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嫁
席云芝靠坐在柴房门边,两日滴水未进的她看起来憔悴不堪,原本红润的□□如今也是苍白干涩,但是眼神却依旧清明,不曾放弃。她将耳廓贴近窗牑,只是希望翠丫能再偷偷来一回,告诉她现在的情况。
可是她也知道,那几乎都不可能的了,自从第一天后,柴房门外便多了几名护院在外巡逻。
五婶娘是铁了心不愿让她留在席家了,她相信就算她乖乖的跟着云筝去了京城,也会在短时间内被处理掉的,到时候她在京城举目无亲,就算死了也只是个小姐的陪嫁丫头,没有人会为了她的死去深究的。
突然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席云芝以为自己听错了,赶忙扶着墙壁站起来,透过窗牑她看到席老太拄着拐杖,带着几名嬷嬷往柴房走来。
老太太叫护院开了门,便有一位嬷嬷搬进来一张太师椅,席老太见到倚靠在墙边的席云芝,先用冷淡的眼神将伤痕累累的席云芝上下扫了一遍,这才笑着对她招了招手,说道:
“云芝啊,快过来。”
席云芝虽看破她的嘴脸,但也晓得自己必须忍耐,低着头走到席老太面前,像是寻常那样对她行礼道:
“云芝请老太太安。”
“嗯。乖了。”老太太又对席云芝招了招手:“来,走近些,到老太太跟前儿来。”
席云芝不知道这老太婆又在打她什么主意,不动声色的走过去,只见席老太温和的拉住了她的手,说道:
“原本也只是试试你,你不会真的以为老太婆就这样不管你了吧,好歹你也是我的亲孙女不是。”在她手背上轻拍了几下便算是安慰了。
席老太一个眼神,站在一旁的嬷嬷便将一张红纸递了过来,席老太接过后便又递给了席云芝,趁她翻看的时候说道:
“北郊外有座皇陵,虽不是帝陵,但能来看守的定也是地方望族了,不管怎么说,算是个好人家。最起码,人家肯明媒正娶,就算那家公子行走不便,脾性古怪,但也就这种外乡来客,会在不知你名声的情况下,提出娶你做正室了,现如今,这户人家已送来聘礼,共两抬,你过门之日,这两抬聘礼,老太太原封不动给你凑做嫁妆,你看如何?”
席云芝低头看着手中红纸,上头的字迹不似普通相师掐好日子写上的娟秀字体,反而下笔有神,苍劲有力,像是行伍出身,听老太太的话,这户人家应该是刚来洛阳不久,还不知晓她的名声才会上门求亲,而且老太太说那家是地方望族,那家公子也行走不便,想来那家定是没落了的望族,要不然也不会被贬至北郊看守陵墓了,不过,如果那家没有没落,老太太也定然不可能叫她嫁去的。
想起自己的名声,席云芝心中颇为忧虑,不管今后她嫁给谁,婚后就算她能做到恪守妇节,但也禁不住以讹传讹的流言,到时候夫家起疑,她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心中忧虑重重,看着席老太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一双老而精湛的目光中盛满了算计,像是知道席云芝定不会放弃眼前这个机会般,也不催促,也不询问,就那么看着她。
席云芝将红纸收入襟中,把心一横,不管这个老太婆还有什么后招,如今有个不用跟云筝去京城做通房丫头的机会正摆在眼前,她不会放弃。
至于今后若是关于她的流言传入了夫家耳中,她将如何立足的事已完全是后话了。
“好,我嫁。”
席老太颇为欣慰的点点头,对伺候的两位嬷嬷吩咐道:“带大小姐去梳洗一番,换身干净衣裳,明日就出门罢。”
明日就出门?这是连做嫁衣的时间都不给她了,席云芝强忍住气得发抖的肩膀,脸色惨白的对席老太福下身子:
“云芝谢老太太成全爱护。”
席老太一边站起身,一边对席云芝摆摆手,随意道:“去罢。”
席云芝被两名嬷嬷带下去梳洗,离开了柴房,席老太好整以暇的整理了一番袖口,贴身嬷嬷贵喜才扶着她往外走去,行走间,贵喜嬷嬷不解的问道:
“老太太,您这样仓促的把大小姐嫁了,会不会两头儿都不讨好?”
席老太嘴角含笑,眸光却冷的刺骨,瞥了一眼贵喜嬷嬷,施施然说道:“她们是什么身份,需要我去讨好儿吗?”
贵喜嬷嬷这才意识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解释:“奴婢说错了,凭老太太您的身份,自是您说什么都无人敢反对的,只是……您之前答应了五奶奶,将大小姐给云筝姑娘带去京城,这下五奶奶怕是又要来扰您清净了。”
席老太冷哼:“哼,商素娥是个什么东西,她以为我让她管家她就真的能一手遮天了吗?她越是要除掉云芝,我就越不让她得逞,倒要看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原来老太太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大小姐跟着去京城啊。”贵喜嬷嬷恍然大悟,紧接着又担心其他的:“那老太太何不对大小姐好些,说不得将来真的跟五奶奶闹翻了,也好有个真心向着您的帮衬不是。”
听了这几句话,席老太突然笑了起来,刻意停下了脚步对贵喜嬷嬷说道:
“真心?我要她的真心做什么?一个失了名声的女子,又嫁了那样灭门绝户注定断香火的人家,你是没看见那些聘礼寒酸成什么样,今后她还能帮衬到我什么?现在对她好,岂不是白搭,既是白搭,我又为何要对她好呢?”
贵喜嬷嬷紧接着又是一段溜须拍马的奉承话,将席老太捧上了天。
只有一夜的时间,席云芝根本来不及给自己准备些什么,只得将娘亲的嫁衣翻找了出来,稍微改了改尺寸,便也将就穿上了,老太太的话说的很分明,嫁妆便是她未来夫家的聘礼,席云芝悄悄看过两眼,便是一些普通的布料、鱼肉、还有馒头蜂糕什么的,幸好现正三月,天儿不热,不然这些聘礼过了夜无人过问的话,早就坏了。
席云芝知道自己要嫁的这户人家生活定是窘迫的,也难怪老太太会瞧不上眼,若不是有她在,这样的聘礼想在席家娶上媳妇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任何一房都能把这些东西摔出路面,将下聘之人赶出席府。
但席云芝却觉得,夫家穷些也没什么,毕竟她是去过日子的,只要她肯干,想来日子也不会太难,如今只希望能遇上一户分明事理的人家。
单单改良嫁衣就忙到了深夜,席云芝没有丫鬟,凡事都只得自己动手收拾,好在她这些年本就过的清淡,没有太多包袱,她将藏在床头的一只木头盒子拿了出来,里头有几张小额银票,加起来有二百多两,是她这些年帮府里做生意时,自己偷着攒下来的。
有这两百两银子,纵使她没为自己办得太像样的嫁妆,应该也不至于在夫家全无底气,至少该她用度的地方,她能拿得出手就足够了。
简简单单的四只包袱,是席云芝所有的家当,整整齐齐摆放在夫家的两箱聘礼箱子上,自己便坐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嘴角仍旧带着青紫,姿色平常的自己,席云芝的容貌属于中等,五官还算灵秀,只是疏淡的眉色使她看起来有些寡淡,许是常年忧思的缘故,她发色偏黄,偏软,看着就像是一副没福气的样子。
对镜中的自己微微一笑,席云芝的目光在梳妆台上扫了一眼,只有一盒她娘曾用剩下的胭脂,她平常别说是用了,就连打开都不舍得,因为年代久了,胭脂的香味一年淡似一年,她怕打开次数多了,香味便散的越快。
但明日是她出嫁的日子,脸上总要有点喜庆。她放下胭脂盒,去外头打了一盆温水入房,将脸和手全都洗的干干净净之后,换上款式有些老旧,但颜色却依然鲜艳的嫁衣,然后才又坐回了梳妆台前,正襟危坐,用虔诚的姿势打开了胭脂盒,扑鼻而来的清香使她仿佛回到了儿时。
擦过胭脂的脸色看着鲜活了些,席云芝屡次感叹,若是她的容貌有娘亲一半的美艳便好了,只可惜,娘亲的终因美貌被毁,就连承袭了她美貌的弟弟都不能幸免,而她却因容貌平凡不似母亲那般艳丽才得以存活……
第二天的动静一如席云芝意料之中的冷清,老太太倒是一大早就派了一位面生的嬷嬷前来照应,只是这嬷嬷一不帮忙收拾,二不帮忙梳妆,就那样门神一般站在席云芝的房门外。
席云芝心感凄凉,却也没说什么,自己盖上盖头坐在床沿上,两只手紧捏在一起,没等多一会儿,就听见外头传来响动,她偷偷掀开盖头一角看了看,只见两个汉子,一老一少,都穿着寻常人家的蓝布短打,笔直的脊梁叫人看着就觉得有精神,他们在门外同嬷嬷行礼询问。
嬷嬷将老太太的意思说了出来,席云芝这才知道,原来老太太不想叫她从席府正门出嫁,此刻便叫夫家的人将喜轿再抬去侧门迎她,那年轻汉子听后双眉便竖了起来,看样子就要上前与嬷嬷理论,却被年长者拉住,好言商量亦无结果,嬷嬷始终不肯再去老太太那里请示,夫家两名迎亲的见状也只好作罢,推攘着将两箱聘礼和席云芝的几只包袱抬了出去,没过多一会儿,那看门嬷嬷便入内,将席云芝扶出了门,席云芝看着地上的青砖便知这是往侧门方向的小径,老太太到最后也没顾忌丝毫祖孙情分,让她从侧门出嫁。
作者有话要说:
☆、洞房
席云芝盖着盖头,坐上了一抬两人抬的红轿子,只知道轿子走了好长一段路都没有停歇,她坐在轿子里,觉得很是颠簸,却又不敢掀开轿帘一探究竟,怕被人看到,指戳她的德行,轿子越走越远,外头的声音也越来越静,过分安静的环境叫席云芝心中不免有些害怕,她开始胡思乱想,她想着这一切也许都是老太太和五婶娘的诡计,为的就是神不知鬼不觉的将她处理掉。
也许过一会儿他们就直接把她从山崖上抛下去了,又或者,把她扔到河里……如此这般担心了一路,当轿子落地的那一刹那,席云芝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绷了起来,集中心力听着周围的动静,没有鞭炮,没有吹奏声,周围只有几声杂乱的脚步声。
席云芝深吸一口气,静静的坐在轿中等候,此时此刻已经由不得她主动了,只听轿子外头的脚步声突然停了一会儿,然后便听见‘兹兹’的声音。
正汇聚心神听着,‘砰’一声,山崩般的响声几乎吓得席云芝从轿子里站起来,随着第一声响出来,紧接着又是好几响,声声震天,这是什么声音,席云芝捂着心口,暗自猜测着。
“好了好了,放几下就行了,可别吓着新娘子了。”
一道声音传出,席云芝识得,这就是先前去席府迎她的那位老汉子的声音,却听旁边又响起一道年轻些的声音:
“放了那么多下,新夫人都没吓着,堰伯你瞎操什么心呀。”
这声音听着并不是先前去府中迎她的那位,听着声音很是洪亮有力。
“我怎么叫瞎操心呢?快快快,谁吹唢呐,谁敲锣,赶紧张罗起来,别叫新夫人等急了。”那老汉又催促道。
“唢呐谁会吹?锣也没有哇,锅盖儿行不,我再去找根树柴。哎哟。”年轻人说着话就一声哀嚎,像是被人踢了一脚般。
“……”
席云芝耳中听着这些毫无章法的话,心都凉了一片,她要嫁的夫家,未免也太不讲究了吧。
外头忙了大概有一盏茶的时间,然后才隐约听到了些喜庆的声响,一种类似于民间小曲的调子婉转回荡开来,夹杂着咚咚的敲击声,她的轿帘被掀了开来,一只苍劲有力的大手覆上她苍白冰凉的手,然后她只觉被一股难以抗拒的力量扯了出去,她站不住脚,直接撞入了一个宽阔温暖的胸怀中。
席云芝吓得不敢说话,低头看着喜服的下摆和一只行动不便,微微踮起的脚,心下了然,这便是她的夫君了。如此想着,她的心没由来的扑通起来。
如烙铁般滚热的手掌付在她的臂膀上,席云芝心跳的厉害,脑中正想着要不要给夫君先福一福身子,滚热的手掌却拿开了,夫君倾斜着脚步向后退了退,像是要刻意与她保持距离般。
席云芝手中被塞入一根红绸,在红绸的带领下,拜了天地,拜了高堂,只完成了一些简单的礼仪后,就被送入了洞房。
没有想象中三姑六婆的聒噪,没有邻里乡亲的喧闹,就连房外杯盏交错的声音都很稀零,这也许是她所见过,所能想象的最冷清的一场婚礼了。
席云芝又饥又渴等了好长时间,终于撑不住昏昏欲睡,天人交战之际,头上的盖头被猛地掀开,烛光刺入双眸,叫席云芝为之一震,慌忙张开双眼抬首望去,逆光中,她的夫婿宛若大山般屹立在她面前,容貌若神祗般出色,举手投足皆有一种浑然天成的贵气。这种贵气应翱翔于天,应凌驾世人,这样出色的他不该被困在这种地方,与她这样平凡的女人成亲。
席云芝感觉有些眩晕,被眼前的画面惊呆了,坐在床沿一动都不敢动,生怕这只是梦境,梦醒之后,她又将面对那惨淡无华的现实。
步覃虽面无表情,却也看出了席云芝眼中的惊艳,冷硬的目光在她平凡无奇的脸上扫过两眼便不再有兴趣,转过一边,将床头柜上摆放的酒壶拿起,倒了两杯酒,一杯递到席云芝面前,冷声说道:
“喝了,睡吧。”
席云芝自小看惯了脸色,怎会看不出她的夫婿神情语气中的不耐,赶忙收回了失态的目光,接过合欢酒,谨慎的握在手中。
步覃没心情跟她花前月下说情话,飞快的在她手中杯沿上碰了一下,便就喝下,而后不等席云芝动作,便将酒杯抛在一旁的瓷盘上,跛着脚转身走到屏风后去换喜服。
席云芝难掩心头失落,可也明白自己的姿色确实无甚亮点,也难怪夫婿会对她这般失望,将合欢酒喝下了肚,只觉得脸上和肚中都是一阵火辣辣的,平生第一次对自己的容貌感到了不忿,如果她再漂亮一些,也许她的夫君就会多看她两眼吧。
将喝掉的酒杯也放入瓷盘,又顺手将夫君的杯子扶好整齐的放在一旁,这才起身走到屏风后,步覃正在解喜服下颚处的扣子,席云芝走上前自然而然的接过了手,替他解开,步覃原本想躲开,却在碰到她那双依旧冰凉的双手时稍稍犹豫了一下。
那双手不像是一般大家闺秀的手,苍白纤细,指节分明,食指指腹上有两条很明显的口子,应是伤的时间不长,再看她的脸,至多用秀气两个字来形容,薄薄的胭脂下,嘴角带着些微青紫,就这样的姿色,从前在他将军府中,别说是当家主母了,就连烧火丫头都轮不到她。
思及此,步覃不免心中更为不快。
席云芝替夫君除下了外衫,只觉得夫君那双黑玉般的眸子盯着自己便足以令她忘记所有矜持,她已过二八年华,对夫妻之事多少有些耳闻,便也不再扭捏,低下头,便将自己身上的喜服亦脱了下来,只着中衣站在那里。
“相公,休息去吧。”
步覃看着眼前这个可以用瘦弱来形容的女子,宽大的白色中衣之下,甚至看不出任何起伏,她就像个未完全发育的孩子,干净的叫人很难对她产生欲望。
席云芝的一颗心已经紧张的快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了,她颤颤巍巍的伸出一只手,抓住了自家相公的衣袖,将之拉出了屏风。
能够做到这一步,席云芝已然是红霞满面,再也不敢看身旁的男人一眼,生怕从他好看的黑眸中看到对她主动的鄙夷。
正为难之际,席云芝只觉得自己身子一轻,整个人不知怎的竟往床铺上倒去,还来不及惊呼,身上便被一道黑影覆上,娴熟的手法将她制服在下不得动弹,席云芝瞪着一双大眼盯着在她上方目色幽深的男子,脸上勉强扯出一抹微笑:
“相公,让妾身服侍……”
一个‘你’字还未出口,席云芝便被翻过身去,衣服自后背滑落,一举挺进。
原本兴致缺缺,可在看到那洁白如玉的后背与盈盈一握的腰身时,饶是步覃自制力再好,也敌不过男人本能的喧嚣,尽他所能的攻城略地。
席云芝被压在身下痛的惊呼出声,却未能令步覃停下动作,他像是宣泄着什么似的,步覃发出了猛烈攻势,席云芝不堪重击,想回头叫他轻些,却被他压着脑袋,不许她回头,她只好一边承受着,一边紧紧揪住被褥,发出嘤咛。
步覃兀自爽快了好一阵子才肯松了钳制,让自己出来,倒在一旁喘息,席云芝早已浑身无力,步覃虽然释放,但大手却未从她的后脑处移开,一旦感觉席云芝想要回头,他便施力压制,这样两回之后,席云芝便知晓了,相公是不愿意看见她的脸,便也不再强求,干脆裹上被子整个人转过身去,缩成一团,不再与他有所交集,带着泪痕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第二日清晨,席云芝是被挥舞的虎虎生风的棍棒声吵醒的,透过窗牑一看日头,心道不妙,相公不知何时已经起身,床上只她一人在睡,成亲第一天,她没有早起为大家做早饭,没有前去给相公唯一的爷爷请安,这可如何是好。
惊惊慌慌的穿好了衣服,打开房门便被刺目的阳光照得眯起了眼,昨日她进门时头顶盖头,因此没有看到夫家的屋舍,只知道地方不算大,人口不算多,可现下一看,相公家的地方不仅不算大,根本就是很小,一眼望去,便像是一户农家,白墙黑瓦,四五间房间并在一排,前方是个大院子,院子的一侧是一间屋脊上竖着烟囱的厨房。
篱笆墙的院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倒是有几块不大不小的石头墩子,石墩子旁两名青年正挥舞着棍棒,赫赫生风,掀起满地黄土,尘沙漫天。
见到席云芝走出房间,两名青年便停下了动作,个头比较高的那个,黑黑瘦瘦的,盯着她直笑,个头比较矮的那个,白白净净的,蹦跳着往她走过来,一听声音便知晓,这个是昨日去席府迎她的那个青年人。
“夫人你醒啦,怎么不多睡会儿?”
席云芝头一次被人唤作‘夫人’,有些不好意思,便腼腆一笑,只听那活泼青年又道:
“夫人,我叫赵逸,那个正傻笑的叫韩峰,我们是公子的贴身护卫,有事儿您随意指使我们就好,随叫随到,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保证不含糊。”
“啊,好,先多谢了。”席云芝多少有些窘迫,调整好后,便对赵逸和韩峰点了点头,带着羞怯之态,往厨房走去。
赵逸看着席云芝离开的背影,踱步到韩峰身旁,一边摸下巴一边嘀咕道:
“夫人对咱是不是……太客气了?”
作者有话要说: 想写一家和乐融融的,希望不要写残!哈哈。
ps:这个夫君开头看着有点渣,但是不会太久,等他爱上女主后就会很忠犬了。。。压一箱黄瓜保证!
☆、好吃一家人
席云芝慌张的钻入厨房,内里黑乎乎的,入门处有一张八仙桌,旁边就是灶台,烧火的柴火挺多,堆了南面一块地,墙壁上挂着的都是山货和风干的猎物,山鸡,野鸭,排排挂,蘑菇,野菜,串串连……
夫家这是要靠山吃山的节奏吗?
压下心头疑问,席云芝也顾不上去管别的,她现在立刻要做的是烧水奉茶,夫君虽无父母,但上头还有一位太爷,她应该一早起来,给夫君和爷爷做早饭,恪守新妇之道的。
如今时间晚了,便也来不及做太多复杂的东西,席云芝便打算水烧开了,给太爷泡一壶茶去,正烧火之际,门外走进来一位老者,席云芝认得他的长相,便是昨日去席府迎她的那一位,赶忙从灶台后头走出,老者见她在烧火,赶忙凑上来接过她手中的柴火,说道:
“哎哟夫人,您怎么能干这种粗活儿呢,放着我来吧。”
席云芝见他不像作态,便羞怯的笑着说:“老人家,我起来晚了,不知相公和老太爷可有生气,我这便去奉茶。”
老者捻须一笑:“夫人,老朽姓堰,他们都唤我做堰伯,老太爷知道您这些天累了,便叫我来煮些早饭给您送去,可没生您的气,至于少爷……他惯来起早,许是在山林里转悠着,夫人不必担心。”
席云芝赶忙点头说道:
“不不,早饭我来煮就好。”说着便要去抢堰伯手中的树柴,却被他灵巧的闪了过去,只见堰伯动作迅速的坐到了灶台后去烧火,席云芝见状也不好闲着,便就去揭开锅盖看看水烧的如何了。
堰伯在灶台后偷偷的观察了她好一会儿,这才半磕下眼皮,状似无意般与席云芝唠起了家常。
“夫人是席家的嫡长女?亲家老爷可是叫席徵?”
席云芝骤然听到父亲的名字,手上动作顿了顿,这才点头:“是,堰伯如何知道我父亲的名字?”
堰伯躲在锅堂后,看不见他的脸,但笑呵呵的声音却传了出来:“哦,席老爷赶考那年,正巧在我府上躲雨,问他是哪里人士,他便说是洛阳席家,这才认识的。”
“……”
听了堰伯和父亲的际遇,席云芝不知该如何作答,父亲赶考……那是近十年前的事了,那时的他意气风发,壮志待酬,一心想要考个状元公回来光耀门楣,只可惜造化弄人,变成如今光景。
想来堰伯也听说了父亲后来的遭遇,便也不再对此多问,反而将如今步家的情况告知了些给席云芝听,原来夫家姓步,相公叫做步覃,听说从前是个将军,只是打了败仗,断了腿,在京城无用武之地,被皇帝暗贬至此看守陵墓。
跟随步家祖孙来到洛阳的除了一队皇帝派来浑水摸鱼的残兵弱将,也就只有三人,堰伯,赵逸和韩峰,他们三人伴随步家祖孙,住在这座院子里,几个男人住在一起,没有人打点衣食住行,他们便成日上山打猎,回来风干挂着,这也就是这间小小厨房内满是山货的原因了。
席云芝动作麻利的煮了一些米粥,切了些煮熟的肉丁加蘑菇丝撒在粥上,顿时香飘四溢,她精心盛了一碗放到木质托盘上,跟在堰伯身后,去到了老太爷步承宗住的后院。
规规矩矩给老太爷行过孙媳妇大礼后,便将自己亲手煮的米粥奉上,步承宗也不知道是假奉承还是真夸奖,狼吞虎咽,边吃边对席云芝竖起大拇指,三口两口就把一碗粥尽数喝下了肚,堰伯汗颜的递上了干净的帕子给他擦嘴,他还意犹未尽的巴咂了两下嘴,洪亮有力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
“哎呀,好久都没吃到这么好吃的粥了,覃儿有福,覃儿有福了啊,哈哈哈哈。”
席云芝跪在地上,一动都不敢动,因为她不知道这位老太爷是在说真话,还是在说假话,就好像席家的老太太那样,明明心里厌恶着你,可脸上偏要做出欢喜的样子,叫你摸不着她的头路。
步承宗见席云芝跪着拘谨,知道此刻无论他说什么,她都不会这么快卸下心房,便也不去强求,一拍脑壳,突然站起身,在屋子里乱转,找着什么东西似的,堰伯也不懂这位要找什么,便凑过去问,步承宗捋了捋全白的胡子,站在原地想了好一会儿才做恍然大悟状,往内间的床柜走去,风风火火的进去,火火风风的出来,大刀阔斧坐在席云芝对面的太师椅上,对她招了招手。
席云芝不明所以,却也不敢起来,便就着膝盖挪了两步,步承宗见她这般,便也不在卖关子,将手里的一直红色锦囊交到了她的手上,洪亮的声音说道:
“这是我们步家的传家宝,一对鸳鸯玉佩,你一只,覃儿一只,回头你给他戴上,得亏上回那帮孙子去府里搜刮的时候我藏得快,要不然步家的祖宗还不得半夜从坟地里爬出来找我训话呀。”
席云芝将两只通体雪白的玉佩从锦囊中拿了出来,虽然听老太爷说的轻松,但也能明白他话中的重量,这玉佩代表的是步家的传承,责任重大却推辞不得,席云芝便谨慎的将东西收入襟中,对步承宗磕了个头后说道:
“是,孙媳妇定会好好保管。”
步承宗见她这般谨慎,悬着的心总算稍稍放下了些,站起身来,亲自将席云芝从地上拉了起来,喜笑颜开的对她说道:
“只是好好保管可不行,还要传下去,传给你们儿媳妇,孙媳妇,丫头你很好,可要快些给我们步家生几个胖娃娃才好啊,哈哈哈哈。”
席云芝面红耳赤的站在那不知道如何是好,却听步承宗拍着肚子又说道:
“老堰啊,再去给我盛碗粥来,老子一辈子都没觉得粥这么好喝,再吃你们煮的饭,老子迟早要给齁死。”
席云芝正愁无处躲藏,听闻老太爷还要喝粥,便自告奋勇的说:
“还是让孙媳妇去吧。”
说着,便拿起步承宗喝光的粥碗,红着脸,低着头走出了院子。
堰伯见自家老爷盯着那丫头离开的背影一动不动,不禁问道:“老爷,想什么呢?少夫人挺好的,守礼懂分寸。”
步承宗听了堰伯的话,这才若有所思的收回了目光,巴咂着嘴说道:“性子挺好,就是太瘦了,看着不太好生养,得多补补才行。”
“……”
堰伯绝倒在地,敢情老爷是在担心这事儿,正要离开,却又被步承宗叫住:
“对了,你去把家里的账本和剩下的银钱全都交给孙媳妇,让她去打理吧。”
堰伯有些迟疑:“可是老爷……咱家的帐和钱……”他做出一副尴尬的表情:“夫人初来乍到,这样不太好吧。”
谁知步承宗却铁了心,挥手道:“就这么办,没什么好担心的,这可是我亲自挑中的孙媳妇。”
当初他可是花了足足三个月的时间,刻意了解过这孙媳妇的脾性和能耐,应该错不了的。
席云芝回到厨房,便看见赵逸和韩峰正围在灶台前喝粥,见她进来赶忙站到一边,活泼点的赵逸忙对她说道:
“夫人,这粥是您煮的,太好吃了。”
“……”
席云芝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不过是煮了一锅白粥,竟然就得到了这么多的好评,当即甜甜笑道:
“真的吗?那你们多吃点……”
说着便从碗柜中又拿出一只碗,走到锅前想去盛粥,可见到的却是干干净净,一片黑黑的锅底,她记得她煮的可是十人份的粥啊,不过盛了一碗给老太爷,怎么就没了呢?
赵逸还在喝粥喝得震天响,韩峰比较识趣,放下粥碗,挠了挠后脑,不好意思的对席云芝笑道:
“太好吃了,我们就多吃了几碗。”真的只是几碗……而已。
“……”
老太爷还等着喝粥呢,席云芝欲哭无泪。
正为难之际,却见赵逸突然放下了粥碗,快步走出了厨房,对韩峰说道:
“爷回来了。”
韩峰也察觉到,便紧跟着赵逸的步子,急急离去,席云芝不明所以,便也跟着过去看了看。
只见步覃脱去了昨日的喜服,换上一袭纯黑的常服,俊美的五官加上冷漠的神情,使他看起来如剑锋般凌厉,若不是一条腿行动不便,走起路来身子有些前后倾斜,那这样的一个男子,只是站着,便足以睨视天地。
赵逸和韩峰收起了先前对席云芝的嬉笑态度,毕恭毕敬的站在厨房外,神情肃穆,身姿挺拔,就像两颗银松般笔直精神。
步覃不知去外头做了什么,手掌上有些污渍,他面无表情,一瘸一拐走到了厨房外的水缸旁,赵逸立刻机灵的跑过去替他打水,韩峰则去寻皂角。
席云芝站在门外,一双黑眸一眨不眨的盯着那个男人,见他冷冷撇过来一眼,席云芝慌忙振作了精神,对他扬起一抹毫无芥蒂的微笑,大方方的对他问道:
“相公早,还没吃早饭吧,我这便去……”
“不用了。”
席云芝的话还未说完,步覃便率先打断了她,接过韩峰递来的皂角,洗过手后,便一声不响回到了最东面的书房,席云芝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不觉叹了一口气。
赵逸和韩峰对视两眼,生怕她觉得尴尬,赵逸连忙出声安慰道:
“爷他……就没有吃早饭的习惯,夫人你可别往心里去啊。”
席云芝大度一笑:“嗯,怎么会往心里去呢,你们吃好了吗?我还得再煮一些,你们还要吃吗?”
赵逸和韩峰立刻忘记了一切,紧巴着灶台连连点头:“要,要,要!”
热情的样子,就差身后长两条尾巴了。
作者有话要说:
☆、当家主母
又是一个火热的夜晚。
半垂的帷幔之后,传出低潜的□□和粗重的呼吸声,席云芝依旧弓着身子,步覃压在其身后攻城略地,深入浅出。
席云芝枕在自己的手臂上,腰肢被人握在掌中,令她不得动弹,整个人仿佛快要虚脱般任他摆弄。
就这样好几个回合后,步覃终于泄了自己,从席云芝的背上翻过了身,躺在床铺外侧不停喘息,不多会儿便平复下来,转过身子闭上眼睛睡觉。
席云芝用白日准备好的帕子给自己清理好之后,穿上亵衣亵裤,扭头看了一眼仿佛已经进入梦乡的夫君,犹豫片刻后,才轻吟般开声说道:
“夫君可是不愿看到妾身的容貌?”
