟见那个络子有点旧了,便想着亲自做个新的来。
糯糯呢最近性子倒是收敛了很多,半趴在那里,拄着下巴,眨着黑亮的眼睛,安静地在阿烟身边看她穿针引线的。
萧正峰想起刚才的事儿,不免头疼,想着子女大了,如今管教起来实在是头疼。要说小时候也没觉得他们有这么多心眼,就算有个心眼也看着十分可爱,如今呢,大了,干起这调皮捣蛋的事儿,就不免让人担心。
其实两兄弟做的这事儿,他也明白,是看不过自己姐姐受了欺负,所以给她出气去了。可是身在朝中,做事不能凭一时之勇,是以还是要教训下的。
他坐在那里,摸了摸糯糯慢慢冒出来的短发,却是笑问阿烟:
“最近天泽和天佑两兄弟功课如何?”
阿烟听他提起天泽和天佑,不免满足地笑道:
“他们素来自然是好学上进的,平日里也最是受规矩。”一边说着,一边无奈地看了眼糯糯:“哪里像这当姐姐的,半点没个大家闺秀的样子,那两兄弟一看便是恭谨守礼的性情。”
恭谨守礼?
萧正峰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不过看着阿烟唇边那满足的笑容,他还是决定憋回去了。
有时候不知道真相也是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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沄狨几次三番设法想单独见德隆帝,可是却是备受阻扰。有时候他去求见德隆帝,根本无法通报进去,只是听说德隆帝身旁的大太监刘勇说皇上已经休息了了,有时候他想去求见德隆帝,连宫门都没进去,便被招待的官员拒之门外。
甚至有时候他想去门去到处走走,还能遇到个将士正好跑马,将他阻扰在那里不得动弹。
有时候他甚至去喝口水,都能吃得拉肚子,偏生太医还检查不出个一二三!
慢慢地他也看清楚了,这一切都是萧正峰背后捣鬼!
萧正峰自然不敢明目张胆地要自己的命,不过他却以另一种方式在向自己宣告,他萧正峰在大昭的地位是无可动摇的。便是他将一切告诉了德隆帝,那又如何,萧正峰也有办法来化解,而他沄狨自然是根本没有机会活着走出燕京城的。
如此三番五次后,沄狨想了一个办法,设法写了一个辞呈,请人呈献给德隆帝。
他想着德隆帝如果见到这封信,那必然会召见自己的。
可是谁知道,非常不幸的是,这封信石沉大海,再无音讯了。
反而是德隆帝有一次问起他最信任的大太监刘勇:“那位沄狨这几日在忙什么?”
刘勇皱眉道:“这个人东跑西颠的,一会去拜见这个大臣,明日又要拜见那个武将,到处和人称兄道弟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德隆帝顿时不悦:“他以前为北狄将时,不知道屠杀了我大昭多少子民,如果不是看在他如今乃是西蛮的时臣,朕绝对会让他身首异处,如今倒好,竟在我燕京城搞这些勾当!传出去,查一查他要和谁交好,把名单给朕列出来。”
刘勇赔笑:
“皇上,咱们大昭的官员,一个个恨着他呢,哪里敢喝他来往啊,不过是让他吃个闭门羹罢了。”
德隆帝这才点头:
“如此也好,你去宣辅国将军进宫,朕好好和他商议下沄狨的事。”
萧正峰见了德隆帝,自然是不着痕迹地又将沄狨抹黑了一遍。其实也不用特意抹黑,昔日沄狨和大昭是对头,不知道多少次带兵侵略大昭边境,德隆帝如今听萧正峰提起,想起以前,也是对沄狨极其厌恶。
“他也停留了不少时候,也该是回去了吧?”