房间的静谧让席云芝觉得更加难堪,她忍不住红了眼角,良久之后才听见步覃发出一声绵长的叹息:
“睡吧。”
席云芝摸了摸自己的脸,只觉得脸颊发烫的厉害,却又忍不住拉了拉步覃垂在身后的衣袖,得来对方冰冷的一句:“嗯?”
她深呼吸一口气后,这才鼓起勇气说道:
“夫君,我想睡在外床,可以吗?”
“……”
又是一阵沉默,就在席云芝以为夫君不同意的时候,步覃却突然起身,宽松的亵衣没有系紧,露出他精壮有力的胸膛,席云芝非礼勿视般低下了头,步覃抬眼看了看她,只觉得这个女人模样小的可怜,总是一副担惊受怕的神情,想怒又不敢怒,想说也不敢说,这样的女人在旁人看来是温婉可人,但在他看来,却是逆来顺受的做作。
缩了缩双腿,让她从里床爬出去,衣襟晃动间,他仿佛看到她不着寸缕的衣内,如月光般白皙柔美,回想先前她那如羊脂玉般温润的手感,步覃只觉得喉头一紧,下腹邪火冉冉升起,只得刻意避开了目光才得以平复下来。
席云芝懵然不知自己春光外泄,迅速的转移到了外床,将两人被子盖好后,这才自觉背过身去睡下。
步覃一贯早醒,寅时刚过便欲起身,轻着动作越过仍在沉睡的席云芝,冷然的眸子不禁在她脸上流连几眼,睡着的她没了白日的恭谨与刻板,小小的嘴巴微微张开,红润润的诉说出一种无声的勾引,步覃摇摇头,以为自己疯了才会这么觉得,果断下床去到屏风后换衣服,可入眼所见便是整整齐齐的叠放在凳子上的衣物,从里到外,从头到脚,全是被熨的平整的干净衣衫,就连鞋袜和发绳这些细小的东西都准备好摆在一边。
是她?她什么时候摆放的?
透过屏风上方的木头雕花洞,他第一次正视这个女人……
席云芝已经很努力让自己早些醒来,她希望能够亲手服侍早起的夫君穿上衣裤,可此时不过卯时之初,天方鱼肚白,她的夫君便已起床,不知所踪了。
她挫败的将自己重重的倒在床铺上,失落的把被子蒙过头顶,鼻端仿佛闻到一股夫君特有的味道,席云芝脑中一个激灵,叫她又一次从床上猛然坐起,掀了被子,赤着脚走到屏风后头。
原本叠放着衣物的凳子上空空一片,夫君定是穿上了她准备的衣物,那一刻,她仿佛听见自己心中花开的声音,就算在床上再怎么被嫌弃,只要夫君愿意接受她对他好,哪怕只是丁点,她都不至于那样心慌。
席云芝起来后,将房间里和院子里都清扫了一遍,昨日她已经将夫家去席家下聘的那些鱼肉腌渍了起来,还有八十几条蜂糕,她便将之切片,留了些做早饭,其他的分别排排放在两只硕大笸篮中,然后又从堂屋内寻了几张长板凳,架着两只笸篮,准备把切片蜂糕晒干了存放。
昨日听了堰伯的话,席云芝才明白为何成亲的礼数这般简易,她能指望只有五个大老爷们的家忙出怎样热闹的光景呢。
她的夫君是落难的凰鸟,从前翱翔天际,如今流落乡野,心中自是不平,她没有足够的能力助他返回天际,唯一能做的便是尽力对他好一些,旁的妻子做三分,她便做七分,终有一日,夫君定能走出阴霾。
正摊晒着蜂糕片,堰伯却笑呵呵的捧着什么东西走了过来,见到她就要行大礼,却被席云芝先一步截住了。
“堰伯,别折煞我了。”
“呵呵,应该的,应该的。”堰伯捻须一笑,席云芝见他有话要说,便放下了手中的活儿,堰伯见状便恭敬敬的对席云芝弯下腰,比了比堂屋的方向。
席云芝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心下奇怪,便也跟着堰伯身后去了堂屋。
一入内,堰伯也不客气,便将手中捧着的两本册子递了上来,说道:
“夫人,这是咱们步家搬来洛阳之后的账本,老太爷昨日说了,夫人如今是咱们步家名符其实的当家主母,家中这等大事理应全权交由夫人打理。”
席云芝听堰伯说的客气,以为他只是来跟自己走个过场,试探一番她的野心,便慌忙摇手:
“不不不,如此重大之事云芝怎敢担当,还请老太爷和堰伯继续主持才好。”
堰伯见状,尴尬笑了笑,便将账本和一只匣子全都放在堂屋正中的八仙桌上,如释重负的说道:
“这账本在这里,匣子里便是如今步家所有的余钱,还请夫人体谅我老了,没那么多心力来管这些事儿了。今后还要靠夫人多多照应。”
堰伯说完,不等席云芝说话,便急急打了个揖,退出了堂屋。
席云芝手上拿着账本不知所措,不过在她翻开几页账本看了看之后,便真正明白了堰伯和老太爷的意思。
她欲哭无泪的合上账本,就连匣子都不用打开都知道其中是个怎样惨淡的光景。
五两八钱,这便是如今步家所有的余钱。
堰伯从堂屋出来之后,正巧赵逸和韩峰也都起来,正准备举石墩子锻炼,却被堰伯叫住了,他以很正式的语气对他们说了从今往后这个家便有新夫人当,叫他们以后都要听夫人的话云云。
赵逸和韩峰知道夫人烧的一手好饭,欢天喜地的答应了,两人还似模似样的对从堂屋出来的席云芝行了个弯腰大礼,弄得席云芝更加不好意思了。
却也不去多想,将从堰伯手中接过的账本和匣子捧入了房间,小心安置好,便又出来。
继续将蜂糕片铺好,她便又回到厨房,着手准备煮一家人的早饭,因为蜂糕有很多,所以席云芝干脆煮了一锅子稀粥,将蜂糕片放入油锅中炸了炸,待颜色炸至金黄时起锅,装入白净的大瓷盘中,又在上头撒了两三勺白糖,白糖遇热便渐渐化了,渗入到蜂糕之中。
已经很久没有吃过家常小食的步家男人们又一次对席云芝的手艺表示臣服和赞扬,赵逸和韩峰干脆找来了两张小凳,头碰头凑在锅堂后头狼吞虎咽,油炸蜂糕片几乎连一点油渣都不肯放过尽数吃下了肚,席云芝只端着半碗稀粥,站在厨房边观望着什么,算算时辰,相公也该回来了。
正心焦之际,只听院门处发出一些响动,赵逸和韩峰照例又赶忙放下了碗筷,赶到厨房外笔直站好迎接步覃,只是今日步覃未曾过来厨房外洗手,而是直接去了书房,席云芝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嘴角溢出一抹欣慰的笑,好在先前她盛了一碗粥和一叠蜂糕片放到了书房,否则夫君现在才回来,早饭早就被赵逸和韩峰吃的光光的了。
吃完了早饭,韩峰主动提出替席云芝洗碗,赵逸则去堂屋搬了一张长凳放在厨房外头,让席云芝坐着歇歇,席云芝拗不过他们,可刚一坐下却又想起什么事,敛眸想了想,便转身对在厨房里洗碗擦锅的赵逸他们说道:
“对了,一会儿你们谁跟我上一趟街吧,我看后院角落里有辆小推车,正好用的上。”
赵逸从灶台后探出脑袋,问道:
“夫人要上街干什么呀?是想买东西吗?直接跟我们说就好,我们去买吧。”
韩峰也跟着附和,他们可是很乐意为新夫人效力的。
席云芝却摇摇头:“不,你们谁跟我一起去,把厨房墙壁上挂的山货都放在小推车上,反正咱们也吃不掉,不如卖了去。”
赵逸和韩峰对视一眼:“夫人,你不是要买东西,是要卖东西啊?”
席云芝点点头:“嗯。”
赵逸讪讪一笑:“嘿嘿,可是那些东西不会有人买的,我之前和韩峰也去集市上试过,人们大多只买活物回去吃。”
席云芝微微一笑:“那是你们不知道卖去什么地方,跟我走便是了。”
“……”
作者有话要说:
☆、饺子宴
席云芝让韩峰推着车入了城,便直奔城中最大的饭庄广进楼,席云芝在席家的铺子帮忙时,经常跟着掌柜到处走,知道广进楼中有一位专爱烹制野味的厨子,这些山鸡野鸭卖给这里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除非是猎户,一般百姓家根本弄不到野味,会烹制之人不多,故贩卖的人也就相对少了,再加上气候的原因,冬天就连猎户都不愿上山,此时正值初春,万物还未完全复苏,市场上的野味定然不多,有了这些判断,一贯稳扎稳打的席云芝才敢做了这个决定。
当席云芝跟跑堂的说了她的来意之后,跑堂的立刻就回去告诉了掌柜和大厨,不一会儿她便被人领到了酒楼后门处看货。
酒楼老板认识她,两相寒暄几句后,便也就收了那些货,并承诺说,若是席大小姐今后还有这等货色,他仍一并收了。
席云芝面带笑容谢过老板,让韩峰收了钱便就走回人来人往的街上。
韩峰到此刻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之前有一回,他和赵逸在街上叫了整整一个上午都乏人问津,可夫人不过跟人家说了几句话,整车的山货就全都卖掉了。掂量了一番手中的钱袋,足足十八两,这可是他从将军府出来之后,摸到的最大一笔钱了,心情激动,无以言语。
“夫人,如果我和赵逸以后每天都去山上打猎,是不是每天都能有这么多钱赚?”
韩峰将钱袋交给了席云芝,可眼睛仍旧盯在上面拔不出来。
席云芝见他有些痴了,不禁笑着摇头:“过些日子天暖和起来,卖野味的就会多了,不会每次都向今天这样顺利的。”
韩峰这才有些失望的点点头:“哦,我还以为这是生财之道呢。”
“……”席云芝只笑了笑,没有做出回应,两人在集市上走了一会儿后,她才对韩峰说道:
“先去米行买一袋米和一袋面粉,然后再买些蔬菜和鲜肉,中午吃饺子。”
韩峰一听有东西吃,立刻就收了失望的神情,欢天喜地的跟着席云芝往米行走去。
行走间,席云芝的目光瞥了一眼热闹的欢喜巷,好像看到几张熟悉的面孔,是席家绸缎庄的张掌柜和席府二管家桂宁,他们正与欢喜巷中的老字号的羊肉铺子掌柜老刘发生争执,老刘满脸怒容将张掌柜和桂宁推出了羊肉店门外,一个劲的叫他们滚,桂宁和张掌柜骂骂咧咧的走出了欢喜巷,往南街走去。
席云芝冬日里也爱到老刘的铺子里喝些热腾腾的羊汤,一老一少难得投缘,跟他算是有几分私下交情,见他发怒之后又是满面愁容,心下疑惑,便叫韩峰在巷口等她一等,她走进巷子跟老刘搭了几句话,这才明白了事情始末。
原来老刘的女儿三年前嫁去了赣南,这件事席云芝是知晓的,毕竟小刘出嫁的时候,她也来这里吃过喜酒,随过份子,原本夫家也对小刘不错,可是三年了,小刘的肚子依旧没有动静,这就急坏了小刘的夫家,家中掌事的婶娘做主,要小刘的相公纳妾,小刘成日以泪洗面,前阵子给老刘夫妇来信上满是泪痕,这老刘夫妇横竖也就只有这一个女儿,自然舍不得这宝贝疙瘩受苦,没几天便决定抛下洛阳的门店,举家搬去赣南给女儿撑腰。
老刘的羊肉店在这欢喜巷中开了已有十余年,凭着祖传的老手艺,在洛阳城中算得上是有名的,平日里就有多少人暗地盯着他的手艺,这回老刘转铺子转的急,有些人就想利用他这一点,轮番压价不说,还提出要老刘交出煮羊肉的祖传配方才肯顶了他的店面。
而这些见缝插针的人中,就包括了席云芝刚才看见的那两位,若是旁人,老刘也不至于这般恼怒,原是好几年前桂宁拜师不成,曾派人到老刘的羊肉铺子偷师加陷害,在他煮好的羊肉汤中放了泻药,想叫老刘名誉扫地,幸好被老刘察觉出了羊汤中的异味,当年才避过了大祸,自然对桂宁恨之入骨。
如今,桂宁想要以低价收了老刘的店铺不说,还要他交出祖传配方,老刘更是对他怒不可遏,直言就算封铺也不会卖给他桂宁。
席云芝安慰了几句,老刘倒是很受用,他向来觉得席云芝一个好好的大家闺秀,从小却要混迹市井很是可怜,颇有维护之意,而席云芝虽有心相助,但毕竟能力有限,心中也还惦记着要赶紧买了米粮回去,于是又宽慰了几句,便走出了欢喜巷。
在南市买了米面,又顺带捎了些蔬菜和菜种,席云芝虽然没有种过地,但基本顺序还是知道的,从前在席府吃穿都被克扣,她就曾想过自己种米种菜,就算辛苦,最起码不会饿着,但席家的花园都是用来种花草的,她没有能够支配的地,便也就作罢,如今夫家住在历山脚下,半山腰有座公主陵墓,夫家房子占地不大,周围的空地挺多,想来种些菜是没什么问题的。
回到家里,席云芝便让赵逸和韩峰将米面菜卸到厨房,自己则开始捡菜剁菜,而韩峰则忍不住拉着赵逸到外头吹嘘,什么夫人太会做生意了,夫人太厉害之类的词,层出不穷窜入席云芝耳中。
这几年受尽了旁人冷遇,席云芝从来也不明白,被人尊重和认可是个什么滋味,此刻只觉得有些难为情,便唤了韩峰进来帮忙,这才打断了他滔滔不绝的夸赞。
一顿饺子又让步家老少惊为天人,还未出锅,他们就排排坐上了桌,对着厨房飘出的余香,流下了期待的哈喇子,第一盘饺子出锅,赵逸几乎是飞奔而来,迅猛接了过去,摆到桌上的那一瞬间,步家老少皆出手如电,恨不得一口吞三只。
席云芝走出厨房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紧闭的院门,不禁不合时宜的问了一句:
“太爷,堰伯,你们知道夫君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回来?”
再不回来,她又得偷偷的给他藏午饭了。
步承宗正吃的欢,包了一嘴的饺子,却还能从饺子缝中蹦出一句话来,只听他含糊不清的说道:
“别管他,估计又在哪棵树上打鸟呢。”
席云芝不解:“打鸟?”
韩峰比较厚道,强敌环伺之下还肯歇了筷子,转头跟席云芝解释了一下:
“打鸟就是闲晃的意思,夫人还有吗?”
“……”席云芝了然的点点头:“有有有,我这就去下。”
堰伯见状,用筷子敲了敲赵逸和韩峰的脑袋,佯装怒道:“你们两个小子,竟然敢指使夫人做事,还不快滚去帮忙!”
赵逸和韩峰看着桌上还剩的半盘饺子,有些迟疑,却在堰伯足以杀死人的眼刀之下,不情不愿的放下了筷子,往厨房跑去,边跑边说:
“夫人,我们来帮忙吧。”
见他们走入了厨房,步承宗和堰伯相视一笑,步承宗用极低的声音对堰伯说道:
“做得好,那俩小子太能吃了。”
堰伯哈哈一笑,釜底抽薪把步老爷子刚夹起来的一颗薄皮大馅儿的饺子给截了过去。
夜深人静,房门突然传出的动静让原本困极趴在桌边睡着的席云芝为之一动,睡眼惺忪张开双眼,便看到步覃面无表情从外头走入,身上沾着深夜的露水,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加劲瘦,如一柄出鞘的剑,杀气腾腾。
“夫君,你回来了?”席云芝赶忙上前去迎他,步覃冷冷点了点头便越过她走到桌旁。
席云芝见他避让也不做声,披了件衣服便走出了房门,步覃不知她出去干什么,便走到屏风后头去换衣服,从屏风后走出,便又见席云芝端着一只热气腾腾的盘子走了进来,完全不顾先前受到的冷面,笑容依旧:
“夫君还没吃饭吧,这是今儿包的饺子,堰伯说你不爱吃韭菜,我便弄了这些荠菜馅儿的。”
步覃看着她没有说话,目光落在一颗颗夜明珠般大小的饺子上,饱满的肚子上满是热腾腾的水气,看着便很诱人,席云芝将盘子放在桌上,对步覃招手,让他去吃。
看着她毫无芥蒂的笑,步覃虽然还是觉得有些刺眼,但不管怎么说,她的笑容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讨厌。
其实说白了,她又有什么错呢?从他战败到断腿,从贬至洛阳到娶她为妻,从头到尾,她都是最为被动的那个,他又有什么理由对她冷眼相对,冷言相对呢?
看着步覃拖着一条行动不便的腿走过来,席云芝欢天喜地的替他挪凳子,摆筷子,直到他坐下开始吃的时候,她才突然想起问道:
“对了,夫君喜欢蘸酱油还是蘸醋?”
步覃咬了一口饺子,只觉得口中香气四溢,又见她像只期待主人发话的小狗般等在一旁,心中一动,脱口而出:
“醋。”
说完后,他就想咬掉自己多嘴的舌头,但看着席云芝飞快走出去的背影,他又自觉把恼怒给咽了下去。
席云芝很快给他拿来了一碟醋,外加一下盘子点心,温柔笑道:
“今儿包的饺子有些少,只留下了这一盘,若是夫君没有吃饱,便以这些点心就一就吧。”
见步覃的目光落在点心上,席云芝又慌忙解释道:“这些也是今儿下午,我闲来无事时做的,新鲜的。”
其实她今日还特意多调制了些馅儿和皮子,因为她了解步家老少的战斗力,可是没想到还是不够,她几乎是偷着留下了这一盘饺子,怕夫君不够吃,她在赵逸他们休息去了之后,又溜到厨房做了这些小点出来。
步覃哪会不知道其他人的胃口,跟着他来到洛阳,没有人会煮饭,于是他们日日便都在混着吃饭,就像行军时那样,今日吃些淡而无味的野菜,明日吃些山野蘑菇,后天再烤一点山鸡野鸭,早就寡淡的不行,席云芝的到来,让他们重新吃上了正常人的食物,一时放得太开也是难免。
作者有话要说:
☆、体贴
步覃一天只吃了席云芝安放在书房的一顿早饭,肚子是饿了,吃完了一盘饺子,席云芝见他有意犹未尽之感,便替他倒了一杯水,将那盘卖相不太好看的糕点往他面前推了推。
步覃只犹豫了下,便也就着茶水吃了起来。席云芝估摸着夫君此刻心情还不错,眸光一敛,便想着趁此机会,将自己心中盘算一个下午的想法说出来,可又怕说了,夫君不高兴,毕竟她想做的事情,总难免抛头露面,这种事于夫家而言最是忌讳了。
“有事便说吧。”
步覃从她迟疑的动作中看出了些端倪,不想与她兜圈子,便干脆自己出声询问。
席云芝又稍稍犹豫了下,瞬间便鼓足了勇气,双眸紧紧盯着步覃,一字一句的说了起来:
“夫君,今日堰伯将家里账本和余钱都交给我了,说是今后这个家便由我来打理,爷爷也说家里的事都由我做主,可纵然有万贯家财也不免坐吃山空,所以……我想盘下一个店面,开间饭庄,你说可好?”
步覃没有立刻作答,而是对上那双明亮带笑的眸子,他有那么一刻是恍惚的,随即便别开目光,冷声说道:
“你自己看着办吧。”
席云芝得到夫君的回答,虽然没有鼓励,却也没有反对,她便开心的笑了,见夫君吃的差不多,便将盘子拢在一起,收去了厨房,却不知道,从她走出房门后,一双黑眸却始终盯着她。
步覃从不知道,一个女人的体贴可以这般具体,自从圣上下旨让步家离开京城,步家的家财已经在短短十多日内尽数散尽,只留下一些不能变卖的东西无人敢取,他怎会不知,这个家里还能有什么余钱,她故意那样说,便是为了顾及他的颜面。
想起成亲前爷爷说的话:娶了这个女人,定不会叫你后悔,你若不娶,我现在便死给你看。
席云芝将碗盘洗好之后,又提了半桶热水进房,伺候步覃洗漱后,自己才也宽了衣,不挨不碰的躺入了里床。
可没过一会儿,席云芝便觉得今晚有些不同,倒不是说今晚夫君没有像前几晚那般碰她,而是她偶然间一回头,竟然发现夫君在看她,那目光中含着疑问,可一见她转身,他又收回了目光,兀自翻身睡过去。
自从昨日在欢喜巷得知老刘的事情后,席云芝一直耿耿于怀,她知道一个女人身在异乡无依无靠的苦,老刘夫妇亦是对女儿放不下心,他们一家人想尽快团聚,老刘急于脱手铺子,于有心人而言,肯定会趁机压价,她不想叫老刘带着遗憾离开洛阳。
第二日一早,席云芝便叫韩峰随她一同赶去了城里,见老刘正坐在门前石阶上唉声叹气,原本这家店便是缩在巷子里,客人本就不多,再加上老刘最近无心做生意,此时更是门可罗雀,萧条的很,席云芝走过去对他笑着说道:
“老刘,羊肉汤还煮吗?来两碗吧。”
老刘见是她,不禁苦笑起来:“都好些天没动锅了,你且等等,我现在便去煮。”
垂头丧气的老刘正要入内却被席云芝喊住了,将他拉到角落的桌子旁,将一只黑匣子放到他的面前,老刘不解的看着席云芝,只见她笑道:
“你这铺子不是要卖吗?卖给我可好?”
老刘没想到席云芝会说这话,一时有些发愣,等回过神后才呐呐说道:“姑娘,我这铺子虽老,但也不会随便卖的。咱们虽有些交情,老刘记着你,可……你就别来寻我乐子了。”
说着便要起身离开,却听席云芝不动声色的说道:“你托巷口的王二卖这铺子,开价八十两是吧?”
老刘听到王二,便收回了想要离开的脚步,半信半疑的看着席云芝,见她老神在在,笃定的神情不似作假,便又将两只手拢入袖中,丑话说在前头:
“八十两,一钱都不会少的。”
席云芝看着老刘警戒的样子,不禁失笑,一锤定音道:“我出一百五十两。”
老刘顿时没了声音,难以置信的对席云芝瞪大了双眼,席云芝又将他面前的黑匣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如何?一百五十两,你卖是不卖?”
“卖!”老刘紧赶着喊道,声音大的都引来路人的侧目了,随后他又不放心的压低了声音对席云芝问道:“姑娘你是说真的?”
席云芝点点头:“钱都带来了,你说是真是假。”
“……”
老刘年老混沌的目光中终于有了喜色,急急打开黑匣子,便看到整齐排列的银锭子堆满了匣子,每一锭都是标准五两,足足三十锭,分毫不差。
激动的心情已经无以言表,老刘看着席云芝颤抖着双唇,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哆哆嗦嗦的也只吐出几个字眼:
“那……配,配方……”
席云芝摇头:“我不要你的祖传配方,你把这些桌椅,后厨的锅碗瓢盆全都留下就行了。行的话,你便进去拿地契,咱们来签字画押,就这么定了,如何?”
“……”老刘看着席云芝几乎是呆了,最后还是韩峰推了一下他,他才又回过神来,抱着黑匣子便往后房冲去,边冲还边喊道:
“婆娘,婆娘诶,快出来,咱有钱去看闺女啦。”
待老刘走入了内堂拿地契顺便清点银两时,韩峰见席云芝一副老神在在的淡定,不禁出口问道:
“夫人,他这铺子既然只卖八十两,那您干嘛给他一百五十两?”
席云芝笑了笑,自座位上站起,来到铺子外的石阶上,淡然说道:
“这间铺子在我心里,就值一百五十两。”见韩峰仍旧不解,便又指了指东边,详细解说道:“东边在修中央大道,欢喜巷虽不是必经之路,却占了一路叉口,欢喜巷的尽头是一条南北向的街道,旁边就是护城河,河上有桥,若是中央大道修成,那欢喜巷的尽头处便算是南北西三面来客的交叉路口,到时候这条巷子便不再是死巷,生意就活络起来了。”
韩峰听得一知半解,却也有些明白席云芝的意思,可他还是觉得夫人不太会做生意:“就算欢喜巷今后会好起来,可七十两银子够寻常人家用度半年呢,就算加上这些……旧桌椅和碗盘,也不至于出价高一倍啊。”
席云芝看了一眼韩峰,正视他说道:
“老刘是个老实人,闺女嫁去了赣南,最近出了点事,他们老两口过去帮衬,总要有些银钱傍身才好,这些桌椅我不要了来,还叫他们租车运去赣南不成?”
席云芝一番话说的合情合理,却也不难看出,她是个重情义的人,韩峰只觉得从未见过像夫人这般侠气的女子,过往所见,皆是空有美丽外表,内里只知风花雪月,不知人间疾苦,反而少了一分生气,夫人外表看起来不是特别出色,瘦弱的就连小家碧玉都说不上,但她做事却和爷一般,有着自己的准则和想法,叫人情不自禁的产生敬佩之心。
和老刘写下了凭据,签字画押,老刘把地契交到席云芝手中,告诉她,自己明日便会搬离洛阳,要席云芝今日便把桌椅碗盘清点一下,席云芝笑着摇头,便带着韩峰离开了欢喜巷。
步覃深夜回到院子,看见房间里仍亮着烛火,他走到门边,没有立刻进去,透过薄薄的窗牑纸看到席云芝仍端坐在书案后,烛火映照在她削瘦的脸颊上,竟照出了些许朦胧的神采,叫步覃不禁看呆了,原来她认真起来便是这副模样。
推门而入,席云芝见是他,立刻站起来相迎,步覃对她抬了抬手,让她不用过来,席云芝只得站在书案后头看着夫君一瘸一拐的向她走来。
见他目光落在她面前一堆凌乱的纸章上,她也不做隐瞒,如实相告:“今日我在城中欢喜巷买了一间铺子,前店主明日便要搬迁,我在算铺子开了之后的开支。”
步覃点点头,放下纸张,第一次与席云芝对视,虽然口气仍旧冰冷:
“钱可还够?”
席云芝只是面上一愣,随即点头:“够了,家里还有些余钱的。”
“……”步覃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便转身说道:“天不早了,快睡吧。”
“是。”席云芝二话不说,便放下手里还未算完的帐,急急走出书案,便去外头打水给夫君洗漱。
正伺候夫君洗脚时,步覃看着席云芝因为操劳而落下的几缕发丝,不禁伸手抚上她的脸,只觉入手触觉冰凉,却是上乘的水玉之色,嘴角微动,说道:
“你可怪我前几晚那样对你。”
“嗯?”席云芝停下正在给夫君擦拭小腿肚的手,抬首对上了一双入冰潭般深邃的黑眸,不禁心跳漏了一拍,她自然知道步覃指的是前几晚,两人交|合之时,他不愿见到她脸的事情,一时有些尴尬,慌忙垂下眸子摇了摇头:
“不怪。”
步覃只是抚摸着她的脸颊不说话,席云芝却觉得有些羞赧,眸光潋滟中再次开口说道: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好,也有自己的责任。爷爷替咱们做主成了婚,便是要咱们加紧着替步家开枝散叶,这是身为步家长孙和长媳的责任,但我觉得这种事,还是顺其自然的好,所以,夫君不必每回都……勉强自己。”
席云芝说着,便想站起身去拿毛巾替步覃擦脚,可刚一站起身,整个人便被一股来不及抗拒的力量拉入了怀。
步覃这是第一次这么亲近的拥抱她,只觉得怀中的身躯不堪一握,脆弱的叫人心疼,近在眼前的容颜并不美丽,可那双眸子却毫无示警的闯入了他的眼,漆黑中带着一抹看透世事的清澈,小巧纤薄的嘴唇近在咫尺,只觉吐气如兰,第一次产生了想要亲吻一个女人的冲动,只听他声音有些沙哑,低吟般对席云芝问道:
“那你呢?可有觉得勉强?”
作者有话要说:
☆、翠丫
席云芝绷紧了身子被步覃搂在怀中,双肘不禁抵在他的双肩之上,听他这般问,便缓缓摇了摇头便不敢再看他。
“抬起头来回答我。”步覃见她逃避,却是不依不饶,非要她说出那句话来才肯罢休。
席云芝觉得今晚的夫君太过奇怪了,好像就是想看到如此窘迫的她一般,穷追不舍的问,她深吸一口气,对步覃说道:
“不勉强,即成夫妻,我自然尊重夫君的想法。”
说完,席云芝便想从步覃的怀抱中退开,却被步覃先一步搂的更紧,继续问道:
“这是真话?”
席云芝无奈的看着他,点了点头,见他眼中仍有疑问,她便一并作答好了:
“是真话。从我踏入你步家门的那天开始,夫君便是我的天,便是我一生的依靠,是与我风雨同舟,共度一生的良人,你喜我喜,你悲我悲。”
“……”
步覃盯着席云芝的目光有些发愣,面无表情叫人看不出喜恶,良久后才又说道:
“即便是如此不堪无用的我。”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将席云芝推离了些怀抱,然后抬起右边的跛脚,讽刺的对席云芝勾了勾唇,席云芝随意的看了一眼他抬起的腿,轻轻的抚在其上,用无比认真的语气对步覃说道:
“这条腿并不说明夫君的不堪与无用,相反在我眼中,这是荣耀,我没有去过京城,没有上过战场,不认识将军或者士兵,但我却清楚的知道,这就是荣耀,正是无数这样惨烈的荣耀,才换来了我们如今的安居乐业,歌舞升平。”
步覃一动不动的看着她,席云芝见他不说话,便兀自蹲下身子,将步覃的裤管放下,又替他换上了干净的袜子,自己则端着水盆出了门。
她的确没有过人的见识和容貌,但却有着常人所没有胸襟和心怀,这样的女子,值得拥有最好的人生,她既以他为天,以他为依靠,那么,他又怎能再继续堕怠,叫她受苦呢。
就在席云芝所不知道的地方,似乎有着什么异样的感情正在入侵着步覃的心,一点一滴,如水般缓缓渗透着他早已坚硬的心。
但这一切,席云芝都还不知道,她只知道,最近的夫君有些奇怪,说的话奇怪,做的事也奇怪,若说他成亲前几日,夜夜不停的求欢,是为了叫她快些受孕,替步家传宗接代,那他现在每夜什么都不做,只是面对面的抱着自己入睡,又叫什么呢?
男人心,海底针,饶是看透世事的席云芝这回也猜不出他的心意了。
不过,最近席云芝也没有太多的时间去对夫君关怀备至,老刘的店铺既然买了下来,那就必然不能闲置,欢喜巷的门面不算太好,若是开其他铺子,未必会有生意,但是饭庄的话,席云芝还是有些把握的。
老刘走的时候,将店内的桌子椅子全都擦洗的干干净净,还另外送给她一坛子封好的酱料,说是若今后想吃他老刘家的羊肉,便用这酱料煮了便是,席云芝知他实诚,谢过后便就收下了,一直搁在后厨房。
席云芝自知没有能够亲自掌勺的手艺,但一个好的饭庄,没有一个好的厨子怎么能行呢,可是好的厨子都被城内的大酒楼笼络着,以她的资本根本就请不到的,一番思量后,却让她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总是躺在天桥上晒太阳,喜欢吹嘘自己从前有多厉害的酒鬼混子张廷,他总说自己从前是御厨,因为得罪了一位大臣,这才被逐出了宫,流落至此,一个天桥的混子说的话,自然不会有人相信,但是,席云芝却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因为有一年冬天,她带着几名小工,去帮席家出门办货,却在回城的时候,遇到了大雪,大雪阻碍视线,她防止货物在路上出意外,便在附近的一座破庙中歇脚。
张廷那日正巧偷了两只鸡在破庙中烹煮,那味道简直可用香飘三里地来形容,他见到席云芝等到来,看到他们马背上挂着的酒囊,便提出用一只鸡换一囊酒,席云芝肯了。
那只鸡叫她们分着吃了,个个都说好吃,恨不得连舌头都一同嚼了咽下去,可见那味道确是一绝。
当席云芝找到了张廷,并对她说起来意之后,张廷打了一个酒嗝,对她喷了一脸的酒气,无赖般腆笑道:
“我若出手,那店里赚的钱,我七你三,如何?”
“……”
怪不得他空有一身好手艺,却始终没有店家肯用他,没有哪家掌柜愿意跟一个厨子分享赚的钱,更别说七三分,张延就是在用这种荒诞的方法拒绝,他料定了这个条件没有人会答应,若说这话的对象是个‘真正’的御厨也就罢了,可是谁都知道,这个张延不过是一个成日空口说白话的酒鬼混混。
但席云芝却一脸平静,只是笑了笑,便出乎意料点头道:
“好,就这么说定了。三日之后到欢喜巷找我,我与你立下字据,店里赚的钱,你七我三。”
“……”
这回轮到张延傻眼,他浪荡的半躺在天桥下,直到席云芝离开他都没有回过神来,垂头看了一眼邋遢的像只过街老鼠的自己,这么些年从来没有被人瞧得起过,谁会相信他的吹嘘,只当那是无妄的醉话……自嘲的笑在脸上漾开,却因胡子拉碴没有人看的出来。
席云芝回到店里,赵逸和韩峰已经用上好的白色浆纸将店铺四周的墙壁上都糊好了,让整个店看起来干净清新了许多。
因为最近事多,所以中午只炒了两个素菜给步家老少吃了,惦记着晚上回去给他们烧顿好饭,席云芝便让赵逸和韩峰先歇了手,正收拾着工具,却忽然听见几声微弱的喊叫:
“大小姐,大小姐。”
席云芝循着声音望去,只见翠丫不知何时竟衣衫褴褛,鼻青脸肿的站在她的店铺前,席云芝慌忙放下手中的东西,奔出去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难以置信道:
“翠丫,你怎么了,是谁把你打成这样的?”
翠丫扑通一声跪在席云芝面前,从开始的抽泣变成了后来的嚎啕大哭,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大小姐,你出门以后,五婶娘查到是我给你传的信,她把我关起来,不让我吃饭,还叫人用鞭子抽我,我好不容易才逃了出来,大小姐你行行好,救救我吧。若再回去,我定会被他们打死的。”
翠丫整个人都抱在席云芝腿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嚎的人心烦气躁,席云芝不忍再伤她,便将她扶起,轻柔的替她擦了眼泪,这才将她领回店里,说道:
“你如何知道我在这里?”
翠丫抽抽噎噎:“是听那些打我的下人们说的,他们说大小姐忘恩负义,自己一个人在外头过上好日子,便不顾奴婢死活……这些话,奴婢一句都相信,大小姐一定不会不管奴婢死活的,对不对?”
席云芝见她又要大哭,连忙安慰:“那是自然的。”
听到这里就连赵逸都气不过了,抢声说道:
“席家也太过分了,从前便没把夫人当做小姐,现在竟然还开始草菅人命了,简直可恼。”
赵逸和堰伯去席家迎的亲,自然知道席云芝在席家受到的冷遇,此刻又听了翠丫的话,更是气愤不过。
席云芝叹了口气,说道:
“席家是回不去了,翠丫你……”原想直接叫翠丫跟她回去,可是席云芝却突然想到,那里毕竟是她的夫家,就这样毫无示警的将一个娘家赶出来的丫鬟收留入府,怕是不妥,但翠丫如此凄惨前来投奔她,她也不好置之不理,想了想之后,便软着声音对翠丫说道:
“你与席家并不是长工约,在那里他们每月给你二十文钱,我便给你四十文,你可愿留在我店中,替我跑跑堂,传传菜?”
翠丫抽泣着低下了头,一副乖顺的模样:“翠丫听从小姐吩咐,小姐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席云芝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让韩峰去旁边的药铺抓些金疮药回来,她又到后厨烧了些热水,替翠丫把伤口清洗了一遍,又给她敷了药才算忙完。
“夫人,您若要将翠丫带回去,我便和赵逸挤一挤,将房间腾出来给她。”韩峰是见席云芝脸上有些迟疑,怕她是担心翠丫晚上没地方睡,这才主动提出让房间的事。
“这……”
席云芝看了看韩峰和赵逸,又看了看翠丫,正为难之际,却听翠丫开声说道:“大小姐不必为难,翠丫便在这店铺外头睡一夜便是了。”
翠丫说的可怜,更是叫席云芝无可奈何,思前想后,还是决定从怀中掏出一两银子,递给翠丫,说道:
“夫家地方有些小,怕是没有你住的空房,你今晚先去前面的客栈对付一晚,客栈里什么都有,明日我再去替你寻一处住所,你看可好?”
翠丫盯着手中的银两,目光呆滞了片刻,良久才点头说道:“一切听从大小姐吩咐。”
作者有话要说:
☆、情动
回家的路上,赵逸不禁问席云芝道:
“夫人,为何不让翠丫跟咱们回来住,我们爷仁义着呢,不会说什么的。”
席云芝委婉一笑:“她一个大姑娘,住到这里,怕是不便。”
赵逸还想说什么,却被韩峰打断:“好了,你别问东问西啦,夫人这么做肯定是有道理的。”
席云芝看了一眼韩峰,只是笑笑没有说话,赵逸见状,便也不多问了。
回到家中,席云芝赶忙生火做饭,中午的时候就炒了两道素炒,晚上她买了两斤肉回来红烧,又炖了只鸡,炒了些几道家常,最后还给老爷子和堰伯烫了壶女儿红,步家老少吃的合不拢嘴,一直赞席云芝的手艺好,不愧是能开饭庄的。
席云芝直言说,饭庄是另外请的厨子,步承宗却还是一个劲的夸奖她,席云芝觉得有些难为情,便起身收拾了碗筷,要去厨房清洗,却被赵逸和韩峰接过了手,她便也跟着到了厨房,坐在一旁的小凳子上捡菜。
韩峰提水,赵逸清洗,两人默契十足,不时还回过头来跟席云芝说话:
“夫人,你今天就想把明天吃的菜都捡出来啊?”
席云芝笑着摇了摇头:“不是,这是准备晚上煮给夫君吃的。”
韩峰和赵逸相视一笑,赵逸比较八卦,挑着眼色说道:“夫人对我们爷真好。”
席云芝没说什么,只是笑笑,却又好像想起什么似的,又抬首问道:
“你们可知夫君每天在外头做什么?怎的都要到那时才回?”
她的话让韩峰和赵逸手上一顿,两人对望一眼,最后还是觉得不要隐瞒,便对席云芝说道:
“爷自从来了洛阳,整个人都颓废了,漠北一役是爷心中的刺,他真心以待的兄弟竟然是齐国的探子,两军交战最后背叛了爷不说,还命人将爷的右腿脚筋挑断,那之后,爷就把自己封闭了起来,谁的话都不听,总爱一个人待着。”
韩峰说完之后,赵逸又迫不及待的补充:
“其实我和韩峰偷偷去后山看过,爷每天就在后山的树屋上发呆,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傻乎乎的盯着天空看,我就不知道了,他老是盯着天能看出什么鸟来,真是……”
赵逸逮着机会就说个没玩,可他还没说完,就见席云芝的脸色有些尴尬,韩峰则一脸作死的看着他身后,又不断对他使眼色,他眨巴两下眼睛,深吸一口气后,就又一本正经的说道:
“韩峰你干什么呀?眼睛抽经吗?我还没说完呢,爷每天都在思考前路该怎么走,很费神的,咱们在家可不能再给他添麻烦了,知道吗?”
说完,他便回过头去,一脸谄媚的看着不知何时站到他身后的步覃,脸上的笑容近乎腻歪的对他说道:
“爷今儿回来的真早啊。吃了吗?夫人正在捡菜,我……”
步覃一记眼刀瞥过,赵逸立刻闭嘴闪去一边,不敢再开口,步覃来到坐在灶台旁的席云芝身前,看了看她手中的菜,破天荒的说了一句:
“我不爱吃芹菜,炒点别的,我在书房。”
“……”
步覃说完,便又冷酷酷的转身离去,留下满屋子人的震惊,赵逸和韩峰简直就是一副看到怪物般的神情,他们爷……竟然主动提要求了,还告诉夫人他的喜好……
席云芝虽然也有些惊讶,但倒没有韩峰他们严重,只是痴痴的望着夫君离去的背影好一会儿后,才反应过来,将正在摘选的芹菜放下,站起身来,重新去挑选食材。
一只茄子,一颗土豆,半个菜椒,都切成块块,一起下油锅炒了炒,自成一道菜来,先前她特意给夫君留了一碗红烧肉,夫君只一人的饭量,估计再烧一碗鸡蛋汤便够吃了。
将饭菜盛盘,席云芝卸了围裙,亲自端着去了书房。
推门而入,见步覃站在烛台旁挑烛心,见席云芝进来,便放下竹签,将灯罩罩好,自动自发的坐到了圆桌旁,等着席云芝给他放好了碗筷和饭菜,这才若有深意扫了她一眼。
这一眼叫席云芝凭的心跳加速起来,慌忙收回了目光:“夫君你先吃,我去厨房……”
原本她想趁着夫君吃饭的空挡,她去厨房把明天的菜捡出来的,没想到话还没说完,便被夫君抢过了话头:
“坐下,陪我吃完。”
席云芝满脸愕然,手拿着托盘心情忐忑的想坐在步覃对面的凳子上,却见步覃忙里抽空,对席云芝指了指身旁的座位,示意她坐在那里后,自己才又不紧不慢的吃了起来。
席云芝不知道夫君想干什么,一时如坐针毡,见他吃的差不多,她便想要收了碗筷,却在伸手到夫君面前拿筷子的时候,被夫君抓了个正着,只见步覃握住席云芝抓着筷子的手,用筷子尖儿触了触那盘小炒,无比凝重的盯着席云芝看了好一会儿,叫席云芝越来越紧张,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是否惹得夫君不快了……
心慌失措之际,只听步覃正色说道:
“茄子和土豆,很好,青椒,不要了。”
“……”
席云芝差点跌倒在地,夫君一本正经的拉住她,就是为了说这个啊,垂目一看,果真那盘小炒中的茄子和土豆都吃干净了,只有青椒被剔除在盘子底,她家夫君还真不是一般的挑食啊。
“是,我记下了。”
乖乖的应声,席云芝将碗筷收拾了出去后,便听夫君说,又要喝茶,她又忙火急火燎的去到厨房烧水,好不容易等到烧完了,给夫君泡了壶茶,以为他要在书房挑灯夜读,便多放了些茶叶,让他提神。
可端了茶去书房却发现夫君不在那里,席云芝又从窄小的回廊转到了卧房外看了看,只见他夫君颀长的背影正端正的立于屏风外,她推门而入,便见夫君转过头来,向她招手,她放下茶壶走过去,只见夫君大张了双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席云芝有些发懵,夫君这是叫她帮他宽衣吗?
这么长时间他站在屏风外都干什么了?难道是特意站在这里,等着她来寻他,然后再故意指使她宽衣……
夫君到底是哪么个意思?席云芝真的是有些懵了。
却把这些心理活动藏在心中,没有说出口,如今席云芝只想着多顺着些夫君,他说什么,便做什么吧,省得逆了他的意,惹他不开心。
伺候了夫君宽衣,席云芝又指了指茶壶,对步覃说道:
“夫君,你先喝着,我去把厨房里的活儿忙完了,再替你打水来洗漱。”
说着便要转身,却突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吓得惊呼,下意识的就抱住了离自己最近的‘物体’,只觉背后一撞,她整个人便被夫君压倒在床铺之上。
步覃暗着眸子,居高临下望着身下那张大惊失色的小脸,冰冷的眸子里不禁升起一种恶作剧得逞的光亮,一本正经的解释道:
“原是想将你抱上床的,但腿脚不好,可有摔着?”
席云芝呆呆的摇了摇头,忽然伸手在步覃额头上碰了碰,在步覃不解的目光中,她呐呐的问了一句:
“夫君……可是中邪了?”
步覃对席云芝做出这般动作后,满怀期待席云芝会说出什么羞赧之言,却不料这个小妮子竟然直接怀疑他中邪了。
扫兴的从她身上站起,脸色不善的整理着自己的衣服,无情冷酷的双眸瞥着席云芝一动不动,吓得席云芝赶忙从床上爬起来,坐在床沿不知所措的看着他。
只听步覃冷哼一声后,便对席云芝拂袖而去,而在转身的那一刹那,席云芝仿佛听到了这么一句叫她心神再次为之震动的话:
“哼,不识好歹。等着,我去打水。”
“……”
席云芝难以置信的咽了下口水,她敢肯定,夫君就是中邪了。
次日吃过了早饭,韩峰被夫君叫入了书房商量事情,便无暇过来帮她,席云芝便和赵逸坐着牛车进城了,她撑着下巴,漫不经心的浏览周围景色,脑中闪过的却都是夫君那张俊秀分明的脸孔,赵逸见她如此,不禁失笑,突然开声说道:
“夫人,我们爷看着挺冷,其实心头可热乎呢。我和韩峰十一岁就跟着他,从没见他替哪个女人提过洗脸水,您就等着过好日子吧。”
“……去。”
席云芝哪会听不出赵逸是在消遣她,便横了他一眼,便转过身子不再理他,想着赵逸的那句话,心头确是趟过一股热流,衬的心暖暖的。
若是说从前她只是希望能在夫家立足,那么现在,她的心中竟在不知不觉间悄悄的升起了一些其他意念,夫君这两个字对她来说,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字,而是已经具象成为了一个叫做步覃的人,不管外界如何评价夫君,有能也好,无能也罢,她自认准了这把称,便不再想动摇,当然,也不允许其他人去动摇。
作者有话要说:
☆、生意
翠丫早已站在铺子门前等候,见到席云芝,便赶忙迎了上去。
“大小姐,我天不亮便在这里等候了,店里有什么事儿,尽管吩咐便是。”翠丫一改从前大咧咧的个性,对席云芝异常体贴的说道。
席云芝也没与她客气,便让她去后厨将碗盘分类摆放,又叫赵逸去将她前几日定制的匾额取回来。
她自己则坐下埋头写着菜单,单子都是从前在席家铺子跑堂的时候记下的,她虽然还不清楚张延到底有多少本事,便只写了些一般家常菜色。
赵逸赶着牛车,将一块硕大的黑底红字匾额取了回来,木头是市面上最便宜的杨木,一整块刷上黑漆做背景,映衬的红彤彤的字体越发鲜亮,席云芝扶着梯脚,让赵逸把招牌挂了上去,顿时就让原本死气沉沉的店面变了样,最起码配合着门前的酒番,更像是一家饭庄了。
名字她没有特别去想,只是随着城中其他酒楼的风格取了个‘辛罗饭庄’的名,颇有与城东最大酒楼‘新丰苑’叫板的意思。
正仰首看着自家招牌的时候,突然旁边窜出一道吊儿郎当的人声:
“哟,我还以为是多大的店儿,原不过方寸之地罢了。”
席云芝回首一望,见是他,便淡笑着转身迎了上去:“不是说考虑三日吗?张师傅今日便来上工了?”
张延被席云芝直戳自己心急,面上一愣,这才挑高着眉,故作轻松的说道:“我七你三的买卖,我总要来看着点不是。厨房在哪儿啊,带我瞅瞅去。”
席云芝听他如是说也不动怒,倒是赵逸竖起耳朵在旁边听着,什么叫我七你三?还未发问,却见席云芝对他招了招手,说道:
“赵逸,这是厨房新来的师傅,你带他去后厨瞧瞧,有什么需要置办的,便来跟我说。”
赵逸应声准备去了,却听张延又趾高气昂的抱胸说道:
“别一口一个师傅的,我七你三,最起码我也算个掌事的,没有这个‘掌’字的事儿我可不做啊。”
张延的口气极其嚣张,听得赵逸牙根直痒痒,却碍于夫人在场他不好发作,只好将询问的目光看向了夫人,以为也会看到一张怒容,没想到,夫人只是无所谓的笑笑,便顺着张延的话说道:
“倒是我大意了,快些带掌勺师傅去后厨瞧瞧吧。”
“……你,哼!”张延眉头一皱,还想说什么,却在对上席云芝一双带笑的眼眸时止住了声音,愤愤的甩手转身便要走。
却见席云芝也不阻拦,只是淡定的在他身后说了一句:
“你欠赌坊的债,明日便是最后期限了,五十两银子,就是跺你十双手也够了,你既不愿来我店里做事,那便算了吧,我另聘便是。”
“……”
张延的背影顿了顿,席云芝也不等他做出反应,便将双手拢入袖中进了铺子,没过多会儿,便见张延软着态度凑了进来。
赵逸带他去后厨转了一圈,他也老老实实没提什么过分要求,只希望重新买一把趁手的菜刀和炒勺,席云芝也就允下了。
让张延试了几道家常菜,味道果真是不错的,赵逸更是捧场,竟然跑了一条街特意去买了一锅白饭回来就着吃,边吃还边替出门办事的韩峰叹可惜。
席云芝吃了几口后,便对胡子拉碴的张延问道:
“你有什么拿手的菜式?”
张延原本就喜欢吹嘘,只恨没什么人愿意听,如今见有人肯问,当即口若悬河:
“蒸的,煮的,炸的,烤的,闷的,炒的,椒盐的,我都拿手,想当年在宫里,我一人伺候过五个宫的晚膳,主子们哪个不说好……”
席云芝不待他说完,便抢先问道:
“烤鸡,烤鸭行不行?”
张延一愣:“行,行啊,怎么不行,我可是伺候过五宫晚膳的大厨,我……”
“行了,明日开始一个月内,你前十天烤十五只鸡,中间的十天烤十只,后十天便只要五只,其他时候,家常菜随点随炒,可以做到吗?”
“……”屡次被打断话的张延觉得有些憋屈,但却盖不住心中的疑问:“席大姑娘,不是我说你,怎的还未开铺,你就自己先歇了势头呢?生意当然是越做越多的好啊。”
席云芝但笑不语:“你只需照做便是。”
“……”
席云芝干脆让张延住进了店里,又另给了他五百钱,指派了些走街串巷的活计给他去做,张延这些年都在市井中打混,认识的叫花和混子不少,这些人寻常时候没什么用,还很惹嫌,但有些事还非得经由他们才能办得成。
回到家中已是卯时,席云芝紧锣密鼓的开始烧饭,赵逸白日里在店里吃的很饱,便留在厨房给席云芝打下手,不一会儿的功夫,席云芝便做成了四菜一汤,醋溜茄子,肉末豆腐,肉丸子,红烧土豆和一碗鸡蛋汤。
在摆碗筷的时候,赵逸便去后院喊了步承宗和堰伯过来前厅吃饭,韩峰据说一早便被步覃派出去不知道干什么了,直到现在都还没回来,席云芝便想收了他的碗筷,想着等会儿给夫君做的时候,留些给韩峰便是了。
谁料一转身,便撞入了一个坚硬的胸膛,她鼻头发酸的同时,却也听到几声不约而同的嗤笑声,她下意识弹开,却因为动作太猛,膝盖处又撞到了身后的长凳,眼看就要跌坐下来,却又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搂了起来。
熟悉的气味扑鼻而来,席云芝抬头一望,果真对上夫君那双潭水般深沉的桃花眼,她脸红如霞,不淡定的说道:
“夫,夫君也在啊。”
“嗯。”
步覃冷着一张脸,在其余三人窥探又好奇的目光中,淡定如斯的吃完了一顿晚饭。
倒是席云芝不知道自己在害羞个什么劲,总觉得爷爷,堰伯和赵逸的眼神总是在往她和相公身上转,暧昧的让她想钻到桌子底下去。
吃过了饭,夫君便回了房,席云芝白日在集市上买了些果子,先切了几个给爷爷送去,然后又切了送去了房间,只见夫君已经换好了一身月白色的中衣,正从屏风后头走出,端的是高华玉立,俊秀不凡,虽然脸上毫无笑意,却更为其添了些疏冷气质,叫人见了心喜,却又不敢靠近。
见席云芝愣在当场,步覃便主动向她走过去,接过她手中的盘子,又将她额前的一缕乱发夹在耳后,没有说话,却让席云芝的耳中产生了耳鸣现象,红着耳廓垂下头,稍稍避开了下他的手指,她便慌忙离开了房间。
一个人躲在厨房里头冷静了好些时候,席云芝才敢回去,见房间的灯火已经熄灭,知道夫君已经睡下,她便轻手轻脚的摸到了床边,借着微弱的月光爬上了床。
原想神不知鬼不觉越过夫君进到里床,她明明看准了空位处下脚,却不料还是碰到了夫君的腿,她连忙收脚,可突然的动作竟让身子失了平衡,直扑扑的摔倒在夫君身上,她鼻头酸楚的同时,房间内也陷入了一种近乎凝滞的安静。
待席云芝回过神来之后,便手忙脚乱的想要赶紧从夫君身上下去,可暗夜中一双炙热的大手却按住了她的后腰。
席云芝只觉得自己与身下的人胸腹相贴,异样的感觉瞬间席卷全身,她不知所措,将手伸到背后去拉扯腰腹处的大手,自己的身子则往一侧闪避。
步覃感觉出怀中人的惊慌失措,黑暗中不禁扬了扬嘴角,故意将手松开,让受惊的兔子滚到了里床,而他则顺势翻了个身,压了上去,两人姿势不变,却是换了方位。
银色月光下,一双带着惊慌的黑色瞳眸深深的映入了他的心底,巴掌般大小的脸上苍白的叫人心疼。
鼻尖呼吸着她散发出来若有似无的香气,步覃只觉得下腹一热,一股邪火自丹田蔓延全身,不管不顾,便压上了那片早已诱惑他多回的唇,有些干涩,但却是软甜软甜的,他像是在品尝着什么珍馐,不忍大口拆吃,只想细细品尝这道特别的点心。
席云芝从未与人有过这般亲密的接触,自步覃吻上她双唇的那一刻起,她整个人便已经呈现出了放空的姿态,她的夫君……在吻她,他吃错什么药了吗?
下意识的想要去推拒,可下一秒席云芝的两只手腕便被步覃压制在身侧,开始了漫长又香艳的戏码。
如果说夫君新婚前几夜的行为让席云芝觉得疲累,那么今晚对她来说,可以用声嘶力竭来形容,她从不知道,原来她就算不用主动,单单只是配合便能叫她累去了半条命。
真正动情后的夫君,热的叫人害怕,好几次她都差点晕了过去,却又被他无情唤醒,夫君如饿极的猛虎,一直纠缠她到了天方鱼肚白,才肯放她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要说: 官人们,来点评论,给点收藏嘛。。。
☆、论买卖的艺术性
饭庄静悄悄的开张了,一个铺子的生意好坏,与铺面前的人流是有很大关系的,欢喜巷周围的铺子不多,因为人流不多,所以,开张的时候,并没有引起太多的关注。
席云芝站在柜台后头算账,铺子里弥漫着一股香气扑鼻的鲜味,张延的手艺确实是不错的,能够将菜肴的香味最大程度的发挥出来。
只见将胡子剔除干净的张延从后厨走了出来,他个头不高,隐藏在胡子后的脸很是平凡,塌鼻子,小眼睛,厚嘴唇,这样的相貌放入人群中便是湮没,再也找不出来,只见他将围裙朝柜台上一放,语气有些不耐:
“喂,这鸡就快熟了啊,要是没人来买怎么着啊?”
席云芝的算盘打的噼啪作响,待她算好了手头上的一笔账,这才抬头对张延大方的说道:
“没人来买的话就送你了。”
“……”张延盯着席云芝看了好一会儿,这才又拿起了围裙,正要转身回后厨,却见赵逸风尘仆仆的回来,喘着气,抱起柜台上的茶壶就喝起来,席云芝见他这般不禁出声提醒:
“你慢着些。”
赵逸喝够了之后,这才摆摆手说道:“现在京里来的御厨来到洛阳府这件事儿算是传出去了,可我就不知道了,您这消息放的也忒没意思了,半句没提到咱们店啊。”
席云芝微微一笑:“放出去了就好,洛阳城饭馆酒楼无数,你纵然说了咱们店,也不会有人知道在什么地方的。”
赵逸看了一眼没胡子的张延,看着那张平凡无奇的脸孔,只觉得浑身上下都淌出一种强烈的不信任,张延也没给他好脸,狠狠瞪了他一眼后,才甩着围裙回到了后厨。
就这样空烤了两天的鸡,客人没盼来,倒是把韩峰给盼了回来。
席云芝叫翠丫给坐在座位上直接捧着一只鸡啃的韩峰倒一杯水去,看来这几天在外头是真的饿坏了,都来不及赶回去给夫君复命,就直接冲到席云芝这里讨吃的来了。
赵逸在旁边嫌弃的看着他的吃相,若不是有话问他,他是真不愿意跟这个吃货站在一起。
“怎么样,爷让找的人,找到了吗?”
赵逸坐在韩峰对面,急急的问道。
韩峰嘴里包满了鸡肉,说不了话,只支支吾吾的发了几个声音,便算是回答了,赵逸还想再问,却见韩峰干脆将整只鸡都抓在手里,嘴里囫囵吞枣,咽下去几口后,对席云芝说道:
“夫人,我得赶紧回去跟爷汇报了,这鸡……太好吃了。”
“哦,好。你慢着些。”
席云芝从柜台后走出,看着韩峰离去,不禁转首对赵逸问道:“夫君让韩峰去找什么人?”
赵逸神秘一笑:
“嘿嘿,一个怪人。”
说完,他便又溜去了后厨,准备去看看有什么可以偷吃的。
张延的手艺简直是出乎所有人预料的好,这几日虽然没有客人上门,但他却已经成功征服了店里所有人,也许是多年没正经煮过菜,张延的创作热情竟然一时奔放起来,经常能在后厨看见他用最廉价的食材,做出新奇又美味的东西。
“诶诶,那是什么呀,味道好冲啊。”
赵逸跟在张延身后走出后厨,只见张延系着围裙,真就一副大厨的模样,怀里抱着一只古旧的瓷坛,一边走一边嗅,一边研究着。
只见他来到席云芝柜台前,对她问道:
“我在后厨房看到了这个,谁的呀?”
席云芝瞥了一眼,淡淡的说:“哦,是这家店的前店主老刘送给我的,估计是他给我做的卤羊肉的汤汁吧。”
张延又用小勺在瓷坛里翻搅了几下,这才对席云芝开门见山道:
“据我的经验来看,这绝对是熬制了三十年以上的汤料。”
席云芝一愣,放下了算盘和正在撰写的账本,不解的看着他:“什么意思?”
张延见她不开窍,不禁急了:“饮食这一行现做现吃,但汤头却是精华,熬制了十年二十年从不歇火,便能成就一方绝味,你与那老刘是什么交情,他竟肯将祖传的汤料交给你?”