德隆帝不好下手杀人,便想着让他赶紧滚走。
萧正峰同意,恭声道:“皇上英明,他也确实该走了。”
沄狨得到消息,知道自己要被赶走了,咬牙切齿,无奈至极,他眉头一耸,计上心来,便坚称一定要见到德隆帝,有要事禀报。
这个消息,自然不是传到德隆帝那里,而是事先有人禀报给萧正峰。
萧正峰冷笑:“他还真是不到黄河不死心。”
当下吩咐道:“让他去见就是,到时候本将军一起陪同。”
于是这一日,沄狨面无表情地拜见了德隆帝,一抬头间,便看到那个位高权重坐在德隆帝下首的萧正峰。
富丽堂皇的宫殿中,萧正峰一身紫袍,虽坐在下首,却依旧尊贵无比,笑见他看过来,不免笑了,笑得从容淡定。
沄狨深深叹了口气。
如果说这辈子他最恨谁,那真是非萧正峰莫属。
可以说萧正峰把他三十多年的自信毁于一旦,让他今生今世都不能扬眉吐气。无论他现在在大蛮混得多么风生水起,可是一旦提起他沄狨来,人们首先想到的是那个被萧正峰打败了多少次的手下败将。
这是一个为将者无法咽下的耻辱。
沄狨闭上眼睛,沉默了好半响后,终于面色肃穆地上前。
他其实最初的主意是设法让萧正峰离开燕京城,这样只要自己说出真相,德隆帝自然会去查。德隆帝一查之后,发现一切,到时候下旨捉拿叛将萧正峰,萧正峰即使有再大的权势,他也乏力回天了。
那个时候的萧正峰得知德隆帝下旨拿他,他身在西北,到时候说不得就会被逼造反。只要萧正峰敢反,那他就是个身败名裂了。
这如意算盘本来打得极好,怎奈萧正峰比兔子还精,就这么跑回来了。
沄狨明白,此时此刻自己说出真相,德隆帝可能不信,就算心里有疑惑,萧正峰就在他身边,他也没法去查。
有萧正峰在,他也查不出来的。
不过此时的沄狨想起自己多年来的耻辱,竟然生出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大胆念头。
他知道,自己此时不说,就没有机会了。
一旦自己回去后,便是在燕京城散播这个消息,那消息也未必能传到了德隆帝的耳中。就算传到德隆帝的耳中,萧正峰也会毫无痕迹地化解掉。
如今自己就在德隆帝面前,自己还有机会说出真相。
于是他深吸口气,视死如归地睁开眼睛,陡然间走到大殿正中央,噗通跪在那里,嘶声道:
“皇上,末将有十分重要的事禀报!”
德隆帝一看他这番异动,不免皱眉:“有事请说便是。”
☆、313|永结秦之好
可是他这边话音一落,沄狨正打算开口,便听到外面有侍卫前来。
德隆帝招手,那侍卫上前禀报道:
“西方大越国时臣求见!”
德隆帝一听,不免诧异:
“前些日子大越王曾来信函,要派时臣前来,不曾想竟然来得这么快?”
萧正峰从旁笑道:“皇上,上一次末将曾和大越王有过一面之缘,大越王对皇上心生敬仰,更是仰慕我大昭都城燕京城之繁华,颇有结盟之意,这一次大越时臣前来,想必就是为了这个了。”
德隆帝点头,其实他也知道最近这些年边关放开来后,从大昭途径西越再去阿拉的路线开始运送货物,边关百姓生活日渐好转,这也是他乐意看到的。
对于和大越国结盟一事,他是乐见其成的。
沄狨见机会稍纵即逝,便忙上前禀道:“皇上——”
谁知道德隆帝根本不耐烦和他说话,早看着他心生厌倦,便皱眉道:“先请大越国时臣上殿。”
外面传来一阵一阵的宣召声,片刻之后,大越时臣来到了大殿,拜见了德隆帝。
这位大越时臣身后还跟了两位随从。
萧正峰拧眉看过去,却见其中一位随从生得雄健高大,器宇轩昂,那不是自己的弟弟阿图尔吗?