“……”席云芝听得有些发懵,大大的双眼看着张延好久没有说得出话来:“老刘只是说,让我今后想吃羊肉的时候,便用这个煮……”
“糊涂。”张延大怒:“你若真用这汤料煮了一锅羊肉,那就是暴殄天物,会遭天谴的。”
赵逸和席云芝都愣着了:“没那么严重吧。”
张延像是遇到了人生中最难以接受的事情,愤愤的冷哼:“哼,比这严重多了。一群不知轻重的门外汉。”
赵逸是个急性子,最受不得气,便上前理论:“有能耐你煮一锅出来呀,光说有什么用啊。”
“……”
张延气得对他瞪着双眼,突然跺了跺脚,娘兮兮的转身入了后厨,那娇嗔的模样看的赵逸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不禁呐呐的说了一句令全场笑喷的话:
“宫里出来的会不会是……太监啊?”
“……”
晚上,席云芝从店里带回了两只烤鸡,切成块块装盘,又炒了两三道素菜,烧了一碗豆腐汤后,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
饭后,席云芝照例切了水果送去了后院和书房,正巧见到韩峰和夫君在商量着什么,韩峰突然单膝跪地,向步覃请罪:
“爷,是我把人跟丢了,您罚我吧。”
步覃面无表情的瞥了他一眼,也不叫他起来,便越过韩峰,往席云芝迎了过去。
席云芝不知发生了什么,遂问了句:“怎么了?”
步覃摇了摇头,头也不回的对韩峰说道:“你先下去,明日接着找。”
韩峰面色凝重的点头称是后,便恭谨的垂首出去。
席云芝见他那般模样,想起赵逸白天说的话,心中有了些眉目:“夫君要韩峰去找的人不见了?”
步覃黑亮的双眸盯着席云芝,不想对她隐瞒,便点点头,说道:“是,原本已经掌握那人行踪,却出了意外。”
席云芝点点头,见夫君说话点到即止,便也不再多问,将果盘往他面前推了推,两人说着话,便分吃了一盘果子,席云芝又被步覃拉着坐到腿上说了会儿话,耳鬓厮磨了好一会儿,最后若不是推说厨房还有事没做完,说不得步覃当场就想要了她。
席云芝虽然羞赧,却也甜在心头,从前在席家她真是孤单怕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生活,每天还要应对席府上下的各种眼光,身上仿佛压着一座大山,令她喘不过气,步家虽然不富裕,但上下关系都极其和睦,夫君也从一开始的厌恶自己,到如今的渐渐接受,这已经是最好的发展过程了,她不要夫君给她荣华富贵,不要呵护备至,她只要能与他朝夕相对,就算日子过的苦些,她也甘之如饴。
开铺第十一日,张延按照席云芝的吩咐,一大早便又在后厨烤了十只鸡,香味刚一飘出,便有人寻上了门,这是饭庄的第一位客人,只见他在店门口东张西望,窥探着什么,席云芝走出柜台,对他笑了笑,问道:
“这位客官有何贵干?”
那一身小厮打扮的客人见席云芝从柜台后走出,知她应是掌柜,便也进了铺子,对她说道:
“掌柜的有礼,我们楼里的娘子想吃鸡,说是香味就是从你们店里飘出去的,便指我来买两只回去。”
张延在后厨的帘子后头,听到这里,心中窃喜不已,这么多天,终于有人找上门了,要不是怕席云芝恼他,他还真想冲出去抬价一番,好叫人知道他的本事。
不过,张延心里也清楚,席云芝这个女人,虽然表面看起来柔柔弱弱,温顺的像只绵羊,但内里却也是个厉害的,该退则退,该进也绝不退缩半步。
“真不巧,城北的王员外家办喜宴,跟我们订了八十只,说是要款待京中来的客人,从现在开始烤出来的鸡都是送去王员外家的,娘子们想吃,只得改日了。”
“……”
那客人一脸遗憾加无奈的走出了饭庄。
张延拿着炒勺火急火燎的冲了出来,指着席云芝叫道:
“你丫脑子有病吧,哪儿来的什么王员外,等了十多天,终于来了个生意,你还给推出去了,谁像你这么做生意,还不亏的认不清家门啊,诶哟,真气死我了!”
席云芝也不生气,对他笑眯眯的瞥去一眼,张延顿时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叫他不由自主的咽下了还想再说的话,为了缓解被一个小姑娘的眼神吓到的尴尬,他轻咳了几声,摸着鼻头说道:
“就是……亏了。”
见席云芝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他看,张延立刻又像生出一种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深吸一口气,又支吾了一句:
“我,我回去煮羊肉。”
便就灰溜溜的钻回了厨房,不是他耸,而是被那个女人笑眯眯的盯着,他就觉得头皮发麻,因为不知道她肚子里到底是怎么想的,绵里藏针这个词用在那个女人身上是再贴切不过了。
席云芝见张延回到了后厨,自己则回到了柜台后,她这么做当然有她的理由。
一家店开出来,就好像一个人初来乍到,若没有点传闻和噱头,谁会主意到你,做人又和做菜不同,做人低调些保平安,但做菜若是太低调了,就很容易被人湮没在无人问津的小巷子里。
正如老刘,他的羊肉堪称一绝,不臊不腻,口感极佳,只是大家普遍认为羊肉是膻的,又没有一个很好的为大众所接受的推广平台,所以,老刘的生意是失败的。
她接手之后,便不能重蹈老刘经营失败的路子。
一只鸡谁都买得起,也没有谁会因为吃不到一只鸡而去费心神,今天买了去吃,明天不想吃了,卖方拿不到主动权,这生意也就淡了。
今日不卖,便是为了日后制造噱头,人们吃进嘴里的是鸡,没什么特别,很容易忘,但若她能让人们把噱头都吃进心里,那今后她卖的便不是鸡了。
作者有话要说: 求评,求收藏!我会努力更的。
☆、怪人怪事
翠丫提着两只竹篮走进了店,重重的将篮子放在桌子上,便不断用手开始扇风,席云芝见状,走过去看了看她买的东西,只买了她列出菜单的三分之一,且都是堆着大,分量轻的叶子菜类,只见翠丫像是累的快不行了,从菜篮子里翻出两只梨子,一只递给席云芝,另一只在自己袖子上擦了擦便吃了起来。
“小姐,买菜可累了,我见这梨新鲜,便买了两个,你快吃,别给其他好吃鬼看到了。”
席云芝笑着将梨放下,说道:“你吃吧,我不渴,吃完了再去将剩下的东西买回来,提不动的话,就租个推车回来。”
翠丫一边吃梨,一边看着席云芝,眼珠子转动几下后,便袖子一卷,将给席云芝的那个梨子也一并揽走,背影透出的不驯令席云芝无声叹了口气。
正要转身,却忽然传来一阵叮铃铃的声响,席云芝循着声音望去,只见酒番后头走出一位浑身穿着五颜六色的补丁衣服,每块补丁上都挂着一只形状奇怪的铃铛的人,每走一步,身上的铃铛便跟着发出声响,很是惹眼。
那人的腰间还挂着一只硕大的布袋子,手里牵着麻绳,席云芝忍不住凑上前看了看,不禁被他手中牵着的‘东西’吓了一跳,这,这是……两个人?
两个衣衫褴褛,脏污不堪,面目全非,通体黑紫的人,脖子上都缠着粗粗的麻绳,那人像是牵着两条狗般,走入了席云芝的店铺。
“啊。”
从未见过这般恐怖的面容,席云芝不禁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姑娘莫怕,我拴着呢,这里可是老刘家?”身上满是铃铛的人拨开了挡在面前的污发,对她露出头发后同样狰狞的面孔。
席云芝咽了下口水,更加花容失色,因为那人走近后,她才看清,原来那些铃铛竟然是一只只黑色的骷髅头,也不知他用的什么方法,竟让这些东西发出那般脆亮的声音。
“姑娘?”那人见她不说话,于是又补充说道:“我是来吃羊肉的。”
席云芝这才回过神,定了定心后才开声回道:
“哦,老刘家已经搬走了。”
“什么?”那人大喊一声,席云芝的店铺中就是一震,张延不明就里冲出来,但在看到店里突然多出来的那三个恐怖的物体之后,尖叫了一声,就躲回了后厨房。
“老子特地来吃他家的羊肉,他怎么能搬家呢?老子跋山涉水,赶了几千里的路就为了吃他的羊肉,他怎么能这样,他怎么能这样呢?”
席云芝见他情绪有些癫狂,正想着要怎么劝几句,却见那人忽然又拨开了面前的乱发,像只猎犬般,到处闻了起来。
确定了方向之后,竟然将手中的两根麻绳直接交到席云芝手上,自己则弯着腰边嗅边进了后厨,席云芝已经忘记了惊讶,看着自己手上的两根麻绳,又一转脸,对上了两双空洞绝望的眼睛,勉强能看得出来,这是一男一女,女的像是快不行了,沾着地面就直接躺了下来,而男的则忽然爬到席云芝跟前,抓着她的脚面,嘶哑的叫声,听的人的汗毛直竖。
席云芝见他手指着桌上的茶壶,嘴唇干的像是要裂开般,心中一软,不禁问道:
“你,你想喝水?”
“啊……”
又是一阵嘶哑喊声,席云芝赶忙转过身倒了一杯水,一边犹豫,一边大着胆子蹲了下来,将杯子送到那人面前,像是饿极的猛兽抢夺猎物般,水杯刚一送到,就被他闪电般抢了过去,颤抖着嘴唇正要喝水,一根五颜六色的长鞭刺入了席云芝和那人之间,将那人手中的杯子打得粉碎,水洒了一地。
只见先前走入后厨的那个怪人,一只手徒手端着个直冒热气的锅子,另一手则拿着鞭子,怒气冲冲的从后厨走了出来。
将锅子放在柜台上之后,不由分说,就在店里抽起了鞭子,‘噼啪噼啪’打在那人身上。那人痛苦的在地上游走,原本地上奄奄一息的女人,竟然撑起了身子,爬到男人身前,替他挡了好几下。
那一刻,席云芝仿佛知道了,为何这两个人,是女的那个看起来伤的更严重了。
两人嘶哑的叫唤震慑着席云芝的心,若是前几天,赵逸和韩峰在的话,还能有些帮衬,可今天不巧,他们都没来铺子,席云芝只得孤军作战,看了看旁边正冒着热气的锅子,脑中灵机一动,脱口喊道:
“客官,这羊肉你还要吗?”
提到 ‘羊肉’两个字,怪人果真就来了精神,收起了鞭子,走到席云芝跟前,头如捣蒜:
“要要,当然要。老子费尽艰辛来这里,就是为了吃这肉,差点就被这姑娘骗了。”
席云芝见他的头依旧凑在锅子前闻着,一副急不可待的样子,她心中虽然害怕,却也故作镇定的对怪人伸出了手,自然而然的说道:
“要的话,就付钱吧。”
怪人收回了垂涎的哈喇子,对席云芝了然的点点头:“啊啊啊,对,对,要付钱,我有钱的。”
只见怪人掏虱子般从宽大的衣袖中找到了一只锦袋,锦袋的材质和花纹都很华丽,与他的风格很不相符,席云芝便猜想,这定是旁人的,不动声色看了一眼两个在地上哀嚎的人。
“谢谢惠顾,五百两。”席云芝紧绷着身体,一动不敢动,强自镇定的声音如是说道。
“哦。”怪人先是点点头,忽然又抬起了头,大叫:“什么?五百两?”
怪人一边抓头一边在柜台前转来转去,指着那锅肉难以置信的叫道:“一锅肉,你卖我五百两。刘家的肉,什么时候卖出这个价了?”
席云芝淡定如斯:“这不是刘家的肉,这肉如今姓步,这是步家的肉,收你五百两,还是看在你认识老刘的面子上。”
怪人又是一阵抓耳挠腮,却被席云芝逼得面红耳赤,说不出话来,席云芝见他这般,胆子不禁大了一些,又板着脸对怪人提高了声音说道:
“这位客官,你到底买是不买?”
怪人被逼的直抓头,直跳脚,最后指着席云芝大叫:“你这是黑店。一锅肉卖五百两,你是当我疯了,还是你疯了?”
席云芝面不改色,跟着他的声音也大声叫喊起来:“你管我一锅肉卖五百两还是五千两,我逼你买了吗?这是我店里的肉,我是掌柜的,你不给钱,我就不卖,就算你告去衙门也是这个理!”
“……”
偌大的饭庄内迎来一阵死寂,席云芝从来没有这般高声说过话,说完之后,觉得自己耳膜都被震的一热一热的,张延躲在后厨的帘子后偷看,也被席云芝的这种不要命的胆色惊呆了,而那个怪人的脸则憋的更红,眼睛瞪的像铜铃那般大,却也没有伸手去抢。
席云芝见他这般,偷偷松了一口气,转身将羊肉锅子捧到怪人面前,平常语调说道:
“还有一个办法,我店里正好缺人手,你这两个奴隶倒是不错,把他们留下,这锅肉就送你了,以后想吃了,尽管来便是,不收你钱,如何?”
“……”
怪人用审视的目光盯着席云芝看了好一会儿,看的席云芝的心七上八下,良久之后,只见他才一跺脚,地上的青砖便裂开了十几块,怪人捡起地上的麻绳,头也不回将那一男一女牵着离开了铺子。
张延从帘子后头看见怪人离去了,他才敢走出来,就这样,他还吓得腿都软了,扶着桌子对席云芝竖起了大拇指,就冲她这等胆色,他也不该质疑她卖鸡的方法。
这个女人哪里是在卖鸡,她简直是在卖命啊!
晚上夫君回来的较晚,席云芝便炒了两三个小菜,又烫了一壶酒在房间里等他。
步覃推门看见她坐在烛光下,单手撑着下巴的模样说不出的姿容清秀,低垂的眼眸似乎正在想着什么似的,听见他推门便立刻回神,站起身便迎了过来,他摸了摸她柔软光滑的脸颊,这是他这两天最新喜欢上的动作,只觉得她脸颊的触感比孩子还要来的细致嫩滑,令人爱不释手。
她一边替夫君斟酒,一边将白天铺子里发生的事情对夫君说了说,夫君端着酒杯听得有些入神,席云芝又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茄子,他才回过神来。
席云芝今晚做了一道肉末茄子,一道香菇蒸蛋,一道虾仁豆腐,再加上一碗青菜豆腐汤,夫君不爱吃的东西很多,却对茄子情有独钟,席云芝摸了几回他的喜好,如今总算有些眉目,不禁心喜,步覃见她在一旁笑了,便将自己的酒杯送到席云芝嘴前,亲自喂她喝了一小口。
席云芝觉得有些辣嘴,步覃便噙着嘴角,又往她嘴里送了一口虾仁,这才缓了缓那股热乎乎的辣劲儿,不知是酒的原因,还是咳嗽的原因,席云芝的脸颊透着红润,看起来有股别样的诱人风华。
步覃噙着笑,又替席云芝斟了一杯,席云芝半推半就,又喝了一小口,烛光中倒影出两人互往交缠的姿态,别样温馨。
作者有话要说:
☆、闫大师
深夜时分,席云芝疲累至极,沉沉睡去,步覃却自她身边坐起了身,看着她有些发皱的眉头,不禁温柔的弯了弯嘴角,看来真是累了呢,下回看能不能再克制些,可是也不知怎的,只要碰上了她的身子,他便不愿轻易歇手,像是着了魔般,非要做到筋疲力尽才肯罢休。
伸手将她的眉心抚平,掀被下床后,又轻柔的替她掖好了被角,一系列的动作之后,步覃不禁失笑,他从不知道原来自己竟然也能有这么温柔的一面。
走出房门,韩峰和赵逸已经在院子里等候,他走过去,两人齐齐单膝跪地,说道:
“爷,找到了。在城北巷的一座破庙里,就他一个人带着两个药奴。”
步覃点点头,对韩峰招了招手,韩峰起身凑过来,步覃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只见韩峰露出震惊的神色:
“爷,你是说……去夫人店里偷……这,不好吧?”
步覃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韩峰便缩了缩脖子,喊上赵逸领命而去。
席云芝醒来后发现夫君不在身边,她已经习惯了他的早起,只是有时候会觉得奇怪,明明夫君睡得比她晚,用力比她多,他怎么还能起那么早,并且丝毫不觉疲累。
她掀被子下床,发现平常也起身了的韩峰和赵逸今日也不在院子里,她煮了一些早饭放在锅里之后,便收拾收拾赶去了店里。
张延自从住进店里后,每日也很勤快,早早便将店门打开了,席云芝走入空无一人的前堂,听到后厨有些响动,便走过去,掀帘子看了看。
只见张廷正吹着口哨烫鸡毛,从席云芝的角度看去,他的背影还真有点婀娜多姿的模样,不会真给赵逸说着了,是个从宫里出来的小太监吧?
向来对别人的事不多干涉,席云芝便放下了帘子,兀自站到了柜台后头,谁知算盘还没拿出来,便见店里走进来一个人,正是昨日前来买鸡的那小厮,不等席云芝开口询问,他便自己开口说道:
“掌柜的有礼,城北王员外家的宴席可办结束了?我们楼里的娘子日日闻着贵店传出的香味,都馋的很,嘱咐我说今日务必买回去。”
“这……”席云芝听后,眼波流转,露出一副有些为难的样子: “客官,实不相瞒,虽然王员外家的宴席已经结束了,但……我这后厨的师傅却说这些天太累了,要休息几日才肯上工。”
那人有些意外:“嗨,有生意做还休息什么呀?你这后厨的师傅未免也太大牌了。”
席云芝煞有其事的点点头:“客官说的不错,这位师傅可不是普通人,偷偷告诉您吧,他呀……是从宫里出来的,从前伺候的可都是高高在上的主,我可不敢得罪了他。”
“宫里出来的?”席云芝的话,成功吸引了那人的注意。
“是啊。宫里出来的,我若把他逼急了,他一气之下拂袖走了,我这店还要不要开下去了,客官您说是不是?”
“……”那人面露难色:“可是,我们娘子……”
席云芝诚恳的对那人叹了口气,无奈的走出了柜台,边走边说道:“算了,都是生意人,我也不能眼看着您为难,有生意谁都想做不是,我进去给您问一问,求一求罢。”
“……”
大概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席云芝脸色不善的从后厨走出,磨磨唧唧的承诺了那人两只,那人才欢天喜地的离开了铺子,说下午来取。
张延将鸡都上了炉子,这才用围裙擦着手从后厨走出来,站到柜台前和席云芝说:
“我那些兄弟可说了,城里百姓们已经都在讨论京里来的御厨什么的,就是半句不提咱们店,你说我张延辛苦这么些天,到今天为止才卖出去两只,这……中午我可得喝两杯庆祝一下啊。”
席云芝见他神情有些不屑,自然知道他又在讽刺自己,也不计较,温和的点点头说道:
“好,那就喝两杯。”
张延哼了她一声,便又在店里嚣张的大叫:“翠丫,给我去买些酒回来。翠丫!”
可是翠丫根本来没来铺子,他的叫声自然没有人回应了,张延不禁对席云芝说道:
“还没来?这都什么时辰了?她还真把自己当盘儿菜了?”
席云芝看了看艳阳高照的铺子外头,勾唇说道:“许是有什么事耽搁了吧,你去忙,一会儿我给你去买酒。”
张延又唠叨了几句什么治下不严,要出乱子之类的话之后,才肯骂骂咧咧的进了后厨。
翠丫这时才从外头,一路打着哈欠走进了铺子,进来后跟席云芝问了声好,便就从柜台倒了一杯热茶,坐到堂中喝了起来。
席云芝看着她,不禁问道:“翠丫,王婶家的房子住的可还舒服?”
自从收留翠丫的第二日,她便在城里卖菜的王婶家给翠丫租了间屋子,离店铺不过半盏茶的辰光,该不至于每日都这般晚到才对。
翠丫听席云芝问话,眼波有些转动,眨巴两下眼睛这才说道:“舒服……也谈不上吧,王婶家那屋子简陋的很,根本比不上席府的下人房,她孙子刚出生,整夜的吵闹,哪里能睡得着哇。”
席云芝停止了打算盘的动作,看了她一眼,又道:“你这几晚,被王婶的孙子吵到了?”
翠丫夸张的点头:“是啊,那孩子一入夜就哭。”
“……”
席云芝又‘哦’了一声,这才低头继续算账,翠丫则不情不愿的拉了一块白布,在店铺里有一下没一下的擦着桌子。
晚上回到家里,席云芝想让韩峰或者赵逸替她偷偷去王婶家打听看看,翠丫的话有假,王婶的孙子早在半个月前就被王婶的儿媳接回了娘家住,她晚上又怎会被吵的睡不着呢?
不是那屋子有问题,就是翠丫有问题,很可能她根本就没去王婶那住。
推开院门,席云芝只觉得家里静的很,正疑惑是不是韩峰和赵逸他们出去办事还没回来,就看见一家人都围在马棚前看着什么。
席云芝走过去,韩峰立刻给她让了个位置:“夫人,你回来啦?”
“嗯。你们在看什么呀?”
席云芝给步承宗行了个礼,便站到韩峰让出的那个位置上去看个究竟,不看还好,一看还真给吓了一跳,两个衣衫褴褛的人正奄奄一息的躺在马棚的甘草上,浑身青紫,不正是昨日出现在她店里的那一男一女的两个怪人吗?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们是……”席云芝捂着嘴唇难以置信的问道,赵逸嘴快,当即便回答道:
“自然是仇人,他就是化成灰我也认得,夫人你别可怜他,就是因为他,我们爷才会打了败仗,死伤几万弟兄,还陪上了爷的一条腿。”
“……”
席云芝听得云里雾里,一直生在太平盛世的她对那样深沉的国仇家恨并不能感同身受的去理解,但看赵逸他们激愤的神情也知道,他们对这人是真的恨。
想起之前韩峰说过,夫君因为错信了一个人,他把那人当兄弟,可是那人却在最后关头背叛了他,难道就是说的这个人吗?
正疑惑之际,却听见房门一响,众人转身,看向声音的来源,一个浑身五颜六色的人从步覃的书房走出,一脸凝重对韩峰他们招了招手,韩峰立刻领命去办,怪人往马棚看了一眼,只见步承宗立刻对他抱了抱拳,那怪人没有回礼,却瞪着眼珠往他们走来。
走近之后,指着席云芝叫道:“你个奸商如何会在这里?”
步承宗见他对席云芝面色不善,立刻上前护着说道:“这是我儿媳,闫大师认识她?”
被步承宗唤作‘闫大师’的怪人眉峰一竖,怒极道:“当然认识!若不是要遵守门规,我早就把她那店给拆了!”
步承宗显然也是知道这位的脾气,对席云芝的人品也很信任,这才转过身对席云芝问了几句,席云芝便如实告诉了步承宗昨日店里发生的事情,皆因她看不过那人虐打暴行,这才与之发生了冲突。
明了情况的步承宗想着要如何化解误会,却听那色彩斑斓,像只掉毛野鸡般的闫大师指着席云芝又道:
“我不管,本来我也没义务给步覃那小子治脚,现在就更没有理由了,我走了,再见,不送。”
他语无伦次的说了这么几句后,便要冲进马棚里带走他的两名药奴,却被赵逸和堰伯挡住了去路,席云芝倒没听清其他,但有一句却是听得分明,她也加入阻拦闫大师的队伍,与他对面而立,郑重的问道:
“你有法子治好我夫君的腿疾?”
闫大师对她重重哼了一下,转过头去没有说话,席云芝见状,立刻伏低做小:“闫大师大人大量,原谅小女子眼拙不识泰山,之前多有得罪,只要大师能医治我家夫君,席云芝愿自己拆了那家店,以泄大师心头之愤。”
席云芝一席话说的铿锵有力,不像是在说笑,赵逸和堰伯都对席云芝侧目相对,从夫人对那家店的用心经营的程度来看,她是极其重视的,竟然这么轻易的就说出毁店供之泄愤的话,而这一切也只是为了一个未知结果的可能。
作者有话要说: 照例来求评,求收藏。。。
☆、治腿(捉虫)
赵逸告诉她,闫大师是南疆蛊门的人,精通以蛊制人,夫君的腿,脚筋被挑断了,若是寻常医法定是无效的,因此早些时候,便着令韩峰去南疆找他,只是此人性格古怪,当韩峰诉明原由,他果断拒绝之后,就跑了,赵逸和韩峰都以为那人跑去了塞外躲起来,没想到他又改变心意直接找来了洛阳。
听说夫君从前跟这位闫大师有些交情,被找到之后,虽然百般不愿,却也答应了替夫君治伤,没想到却差点被自己给搅合了。
席云芝好怕因为自己,那个怪人不给夫君治伤,便就顾不得自己的心血了。
色彩斑斓的闫大师上下审视了一番席云芝之后,便就指着门外,毫不留情面的说道:
“好啊,那就去啊。天亮之前若你不把招牌拿来我面前烧了,我这便回南疆,让步覃那小子做一辈子的瘸子。”
“……”
席云芝没有再多说话,转身便要离去,却听步覃冷冷的声音自书房内传出:
“闫师兄若是不愿治,尽管回你的南疆便是。”
怪人听见步覃的声音,表情明显窒了窒,却又碍于面子没有太过表现出来,摸了摸鼻头,支支吾吾的对席云芝说道:
“算,算啦算啦。你去准备个药罐,这些天步覃的药都要你来熬。”
席云芝立刻点头答应,为夫君熬药她自然是乐意的,闫大师见她这般欣喜,心中不快,却又不敢做的太过惹得里面那位不高兴,只敢小声凑近席云芝,在口头上讨些便宜:
“还有,每天十斤羊肉,少一两,我就让步覃痛一分,听到没有?”
席云芝微笑以对:“是,只多不少。”
“哼。”闫大师甩袖正要离去,却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急急转身对席云芝再一次嘱咐道:
“还有马棚里的两个药奴,你要是敢喂他们吃喝,我也同样不会放过你,听到没有?”
“……”
说完便就走了,席云芝指着马棚中两个缩在一起的药奴,对赵逸问道:
“闫大师为何会这般痛恨他们?”
赵逸等步承宗和堰伯去了后院后,才在马棚旁给席云芝解说道:
“夫人有所不知,闫大师的妻女都是被齐国人所杀,他行事虽无章法,亦正亦邪,但对齐国人却是极其痛恨,我们爷战败之后,他就孤身潜入齐国,把阑冬这个叛徒给抓了回来。”
席云芝这才明白了其中缘由,不禁又瞥了一眼那个叫做阑冬的叛徒,心中五味陈杂。
闫大师治疗的时候从不让旁人进去,他们只需要在屋子外头听候他的指示,准备他需要的器具与药材便好。
真正辛苦的却是席云芝,她现在终于知道闫大师要求她亲自熬药是什么意思了,步覃的药每个时辰都要熬出一份新鲜的出来,两碗熬成一碗,接连不断的换。
六天七夜,席云芝只是在药罐旁小睡片刻,便又起来换水换药,韩峰和赵逸看不下去,想要帮忙,却被闫大师和席云芝同时拒绝,闫大师是想用这种方法给席云芝点苦头吃,而席云芝也不想伺候夫君用药这种事假手他人。
她每天不断熬药,店铺暂时交给张延打理,幸好张延也是个知事的,按照席云芝的吩咐打理店铺,倒也没出什么乱子。
第七天的时候,闫大师终于从步覃的房中走出,说是治疗告一段落,接下来就看步覃本身的恢复力了。
席云芝第一时间走进了房间,便看见步覃脸色苍白的靠卧在床,不过几天的功夫,他便瘦了好多,席云芝有些心疼的抚上他的脸颊,步覃有气无力的看着她,摇头道:
“我没事。”
闫大师哼哼唧唧的走到他们身边,看着这对同样神形憔悴的夫妻,不禁想起了自己被齐国流兵杀死的妻女,酸溜溜的对他们翻了个白眼,像是又想起了什么,对步覃说道:
“对了,我把那个叛徒齐国人给抓来了,是在一座很大很大的宅子里抓到他的,那宅子肯定是他出卖了你之后,齐国狗皇帝赏给他的,这个挨千刀的混蛋。”
步覃正与席云芝对视诉请,听了闫大师的话,眼眸不禁一垂,席云芝见状,便站起身低声说道:
“你们有事,我先出去。”
虽然她心里也很想问问夫君恢复的情况,但却觉得叛徒阑冬那件事更让夫君重视,便就对闫大师行了个礼,走出了房间。
阑冬被韩峰他们架着拖入了房,与席云芝擦肩而过,很快房门便被关了起来。
席云芝回到厨房清理药渣子,见堰伯也在,便赶紧上前搭手,堰伯却说她这些天累了,怎么都不让她动手收拾,并一力承担了下来。
席云芝觉得是有些累了,耳朵里总是嗡嗡的响,头颅之中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扯着神经一般,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正要坐下,却突然想起阑冬被拖入了房,那马棚里应该还有一个人。
这是个女人,不知道和阑冬是什么关系,上回闫大师在她店中挥鞭时,就见这个女人对阑冬百般维护,宁愿自己挨鞭子都要护在阑冬身前。
这么想着,席云芝端着茶杯走到了马棚,鬼使神差的开门走了进去,去到那个女人身旁蹲下了身子,那女人察觉有人靠近,强撑着精神昂了昂头,却无力起身防御,席云芝见状,便将水杯放在一旁,跪在她的肩膀旁,扶起她的上半身,让她靠着自己,然后又端起茶杯,喂她喝了一小口,那女人先是抗拒,但当清冽的水送入喉咙之后,便就放弃了抵抗,咕嘟咕嘟喝了起来,不一会儿,一杯水就喝光了。
席云芝看了看光了的杯底,对上那女人渴望的眼神,问道:“还喝吗?”
像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女人对席云芝轻轻点了点头,席云芝便又将之放下,转身去了厨房。
只听夫君的房间内传出一阵很大声的争吵,她慌忙钻进厨房,又倒了杯水,回到马棚中,让那女子喝下,喝了水的女人脸色瞬间就好了很多,席云芝将她拖着靠在墙壁上,让她好受一些。
女人虚弱的看着席云芝,颤抖着唇,用低若蚊蝇的声音对她说了一句:“谢谢。”
席云芝摇摇头,便就转身走出了马棚,靠在墙壁上的女子,目光灼灼盯着席云芝的背影。
席云芝从马棚出来,觉得头越发昏沉沉,便想去书房里的软榻上躺一会儿,可还未走上台阶,她便再也撑不住,眼前一黑,从石阶上滚了下去。
好几个日夜都未曾好好休息,再加上心有忧思,席云芝这才晕了过去。
再次睁眼,看到的便是夫君那张冷情的俊颜,黑亮的眸中染上了微微的担忧,那抹担忧不知怎的,令席云芝没由来的笑了起来,阳光自窗牑射入房内,将房间都渲染成了金色,每一处都像是镀了金般明亮刺目。
这样毫无芥蒂的开怀笑容看呆了步覃,他从不知道,一个姿色并不出色的小女子的笑容会这般令他惊心,整个人仿佛被她吸走了魂魄,一动都不想动,只想沉溺于这样的笑容中。
“夫君,你的腿……”席云芝声音有些沙哑,步覃伸手按上她的唇,对她摇了摇头,让她不要说话。
“闫师弟在我的脚腕处种了引脉蛊,只需以自身血肉喂养此蛊两个月,便可令断掉的经脉恢复。”
步覃的脚被缠着厚厚的绷带,席云芝看不到他的伤口是什么样的,对他说的医理也一知半解,她从床上坐起来,突然转头看向步覃。
“闫大师是……夫君的师弟?”姑且不论两人的风格完全不同,单就年龄而言,也应该闫大师是师兄吧?
步覃见她瞪着两只圆圆的眼睛,觉得有些好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说道:
“谁说年龄大的就一定是师兄?他入门比我晚,是转投我师傅门下的。”
“……”席云芝不懂那些,如今只一件事令她郁闷:“那也就是说……就算我得罪了他,他也一定会替你治脚的,对不对?”
原来这么些天为了夫君的委曲求全,只不过是她自以为是的想法罢了。
步覃勾唇一笑,她这些天的疲累早就被赵逸他们渲染了好几倍告诉他了,他又岂会不懂她的心意。
“师弟走之前让我转告你一些话。”步覃故意吊着她的胃口,说了一半便不说了。
席云芝咬了咬下唇,静待夫君的话,那个怪人不会说了她什么坏话吧?
见她神情有些紧张,步覃微笑道:
“师弟说,你很好。如今的世道,像你这般心地善良,敢作敢当的女子不多了。”
“……”
席云芝有些发怔,原以为是坏话,倒是她冤枉他了,忽然她又好像想起了什么:“对了,那两个人呢?”
“你是说阑冬和铁柔?”步覃干脆将半个身子也靠在床沿上,似乎坐久了有些疲累。
席云芝点头:“对呀,那两个人被你师弟折磨的不成人样,看着怪可怜的。”
步覃转头看了她一会儿,这才说道:“他们被他带走了。师弟对齐国人恨之入骨,怕是不会饶了他们。听天由命吧。”
“……”
席云芝没有说话,听着步覃沉稳的声音,静静的躺入了他的怀抱。
席云芝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十多日没来饭庄,张延倒是把店经营的有声有色的,竟然陆续也有人进来吃饭了。
她走进了店,正好碰见张延从厨房里端了一盘菜送到客人桌上,看见她就直嚷嚷:
“哎哟喂,我的个姑奶奶,你总算来了,快快快,我都快忙疯了,那桌还有门口那桌都说要结账,你给算算去。”
店里的菜谱和菜单全都是席云芝自己拟定的,因此价格她自然清楚,一边收钱,一边对忙碌的张廷问道:
“翠丫呢?怎么不见她人?”
张廷的脚步一顿,怒上眉梢:“那丫头早出晚归,谁知道她死哪儿去了。”
“……”
作者有话要说: 觉得阑冬和铁柔出来的太早了,先将他们删掉,又补了些其他情节。
☆、遭遇恶势力(修改)
店铺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出自张延之手的菜肴,凡是做出来,就必定会卖的出去,特别是烤鸡,人们一传十十传百,买到的传口味,买不到的传名声,弄得现在供不应求,张延没办法,只好限定每天烤两三炉,也就是八十只左右,一只二十文钱,虽然价格比别家的要贵上几分,但特意来买的人却是只增不少。
中午吃过了饭,席云芝回到店中,看见翠丫坐在柜台后嗑瓜子,有一下没一下的翻看着账本,席云芝见状也没说什么,便将一篮子山梅放到桌上,温和的说道:
“翠丫,来吃些山梅子,新鲜着呢。”
柜台后的翠丫吓了一跳,赶紧合上了账本,一把抛了手里的瓜子,从柜台后走出,对席云芝说道:
“大小姐,你真是太好了,我最喜欢吃山梅子了。”
接着便跑过来,接过了席云芝手里的篮子,坐到一边吃了起来。
席云芝打了水在擦桌子,翠丫吃着吃着,却突然又来到她身旁,期期艾艾的轻声说道:
“大小姐,有件事想跟你说一下,最近我乡下的姨婆进城了,我想给她买些东西,可是身上的钱都用完了……我刚才看了看账本,咱们店里赚了不少钱,不知道能不能借我一些急用?”
席云芝垂了垂眼眸,不动声色:“你想要多少?”
翠丫眼珠子转了转,这才将一只手伸直了,对席云芝比了比:“五两,行不行?”
席云芝笑着替她顺了顺刘海,点头道:“行,去柜台拿吧。”
翠丫放下篮子,欢天喜地的跑到了柜台后,轻车熟路的从柜台下的铁盒子里拿出了一锭崭新的银角,对席云芝又是点头又是道谢,捧着银子和山梅篮子,疾步走出了饭庄。
张延从后厨走出,正巧看到这一幕,对席云芝嗤之以鼻:“哼,她就是被你惯出来的,我还真没见过那个掌柜会让一个丫头去翻钱箱的,你的心也忒大了点吧。”
席云芝但笑不语,将毛巾在地上的水盆中搓了搓,继续擦拭桌子,对张延的埋怨充耳不闻。
夜晚,席云芝坐在脚踏上替步覃按腿,步覃脸色依旧苍白,整个人也瘦了好多,也不知闫大师给他用的什么药,补了好些天也不见好转,甚至有越来越严重的感觉。
席云芝愁在心中,却是不敢在步覃面前表现出来,生怕他多心,不利于康复。
靠在床头假寐的步覃突然开口说道:
“听赵逸说,你店里出了个细作?”
席云芝想了好久才明白‘细作’这个专业术语是什么意思,不禁失笑:“夫君,又不是行军打仗,怎么能叫细作呢?”
步覃睁开深邃的双眸,半磕着看她的神情别有一番俊美的感觉,令席云芝不禁低下了头,不敢再看他。
“可应付的过来?”步覃当然不知道席云芝为何低头,只想与她好好说些话。
席云芝点点头:“应付的过来,原也不过就是些动动心思的小事。”
步覃像是突然有所感悟:“人心,才是最难掌控的。”
席云芝勾唇笑了笑,决定不再继续这个话题:“闫大师不知给夫君用的什么药,怎的这么些天都不见转好,从前还能独自下地走走,如今却只得依靠双拐。”
步覃将目光落在自己缠满绷带的右腿之上,幽幽的说道:
“这蛊便是这药性。耗上两三个月,大约便可痊愈。”
席云芝虽然听了步覃的话,却在心中对那闫大师产生了一种不信任的感觉,不过,她也早已打定主意,不管夫君健全也好,瘸子也罢,即便他瘫痪在床,她也会好好守候在他身边的。
第二天一早,她在锅里熬了鸡汤,便就去了店铺。
踏入店铺,发现堂内站了几个人,席家二管家桂宁正在她柜台前转悠,拿着一件小摆设在手中把玩,见她入内,赶忙就换了副嘴脸,迎了上来。
“哟,大小姐来啦。桂宁给大小姐请安了。”
席云芝心中奇怪,却也不动声色:“桂总管别来无恙,怎的行如此大礼。”
桂宁一脸谄笑,在席云芝面前踱了几步,便才说明来意:
“大小姐,实不相瞒,这家铺子是五奶奶亲自看中的,原想叫我买下来,收入席家产业,可刘老头食古不化,不识好歹,说就算卖给鬼,他也不卖给席家,哈哈哈,哎哟喂,真是笑死我了,最后他不还得卖给咱席家人吗?”
席云芝面带微笑听桂宁说话,听到他话里竟然将这家铺子直接归到了席家产业之中,面不改色的笑道:
“桂总管真是贵人多忘事。刘老头那句话,也没说错。”
桂宁收敛了些脸上的笑容,吊白眼看着席云芝:“怎的?大小姐是什么意思?”
席云芝不想与他兜圈子,便直接说道:“我早在两个月前就出门了,夫家姓步,这铺子,便是夫家出钱买下的产业了。”
她的言下之意就是,这铺子可跟席家没有任何关系的。
桂宁冷哼一声,骂了一句:“好个忘恩负义的,从前老太太那般疼爱大小姐,你便是这般报答她的?”
席云芝但笑不语,桂宁将先前从柜台上拿着把玩的小物件随手一抛,恶狠狠的指着席云芝说道:
“好,太好了。原本我知道这家铺子是大小姐开的,还想给你指条明路,这下你就别怪我对你不客气了。不出三个月,我保证让你关门大吉,到时候大小姐就是来府上求我,我也绝不会留情面了。”
席云芝没有回答他的威胁之言,对他抬了抬手,轻声说了一句:
“桂总管,请。”
桂宁对她翻了一记大白眼,带着几个家丁离去时,每人都抬脚踢翻了一两张长凳泄愤,像一帮地痞流氓般,走出了铺子。
桂宁他们走后,张延才敢从后厨探出脑袋,急忙跑出来对席云芝问道:
“怎么样,怎么样?他们是不是想买这铺子?刚才那么多人一起涌进来,凶巴巴的吓死我了。”
席云芝冷冷瞥了一眼没出息的他,淡然说道:“不是想买铺子。”
张延不解:“那他们想干什么?”
席云芝叹了口气,说道:“想不花钱,收了铺子。”
“什么?”张延吃惊大叫:“他们以为自己是什么?是土匪啊?土匪还要靠山吃山,他们靠的是什么?”
席云芝没有说话,张延有些不放心,毕竟铺子的生意才刚刚好了些,他赚钱可还没赚够,怎么能说被收就收了呢。
这下可怎么办啊?
作者有话要说:
☆、柳暗花明(修改)
席云芝安排好了店里的事情,下午便出去了。
在洛阳城外,有一座慈云寺,寺里住着一位镜屏师太,从前是席府的掌事三娘,后来不知为何突然出家,席云芝一有麻烦事,便会到慈云寺求见镜屏师太,以得宽慰与良策。
她在出嫁前在席家偷生,那是她一个人的事,但现在她嫁人了,她不能让夫家也跟着她在席府的掌控之下偷生。
她在慈云寺大殿拜了菩萨,添了香火之后,小尼姑便带着她去了镜屏师太所在的后院,却被拦在门外,从禅房里走出另一名尼姑,从前她叫阿萼,跟席云芝差不多年岁,是三娘的贴身丫鬟,如今她跟在三娘后头学得佛法,也有了自己的法号,叫做静一。
“镜屏师太偶感风寒,不宜见客。”静一对席云芝双手合十,见席云芝还想说话,便又从宽大的袖中拿出一卷纸张,交到席云芝手中,说道:
“师太得知施主前不久已然成亲,来不及恭贺,便就备下此贺礼,请施主务必收下。”
席云芝不知道这是什么,她对三娘是亦师亦母的感情,长时间不见,如今想见她一面的心思很是旺盛,便急急上前一步,对静一说道:
“请师太宽容,小女子已多日不见镜屏师太,心中有千言万语不得诉,还请师太赐见。”
谁料静一给了纸张后,便一边念着佛经,一边回到了禅房之中,留下满目遗憾的席云芝在院子里独站良久。
从日中等到日落,院子里满是夕阳下的金黄余晖,席云芝叹了一口气,这才转身离去。
回到家中,趁着生活做饭的空当,她摊开镜屏师太给她的一卷纸张,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娟秀的字体依旧那样悦目,席云芝前后看完之后,便轻轻合上,送入了锅堂。
步覃拄着双拐走进厨房,见席云芝脸色有些凝重,便找了一张高凳坐了下来,语气略带关切的问:
“今日铺子里有事?”
席云芝捡了一根粗柴放入锅堂,看着火光耀眼,点了点头:“席家的二管家桂宁今日去了店里,听他的口气是对铺子势在必得了。”
步覃看着她现出担忧的眸子,脱口问道:“我能做些什么?”
“……”席云芝看着步覃,这是夫君第二次问她这句话,语气比第一次还要来的关切,深吸一口气,犹豫了一会儿,便将憋在心中的话一股脑儿全都说了出来:
“席家在洛阳已有好几十年,共有七十三家店铺,涵盖各个销金行业多年,家大业大,若是正面迎战,我必败得体无完肤,如今唯有‘迂回’一法。”
步覃眼中闪耀出一种极其欣赏的目光,就一个从未打过仗的女子而言,她对战略却有着自己独到的见解,这是极其难得的,两厢对视片刻,步覃又问:
“可有把握?”
席云芝看了一眼锅堂中早已烧做灰烬的纸,点点头:“之前没有,现在有了。”
步覃用双拐撑着起身:“慈云寺的那位有所透露吗?”
“……”席云芝有些奇怪夫君如何知道她今日去了慈云寺的,但听他提起,便也不做隐瞒:
“是,慈云寺的镜屏师太是从前席家的掌事夫人,她对我很好。”
步覃听了席云芝的话,便点点头,撑着拐杖走出了厨房。
席云芝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身影,欣慰的笑了笑,虽然夫君没有插手帮她做任何事,但有时候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能力的信任,也是一种爱的方式,因为那是他发自内心的觉得,你与他是平等的,无须依傍他才能生活,他觉得你也可以拥有自己的一片天,一份事业,他不会加以干涉,却会给你最大的自由与支持。
不知道旁的女人怎么想,反正她是很喜欢那种被他所信任的感觉。
第二日,席云芝刚到店里,张延便从后厨跑了出来,眉开眼笑,恨不得搀着席云芝走进去,边走边说:
“昨儿下午去哪儿了呀?你可不知道哇,隔壁春熙楼的头牌芳菲姑娘……的贴身婢女倩倩昨儿下午亲自来找你的。”
席云芝走到柜台后,正要拿算盘,听了张延的话,不禁抬头:“春熙楼?”
张延以为她不知,故意解释了一下:“就是隔壁那个妓、馆。芳菲姑娘那可是洛阳府的红人,就连知州大人都等着排队见她呢。”
“哦。”席云芝淡淡一声后,便恢复了手中动作:“她们找我做什么?”
张延两眼放光,一副‘你走运’了的模样,整个人几乎趴在柜台上,眉飞色舞的说道:
“我软磨硬泡,倩倩才肯告诉我……”他神秘兮兮的左顾右盼,好像周围还有其他人似的,掩着嘴唇对席云芝说道:
“芳菲姑娘想买下咱们店,你猜出多少钱?”
席云芝眉峰微蹙,真是瘦田无人耕,耕了有人争啊,她这家店不过开了两三个月,就招来这么多垂涎之人,她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多少钱?”
有人愿意出钱买她的店,那就说明她的经营策略是正确的,只要价格适宜,她倒也不介意赚一笔。
张延得意洋洋的对席云芝比了比手指:“五百两。倩倩说要是你同意,今儿下午就到星月湖的翡翠轩去,芳菲姑娘今日在那里出没。”
席云芝被这个价格‘吓’的笑了笑,张延见她脸上微微流露出不悦,以为她一时还没算清这笔帐,便急忙抢过她手里的算盘,噼里啪啦就是一阵计算:
“五百两不少了。你想啊,我现在每天烤八十只鸡,一只卖二十文,五只就是一两,八十只就是十六两,除去一半的成本,也就赚八两,再加上中午晚上的散客,一日至多不过十多二十两的收入,还得每天起早贪黑,有钱不赚,这么辛苦干什么呢?”
“……”
席云芝不动声色等他把帐一笔笔算完,这才拿回他手中的算盘,垂头说道:“现在每天店里收入净二十两,我得六两,你得十四两,店开着,你有钱拿,店卖了,就没你什么事儿了,你确定要卖给她?”
张延面上一愣,突然清醒了过来:“啊,那什么……我还有事儿,你再考虑考虑,不急不急啊。”
看着张延慌乱逃走的身影,席云芝不自觉的勾起了嘴角,不论是谁,这家店倒不是不可以卖,但是五百两嘛……
春熙楼的头牌芳菲姑娘,她的名声席云芝在外多少也听说过,艳冠群芳,绝代风华,以至于不过短短一年的时间,便成了洛阳社交圈中最炙手可热的花蝴蝶,高官富贾的宴会都以请到芳菲姑娘出席相伴为荣。
没想到她这家店竟然受到这位美人的青睐,当真荣幸之至,若不好好做一番文章,反而倒对不起这个撞上门的好机会了。
将算盘摆在柜台上,席云芝打开柜台后的抽屉,账本原封不动的放在抽屉里,她拿出一本放在手中翻了翻,像是看到了什么,满意的笑了笑,便就又将之合上,关入了抽屉。
翠丫打着哈欠从店外走来,见到席云芝已经站在柜台后,生怕她说教自己,便赶忙在客桌上倒了一杯茶给席云芝送了过去。
席云芝抬眼扫了扫她,却是没有说话,黑亮亮的眼神看的翠丫直冒冷汗,语气略带紧张的说:
“大,大小姐,怎么这样看着人家,怪,怪怕人的。”
席云芝夸张的叹了口气,翠丫就更紧张了,只见席云芝接过了手中茶杯,对她说道:
“唉,这店怕是开不下去了。”
翠丫大惊:“大小姐……发生什么事了吗?”
席云芝看着她,故意不说话,等看到翠丫的笑容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才张口说道:
“唉,这件事我原本也不该说的,可是,毕竟是自家姐妹,我也替云秀妹妹着急不是。”
翠丫摒着呼吸不敢大声说话:“云,云秀小姐?”
席云芝点点头,做出一副不愿跟她卖关子的样子,爽利利的说道:
“我把你当自家姐妹才告诉你的,你也知道,席卢两家定亲,云秀下月就要嫁入知州府,可是昨儿春熙楼的婢女却来寻我,说是知州公子卢浩知道芳菲姑娘爱吃我们店的菜,便要用两千两将我们店买了去,送给芳菲姑娘,你说,云秀这还未进门,知州公子便与那青楼女子不清不楚,我怎能不为云秀担忧呢。”
翠丫听得大为震惊,但见席云芝说的言之凿凿,不像作假,况且昨天下午确实有春熙楼的婢女到店里来找,席云芝不在店里,她便与张廷在后厨说了好一会儿话才出来。
如此说来,大小姐说的肯定是真的了。
若是那知州公子真的花了两千两将这家店买了送给芳菲姑娘,那……席家这回的脸可就丢大了……
席云芝看着翠丫魂不守舍的转身,便就垂头兀自算起帐来。
作者有话要说:
☆、签字画押
席家后院掀起了轩然大波。
五奶奶商素娥一拍桌子,二管家桂宁便吓得跪在了地上,只听她厉声指着桂宁说道:
“你所言可是真的?”
桂宁连连点头:“真的真的,那丫头昨儿刚把大小姐店里的账本给我偷了过来,我抄了一份,她又还了回去,大小姐根本不知道这事儿,还把那丫头当做姐妹般信任,这才将这般私密的事告知于她。”
商素娥面带疑惑,一边转动手腕上的玉镯,一边若有所思的问:
“席云芝当真没有怀疑翠丫?”
桂宁拍着胸脯打包票:“一点都没有,大小姐感念翠丫之前帮过她,根本就没往那方面去想,平日里对翠丫好的不得了,要什么就给什么,有好东西也是第一个留给翠丫。”
商素娥又一次陷入了沉默,踱了好好一会儿步子后,才又道:“那知州公子与那妓子之事,也是她告诉你的?”
“是。”桂宁点头,獐头鼠目的脸上露出一种即将立下大功的欣喜:“小的也怕有假,便也暗中派人去调查了一番,昨日那妓子的贴身婢女确实去过大小姐的店逗留好些时候,而且……”
桂宁有些犹豫,吞吞吐吐的,商素娥一记厉眼扫过:“说。”
“而且……小的一年前就听说过知州公子为夺花魁芳菲初夜,与人大打出手,他痴恋那妓子,这回为讨她欢,买下一个店送给她亦不足为奇。”
商素娥听了桂宁之言,气愤之色溢于言表:“哼,伤风败俗。”
桂宁被骂得往后缩了缩脑袋,见商素娥满脸怒容,便只敢试探着说道:
“五奶奶,四小姐出嫁在即,这事儿……”
商素娥狠狠瞪了他一眼,骂道:“这事儿给我封死了。要是被我知道那个贱蹄子捅了出去,我便要了他的命。”
桂宁吓得屁滚尿流,连连点头:“是是是,小的知道,绝不会透出半丝儿的风,只是老太太那儿要去通报吗?”
商素娥白了他一眼:“通报什么呀?席家四小姐出嫁在即,新郎官却豪掷千金讨个妓子欢心,这事儿你好意思说,老太太都不好意思听。”
怎么偏就在这节骨眼儿上呢?知州府那里也不好明着去打听,人家只需一句空穴来风便可将席家的嗓子眼儿堵的死死的,若是硬闹,两家都不好看,若是不闹,四姑娘嫁过去还有什么威信可言,四姑娘在知州府没了威信,那便是落了席家的脸面,真要到了那步境地,大家全都掩着帕子出门,不要见人了。
为今之计……商素娥沉吟片刻后,对桂宁问道:“你说那知州公子欲花多少钱买下席云芝的铺子?”
桂宁想了想,比了个手势:“两千两。”
商素娥一拍桌子,怒道:“那你就给她三千两,就说那铺子我席家买下来送给四姑娘做陪嫁。”
桂宁不解:“五奶奶,买那破铺子花三千两?您给小的几天时间,小的让您一分钱不花,就拿下那铺子。”
“不!”商素娥目光沉着,冷道:“就是要实打实的花三千两去买,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那铺子是我席家花三千两买下来,送给四姑娘陪嫁的。”
如此,一来可以不动声色告诉卢家她席家的财力,使之不敢小觑,二来也可以顺便打一打那无良公子的脸,新娘子的陪嫁品正是他要送给外头情人的东西,她倒要看看,他今后怎么在妻子和情人的面前做人!
晚上,席云芝给步覃按了一会儿腿后,便扶着他在院子里走,席云芝一手扶着他的后腰,失了双拐的步覃也搂住席云芝的肩膀,让他们靠的更近。
席云芝将白日里店铺发生的事情一股脑儿全都跟步覃说了说,步覃的话不多,便就听着席云芝说,偶尔也会出声说一句表示他的看法。
步家的院子不大,夫妻俩说着话儿不知不觉中就走了好几圈,回到房里,席云芝又是打水又是擦面,将步覃服侍的舒舒服服坐上了床,她才又坐到床沿,缝制一些小物件。
步覃拿着书册看几页,便就抬头看一眼席云芝,这样宁静的日子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不禁勾起嘴角笑了笑,却被敏锐的席云芝看到了,只见她也勾着唇角,对步覃问道:
“夫君,你从前生活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步覃兀自沉静在安宁的心绪之中,骤听席云芝的问题,不禁一愣,看着她小小的脸上满是兴奋,目光中透着无限期盼,敛眸想了想后,便就说道:
“小时候是祖宗家训,少年时是大漠黄沙,成年后是手握兵权,血肉横飞,封赏无数……”
席云芝听步覃一语概括了他的过往,脑中想象着他所说的一切。那样生活在云端的一个人,怎么就突然掉了下来,还不偏不倚,就掉在了她的面前,缘分这东西,当真奇怪。
正失神之际,却听步覃转而问她:“你呢?说说你小时候的事吧。”
正在用针的席云芝只觉指尖一痛,看着血珠缓缓凝聚,她看着失神,步覃见状,赶忙放下手中的书,拉过席云芝刺伤的手指,想也未想,便放入口中轻含。
温热柔软的触感将席云芝的思绪拉了回来,她羞赧不已,想要抽回手,却被步覃牢牢抓住,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席云芝这才缓缓的开声:
“我的娘亲……死的不清白,小时候爹娘健在,我和云然的日子都很好过,娘亲死了之后,爹染上了酒瘾,自此不再归家,我便一个人生活到了今日。”
步覃听着她的话,静静的看着她,许是想到些什么,席云芝的双目有些微红,低着头,一副做错了事的模样,步覃见状,心中没由来就是一悸,突然俯身亲了上去。
私密的空间十分静谧,夹杂着唇舌接触的水声,听起来格外明显,步覃将手指刺入席云芝的发髻,让她散开了发髻,不算黑的长发滑落在肩,惊醒了她的别样风情,步覃越吻越深,舌尖扫过她的上颚,感觉席云芝身子有些发抖,他这才大张双臂,将之搂入了怀。
席云芝挣扎着推拒了两下:“夫君,你的伤……”
步覃一声低吼:“不碍事。”
“……”
席云芝一声娇吟,便被压入了帐中,扒了衣衫便是长驱直入,她怕扯着夫君的伤口,只好全面配合,进进出出好几百回后,步覃才最后一击,趴在她的身上喘着粗气。
席云芝也同样喘息不已,指尖轻轻划过步覃的背脊,只觉身上的人一动,席云芝便收回了双腿,想下床去清理一下,却不了刚一转身,又被拉入了帐中,就着她向后跌倒的姿势,步覃又疯狂要了她一回,这才肯罢休。
第二日,席云芝浑身酸痛,便晚了一些去店里,想着今日可能会发生的事,便早早跟夫君借了韩峰和赵逸一同前去,他们刚在巷口出现,便被在铺子外头眺望的张延给看见了,飞奔似的向她跑来,咋咋呼呼:
“诶哟我的妈呀,你终于来了。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席云芝不明所以便被张延拉着跑回了店里,看见店里的阵仗,韩峰和赵逸倒是吓了一跳,不明所以,席云芝的脸上倒是没表现出太多的惊讶。
席府二总管桂宁一脸失去耐性的表情,看见席云芝后这才没好气的站起了身:
“大小姐你这掌柜做的可不地道啊。”
席云芝没有理他,直接勾着唇走入了柜台,仿佛没看见这大堂中的人般。
“嘿!”
从前桂宁眼中的席云芝是懦弱的,见人总是带着几分讨好的笑,生怕你恼了她去,可是今日却有些不同,桂宁审视着她,走到柜台前,席云芝像是才看见他似的:
“桂总管来的可够勤的。”
桂宁地痞一般的晃了晃身子,这才说道:“怎的,大小姐不愿意见我过来?”
席云芝见他出言挑衅,却也不怒,深吸一口气后,便将双手撑在柜台之后,如释重负的说道:
“我就算想再见到桂总管怕是也见不到了。这店,我已经卖给旁人了。”
桂宁听他这般说,笑容不禁一晒:“卖给谁了?卢家那位公子?”
见席云芝脸色一变,桂宁却更加得意:“大小姐真是不地道,有好事儿怎么不想这咱们自家人呢?”
他边说着话,边就从袖口中掏出了一叠银票,在掌心拍了拍:
“不管你卖给谁了,都得要回来。五奶奶说了,大小姐难得做回生意,她得捧场不是?”
席云芝看着卷起的银票,不以为然:“桂总管可知那位公子出价多少吗?”
桂宁哼哼两声:“不就是两千两吗?我这里可是万金银号刚开出来的三千两银票,大小姐,卖是不卖啊?”
席云芝满脸的不信,桂宁便将银票一张张摊在柜台上头,每张都是五百两的大票,一共六张,席云芝心中暗喜,但面上却没表现出来,淡淡然的伸手去将那六张银票收入手中,爽快答道:
“张延,笔墨伺候,我要与桂总管写条款签字画押。”
作者有话要说: 庆祝换了个榜,加更一章,等会儿还有哦,敬请期待。呵呵呵。
☆、天伦之乐
席云芝将条款字据一气呵成,仿佛早已练习过千遍,上头将店铺地址,店主姓名,何人购买,购买金额等一应写入条款,在末尾处按上指印,叫赵逸将之递到桂宁面前,桂宁上下看了两眼,便也盖上了指印,合同便算是签成了。
席云芝将三千两银票收入襟中,便将准备好的店铺的地契交到了桂宁手中,无比亲切的说道:
“这家店出名的便是烤鸡,我让厨师傅将烤鸡的秘方送给你。”
桂宁将地契传给身后一个师爷打扮的人收好,自己则站起来,负手在店子里转起了圈,席云芝心中升起警戒,对韩峰他们递去一道眼神,叫他们小心留意状况。
只听桂宁得意的说道:
“既然点已经卖了,那我也就走了。”
席云芝不着痕迹向后退了一小步,对桂宁比了个请的手势,谦和的说道:“桂总管慢走,我今日便会将东西收拾了,明日全都搬迁结束。”
桂宁亦步亦趋,来到席云芝面前,韩峰他们怕桂宁对席云芝不利,蠢蠢欲动,却被席云芝在背后做了个等等的手势,只听桂宁又道:
“收拾就不用了,这店里所有的东西就照原样摆着,我下午会从辛香楼调来一个厨子,不就是烤鸡吗?从前不知道,原来卖鸡也能日进百两,大小姐三千两卖了这店,说不得以后会后悔的。”
席云芝冷下了笑:“桂总管怎知我店里账目?”