假扮做时臣随从的阿图尔见到萧正峰看自己,冲他笑着点了点头。
这边时臣奉上了公函,德隆帝又问起时臣大越国的种种情景来,一时也是相谈甚欢。
沄狨此时根本没机会说话,不免皱眉看向萧正峰。
萧正峰挑眉,眸中有嘲讽之意。
沄狨忍气吞声。
有时候血气之勇需要一鼓作气,一旦错过那个时候,血气之勇消失殆尽,他就再也没有机会去舍命说出自己想说的话了。
特别是如今大越时臣来了,自己非要当场说萧正峰是大越人,怕是德隆帝不但不信,反而认为自己故意挑拨大越和大昭的关系。
沄狨思来想去一番后,到底咬牙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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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萧正峰回到家中,关起门来和阿烟提起这事儿。
阿烟也是吃了一惊:
“大越王竟然假扮了随从前来?”
萧正峰点头:
“是,想来是母亲终究不放心我,所以特意来让他过来帮我解围的。”
阿烟却是拧眉:
“如今若是大越和大昭真得能结盟,那你的身份万一泄露,引起的震撼到底能小些。”
萧正峰道:
“是,只不过这结盟一事,怕是还要商酌一番。”
其实以前的萧正峰,是真心的一心为了大昭子民着想,尽管他在行事间也会顾虑到西越人,设法为他们顺手谋求一些利益,不过他心底深处还是以大昭人自居的。
可是如今呢,当他知道自己的母亲乃是大越的太后的时候,心间竟是难辨的滋味。
在他还不知道那是自己的母亲时,多少也了解过这位太后的事情,知道这位太后凭借一己之力,平定了大越内乱,独自苦苦支撑,终于让大越在经历了外战内乱后走向了安定。
他想到那个大越国是自己母亲多年来苦苦的心血,再想起母亲那齐根断去的双腿,他就越发想为大越人做点什么。
一时忍不住抬起手来,放在自己眼睛上。
纵然他心里不明白,可是那双眼睛,却是处处在提醒着他,他身体流淌着大越人的血液。
当下他吐了一口气,苦笑道:
“其实如果有人把通敌叛国的罪名放到我头上,也并没有冤枉我。如今的我,心里已经把自己当做半个大越人了。”
如果有一天两国起了征战,他又该何去何从?
阿烟从旁凝视着他,多少也明白了他的心思,却是安慰道:
“凡事我们问心无愧就是了。既然如今婆婆和大越王都知道你在大昭国为将,难道会擅自引起战火纷争,从而陷你于进退两难的境地吗?我想他们是不会这么让你为难的。”
她半靠着他,温声道:
“假如婆婆和大越王不会这么做,那么皇上会这么做吗?如果这么做,你去阻止他,也是应当应分的。”
“如今之计,我们应该做的就是促成两国之间顺利结盟,这个问题自然迎刃而解了。”
萧正峰原本心头杂乱,所谓当事者迷,如今听阿烟这么一说,沉吟许久,点头道:
“是,结盟一事,成也要成,不成也必须要成。”
****************
这一日,德隆帝想起自己的几个儿子,如今大皇子也有十四岁了,是个翩翩少年郎了,余下的二皇子和三皇子也有约莫十二岁了,便想着也该让他们长点见识了,于是便吩咐下去,让三位皇子跟着招待下大越国使者。
至于西蛮国的那个沄狨,直接打发走了就是。
这个沄狨原本是想伺机留在燕京城设法挑拨大越和大昭的关系,可是如今盘恒多日了,一时只能撤离了燕京城,他一路上思前想后,总觉得再想个办法来,这么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就想着回头暗杀了大越国的时臣就是了?