桂宁高深莫测的笑了笑,摇头晃脑,得意的不行:“行了,我自有我知道的方法,倒是大小姐你……交出来吧!”
说着,桂宁便对席云芝伸出了一只手,席云芝不解:“桂总管这是何意?”
桂宁轻咳了两声,好整以暇整了整自己的褂子,露出原本的地痞模样:
“不懂啊?好,那我就明说了。大小姐不会真的以为,自己能得了这钱吧?三千两这个数,够寻常百姓家吃上一辈子了,大小姐觉得自己凭什么得?”
席云芝敛下了笑容:“就凭那一纸合约。”
桂宁大笑:“一纸合约?哈哈哈,对,合约是签了,我钱也付了啊,不过是大小姐你保管不当,被恶人抢了去,这难道也能怪我,怪席家?”
说着,桂宁便挥了挥手,只见他身后的十几个大汉就一拥而上,一个个举着拳头就对席云芝挥过来。
席云芝只觉得面前一阵黑暗,吓得花容失色,以为那些拳头终将落在她的身上,准备闭眼承受了,可预期的痛并未发生,她僵立原地,偷偷将双眼睁开一条缝,只见韩峰和赵逸出手如电,挡在她身前,将准备围攻她的大汉们打的落花流水,抱头鼠窜。
桂宁捂着被扫到的脸颊,一颤一颤的指着韩峰和赵逸,色厉内荏道:
“你,你们是谁,敢管老子的闲事,信不信老子叫人活劈了你们?”
韩峰冷哼一声:
“哼,你对我们家夫人动手,还问我们是谁?活劈是吗?来呀,爷们儿等着!”
赵逸意犹未尽的转动拳头:“等什么呀,看小爷我先徒手劈了他们!”
说着便要冲上去,桂宁一群人狼狈的转身就跑,边跑,嘴里边骂骂咧咧的,说什么要回来报仇什么的。
席云芝追出了店外,大声叫道:“桂总管,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们明日搬迁。”
桂宁头也不回,撒丫子便跑的无影无踪,也不知他听见没听见。
席云芝笑着转过身,看见韩峰和赵逸脸上都洋溢着不可思议的神情,赵逸最是咋呼:
“夫人,你什么时候把这店给卖出去了,还卖了……三千两。这,这也太厉害了吧。”
席云芝但笑不语,将银票从襟中掏了出来,走入大堂叫道:
“张延,他们走了,出来吧。”
对某人的胆色,席云芝多少还是知道点的,遇事就别指望他敢冲上去,第一时间就会像老鼠一般躲起来。
果然,经由席云芝一叫,张延便从后厨房走了出来,还一副在里面挥汗如雨干活被打扰的不爽样。
“干什么?你不是说不卖店的吗?这才说了几天啊?”
他当然心情不好,正如席云芝所说,这家店开着,他每天多少不等还有钱进账,要是不开了,他还有个毛球呀!
席云芝勾着笑,从一叠银票中抽出一张递到他面前,说道:
“这是五百两,算是遣散费,够不够?”
张延大惊大喜,恨不得把头点的像捣蒜:“够,够,太够了。掌柜的,你太仁义了,我张延总算没看走眼,哈哈哈哈……”
“……”
层出不穷的夸奖让席云芝哭笑不得,张延这人不去天桥说书,还真对不起他那滔滔不绝的口才。
席云芝不再理会张延的谢天谢地谢祖宗,去了后厨,既然钱已经到手,店也买了出去,她也不能再多逗留了,看了看厨房里的用具,也没什么好带回去的,上回老刘送她的一坛酱汁已经被闫大师吃的剩下一半了,她也不打算带走了,便也还是送给张延,随他以后是自己煮了吃,还是去外头开店用。
张延又是一阵喜极而泣,抱着席云芝大腿,怎么拉都不肯松手。
饭庄开了两个多月,里面凝聚了她不少心血,真的要走了,多少还会有些不舍得,赵逸一个借力,从一旁的墙壁上飞身而上,将那块黑底红字的匾额取了下来。
“夫人,席家肯定不会要这块匾额的,咱们带回去,留个纪念也好啊,是不是?”
席云芝笑了笑,便由着他了,一行三人,一块匾迎着晚霞走向了回家的路。
晚上吃饭的时候,席云芝便将卖掉铺子的事对大伙儿说了一遍,堰伯对她的手腕佩服的不得了,步承宗也对她赞赏有加。
吃完了晚饭,席云芝搀着步覃去了步承宗的后院,他正和堰伯下棋,见他们过去,堰伯便主动给步覃让了位:
“少爷,还是你来吧,老爷非让我跟他下棋,可我的棋艺实在太臭了。”
席云芝和堰伯合力将步覃扶着坐到了步承宗对面,步覃将双拐交给席云芝摆在一旁,自己则捏着一颗黑子纵观全局,步承宗佯装糊涂,半眯着双眼,说道:
“恢复的怎么样了?”
步覃在白山黑水间落下一子,淡淡然的说道:“快了吧。”
步承宗应对自如,不紧不慢的在边角下了一子,又漫不经心的说道:“我说的是心绪。”
步覃瞥了一眼步承宗的棋子,正巧席云芝过来奉茶,正要弯腰走去步承宗那一边,却被步覃截住了,将她手中的茶杯接过,直接放到步承宗面前,然后便指着自己身边空处,让她坐下歇歇。
席云芝不好意思的低下头,说自己不累想去过去侍奉步承宗,却被步覃按着不让她起来。
步承宗看的好笑,故意拖长了语调说道:“我当初就说云芝是个好姑娘,如今看来,果真不假,这男人啊……总是绕不过开三尺红绸,当初何必较劲呢?”
见步覃鼻眼观心不说话,步承宗却绕过他,探头看了一眼席云芝,为老不尊的对她眨眨眼:
“你说是不是,孙媳妇?”
席云芝噙着笑,看了一眼强装镇定的步覃,这才点了点头,算是答了步承宗的话。
“我要是你,就好好看看这盘棋该怎么救,我的大军已兵临城下,你却仍夜夜笙歌,这可是要亡国的前奏啊,爷爷。”
步覃冷着面孔,一派老成的对步承宗说道。
谁料步承宗只是垂目看了一眼棋局,便随手落下一子,轻而易举的杀出一条血路。
“嘴巴还是那么毒,看来是好的差不多了。就孙猴子的这点把戏,能逃过如来佛祖的手掌心吗?我这便杀出血路,封了你的援军,看你如何应对。”
步承宗不甘示弱,姜毕竟还是老的辣,转手几回便又对步覃攻了回去。
“封了援军,我便转战,又有何难?”
“……”
一老一少,白山黑水间无声的厮杀着,落子皆有一种大丈夫雷厉风行的霸道,席云芝虽然也懂下棋,但却都是女人家的弯弯路子,不比他们直面迎敌,兵法万千。
步承宗已经好久没有下棋下的这般痛快了,一直拖着步覃他们不让走,最后还是席云芝忍不住掩唇打了个哈欠,步覃才速速解决最后一局,不顾步承宗跳脚的挽留,将席云芝带了回去。
他们走后,步承宗有些酸溜溜的说道:
“去,开始说不要娶妻的是他,如今宠的人也是他,幸好孙媳妇是个好的。”
堰伯正在给他铺床,听了他的话,不禁说道:
“幸好少夫人是个好的,不然就她这翻手云覆手雨的手段,倒真叫人害怕了。”
步承宗却不以为意,吹胡子瞪眼维护道:
“怕什么?咱们步家从前就是没有一个厉害的当家主母,才会被那帮小人陷害了,若是春兰和秀琴有孙媳妇一半的手段,咱们都不至于落得如此境地。”
春兰是老夫人的闺名,秀琴则是夫人的,提起那两个温婉软弱的主母,堰伯便是一阵唏嘘。
“老爷,只要少爷能恢复过来,咱们步家不是没有卷土重来的机会,少爷在军中的威望,不是我堰伯吹嘘,咱们萧国境内,无人能及。”
“唉……洗洗睡吧。”
步承宗心中矛盾,既想着让步家重返权利之巅,又不愿再回到那波诡云谲的吃人围城,其实像如今的生活方式也挺好,他知道,自己已经老了,打了一辈子仗,此时才明白,人求的,不过就是那一世安宁。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第二更,我勤奋吧?求点赞!
☆、舍银子
席云芝不用去店里之后,每天有更多的时间陪在步覃身边,从打水帮他擦拭、换衣梳洗,再到扶着他满院子转悠,事无巨细,都安排的妥妥贴贴。
两人感情迅速升温,几乎走到哪里都能看到他们夫妻相随的画面,郎情妾意,形影不离,腻腻歪歪的劲头让赵逸他们都有些受不了,一个个躲在背后偷笑。
席云芝被他们笑的有些还会不好意思,生怕旁人说道她不矜持,有时候便刻意与步覃稍稍拉开几步,但很快步覃就会跟上来拉住她,丝毫不介意旁人的眼光。
这日午后,赵逸和韩峰被步老爷子叫去了后院,席云芝在艳阳高照的前院里帮步覃洗头,她先用梳子沾湿了水替他通发,步覃靠坐在椅子上,眯起双眼,全身放松,夫妻二人久久没有说话,席云芝还以为夫君就这样睡着了,却不料他又忽然开口道:
“听说爷爷将鸳鸯佩给你了?”
席云芝听他说话,手中的动作顿了顿,这才点头答道:“嗯,给了。”
“什么时候给的?”步覃依旧闭着双眼,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席云芝有些紧张,因为她不确定夫君这么问是什么意思,心下忐忑的答道:“成亲第三日吧。”
步覃沉默了片刻,然后才睁开双眼转头看着她,墨玉般的眸子里闪着灼灼的寒光:“那为何不戴?还在恼我吗?”
席云芝松了口气,温柔的摇了摇头,白皙的肌肤在阳光下仿佛透着光般,开口说道:
“我是想等夫君真心接受我之后再戴的,毕竟那是鸳鸯佩,若只有我一人佩戴,岂不是遭人笑话?”
步覃看着她的眸子微微敛起,转过头,继续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明日都戴上吧。”
席云芝欢快的点点头:“是,夫君。”
午后的时间流逝的飞快,席云芝发现夫君很喜欢她给他梳头,那闭着眼睛享受的模样,就像一只从前四婶娘养的一只通体雪白,血统高贵的波斯猫,明明高傲的不得了,却在被人顺毛摸的时候不由自主发出喵喵声。
想到这里,席云芝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步覃立刻‘嗯?’了一声,席云芝犹豫了片刻,便决定大着胆子告诉了他,她此刻的想法:
“我觉得,夫君像一只猫,高贵又慵懒。”
“……”
步覃睁开双眼,转头看了看那个笑靥如花的女人,明亮的笑颜那样清澈的显现出来……算了,看在她笑得这么美的份上,就不与她计较了,只伸手绕过椅背,在那个他在被中抚过无数次的翘臀上捏了两下,吓得席云芝左顾右盼,大惊叫出了声,他这才满意的勾了勾唇角。
席云芝捂着双臀,面上飞过两抹霞彩,幸好没人看见,不然她真是要被笑死了。见夫君唇角带笑,席云芝当然知道自己被戏耍了,只得在他肩头象征性敲了两下,却又被步覃趁机抓着她湿漉漉的手不放。
夫妻二人无声的嬉闹着,却忽然听见院子墙外传来一阵呼声:
“请问,步小将军在家吗?”
席云芝和步覃停止了打闹,对视一眼,席云芝便迅速将现场收拾好了,应声道:
“是谁啊?”
墙外的人听见应答的是个女声,不禁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
“哦,是夫人吧?我是守陵一营的王冲,找步小将军有些事,能麻烦夫人给我开个门吗?”
席云芝看了一眼已经穿戴整齐的步覃,见他点了点头,她这才将手在干布上擦了擦,走到门后,将门闩拿开。
来人是个中年汉子,胡子拉碴,歪歪扭扭的穿着前襟印有‘兵’字的衣衫,发髻松乱,双颊泛红,脚步轻浮,手里拿着一根烟杆子,烟袋旁用两只骰子做着装饰,开了门,便笑嘻嘻的进来了。
后院也听见了前院的响动,赵逸和韩峰便也赶了过来,见识他,两人对视了一眼,自觉挡在了席云芝与王冲之间,对王冲口气颇重的说道:
“王冲,你不好好待在营地,又来干什么?”
赵逸的话中,明显透着不耐,但王冲却不以为意,腆着脸走上了前,将烟杆子别到了腰上,对在场所有人都做了个揖,然后才将目标锁定在席云芝身上。
席云芝被他看的背脊发毛,不自觉的往步覃身边躲,只听王冲突然对她跪了下来,说道:
“夫人,求您救救我们吧,兄弟们好几日未进米粮,都饿的不行了。”
赵逸和韩峰听了王冲的话,一个劲的深呼吸,翻白眼,很明显根本不相信他说的话,赵逸指着他就是一顿骂:
“你个混蛋在夫人面前胡说什么呀?前几日刚给过你们十几袋米,什么叫未进米粮,瞎扯什么蛋?滚——”
王冲被骂也不生气,只是赖皮的看着席云芝:“夫人,我们跟着步将军前来守陵,两处营地,总共五百多个人啊,全都是血气方刚的大老爷们儿,十几袋米……哪儿够吃啊。”
席云芝敛眸想了想,不动声色的笑道:
“那王兄弟欲待如何?”
王冲听席云芝开始跟他搭话,心中一喜,生怕她改变主意,赶忙说道:“听说夫人前阵子开了家店铺,生意不错,后来转手赚了不少,兄弟们都觉得夫人是女中豪杰,不知可否接济一番?”
赵逸听了他的话,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席云芝伸手制止了,只听席云芝对他好言说道:
“那都是道听途说,我的确开了一家铺子,可不过两个月,生意怎会不错,正是因为生意不好,我才将之转手他人,况且,接收铺子的是席家,便是我的娘家,又怎会赚到钱呢?”
席云芝这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合情合理,就连事前特意打探过的王冲都有些相信了,面露难色,却听席云芝又道:
“不过,步家倒是还有些余银。”席云芝从袖口掏出两锭五两的银角,放到了王冲早已摊平的手上。
王冲两眼放光看着银子,舔着双唇对席云芝连连道谢,便退出了门外。
待他走后,赵逸首先烦嘀咕:“夫人,您干嘛给那种人钱啊,还一下给十两。你根本不知道他……”
赵逸的话还未说完,便听席云芝接过了话头:
“好赌嘛,我知道。”
赵逸震惊的和韩峰对视一眼,只听韩峰上前问道:“夫人,您怎知那厮好赌?”
席云芝摇了摇头:“他面带醉色,双目通红,脚步轻浮,显然是宿醉刚醒,烟袋上挂着两只骰子,说明他好赌,宿醉醒来第一件事竟是来步家讨银子,这就说明了他昨日在赌坊输光了,今日还想去捞本。”
“……”
席云芝的分析在情在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从前认识那人,不然怎么可能有人会仅凭行为与打扮就猜得如此精准呢?
赵逸被席云芝震慑住了,好一会儿后,才纳闷摸头:“既然夫人都知道,那干嘛要给他银子呢?”
席云芝又笑了笑,没有回答赵逸的问题,转身便对上步覃了然的神情,夫妻对视一笑,相携去了书房,留下丈二摸不着头脑的赵逸与韩峰两两相望。
“有没有觉得夫人来了之后,咱们的智商……不够用了?”
“……”
夜深露重,席云芝在床上给步覃按腿,总觉得夫君最近腿上多了些气力,她喜在心头,抬头看了一眼正在看书的步覃,试探着开声说道:
“夫君,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步覃的目光落在书页上,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下,席云芝知道他在听,便就停下翘腿的动作,坐直了身体说道:
“历山脚下空地至少有千顷,就这么空着,倒是可惜了。”
席云芝说着,便坐在那里等待步覃的回答,可步覃看书入神,半天才做出反应,只见他放下书册,看了席云芝一眼,便用书册指了指腿,却是叫席云芝继续按,不要停。
席云芝赶忙继续按压,以为夫君不愿与她讨论这个话题,便就没再说话,却不料过了一会儿,又听步覃开口:
“怎么不说了?空地千顷又如何?”
席云芝看了看他,这才说道:“空着也是空着,若是能开垦出一番良田,那咱们岂不是可以自给自足,余粮拿去买卖,也是一项收入啊。”
“……”
又是一阵静谧,步覃又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
“嗯,那你看着办吧,找些务农熟练的百姓,先规划规划吧。”
席云芝欣喜的看着步覃:“夫君,你同意了?”
步覃没有出声,只是头在书册后点了点,席云芝开心的在步覃腿上越敲越卖力,又是捏,又是揉。
没多一会儿,步覃便默默的将书册合上,放到枕边,然后抓住席云芝的手,沙哑的声音说道:
“夜深了,睡吧。”
说着,便是一阵用力,将席云芝拉到了身边,翻身覆在身下,不顾席云芝的矜持,在她身上熟练的操作起来,各个关口如履平地,操作技术炉火纯青,进军速度已臻化境。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有话要说: 看着时间,是不是还有一更?摸下巴……
☆、良苦用心
席云芝做事不喜欢拖沓,既然已经得到夫君首肯,她便可以放手去做了。
历山附近便有个村子,村里的人大多以务农为生,看天吃饭,家家户户虽有余粮,但却不算富庶,席云芝亲自去村里找了村长,吆喝一嗓子,说是有夫人请他们干活儿。
倒是出来几家汉子,席云芝在他们中挑了四五个好手,先让他们去看看地方,合计一下需要哪些步骤,这些步骤又需要多少人来完成。
农户中有一老者,村民们都叫他做福伯,无妻无子,孤寡一人,虽然年纪大了,体力跟不上年轻人,但是却是村里公认的长老,哪家地里有不懂的地方,只要去问福伯,第二天基本就能找出原因。
席云芝虽然自己也种过一些小菜,但对于这种大型农业活动还不算了解,便就将一切都交给以福伯为首的几名村民去规划,村民淳朴,虽然席云芝还未承诺规划好之后,会雇佣他们,但他们做起事来还是相当负责。
两天之后,福伯便带着结果来找席云芝汇报了。
照他们所言,若要将步家周围的千顷荒地都开垦出来,没有个几百人是不行的,如今市面上的工价是一日五文钱,若是以三百人为例,一日就需十五两银子支出,这样开垦半个月才能出个大概的渠道。这还不算之后的灌溉和栽苗所花的成本。
席云芝粗略算了算,手中的银钱倒是够了,只是这样一来,手头又不宽裕了,而且,收成好坏还不知道,卖不卖的出也是未知,如此盲目投入,风险似乎太大了些。
晚上与夫君把帐算了算后,这一想法便暂且作罢了。
转眼便是四月初,步覃的腿终于到了能够拆除绷带的时候,席云芝在艳阳高照的院子里给他搬了一张躺椅,让他的腿架在自己腿上,用剪刀小心翼翼的给他拆着绷带,夫君的脚露了出来,脚踝处有一圈伤痕,像是之前被挑断脚经那道伤痕的延伸。
步覃缓缓将腿收回,踩在地上,就要站起来,席云芝赶忙凑上前去相扶,却被步覃抬手制止,席云芝这才不放心的放下了手,警戒的跟在他身边,以防他突然跌倒。
走了两步,步覃停下来转动了下脚踝,便又接着走,一旁的赵逸和韩峰双眉紧蹙,紧盯着步覃,席云芝看着他走路的模样,觉得不管怎么说,夫君走路的时候,右脚不再一踮一踮了,步履虽然缓慢,却十分平稳。
步覃的腿伤果真在闫大师的妙手回春之下,奇迹般痊愈了。
当晚步承宗高兴极了,硬是不顾堰伯和席云芝的阻止,喝了足足一坛子的烧刀子,最后趴在桌上,不省人事。
步覃本人倒没有他爷爷那般高兴,像是早已知道这个结果般,淡定的好像恢复的是别人的脚,与他无关一般,照常吃了饭,去书房写一会儿字,再与席云芝一同坐在床上看书。
然后,毫无意外的看着看着,就睡到了一起。
事后,席云芝靠在步覃袒露的胸膛之上,听着他强健有力的心跳,安心的闭目养神。
步覃轻抚着她如玉般润滑的背脊,爱不释手,根本停不下来,知她未曾睡着,便开口说道:
“过两天我要出去一趟。”
席云芝睁开双眼,从他胸膛之上挣扎着起身,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步覃,如今的她比刚成亲时要丰润一些,看着没那么瘦弱了,脸色红润,瞪得老大的双眼看起来也就没那么大的可怕,反而多了几分玲珑可爱的感觉,步覃不禁又将手抚上了她的脸颊,轻轻揉捏起来。
“夫君要去哪里?去多久?”
见她一副‘你走了,不会不回来了’的紧张神情,步覃不禁笑了,将她的后脑往下压了压,双唇相接好一会儿,席云芝娇喘的快不行的时候他才肯放送手臂,又以指腹在她有些发肿的双唇上轻抚,这才说道:
“去一趟南宁,最多下个月就能回来。”
得到了确切的时间和地点,席云芝这才好受了些,但却还是止不住有些闷闷不乐,步覃静静搂着她,偶尔在她耳廓亲上两下,好不容易才将她哄骗着睡了过去。
看着她清丽的睡颜,只觉得全天下再也没有比这张脸更加生动好看的了。
从前只听旁人说,丈夫出远门忧心妻子在家不轨,虽然明知道她绝对不会,但那个画面步覃只是想象就觉得心慌不已,看来他真是病了,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了。
越想越心烦,步覃无奈的转头看着一脸香甜的席云芝……如果让她手头有事做的话,他是不是就没那么担心了呢?
历山的东南角,有一处营地,营地驻扎五百士兵,身为半山腰的陵寝镇守之用。
因为没有将领,故这五百士兵从追随前扬威将军步覃来到洛阳之后,便是一盘散沙,走入营地不觉整齐肃静,反而脏乱不堪,嘈杂声声。
赵逸和韩峰从步入营地的那一刻开始就知道,今天有好戏看了。
对视一眼,便从腰间拿出一只集合号角,吹了起来。
营地中先是一阵寂静,然后又是一阵比之先前还要嘈杂的声响,过了好一会儿,才陆续有士兵从营帐里跑出来站队。
出来一个人,韩峰便在纸上记录一个,赵逸则在一旁继续吹号,指挥站立地点,就这样零零散散,断断续续,足足用了一盏茶的时间,才歪歪斜斜站了十几队,每队也都十几个人的样子,又吹了一会儿,见营帐内不再走出人,赵逸才将号角歇了。
韩峰将纸放下,走到那些士兵面前,大吼一声:
“报数。”
士兵们当然知道赵逸和韩峰是谁,全都面面相觑,站在第一个的士兵才用轻若蚊蝇的声音喊了一句:
“一。”
其后陆续有数报出,报完之后,一个五百人的营地,竟然现在只剩三百二十八人,韩峰心叫不好,赵逸搬了张太师椅过来,步覃负手走入,面无表情的在这些士兵面前坐下。
“剩下的人去哪儿?”韩峰从前也是三品参将,生就一副铁面,板着脸呼喝的模样,确实有些震慑。
“回,回大人,都,都在城里。”为首的一个士兵颤抖着声音答道。
韩峰冷眉以对:“将领何在?”
现场又是一阵死寂,过了好一会儿,还是那个士兵才颤颤抖抖的回答:“昨日知州府办喜事,咱们营的七个头也全都带着亲信结份子贺喜去了,可能喝高了吧,才到现在还未回来。”
正说着话,只听营地外头传来一阵吆五喝六的哄闹声,为首的便是之前去步家讨要银子的王冲,他是营地的长官,此刻却像个闹事的流氓般大声喧闹着。
一行人打打闹闹走进了营地,一个个还在回味知州府的酒有多醇,菜有多好,婢女有多漂亮……却发现整个营地的气氛都不对了。
王冲眯起醉醺醺的眼睛,定睛看了看,这才像泄气了气的皮球般,腿软了。
“步,步将军……”
步覃冷面看了他一眼,王冲便承受不住跪了下来,步覃冷冷对韩峰问道:
“前一百个出来的都记下了?”
“记下了,都站在前七排。”韩峰立刻将手中的纸递了上去,步覃却挥手不看,韩峰知道他的意思,便直接下令道:
“前一百个出来的,步将军便赦了你们军容不整之罪,后面出来的全都趴下,每人三十军棍,若有不服,站出来!”
韩峰的威信犹在,早已失了热血的颓兵自然不敢站出来挑战,一个个你看我,我看你,站在前七排的一百个士兵心中窃喜,当即便行动,拿好了棍子,等候命令。
韩峰一挥手,整个营地中便是哀嚎声遍,求饶不断。
步覃则充耳不闻,手里端着一杯赵逸刚刚奉上的茶,悠闲的喝着。
三十军棍,不一会儿就打好了,这刑罚说重,却不致命,说不重,对于一些穷于操练的士兵来说,却也能叫他们十天八天起不来身。
跟着王冲出去夜不归宿的那帮人全都被吓傻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出去喝了一顿喜酒,营地就发生了剧变,之前明明像是废了的一个人,怎会突然醒悟过来,发疯似的跑来整治他们?
“爷,军棍打好了,那帮人……又该如何处置?”
见韩峰问起他们,王冲等背脊一僵,直到听到步覃说的话之后,才彻底垮了下来。
“吊晒五日。”
韩峰立即领命:“是,末将这便立起最高的架来吊起他们。”
“……”王冲吓得就连求饶的气力都没有了。
他从前在步覃手下当过兵,知道这位说一不二的脾气,纵然他此时已不从前那般手握重权,但余威犹在,令他根本不敢反抗。
但人群中,却也有第一次见识步覃手段的士兵,他们知道吊晒是军中刑罚中最为残酷的,便是将犯错之人掉在高高的竹竿上,不给吃喝,对着太阳晒足五日,五日之后,有没有命下来,全看造化。
他们并不觉得自己犯的错需要付出生命的代价,当即反弹,其中一个人身材魁梧的人走了出来,指着看似羸弱的步覃说道:
“你一个败军之将,凭什么要我们的命,谁给你的权利?”这人知道步覃从前的威风,但也知道他是个打了败仗,断了腿,又被赶出京城的废人,因此话语间,便越发有恃无恐,断定步覃奈他不得。
随着他的话,人群中也多了几声应和,到后来,加入的人就多了,之前被打了军棍的人,也开始说出一些逆反的话来。
韩峰和赵逸对视两眼,双双退到步覃后头。
“有谁不服的,尽管站出来。我倒要看看,我这个败军之将,有没有这个权利!”
“……”
半盏茶之后,步覃带着韩峰和赵逸走出了营地。
在营地的正南方高高竖起了十几根手臂粗的竹竿,每根竹竿上都挂着一张鼻青脸肿,恨不得连爹妈都不认识的猪头脸,像风铃一般,在风中晃荡。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第二更。求点赞啊求点赞。ps:谁知道,夫君的良苦用心是什么呢?
☆、远来之客
十天之后,步覃带着韩峰和赵逸离开了家往南宁出发。
夫君他们出发之后,席云芝还来不及想念,家中就陆续有人过来敲门,都是守陵处的士兵,说是营中闲来无事,便下山来看看夫人这里有什么事让他们做的。
席云芝见他们说话的时候,脸色多少都带着一些尴尬,她不明缘由,也不好明着多问,便就让堰伯去买了好些酒肉回来,好好招待了他们一顿饭,便就打发回了营地。
原以为事情就这样了,没想到了第二天竟然来了比昨天多一倍的人,也是一口一个求夫人安排他们做事,顺便再赏他们口饭吃。
席云芝心中有些纳闷,又是好酒好肉的招待了一番,趁他们吃饭的时候,她喊了一个人到旁边问了问:
“夫人我叫王韬,是将军临行前特意,呃……嘱咐我们来的。”
“……”是夫君嘱咐的?席云芝仍旧不解。
只见另一个士兵塞着满口的肉,凑过来对席云芝说道:“夫人,您有什么事儿,就指使我们做好了,您待我们这般好,我们愿意替您做事。”
那人说话的声音有些大,却迎得了院中三桌人的共鸣,一个个都对席云芝七嘴八舌,有的说:
“是啊。夫人,您待我们真好,我们已经好久好久都没吃过肉了。”
还有的说:“夫人,让我们做事吧,这样我们天天就都有饱饭吃了。”
“……”
看着他们积极的样子,席云芝兀自纳闷:“可是,我这里没什么事让你们做……呃,等等。”
席云芝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看着王韬问道:“你们一共有多少人?就你们几个吗?”
王韬咬了一口大肉,胡乱摇头:“不止,我们营近五百人呢。不过现在能做事的,也就我们百来个人,再过几天,人还会多一点。”
席云芝咬着下唇蹙眉:“你们……都来替我做事?无论做什么吗?”
王韬正忙着吃,另一个士兵就抢过了话头:“是啊,夫人,只要天天有肉吃,就是让我去掏茅坑我都愿意。”
那人的话,引起了满堂哄笑,席云芝也不禁笑了出来,看着他们的模样,席云芝终于明白,这都是夫君在帮她想办法找人干活儿呢,想的这般周到,让她心中没由来的就甜蜜了一阵。
席云芝的确不知道她家夫君内心真正的想法,只知道这是个机会,有了这些士兵的帮忙,她的确可以省下一笔不小的工费,用在其他地方。倒不是因为她小气,舍不得银子,只是这项工程太过浩大,她手中的资金也很有限,不得不一个铜板掰开做两个花才行。
当日下午,席云芝便叫堰伯去请来了窑村的福伯和几个能手,计算好了要用的工具,让堰伯带着几个士兵,上街去买了回来,然后又安排了人手,便就正式开工了。
如今是四月初,福伯说,若是动作麻利些还能赶上种一趟稻子,席云芝对农活儿也只是一知半解,便不去插手,交由福伯和堰伯两位老人家全权管理,她则在院子里架了柴火,带着几个伙头兵给干活的人做饭吃,保证他们餐餐有酒,顿顿有肉,米饭面馍管饱。
这样过了大概十多天,开垦的队伍已经从开始的百十来人壮大到了如今的三百多,步家周围的田地也已经挖出了一道道的渠痕,放眼望去,有些光秃秃的荒凉,但若是这么大的地全能长出粮食,那看上去定会是别样风景。
席云芝除了每日给他们提供酒肉吃食之外,还让他们自有选择队友,列分了十个小队,每天都会有一个干得又快又好的小队获得一份额外的奖励,有可能是几坛酒,有可能是几钱银,东西不多,但却能激发出每一小队的竞争力来,时间久了,这些士兵所求的就不再是东西了,而是求一个获胜的荣誉,因为他们确实已经很久都没有体验过被人人称赞与认可的感觉了。
士兵们的干劲很大,但,也有例外的。
这日大家吃过了午饭,席云芝正在收拾,却见王韬从田里冲出来,在门外拉住了一个刚吃饱饭就要走的士兵,两人争执了好久,王韬还是没能拉住那人,看着那人离开的背影,王韬有些愤怒,一拳便打在路边的树干上。
席云芝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去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王韬见是她,便赶紧收敛了情绪,来到她跟前,像是做错事的孩子般说道:“夫人,我们队有人不干了。”
王韬是她所划分的一个小队长,工作尽职尽责,已经得了好几回的优胜,席云芝看了他们的动作也早已猜到这个情况,便就安慰他道:
“算了,也许他做累了,走就走吧。”
王韬的情绪又一次高涨:“不是的。夫人你不知道,他是见王冲他们转投了知州老爷都当上了小吏,他心动也想去讨个小官儿做做,这种人在军营中就是叛变,就该让将军也把他吊晒几日才行。”
“……”
席云芝听了之后,倒没有王韬那么激动,顶多就是觉得可惜:“算了,他们要去知州府,那遍去好了,人往高处走,没什么不对的。回去干活儿吧。”
王韬点点头,骂骂咧咧的回到了田里。
席云芝这才想起来先前他话中提到的‘王冲’,不就是之前上门讨银子的那个小军官吗?初见他时,便知这人是酒色过度,好赌成性的人,如今他去了知州府,倒是省得她多心防着了。
福伯和堰伯简直像是失散多年的兄弟,配合默契度相当之高,福伯管技术和人员,堰伯管采购和分配,两人互相搭配,田地很快就开垦出来,接着便是开渠抛苗。
席云芝每天变着方的给做工的人们做吃的,米面消耗极快,就是花多些钱,她也不会在吃食上克扣大伙儿,福伯村里的热心大婶们有空的时候也会来帮忙,她就能轻松一些。
时间过的飞快,眼看大半个月就过去了,席云芝下午无事便坐在田岸上给夫君纳鞋底,一边盯着路口,目光中透着无限的期盼。
从前只听诗词中说妇人盼郎归的心情,当时只觉得那些妇人无病呻吟,郎君在与不在,不都是那样生活吗?可如今真落在她的身上,才知道那种深入骨髓,缠绵悱恻的思念是多么的令人心焦。
正穿了一根线,突然耳中听到一阵车轱辘转动的声音,席云芝心中一喜,以为是自己心心念念的郎君听到了她内心的呼唤,提前回来了,赶忙抬头看向路口,可是,郎君她没看到,倒是看见了一辆又小又旧的马车。
这马车看着是市面上最小的那号,一般一两个人出行的时候会用这样的车代步,这辆马车的轱辘有些歪,转动起来马车上下颠簸的很明显,车身围着蓝布,车顶子是那种洗的泛白的红绒布,材料是极其破旧的。一个瘦骨嶙峋的车夫赶着一匹同样瘦骨嶙峋的马,吃力的拉着车往前走。
这是谁家的马车?怎会走到这里来?
席云芝四周转头看了看,横竖这历山脚下也就只有她步家一户人家,难不成这马车便是来找她家的?
思索着站起了身,将针线鞋底收入了圆钵,马车也正好驶到她家门前。
赶车的瘦弱车夫用带着口音的话对她问道:
“借问,主人家是不是姓步?”
席云芝迎了上去,点头道;“是姓步,不知尊驾何人?”
那人摇了摇枯瘦的手:“俺不是尊驾,别问俺,俺就送这些人过来,谢谢啊,五两银子。”
席云芝不解的看着他,正疑惑纳闷时,却听见马车里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像是一群女人在七嘴八舌的说话,你一言我一语,毫不相让,那声音就像是抢食的鸭群,嘎嘎嘎嘎的,吵个不停。
在席云芝探寻的目光中,车链子终于被掀了开来,出来的不是人头,却是一只硕大的屁、股,一只包裹着锦衣华服的……屁、股。
“诶哟,可挤死夫人我啦,这,这一路颠的我都快把前儿的晚饭给吐出来了。”
“挤挤挤,你还不快给我出去。”
“是呀,出去出去。”
“嘿,挤什么呀,我的包袱,包袱里可是有太后赏赐的宝贝,给我挤坏了,你们担当的起吗?”
“什么宝贝,谁包袱里没几样宝贝?在车里也没见你让着它们坐呀。”
“……“
席云芝头皮发麻,根本搞不清楚车厢里有多少人,直到那大屁股女人终于从车里找到了她的包袱,这才掀了帘子转过身来,因为掀帘子的动作太大,不堪一力的车帘,就那么‘刺啦’被拉了下来。
车厢里的情景一定是席云芝这辈子看到的最热闹的一次,狭窄的车厢里,前前后后,左左右右,上上下下全都挤满了人,一个个憋得面红耳赤,挤得发髻凌乱,狼狈不堪。
那个穿着华服的胖女人跳下了车,嘴上的胭脂早已化在嘴角,浓妆艳抹的她,脸上五颜六色,此刻看起来倒像是戏台上的丑角儿,滑稽的不得了。
在她之后,车里的人们陆续走下,一个个全都一副遭受灾难的模样,足足下来了九个人,就在席云芝纳闷她们是怎么挤进那样小的一辆马车的时候,只见她们在席云芝面前一字排开,由开始那个胖女人带头,清了清嗓子,便在门口异口同声的喊道:
“老太爷,侄媳妇(外甥媳妇)(侄女)(外甥女)(侄孙女)前来投靠,还往老太爷收留。”
“……”
如此凌乱中带着整齐,整齐里透着凌乱的呼喊彻底震慑了席云芝从容淡定的心。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哈。今天晚了一点。
☆、鸠占鹊巢
步承宗端着一杯茶,维持双手捧杯的姿势已经有一炷香的时间了,若不是他的神情有些呆滞,还真有一种乱军中镇定自若的大气。
他的周围一团乱麻,九个女人转完了厅里转院里,恨不得连主卧和后院都去参观一番才肯罢休。
席云芝又去沏了一壶茶,几个没喝到茶的女人便又一窝蜂的涌了进来,之前第一个下车的胖女人倒比较矜持,将茶杯置于鼻端,看起来一只手像是搂着自己的腰,其实就是把一只手肘搭在肚子上,只见她端着茶却不喝茶,将席云芝上上下下全都扫了个遍,一语中的:
“你就是我大侄儿的新媳妇?”
席云芝看了一眼步承宗,却发现他依旧神游太虚,指望不了他给她介绍,只好端着笑容对对方福了个身子,答道:
“是。”
胖女人点点头,周围的女人听见她们在说话,竟然也全都放弃了对庭院的挑剔和批判,一窝蜂的涌了过来,指着席云芝啧啧称奇:
“什么?她就是覃儿(表弟)的新媳妇啊。看着也不怎么样嘛。”
“对呀,长相平平,身材平平,屁股也平平。”
“就是就是,你看她这身衣服,粗布青衫,这料子连月影阁的下脚料都比不上吧。”
“哎哟,你看她头上这簪子,早十几年前,京里就不戴了吧。”
“……”
七嘴八舌,吵得席云芝头疼,很显然,这些女人把对屋子庭院的挑剔精神都发挥到了她的身上,因为不清楚这些人的身份,听着像是跟步家沾着亲,她也不好说什么,毕竟来者是客,她们说的也大多是事实,倒也没听出多少恶意来,席云芝便也就没说什么,任由她们指着她品头论足。
哄闹的声音拉回了步承宗的思绪,只见他重重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都给我住嘴!”
许是经年余威尚在,步承宗一声怒吼之后,整个厅中便静了下来,一帮女人全都像只鹌鹑般低下了头搅动手帕,步承宗横着眉头,站了起来指着她们说道:
“你们不好好待在京城,跑来这里凑什么热闹?”
众女你看我我看你,最后不知道是谁在那个胖女人身后推了一把,她才赶鸭子上架,对上了盛怒中的步承宗,期期艾艾的说道:
“大伯息怒,我们……要是能待在京城,干嘛还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啊,就是待不下去了嘛。”
步承宗冷眼一扫,女人们全都心虚的低下了头,只听胖女人继续说道:
“我们从前都是依傍步家过活,如今步家垮了,要我们这些女人怎么生活啊。”
“是啊,大舅舅,我们的男人都为步家战死了,我们都没了依傍,不来投靠您的话,去投靠谁呀?”这回说话的是个极瘦的中年女人,就是她刚才说道席云芝衣衫的。
“就是的,大爷爷您可不能不管我们呀,我爹死在战场上,我从小就把您当我亲爷爷看待,您可别赶我走啊。”跟着那极瘦的女人后头,又出来一位青年女子,看着三十岁上下,对步承宗却是一口一个爷爷。
“……”
步承宗被她们说的无话可说,憋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指了指这周围,无奈的说道:
“可你们也看到了,如今的步家,今非昔比,我拿什么养你们?”
女人们听了步承宗的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也不知是谁起的头,竟然集体坐在地上撒起了泼,一时间,厅堂内的哀嚎哭泣声响彻云霄,从外头看进来,还不知这厅里发生了什么样的人间惨剧呢。
步承宗被她们哭的头都快炸了,抱着脑袋丢下一句:
“算了算了,我不管了,随你们怎么着吧。”
说完,便就抱着头冲回了自己的后院躲了起来。
席云芝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还有陆续从地上爬起来沾沾自喜,脸上哪有半点泪痕的女人们,欲哭无泪。
席云芝临危受命,被不负责任的老太爷推上了风口浪尖,不得不站出来应对这件突发事件。
原来这九个女人全都跟步家沾着亲,她们都有个共同点,就是所嫁之夫都为步家上过战场,并且全都战死,没有回来,因此,步家对她们多少带着点亏欠,便一直出资养着她们,谁知,步家一朝被贬,这些女人失了依傍,这才铤而走险一路从京城赶来了洛阳。
路上却因为用度不知节制,在还有一般路程的时候,便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银两,最后迫于无奈,只能从太原用一只银戒指租了四辆小马车上路,可又因为路途遥远,小马车人困马乏,在经过崎岖山路的时候,颠坏了三辆,九个女人被困在半路,那赶车人无奈便想丢下她们,她们见路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便死拖住车夫不让他走,并用五两银子的高价诱骗他继续将她们送到洛阳城历山脚下。
然后,才有了席云芝中午看到的那个画面出现。
知道了个中缘由,席云芝于情于礼都不能将她们拒之门外,可不拒之门外,就要妥善安排她们,步家拢共也就这么几个房间,但让她们住在其他地方也不方便。
席云芝想了又想,最后还是决定把自己的主卧房让出来,虽然就个人住一个房间有些挤,但她和夫君的主卧却无疑是这个家里最大最好的房间,在没有其他选择的情况下,这是最好的方法。
这么决定之后,席云芝便喊了两名士兵与她一同进城,推了两只小推车,去买棉被和盆子等生活所需品,顺道经过糕点铺又买了些话梅和糖饴,招牌枣糕什么的,女人都爱吃点小东西,这么远的路,也确实是辛苦她们就是了。
席云芝回来之后,便又紧赶着去房间替她们铺被褥,因为主卧只有一张床,最多睡两个人,但是房间地上能铺一床,屏风外铺一床,然后最东面,她的一间小小的绣房里还能铺一床,这样一来,房间里就有四张床了,九个人怎么着都能对付睡下才是。
她将堆成山的棉被捧下了推车,现在是四月份,天不算冷,但也还没彻底热起来,她便按照下面垫三床,上面盖一床的原则给她们铺了地铺,出去房间一看,她买回来的零食都被吃的差不多了,九个不算年轻的女人,或坐或站或扎堆说这话,见她出来,也没道声谢,就一个个都钻进了房。
席云芝紧接着又帮着村里的婶子们一同做饭,趁着天还未黑透,让士兵们吃完了,她和堰伯端着几盘未动过的菜肴去了主卧,卧房里乱成一团,女人们一边翻着自己的包袱,一边互相讨论着明天该穿什么,谁戴的花好看,还是不好看,根本对吃饭这件事就没什么兴趣。
席云芝知道她们先前吃过些东西,现在肯定不太饿,便让堰伯将饭菜都放在房间里的圆桌上,便就出去收尾了。
自己的卧房让给了远方来的客人们,席云芝便将角落里一间小客房收了一番,自己住进去。一切就先这么着,等夫君回来之后,再想想有没有其他什么安顿的方法吧。
日子一天一天过,席云芝每天都数着指头,希望夫君能快些回来。
住在主卧里的女人们白日里倒是不怎么出来,用她们的话说就是,一个有身份的端庄妇道人家不宜过多抛头露面,她们便就每日都凑在房里打打马吊,绣绣花,除了要求一些额外的吃食,说一些闲话,实际上,倒也没怎么给席云芝添麻烦。
反正她们说什么,她也不往坏处去想,她们说她姿色平常,这的确是事实,席云芝从未想过否认;说她单薄不好生养,她们这也是担忧步家子嗣传承;说她不是出自名门,配不上她们步家的独苗公子爷,席云芝也只是笑笑,配不配得上,也已经都配上了,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实质意义,更加无需为这争得面红耳赤。
她在厨房连接后院的地方划了两块空地,买好材料,又让士兵们帮忙盖了两间瓦房,购置了家具,准备让她们搬进去住,怎料她们却一口回绝,说她们从前都是住主卧的人,才不习惯去住什么偏房。
席云芝无可奈何,也不好直接赶她们,便就由着她们去了。
五月初,席云芝终于盼星星盼月亮,将步覃给盼了回来。在得知步覃他们的马快到路口的时候,她就连炒勺都来不及放下,便就从厨房冲了出去迎接。
马上的玉面公子,眉如剑锋,眼如星芒,紧抿的嘴唇有一种说不出冷意,但那双墨玉般的瞳眸在看到追门而出的席云芝时,却闪过一抹无论是谁都会动容的温柔。
这不是她的夫君,还能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 嘿嘿,今天还是二更,我真是太勤奋了。求大力点赞啊!
☆、归来
步覃自高头大马上翻身而下,身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倦,但在看见让他朝思暮想的女人之后,所有的疲累仿佛又瞬间清零了般,手中的马鞭都来不及放下,便目光灼灼盯着席云芝,对她张开双臂,席云芝开心的奔了过去,却在他面前收住了脚步,面带羞涩,含情脉脉的看着他,步覃勾着唇角,长臂一收,便将席云芝搂了个满怀。
这夫妻俩当众亲热看呆了一旁的人,更何况他们一个人手中拿着炒勺,一个人手中抓着马鞭……
步覃不断收紧手臂,要将席云芝揉入自己的骨血般,鼻尖嗅着她身上熟悉的香,步覃只觉心中一阵踏实。
他本不是喜欢隐忍的人,不顾席云芝的惊呼,便就将之横抱而起,席云芝被突然抱起,吓得本能的搂住步覃的肩颈,步覃却将手中马鞭随意丢在地上,抱着席云芝毫不掩藏的往主卧走去。
席云芝被他抱在怀里,羞涩的不敢抬头去看周围人的目光,两颊绯红,脑中一团乱麻,可当步覃走到了主卧房的房门外,她就突然醒悟过来,着急喊道:
“夫君,等……”
步覃以为席云芝女人家羞怯,横竖马上就进房了,他便不想给她反抗的机会,猛地低头封住了她的口,唇舌缠绵间,他早已蓄势待发,便一脚踹开了房间的大门,往里走去。
然后……
然后……就是一阵死寂。
房中人打马吊的打马吊,梳妆的梳妆,绣花的绣花,都在步覃和席云芝闯进来的那一刻全都静止呆滞了。
席云芝用力推开了步覃,轻喘着对他说道:
“夫君,我忘记跟你说了,表婶,表姑吗,表舅妈,还有表姐们前来投靠,我让她们住在主卧了。”
“……”
席云芝亲眼看着自家夫君的脸,由白转黑,由黑转白,双臂一松,将席云芝从他怀抱中放了下来。
一群尴尬的女人这才回过了神,胖表婶轻咳着将目光收回一小会儿,然后便就放下手中的马吊,来到步覃和席云芝面前,对步覃讨好的笑道:
“覃……”
“滚出去——”
胖表婶才刚说了一个字,步覃便将脸黑到底,冷气嗖嗖的声音似乎能让人伤风着凉般,半分余地都不留给胖表婶,便将人赶了出去。
胖表婶还没说话就吃了个喷头,一旁的倩表姐就耐不住了,想上前打圆场:
“那个表弟啊……”
“滚——”
步覃丝毫不留情面,低吼出这个字来,全身散发出他多年厉兵秣马积累下来的杀气,可吓坏了一班闺房中的女人,一个个再也不敢多话套关系,麻利的收拾了自己的包袱,以最快的速度跑出了主卧房。
席云芝还想出声挽留,却被步覃一记冷眼瞪了回去,高昂的兴致就这么被泼了一盆冷水,席云芝也不敢多言,将房里的被褥全都收拾了之后,便也飞也似的逃了出去。
她的行为看在步覃眼中,恨得牙直痒,旁的人怕他跑了也就算了,这个女人竟然也敢跑,是不是太久没教她规矩了?
一溜烟跑去给婶娘舅母们安排住所的席云芝只觉得背脊一阵发凉。
-----------------------------------------------------------------------------
席云芝原本是想在夫君回来之前,让婶娘她们搬去新建的小屋,所以才从开垦队里抽调了几十人紧赶慢赶的将小屋建了起来,可是婶娘她们却不愿离开主卧,这才造成了今日这般尴尬的场景。
席云芝为她们安排好了住所,两间屋子加起来只会比主卧大,她去替她们铺好了床,婶娘们表姐们虽然脸色有些不好,但也没人再说什么。
田地都开垦的差不多了,大部队士兵们已经回到了营地,席云芝只留下不到四十人在地里帮忙,因此晚上吃饭的人就不是那么多了,太阳下山前,让他们全都吃了晚饭回去,席云芝才到厨房里亲自做了几样菜,蒜泥茄子,土豆牛肉,果味鸡块,因为夫君爱吃的菜色不多,所以食材看起来有些单调。
婶娘们另开一桌坐在旁边,步覃回来后,步承宗倒是不再做缩头乌龟,一改平日在后院躲清闲的架势,走出来跟大家一起吃饭。
席云芝将最后一个汤都端上桌了之后,正要坐下吃饭,却听旁边桌上的婶娘叫了她一声,胖婶娘将一只吃干净了的空碗递给席云芝,口齿不清的说道:
“再来一碗。”
席云芝赶忙又站了起来,正要接过碗去盛饭,却听见一双筷子放在桌上的声音,胖婶娘稍稍愣了愣,这才弹簧一般站起,对席云芝假笑道:
“这个,我自己去盛,就不劳烦侄媳。”
席云芝莫名其妙的回到座位,却见步覃冷着脸,那双黑眸中闪耀的凶光令她汗颜不止,赶忙埋头大口吃起饭来。
------------------------------------------------------------------------------
是夜。
偌大的房间内充斥着娇喘呻|吟声,落下帷幔一晃一晃的引人遐想,不难想象床铺中正在上演着怎样激烈的活色生香。
席云芝双臂紧紧抓着夫君精壮的背脊,随着他的动作激荡起伏,额前的发早已被汗珠湿透,双眼迷离,像只干渴的鱼儿般张着嘴巴直喘气,偶尔发出喊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娇柔话语:
“不,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这样娇柔声音贴在步覃耳旁响起,不仅没有制止的功效,反而撩拨了他的神经,使他越战越勇,手中的肌肤依然嫩滑,却没了他离开家之前的丰盈,心中不禁又是一阵不快,压着她的双手,对这个不听话的女人,更加大力的欺负起来。
席云芝已经完全喊不出声,她已经不记得夫君到底做了多少回,只知道自己被翻来覆去,喊得嗓子都有些哑了,夫君也没肯放过她,像是要一次将她榨干,补回这一个月的空白般。
最后,席云芝累的就连手指都不愿动一下,步覃才意犹未尽的下了床,亲自打来温水,替她清理。
席云芝像只撒懒的小猫般缩进他的怀抱,温暖又安心的感觉包围着她,她舒服的在他胸膛上蹭了蹭,这才听见声音从他宽厚的胸腔中传了出来:
“这么些日子,可有想我?”
席云芝听着他有力的心跳,轻轻点了点头,夫君的手指在她后背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挠,让她舒服的只想直接睡过去。
但是脑海中的问题却支撑着她,抬头与之对视,披头散发的席云芝有一种温婉的慵懒,目光却是灼灼的:
“夫君你呢?”
步覃见她的眸子里带着满满的期待,不禁揉了揉她的发丝,动作轻柔宠溺,语气却仍旧平淡:
“都快弹尽粮绝,在你身上战死了,你说呢?”
“……”
席云芝从来都不知道,原来一个冷冰冰的男人不正经起来竟会如此不正经,想起先前,不禁羞红了脸,却听步覃又说道:
“家里一下子多了这么多开销,你没少费心吧?”
席云芝将双手搂过夫君的腰,乖顺的摇摇头:“没费什么心,田里的事大多是堰伯在管,我就负责煮煮饭什么的,开销还吃得住,夫君莫要担心。”
步覃没有说话,忽然大手下移,来到席云芝雪白的臀部,在席云芝的不配合中,草草揉了揉,便就拍了拍了两下,让席云芝起来。
席云芝累极了,趴在步覃身上不愿坐起,步覃只好将她双手扯下,让她躺在两只软枕之上,自己则下床穿了亵衣亵裤,走出屏风外,从门边拿过来一只包袱。
默不作声递到席云芝面前,冷冷说道:“这些……都给你。”
席云芝不解的看着他,又看了看包袱,这才强撑着力气坐起身,接过包袱问道:
“这是什么?”
八 零 电 子 书 w w w . t x t 0 2 . c o m
步覃没有说话,席云芝好奇的将包袱放在腿上,打开看了看。
只一眼,便叫她惊呆了。
这包袱里竟然全都是各色翡翠珠宝,她从前在席家的古玩铺子里学过,看得出来这些东西都是年代久远的珍品,翡翠剔透,玉石温润,珍珠硕大……
这些东西不禁让席云芝惊得说不出话,良久之后,才对步覃呐呐的问了一句:
“夫君,你们不是去南宁抢劫了吧?”
“……”
步覃蹙眉,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记,这才翻身上了床,席云芝心跳的厉害,因为不知道这些东西的来源,便怎么也不肯收下,最后步覃无奈,只好对她如实说道:
“你不会以为,步家打了这么多年仗,真的什么都没有留下吧?”
“……”
听了步覃的话,席云芝这才彻底傻眼。
作者有话要说: 步家不是矮矬穷啊,是高帅富啊,有木有!
☆、投桃报李
席云芝觉得,夫君从南宁回来之后,整个人都变了,动不动就爱送她东西。
先是那一包袱亮瞎她眼的珠宝,然后第二天又不知从什么地方,弄来了一屋子鲜花,然后,到了下午,竟然又叫赵逸领着三四个仆役进门,一个家丁是给老太爷使唤的,另外的一个老妈子,两个丫鬟安排给她贴身伺候的。
席云芝心中感激,但一下子家里多了四个人,她又觉得有些不适应,况且这家里住的地方原本就小,现在一来,赵逸和韩峰就势必被挤到了一间屋子里去了,另一间便给老妈子和丫鬟住,还有一间小客房正好那名男仆可以住进去。
这么一塞,席云芝觉得从前只能算小的院落一下子就变得拥挤了。
晚上将这事儿跟夫君稍微提了提,没想到夫君第二天就扔给她一张图纸,说是扩建宅院,他连设计图都画好了,还问她有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布置。
席云芝对住所的要求倒没那么多,只是看着这气象恢弘的宅院,从左至右光房间就有三十二间,更别说再加上园林和水榭了,若是按照这图纸建造起来,没个几万两银子绝对是下不来的,席云芝无奈,便只得冒着被夫君瞪眼的危险,硬是划去了好些没必要的扩建。
田里经过一个多月的努力,倒是渐渐步入了正轨,由堰伯和福伯看着,也没她什么事儿了,正好她可以抽出时间安排房屋改建的工期。
最终,由她硬着头皮决定了宅子的布局,她盘算着要增加五六间房,也就是在主卧旁边的那块空地上多建一个小院出来,小院里一间主卧,两间孩子房,一间书房,一间绣房,跟老太爷住的后院比邻而居,却各自有围墙,互不干涉,这样的话建造时既不需要拆墙,也不会打扰到他们如今正常的生活。
家里的活儿都被丫鬟和老妈子分担了去,席云芝只保留了做饭的事情,日子一下子就闲了下来,这日她坐在院子里鼓捣针线,前几日给夫君做了一件贴身穿的衫子,她想在衣角绣一朵芝兰,眼看就要完工了,却不料被经过院中的倩表姐看见了。
只见她站到席云芝身后看了一会儿,便就啧啧啧啧的摇头,席云芝不解问道:
“怎的,我哪里绣错了吗?”
倩表姐弯腰拿起席云芝手中的衣衫,语气有些不屑的问道:“你这花前前后后绣了好几天了吧?”
席云芝点头:“嗯,五六天有了呢。我绣工不好,手脚也慢,让表姐见笑了。”
倩表姐叹了口气,将衣衫抛还给了席云芝,直言不讳道:“是不怎么样,花叶无形又无神,颜色也土气,真不知你娘是怎么教你女工的。”
“……”席云芝听倩表姐无意提起母亲,便噙着笑低下了头,没有说话。
正巧兰表婶来寻倩表姐,像是有什么事似的,而倩表姐却好像终于找到了倾诉的对象,立刻对她招了招手,抢过席云芝手中的衣衫对兰表婶说道:
“兰姨,快来看看,这就是表弟媳绣的花,看着像不像两根杂草上开着野花?”
兰表婶过来接过了手,像模像样的看了好几遍,这才语带不屑的说道:“这都什么跟什么呀?花不像花,草不像草,真不知道我那啥侄子怎么就看上这朵野花了。”
“……”
说着,便将衣衫送回了席云芝手里,倩表姐听了兰表婶的话,掩嘴一阵偷笑,还假模假样的安慰道:
“表弟媳你可别介意啊,兰姨出嫁前可是京里数一数二的绣娘,要求自然是高些的。”
席云芝笑笑没有说话,便低着头兀自收拾了针线,便见兰姨没再理她,转手拉着倩表姐入了房,像是有什么话悄悄话要说。
她隐约听见什么‘借,还’之类的字眼。
五月初,席云芝在家收到一封请柬,说是城内最大的酒楼三日后开业,老板特意派人来请步家的老爷,少爷和夫人入城捧场照应。
席云芝看了看落款处,一个熟悉的名字映入眼帘——张延。这便想明白了缘由。
席云芝收下了请柬,却没能应承下那送信的伙计,因为张延不是请的她一个人,而是请的整个步家,那就不是她一个人能全权做主的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席云芝在饭桌上将这件事说了出来,席上的几个男人全都愣住了,步老太爷咬着筷子问道:
“孙媳妇你是说,有人请咱们一家吃饭?”
席云芝见步承宗脸色有异,便放下了筷子,恭敬的点头说道:“是。若是老太爷不愿意去……”
“怎么不愿意!”步承宗突然急了,一拍桌子站起来,激动之情溢于言表:“有人请吃饭这么好的事,自从出了京城就再也没有了,去,一定去啊!”
他认真的神情让饭桌上又是一阵寂静,大家都用一种‘你不至于吧’的眼神看着他老人家,使他面皮一紧,也意识到自己太过激动了,便掩唇轻咳了两声,强装镇定:
“我是说……既然人家都诚心诚意上门来请了,我们步家也是通情达理的大家,怎么样都不能落了人家的脸面不是。”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一副‘你说的再多也是在掩饰’的神情,席云芝见老爷子眼睛竖了起来,像是要发怒,她便赶忙出声打圆场道:
“是,一切都以步家的礼数来办。”
步老爷子这才满意的坐下来继续吃饭。
家里多了丫鬟,外院的事由她们接手过去了,席云芝便早早就回了房,拿着那件被兰表婶和倩表姐笑话的衣衫左看右看。
正拆着线,步覃竟然也提早入了房,见她坐在灯下发愁,见他进门,才一展笑颜,站起身迎了过来。
步覃想趁势将之搂入怀里亲热一番,却被她调皮的闪躲而去,便也不纠缠,张开了双臂,等着她来更衣。
席云芝动作娴熟的替步覃脱了外衫,正要去里面的柜子里拿衣服,却见步覃指着她绣蓝里的衣服说道:
“不是有现成的吗?”