于是他干脆调转马头,乔装打扮回去,打算刺杀大越国的使臣。
只要大越国使臣遇刺,到时候联盟一时不了了之,自己再设法公布萧正峰的身份,那才叫妙呢。
他原本是计划周详的,可谁知道这一夜,就在他好一番筹划,然后开始行动,刺杀使臣的时候,那使臣的随从却冲出来,竟是万万不能想到的威武,将他身边带着的大蛮武士砍杀殆尽,这还不算完,对方杀得兴起,上前过来,一把大刀挥舞得虎虎生风,就此将他擒拿。
因为他们动静太大了,一时之间周围许多看热闹的,都在看大越时臣是如何捉拿刺客的。
萧正峰那边正睡着,也很快得到了消息,忙赶过来。他来得匆忙,过来的时候却见这场拼杀还没完呢。
沄狨已经是被追得犹如丧家之犬般,可是那个随从却是越战越勇。他挥手擦了擦额头的汗,而已不着急将沄狨砍杀了,只是大声骂道:
“你个没出息的东西,竟想暗杀我大越时臣,你赶紧招供,到底是何人指示!”
沄狨自恃功夫了得的,原本根本没将这几个人以及外面的侍卫放在眼里,如今他才知道,自己这是碰上了扎手的。谁想到区区一个侍卫竟然功夫如此了得?
他此时还蒙着面呢,只能拼命护住自己的蒙面巾,想着该如何逃窜。
这个时候,萧正峰旁观了一番这个战局,心里也不免震撼,想着这个大越王弟弟,功夫实在是了得,只比自己高,绝不比自己低啊!
最后萧正峰挥手,一众侍卫上前,将这沄狨拿下,扯下他的面巾。
萧正峰不免冷笑,当即命人拿下,押到大牢里去了。
这件事很快传扬开来,并禀报到了德隆帝面前,德隆帝不免惊叹大越侍卫之勇猛,问起萧正峰:
“这位大越侍卫,比起正峰来如何?”
萧正峰摇头道:“末将自愧不如。”
这个倒是实话。
阿图尔之勇,实非常人所能及。
德隆帝越发赞赏,当即命人宣召这位侍卫觐见。
可是谁知道侍卫进宫后,却是抱拳求恕罪。
德隆帝大惊,问起为什么,这位侍卫就此承认道:“我本名阿图尔,并非大越时臣侍卫,而是大越王!这一次因仰慕大昭国天子风采,故此假扮侍卫前来,隐瞒之处,还请大昭皇帝见谅。”
这话一出,德隆帝不免震惊,震惊过后,却是赞叹,一赞大越王之勇猛,二赞他胆识过人,竟在大殿之上承认自己的身份。
于是德隆帝便重新和他相见,又摆下宫宴,大举款待大越王阿图尔。
因这是宫中大宴,一时陪同的也有宫中女眷,如莫四娘并南锣公主等。
南锣公主见到了阿图尔,却是若有所思,这边阿图尔见了南锣公主,不免诧异。德隆帝问起来,却竟然是这两个以前曾经见过。
原来北狄和西越本就接壤,且生活习性接近,他们素有秋猎的习性,这秋猎动辄跑马数百里都是有的,当年两个人在狩猎之时曾经有过交道。
如此在异国他乡重逢,阿图尔惊诧之余不免感叹,而南锣公主想起昔年在北狄随父狩猎的情景,不免低头默然,倒是有些伤感之意。
她本是塞外长大的儿女,如今落在大昭的深宫之中。如今已经三十高龄,可是看尽大昭男儿,竟没有一个能入自己眼的。
德隆帝十分怜爱自己这个表妹,一直费心想为她张罗一门亲事,如今见她和阿图尔倒是颇为相投,心中竟是冒出个主意来,只是一时不好提及罢了。
到了宴席结束,便找来了萧正峰,说起此事,并着他打听大越王那边可有王后。
萧正峰本就有意促成大昭和大越结盟一事,如今听到这个,自然是竭力相帮,过去问了阿图尔,阿图尔一听大喜,忙点头道:
“我正需要一个王后!”
于是双方都没意见,这事儿就这么成了。
南锣公主听说这事儿后,自然是没有反对的意思,当年她和阿图尔一面之缘,心中格外敬仰他的威猛,怎奈大家行踪不定,当时也不知道这是哪家儿郎。后来父亲身亡,流落大昭,走入深宫之中,更是知道永生不能得见。
如今莫名成了这桩姻缘,还是在自己三十高龄之时,也觉得实在是人生幸事。
这边德隆帝因心中十分疼爱南锣公主,又请来了大越王,特意商议了迎亲细节,以及陪送嫁妆。他本有意和大越国结盟,如今看大越王正如看自己的妹婿一般,自然是万般盼着他能和南锣公主好,这样自己也算是了却一桩心事,终究是不辜负舅舅临死前的嘱托。
大越王对于迎娶这位大昭的公主,也是十分期待的,当下和德隆帝相谈甚欢。
而就在大越王和德隆帝谈起这门亲事的时候,萧正峰来到大牢,着实把那个沄狨好一番折磨。此人实在是恶劣至极,当年屠杀大昭百姓不知道多少,如今落到了萧正峰手里,自然不能让他好过。此时德隆帝已经下了旨意前去大蛮国,大蛮王知道了这事儿,也是气得脸上发青,慌忙又派了时臣前人送信,将这件事和自己择得一干二净,同时又说了沄狨可以任凭大昭皇帝处置。
于是这下子萧正峰毫不客气地将沄狨诛杀了。
就此永绝后患。
这一日,大越王要离开大昭燕京城了,他是要回去置办彩礼,之后再来迎娶南锣公主。
临行之前,他以私交的身份前来拜见大昭辅国将军萧正峰,感谢这些日子他的招待。
萧正峰将大越王请到了内室。
当时内室之中,阿烟在,依旧用锦巾包着头的糯糯在,“谨慎守礼”的双胞胎两兄弟也在,平日总是寡言少语的幺弟也在。
这边大越王先拜见了阿烟,口中称着嫂嫂,诚恳真挚。
三个人显然都有点纳闷,不过都没说什么,静静地等着他们父亲发话。
于是便听萧正峰命道:“你们三个跪下,来拜见你们的叔父。”
糯糯瞪大了双眼,茫然不解。
双胞胎兄弟左右看,叔父,叔父,在哪里?他们有太多堂叔堂伯还有堂弟堂兄堂侄子堂孙子的了……却没听说过不带“堂”字的家人呢。
幺弟默默地仰脸看向大越王,隐约仿佛觉得仔细看他和自己爹还真有点像。
阿烟柔声命道:“这是西越大越王,他就是你们父亲同母异父的兄弟,如今你们赶紧来拜见了。”
这边糯糯听了,心中虽然差异,不过依然上前,带着三个弟弟,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响头,来拜见了叔父。
那边大越王忙将他们四个扶起来,感慨激动地望着这四个儿女,不免叹道:
“大哥好福气,不曾想我竟有了三个侄子一个侄女,要是母后见到,不知道该多么欢喜!”
当下大越王从怀中掏出四个鸟鸽子大的棱角分明的东西来,上面闪烁着晶莹的白色光芒,只照的人眼花。
大越王道:“这个玩意儿是从北方边远之地得到的,据说极为稀罕,我也不太懂,只知道大昭人有人用千金来换,可我们也不稀罕换给他们的。如今我带了四个,就送给我侄女侄子,权当一个见面礼。”
阿烟见那物犹如珠玉一般,只是并非圆的,反而有棱有角的,那么大的一个,闪着耀人的光泽,晶莹剔透一看就让人眼中发亮,格外喜欢。虽她自己也没见过,可是却知道这必然时举世罕见的玩意儿。
萧正峰这边倒是没有客气,吩咐几个子女道:“这是你们叔叔送给你们的,就收下吧。”
当下几个孩子上前,纷纷接过来,并谢过了叔叔。
大越王当下真是越看这几个孩子越喜欢,不免笑说道:“将来若是有缘,定要把他们带过去,好歹让母后看一眼。”
萧正峰想起远在塞外的母亲,点头道:“这是自然。”
她虽然嘴上不说,心里怕是也极盼着能见这些儿女一面的吧。
当下萧正峰又让人传来了便饭,不过是些家常小菜罢了。
萧正峰道:“阿图尔过来,我这边也不大肆准备了,这是你嫂子一早下厨亲自做的,你好歹尝一尝。”
于是这一家人便围坐在那里,犹如平常人家一般,吃了这便饭。阿图尔虽这一段颇尝过了一些大昭燕京城的食物,知道这里的东西好吃,不过如今吃着阿烟亲手做的,自然觉得又别有一番滋味,不免夸赞连连。
糯糯等人开始的时候还有些惊讶,不过这几个孩子都是极为聪明的,很快便想明白了。既然是同母异父,那就是说自己姓萧的爷爷和那个大越太后生下了爹,然后大越太后又和别人生下了阿图尔叔叔,也就是如今的大越王呗。
想明白了这个,他们再看这个豪迈粗犷的叔叔,倒是觉得分外亲切。糯糯也是个能喝酒的人,这都是跟着孟聆凤练出来的,当下陪着这刚认的叔叔一番豪饮。
阿图尔喝得尽兴,不免竖起大拇指狠夸糯糯:
“这姑娘好,好啊!等以后你跟着叔叔回去大越,叔叔天天陪你喝酒!”
阿烟原本不喜欢糯糯饮酒,此时听得这个,不免脸上冷汗直流,无奈笑叹。
一时酒得了个七分醉,到了别离之时,萧正峰又让几个儿女跪下,郑重地告诉他们道:
“你们且记得,虽然你们生在大昭,身上一半血脉为大昭人,可是你们的奶奶却是昔日大越王室公主,如今的大越王太后,叔叔更是大越之王。你们永远要记住,自己身上流着一半的大越血脉,要维护大越和大昭之间的结盟,盼着两国永世交好,不起战端!”
糯糯和三个弟弟小脸上不满有了肃穆之色,郑重地道:“是,父亲,我们都记住了!”
此时大家喝多了,阿图尔更是喝得脸上泛红,他听到这话,不免热泪盈眶,上前抱住萧正峰道:
“大哥,你且记住,若是有朝一日大昭皇帝容不下去,你就随我回去大越都城,那里有丰草沃土,更有牛羊成群,咱们可以在那里大块吃肉,大口喝酒,过不尽的爽快日子!”
萧正峰重重地拍了下阿图尔的肩膀,眼中泛红:“好,大哥记住了!”
这边送走了阿图尔,萧正峰心间难免有萧瑟之感。
几个儿女依然守在那里,默默地望着神情间透出失落的父亲。
萧正峰招手,让几个儿女过来,握着阿烟的手,却是对儿女们道:
“有些事儿,还是早早地告诉你们,你们心里也好有所防备。”
当下他就将自己成亲之后发现自己眼眸为蓝色的事儿都一一说了。
最后却是道:
“你们虽身在大昭,生为大昭人,可终究是有着大越王室血脉。等你们长大成人,一旦成婚,或许就会和父亲一般。所以以后你们选择嫁娶之人一定要万万留心,不然一个不小心,泄露了身份,倒是为萧家引来大祸。”
几个儿女自然低头答应了,就连最小一向面无表情的幺弟面上也有了动容之意。
阿烟怕几个儿女心里有负担,又宽慰说:“这种事也并不一定的,或许你们一辈子都不会出现蓝色眼眸,你们父亲如今提起这个,不过是要你们小心而已,千万记得咱家不比别人家。”
糯糯想起这些日子父亲想来为此事很是忧虑,不免歉疚,低声道:“爹,娘,我们都懂的,以后定然越发谨慎行事。”
天泽和天佑对视一眼,想起自己贸然行事去害阿媹长公主的事儿,他们是没想到此时的父亲正处于可能的被看破身份的危险之中,不免羞惭,低头道:
“是,爹娘,我等以后一定不敢惹事生非。”
阿烟却很是感慨:“你们两个,素来都是听娘的话的,真是比你姐姐强!”
这话一出,幺弟无奈地看了下娘,糯糯撇了撇嘴,天泽和天佑羞惭地把头低得更低了。
萧正峰冷哼一声,扫了那两小子一眼。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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