席云芝从柜子里拿来了换洗衣服,对步覃平常的笑了笑:“还没做好呢,我想在衣角绣些芝兰花朵,好与夫君的其他衣服区分开来。”
步覃见她面带羞色,便没再说什么。
两人早早便上了铺,看书的看书,绣花的绣花,即使沉默,两人间的气氛依旧平静的让人心甜意美。
步覃趁着翻页的空挡看了一眼席云芝,见她正一脸苦恼的看着那绣花发呆,不禁出声说道:
“表婶和那几个表姐都是京师绣房里练出来的手艺,平日里就喜欢教导女工,你别理她们就是,无论你绣成什么样,我都会穿。”
席云芝抬头看着步覃,见他虽然目光盯着书页,但手指却有一下没一下的在被褥上轻点,便知他实际是在安慰自己,当即笑道:
“夫君可是说真的,无论我绣成什么样,你都会穿?”
步覃抬头对上了席云芝狡黠的黑眸,不禁一愣,对自己会说出那样的情话有些意外,却也没有逃避否认,点头确定道:
“是,无论什么样,只要是你绣的。”
席云芝心中甜蜜,抿唇偷笑了好一会儿,这才郑重说道:“好,那我就绣一只小乌龟上面,嗯,或者绣一条毛毛虫?夫君你是喜欢小乌龟还是毛毛虫呢?”
“……”
面对席云芝的调侃,步覃选择沉默看着她,良久后才,默默的放下书册,又默默的将席云芝手中的针线放到里床,勾着唇角对她说道:
“你想知道是不是?”
席云芝被他盯得背脊发凉,若是此刻她还不懂步覃是什么意思,那她就是个棒槌,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嗯。”
步覃满意的将她从靠枕上拉了下来,翻身压上:
“那我们就到被子里好好讨论讨论吧。”
说着席云芝只觉头顶一阵黑暗,步覃说到做到,将被子一掀便笼罩了两人胡闹的身躯,被浪起伏激烈,席云芝不住惊呼:
“啊——不要,我不要知道了。啊——”
“……”
惊呼过后,便是一阵勾人心魄的嘤咛,很显然,某人才不打算放过这个难得的惩罚机会。
三日之后,步家老少应约前去张延开的新酒楼做客。
张延当了老板,一身行头也换了,看见席云芝便赶忙从柜台后迎了上来,一个作揖就对席云芝呼道:
“哎呀,席掌柜来的好晚呀。”目光一扫,落在俊逸不凡的步覃身上,两眼放光:“这位便是步先生了,久仰久仰。”
步覃大气的回之抱拳之礼,张延便忽然转身拍了几下手,对着店里的伙计们招手叫道:
“来来来,都来见过席掌柜。”
“……”
席云芝看着涌来的十几名跑堂,还有从后厨特意跑出来的三个厨子,全都围了过来,只听张延指着席云芝又道:
“看清楚了,这就是我经常跟你们提起的席掌柜。”
“席掌柜好。”
众人对席云芝行了回礼,却把席云芝吓坏了,她蹙眉对张延小声问道:
“你搞什么鬼?”
张延也以同样小声对她说道:“我张延可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你从前那般对我,我若不有所回报,怎么对得起你呢?”
“……”席云芝不解:“你待如何?”
张延让伙计们招待步家老少四人去了楼上雅间,他却将席云芝拉到一边,神秘兮兮,对她比了个三的手势:“从前我七你三,现在依旧有效,还是我七,你三。你什么都不用做,每月等着收银子就行了。”
席云芝惊讶的看着张延,却见后者对她爽快的笑了笑,又挺直了腰板儿对她说道:
“当然啦,如果席掌柜还打算开饭庄的话,那就当我没说好了。我现在的一套都是你教的,我自问生意做不过你,也就不逞能了。甘拜下风就算了。”
席云芝这才了然,原来这小子是怕她再开一间饭庄来跟他抢生意,怪不得这么大方呢。
摇了摇头,席云芝干脆给他吃颗定心丸:
“饭庄我是不打算开了。没有好厨子,再好的手段也做不出生意。倒是你替我打听着,看香罗街上有没有什么好的店铺,我倒想租下两间来做做其他买卖。”
“香罗街?那条胭脂巷子,卖的尽是女人家的东西,你想卖什么呀?”
对于张延的疑问,席云芝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莫测高深的笑了笑,便就不再理他,上楼去与家人汇合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网站抽了一天,早上回了留言之后,就连后台都不打不开了。今天补上。
☆、放长线钓大鱼
席云芝从房间出来,捧着针线蓝,打算将新绣好的花拿去给表婶她们看一看,却看见刘妈骂骂咧咧的从她们房里走出来。
见了席云芝,赶忙就收敛了,恭敬的站在一旁,席云芝见她一脸怒容,不禁问道:
“刘妈,怎么了?”
刘妈虽然来了不久,但也知道这家的主母是个善人,好脾气不说,还特别讲理,想来她就是跟她告了状,她也不会怪罪她才是,便就说了:
“小人好心去收这些夫人小姐们的衣服来洗,可小人的手刚碰到兰夫人新作的衣服,便就被她骂了出来。”
席云芝不禁问道:“兰夫人的新衣服?”
兰表婶不是说身上的银子早就花完了吗?她哪里来的银钱去买新衣服?正纳闷之际,却听刘妈又说道:
“是啊,听说是前几日跟表姑娘借了些,又将一支她不怎么佩戴的簪子给当了这才买回来的。可就算金贵,不也就一件衣服吗,我不过是碰了碰,又没要穿,她至于这般埋汰人吗?”
“……”
席云芝听了刘妈的话,也大致明白了事情的始末,安慰了几句后,便让刘妈回去干活儿了,自己则依旧拿着绣花去了她们房里。
因为兰表婶在生气,所以席云芝便特意绕过了她,对高傲的倩表姐着重请教了一番绣法针路,自己绣的东西毫无悬念的被倩表姐嫌弃的不值一文,席云芝也不生气,问的问题却是更勤了,倩表姐面上尽是不耐,却也不好明着拒绝了她,只能在语气上表现的不耐烦一些,好叫席云芝自己离开。
席云芝全程笑脸,脾气好的像个木头,她走之后,倩表姐又在那里说了席云芝很多坏话,什么太笨,太烦,自己根本不想搭理她之类的话。
因为她说的高调,被席云芝的两个丫鬟如意和如月听到了,辗转前来告知了她,席云芝却也是一笑而过,不做理会。
第二天,却又让丫鬟去请倩表姐来她房间进一步教导,倩表姐带着不屑的怒容进房,却是带着骄傲又得意的神情出来。
因为席云芝说,感念倩表姐这些天的悉心教导,便送了她一匹上好的湖蓝真丝缎,说是马上就要入夏了,这缎子够她做两身新衣,想着表姐人美身娇,这两天又辛苦了,便拿来送给她。
倩表姐将缎子拿回房之后,还特意炫耀了一番,说是表弟媳已经被她的人格魅力彻底收服了,这不,紧赶着来巴结她呢。
众女不忿在心,却是对席云芝送出的那匹真丝缎子垂涎不已。
又过了一日,席云芝在针法上又有地方不懂,便又差人去房里叫表小姐过来教授,不巧,表小姐去街上裁新衣去了,不在房里,丫头只好叫了另一位会绣花的宁小姐去了席云芝那儿。
宁小姐带着期待的神情入内,欢欣雀跃的神情出来的。因为席云芝在问过她绣法之后,在她临走前,送了一支细长的梅花金簪给她。
这回,宁小姐将金簪拿回房里,所有人都惊讶的面面相觑,上回送给倩姑娘的一匹真丝缎,少说也要一两银子,这回宁姐儿拿回的金簪,做工精细,怎么也得五两朝上吧,她们这个侄媳(弟媳)的出手未免也太大方了吧。
倩姑娘做了衣服回来,看见宁姐儿手上的金簪,问了来历,不禁当场就恼了,指着宁姐儿,说她做人不地道,怎可抢了原本属于她的东西。宁姐儿听了更恼,她也不是吃素的,当即便回了过去,说这是弟媳送给她的,怎么就变成了属于你的东西了?
两人闹得不可开交,一连好多天都没有说话。
众人翘首以盼,希望席云芝什么时候能再喊她们去教授一番,会绣花的固然能凑上去说两句,看能不能也讨个彩头,不会绣花的也有办法,她们可以去吹捧两句呀,说不得弟媳一高兴,也能给她们个什么小东西也说不定啊。
只是等了半个月,倩姑娘在街上做的衣服都拿回来了,她们也没等到席云芝再来请教,一个个只能暗妒在心,眼巴巴看着倩姑娘穿着那身湖蓝色的真丝缎子裙走来走去,风头出尽。
就在众人快要受不了倩姑娘的得意显摆之时,主卧那儿终于又传来了消息——席云芝亲自相邀,想带她们去逛一逛洛阳城的街面。
这个消息如甘霖一般在众女人间欢快的撒开了,因为她们一个个心里都认定了席云芝的出手,既然邀她们出门,那定是不会让她们空手而归的。
这不,一个个还未出门,就已经开始在心中盘算到时候要些什么东西了。
席云芝雇了三辆马车,载着九个女人和两个丫鬟去了城内。
她带她们去了香罗街,街道上有胭脂铺,成衣铺,珠宝铺等,一入街便是一股香风扑面,女人们叽叽喳喳的跟在席云芝身后,一会儿指东,一会儿指西,像一群被放出笼子的麻雀般吵闹。
席云芝走入了一家珠宝铺,女人们面面相窥,心中暗喜,眼睛便如钩子般开始在店铺里扫视,席云芝挑了一对珍珠耳坠,那珍珠圆润硕大,摆在黑底绒布之上,更显流光溢彩,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掌柜的给席云芝拿来了铜镜,一名店里的丫鬟前来替席云芝戴上,气质便就华贵了起来,席云芝看了也很满意,便问道:
“这珍珠确实不错,多少钱?”
掌柜对席云芝比了个手势:“夫人的眼光真好,这是波斯商人刚贩过来的云海珠,市面上鲜少有货,夫人若真想买,小号也愿成人之美,不二价,八两银子。”
席云芝没有说话,如意如月两个丫头倒是在一旁连连称赞,席云芝看了她们一眼,便微笑着起身,又看了看店里的其他东西,除了珍珠耳坠之外,她还试戴了一对玉镯,一条玛瑙手链,然后顺手又拿了两只玲珑可爱的小戒指。
掌柜的不知她到底想买什么,便就跟在后面伺候着,席云芝一连挑了好几样东西之后,才对掌柜的说道:
“总共多少钱?”
掌柜的原以为她最多只买一副那珍珠耳坠,没想到试了多少,她便要买多少,当即将席云芝视为头号金主,殷勤的噼里啪啦算了起来,最后对席云芝报价道:
“夫人,这么多东西一共二十一两八钱,您全要吗?我替您包起来,可好?”
席云芝笑着从荷包中掏出两锭银子,摆在柜台上,说道:“二十两,全包起来。”
掌柜的看到了明晃晃的银子,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也不作势,便就招呼内堂来人包装。
一班女人们都在心中暗笑,看来这回是来对了,便兀自在铺子里转了起来,一个个对铺子里的伙计们问东问西,像是也全都要买似的。
席云芝对如意如月两个小丫头招了招手,将先前买的两只小戒指拿了出来,递到她们面前:“你们平日挺辛苦,我这个做主母也没什么好送的,这小东西可别嫌弃呀。”
两个丫头都是穷苦人家的姑娘,平常也就只敢找工匠削几根木簪子戴一戴,这些金银的东西是万万不敢想的,没想到才来主家不多时,主母便送戒指给她们,当真是意外之喜,当即跪在地上给席云芝叩头,然后欣喜的戴上了。
兰表婶见状,再也按捺不住,正要去到席云芝跟前说些好话,然后再提出她对刚才看中的那支翠玉簪子的喜爱,相信以她长辈的身份,和侄媳的为人,定会毫不犹豫的买下来送给她才是。
可刚走到席云芝身边,席云芝便就站了起来,转头对大伙儿说道:
“我的东西买好了,这里不比京城,想来也没有合婶婶舅母表姐们心意的东西,原也只是出来解个闷子,咱们便再去看看绸缎好了。”
“……”
席云芝说完,便就带头走出了珠宝铺,留下一班女人你看我我看你,然后一个个懊恼在胸。
真是的,都怪她们一开始吹嘘的太厉害了,京城的珠宝铺和洛阳的珠宝铺其实有什么分别呢?她们根本不会介意珠宝是从洛阳买的,还是从京城买的啊。
陪着席云芝逛了一天,席云芝买了好些东西,吃的穿的用的,步家老少她倒是一个不落,全都买到了馈赠的东西,就是只字不提给她们买,兰表婶最后气不过,干脆将头上的一支凤钗取了下来,换购了两盒胭脂,即便如此做,席云芝也像没瞧见似的,任由她去换。
九个女人郁闷极了,可囊中羞涩却是事实,她们也实在放不下脸面去跟席云芝讨要,因为有倩姑娘和宁姐儿的先例摆在那里,席云芝都是上赶着送给她们东西的,可若是她们现在开口要了,那不就说明,她们没有倩姑娘和宁姐儿的本事吗?
她们虽然相携投奔,却是谁也不愿矮了谁一头,主动开口讨要这种没品的事情,她们可做不出来,最可恨是那席云芝,怎么不能像讨好倩姑娘和宁姐儿那般讨好她们呢,一个个憋着一口闷气,铩羽而归。
作者有话要说: 呵呵呵呵,女主开始动手整治了。。。。
☆、南北商铺
步覃从外头回来,发现今日的院落格外清净,没了从前的嘈杂,推门入房,看见席云芝正在清点东西,宝贝摊了一桌子。
见他走入,席云芝甜美一笑,步覃忍不住在她如水的脸颊上轻掐了两下,这才坐下,一边解腰带一边说道:
“你准备摆摊卖吗?”
席云芝听他调侃,不禁娇媚横了他一眼,说道:“夫君你又在笑话我了,我只是把东西拿出来对比一下,你看……”
席云芝说这话,便将手中的两只珍珠送到步覃面前,又道:“这是你送我那堆东西里的一颗珍珠,这是我今日在集市上花八两银子买的,无论从成色还是大小,做工来看,夫君送的这颗珍珠明显要高很多档次,市面价格绝不会少于两百两。”
步覃一边喝茶,一边听席云芝将她的见解,看着她认真的模样,不禁说道:
“这珍珠是从那耶王室拿出来的,你确定只值两百两?”
席云芝一听这东西的背后有‘王室’两个字,表情呆了呆,但想起夫君从前的行当,也不觉奇怪了,便就从一旁拿来了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就是一阵打:
“如果是从王室出来的,那自然就不止两百两了。”
步覃失笑,抬手在她脑门上敲了敲:“真是势力的小东西。”
席云芝好不容易算出了价格,这才抬起头对步覃说道:
“这怎么是势力呢?就做工而言,这颗珠子只值二百两,但若加上它的来历和背景,那便值两千两,若是碰巧有人认出这是从那耶王室出来的,那便是无价之宝了。”
“……”
步覃不知道她的这脑瓜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东西,能够将一番歪理说的貌似正常,又扫了一眼她说是今日买的珍珠,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
“对了,你今日和表婶她们出去逛街了?可有买些东西给她们?”
席云芝收回放在珠宝上的目光,看着步覃,很自然的摇了摇头,步覃却对她这个答案很是意外,这可不像他的小妻子爱收买人心的性格啊。
席云芝放下手中的东西,正色对步覃说道:“夫君,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表婶她们总这样习惯性依附旁人生活是不行的。”
“你想如何?”
步覃倒是第一次去思考这个问题,从前步家鼎盛,他觉得养几个女人不成问题,可他却没有想到,步家也会有落难的一日,这些表婶,表姐们没有任何生存技能,的确是不行的。
见小妻子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他不禁好奇了,她想用什么样的方法去‘授之以渔’。
席云芝将自己心中的想法对步覃说了说,步覃听了不觉不妥,只是有些担心:
“你的想法很好,但表婶她们养尊处优惯了,不会愿意去做的。”
席云芝这才高深莫测的低头捣鼓她的珠宝,笑道:“人的欲望一旦超过了自己所拥有的,那可是什么都会去做的。”
步覃听她这么说,心中瞬间明了,怪不得今日的院落如此清净,想来是小妻子已经开始了她的计划,貌似还有些成功。
“这么多人,你控制的住?”
席云芝笑着看着步覃摇了摇头:“人越多才越好控制呢?”
步覃立刻醒悟过来,说出了两个字:
“制衡。”只要找准了制衡点,那样的确人越多就越容易掌控。
只见席云芝又点点头,对夫君眨了几下眼睛:“人多就有纷争,有纷争就有攀比,有攀比就有嫉妒,有了嫉妒就有了弱点……”
步覃见她这副稀松平常的模样,倒是在心中掀起了千层浪。他是真的没想到,一个从未打过仗,不懂兵法的女人,竟然有这般大的心思,无师自通的懂得以多制衡这个道理,这是战术,也是帝王之术,竟然被一个小小女子如此轻巧的用在了经商控人之上,若不是亲耳听见,确实挺难叫人相信的。
他的妻子每天都在刷新他对她的认识,像一座取之不尽的宝藏,一步步的令他深陷,难以自拔。
席云芝一下子租下了香罗街上的两间店铺,一间大门紧锁,另一间则装装点点,披红挂绿的开业了。
这回她开的是一间南北货铺,从前她在席家帮工的时候就明白了物以稀为贵的道理,城南的集市上,每个月都有好几回波斯商人来贩货收货,他们或是从沙漠穿越而来,或是坐船颠簸数月才来到中土,带来了各个国家的稀罕物件,有的是直接换银子,有些则是以物易物。
席云芝也认识几个商人,这些人不同于中原的商人要求人脉介绍,他们所求的是公平的价格竞争,意思就是,只要你给钱,哪怕你一个人包下整船的货都没有问题。
席云芝当然没有那么大的财力去包下整条船的货物,但向他们购买一些新奇好看的首饰,颜色艳丽的纱缎还是可以的。
她给自己的铺子取名叫南北商铺,简单直接的告诉了人们这间铺子的性质。
因为她经营有道,眼光又好,南北商铺的生意倒是很不错。
其实她早就有开这样一个店铺的想法了。
她在席家帮工多年,却从来没有看见过,有人将城南集市上的各个地方的稀罕物件收集起来统一买卖,城中的夫人小姐们大多不能经常上街闲逛。
而在洛阳城中,谁都知道香罗街是专门卖女人东西的地方,席云芝的店给她们提供了不少方便,新奇的东西也让她们增长了很多见闻,一传十十传百,就连一些大家小姐都听闻了这家店铺,不远从府中坐轿赶来,欣喜的买了喜爱之物再回去。
席云芝还特意叫人在店铺的楼上准备了好几间雅阁,供一些深闺小姐们单独选购,此举亦是大受闺阁千金们的喜爱。
一时间,南北商铺便成了姑娘们来香罗街的首选店铺。
席云芝大把大把的赚着银子,每天回家都在厅毫不避讳的清点数额,这日她正在记账,却见兰表婶带着几个表姐期期艾艾的走过来。
她放下算盘和笔墨,笑着问道:
“表婶,表姐,你们有事吗?”
兰表婶被大家推举出来跟她说话,只见她胖胖的手搅做一团,憋红了一张脸,好不容易才说出一句话:
“那个……我们几个也有些私藏的珍品,你那铺子里能替我们卖个好价钱吗?”
席云芝将她们扫视一圈后,冷静的说道:“南北商铺不收旧品。”
兰表婶等脸上现出尴尬与不屑,正要转身离去,却听席云芝一边打算盘一边说道:
“不过若是一些手工绣品倒是很受欢迎的。”
兰表婶等面面相觑,又收回了离开的步子,趴在桌上对席云芝问道:
“你是说,我们绣一些帕子或是其他的东西,你愿意收?”
席云芝笑着点头,给了她们一个肯定的答复:“只要手工精细,一定收。”
“……”
兰表婶等得了席云芝的这句话,便一改先前尴尬的神情,一个推着一个,欢欢喜喜的回了房。
席云芝看着她们浩浩汤汤离开的背影,嘴角露出一抹笑,然后才将桌上的笔墨纸砚和银两盒子收了回房。
终于可以不在大庭广众之下算账了。
作者有话要说: 更了无数回,不知道能不能更上,上天保佑!!!
☆、席家姐妹
步覃这几日依旧外出,赵逸和韩峰每天回来都是汗流浃背,一顿要吃四五碗饭,席云芝见他们那般,有一天便问了问怎么回事,韩峰和赵逸看了一眼她的夫君后,便就只敢埋头吃饭。
既然他们不说,她也不会去强问,只是想着夫君应该也很累才对,于是便亲自准备了些酒菜在房间,等夫君回房后一同享用,顺便告诉他,表婶她们的事情。
戌时将过,步覃才从外头回来,没去书房,而是直接来到房间,看见桌上盖着五六个盘子,旁边放着一壶酒,两只酒杯。席云芝听见声响,从绣房中走出,自然娴熟的去帮步覃换下衣服。
“这几日营里有些事,回来的晚,你就别等我吃饭了。”
步覃看着一脸温和微笑,正在摆碗筷的席云芝,烛光下她的容貌仿佛沾了一层金粉,整个人说不出的精致有韵味。
“今日可是有事?”他的小妻子全程都笑得很舒畅,怕是有好事发生。
席云芝在他对面坐下,抿嘴后说道:“表婶她们今日来找我,说是愿意给铺子提供一些绣品,我这么多天的努力,总算起效了。”
步覃挑眉,他好些天没过问这回事,原想等忙完了这阵子,他去和表婶她们说道一番,没想到小妻子就已经把这事儿做成了,见她眉带喜色,心中定是高兴的。
好情绪容易传染,他亲自拿过酒壶,替二人面前的酒杯斟酒,席云芝倒了一半的时候,就一个劲的说‘够了够了’,步覃没有理会,兀自给她斟满,然后自己也倒满了酒,不给她拒绝的机会,步覃拿起酒杯与之对碰后,便一口饮尽,席云芝见他这般迅速,也不好再推辞,便只是高抬了衣袖,喝下一小口。
呛辣的口感令她舌尖发麻,舌根发苦,不禁皱了一张小脸,步覃见她双颊泛红,表情可爱,更是心中一荡,拿起酒壶故意看着她,一副还要替她斟酒的无赖样子。
席云芝见他如此,心中恼他如此逼酒,娇嗔的横了他一眼,便就学着他刚才的样子,一口饮尽了,却是呛了自己,不住咳嗽起来。
颤动的肩膀同样颤动了步覃的心,长臂一伸,便将之拉入了怀中稳坐,席云芝一边轻咳,一边想挣扎着起身,却被他按住,无奈只得坐在他腿上局促不已。
步覃又给两人倒了杯酒,这回倒是不着急干了,先喂席云芝吃了些饭菜,这才举杯相碰。
席云芝就这样一连被灌了好几杯酒,只觉得头脑子晕的不行,步覃又不让她离开怀抱,她只得双手绕过他的颈项,歪歪斜斜的将身子全都重量都倚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之上,眼里水润润的,浑身热的不行。
步覃的计谋得逞,故意在她耳旁说了几句温柔的缠绵话,将席云芝逗得面红耳赤,这才将之抱着起身,甩上了肩头。
席云芝似梦似幻,只知道软着身子尽力配合,醉酒后的她比平日多了好几分的风情,有的时候也会主动去吻步覃,嘤咛之声在房间内回荡,听起来淫、靡荡漾。
步覃毫不客气的攻城略地,感受到了小妻子喝酒后的不同,他着实觉得自己不顾身份灌酒这件事,是做对了。
又是一夜温存缠绵,鸳鸯交颈眠。
---------------------------------------------------------------
十日之后,席云芝分别收到了四五副帕子,绣工各有千秋,但确实都是上品,席云芝交给早就高薪聘请过来的洛阳城顶级绣娘苏九做评判,然后按照那绣娘的专业眼光,给婶娘表姐们绣的帕子定了价格,并爽快的一并付清了。
表婶她们拿到了阔别已久的薪资,全都感动不已,群情激昂的承诺席云芝她们还要加紧赶绣,争取没人十日之后,再出几块。
席云芝应承之后,故意在她们走之前,与苏九大声论道开设绣坊之事,并将绣坊中的清幽环境和待遇‘无意间’透露了一番。
果然,晚上她回到家里,婶娘们便又集体围了过来,对她委婉的提出能不能让她们也去绣坊中做事,因为她们现在九个人缩在两个房间里,空间很是局促,再加上那些不会刺绣的人走来走去,令她们不时分心,环境着实不能算好。
既然决定要做这件事,那谁不愿意待在一个更好的环境里做呢?
就这样前后布局多日,席云芝在香罗街上的另一间绣坊便总算能开业了,除了兰表婶,倩表姐她们五个会刺绣的人,她还另聘了二十位绣娘,由苏九总领,按计件形式结算薪资,专门绣制一些能够倒卖给波斯商人的传统绣品。
婶娘们从开始的别扭,到现在的适应,每天努力工作,心无旁骛,每天与一班志同道合的人一同探讨研究绣法的花样,让她们好像再次找到了人生的追求般,积极的不得了,有时候忙忘了,干脆就在绣坊里将就的睡一睡。
席云芝见她们辛苦,便就在绣坊后头的民居中给她们另租了两间房,专供那些因为赶工而不能回家的秀娘们居住,生活用品一应俱全,环境也很不错,这一举措,深得绣娘们的赞同,一个个在绣坊就更加卖力工作了。
--------------------------------------------------------------
这日席云芝正在南北商铺里清点从绣坊拿回来的绣品,准备叫人送到码头去上船,却见铺子外头来了两顶华丽的四人抬大轿,席云芝原也没在意,以为是哪家小姐来店,却没想到眼角扫过了轿身,硕大的‘席’字和熟悉的雕饰叫她不禁一呆。
只见马车停下后,便立刻有四五个仆役跑过来,垫脚蹬的踮脚蹬,牵马的牵马,恭恭敬敬的等在马车下,两名如花似玉的婢女从帘子后头探出头,小心翼翼用钩子将车帘高高挂起,又踩着脚蹬走下马车,伸手去扶车里的人。
纤纤玉手搭在丫鬟的手背上,豆蔻般花哨的指甲擦的晶晶亮,让人一看便知这是一双出自大户人家小姐的手。
席云芝放下手里的货单,将之交给代掌柜接手,自己则走出了柜台,迎出了门。
席云春和席云秀相携走入店铺,美艳高华的气质使她们看起来便让人不由自主的产生一种疏离感,见是席云芝迎出了门,笑容满面:
“二位妹妹别来无恙。”
席云芝的出现让两位席家小姐面上都是一惊,随后还是席云春率先反应过来,语带不屑的说道:
“你怎的会在这?早就听闻你夫家清贫,没想到竟是真的,要你一个女人抛头露面跑生活。”
席云春语调慵懒,带着一股冷嘲热讽的口吻,眼神中的瞧不上却是表现的真真的。
席云芝听她说的这般轻蔑,也不生气,横竖这些调调都是她在席府听惯了的,席云秀将席云芝上下扫了一眼,左顾右盼的问道:
“你们掌柜呢?我要选几样东西送给云春姐姐做嫁妆。”
席云芝知道,席云秀已于四月初出嫁,如今也早已换做妇人髻,云鬓墨染般雅致幽香,说话时,眼神却是频频瞥向席云春,像是故意说给她听的一般。
席云春收到她的眼神,便也亲热的莞尔一笑:
“多谢妹妹。”
“谢什么呀,都是自家姐妹,我那婆婆还说,等姐姐成亲后,让我多去贵府走动走动呢。到时可有的叨扰了。”
席云春满面红霞:“哎呀,妹妹。我这还没出嫁呢,怎的就是他府的人了?”
席云秀笑道:“是是是,我说错了,是准姐夫的府邸才对。”
两人姐妹情深般四手交握,席云芝不动声色站在一旁等候,看云秀的样子,应该还不知道她之前跟席家做的那笔交易,云秀嫁的是知州公子,云春马上也要加入京城通判的府邸,两家于公于私都来往颇密,可谓是打断骨头连着筋,如今有了这对姐妹做桥梁,今后便能走的更近,所以,席云秀才会在席云春出嫁前,赶回来献一献殷勤。
两姐妹手拉着手,你我永不分离海誓山盟般坐到了席云芝特意给客人准备的太师椅上,席云秀见席云芝还杵在这,优雅的脸庞上不禁有些怒容:
“你还站着干什么?难不成还想跟我们一诉姐妹情分?去把你们掌柜的叫来,我们要挑好几样东西,你做的了主吗?”
“……”
席云芝对她们微微一笑,便就转身去了柜台,让正在对单子的代掌柜去接待这两位小姐。
席云芝一边核对,一边抬眼扫了扫席云秀,见她只有面对席云春时,表情是谦恭有礼,落落大方的,对待旁人总是多了几分凌厉与不耐,像是所有人都欠了她一般,这种表情,可不是一个新嫁娘该有的才对。
看来,云秀妹妹在知州府的日子过的并不舒心啊。
作者有话要说: 唉,这两天晋江抽的太厉害了,也不知能不能发上。。。。祈祷。。。。。
☆、偶遇丫鬟
绣坊的绣品上船后,便被几个波斯商人抢购一空,因为席云芝绣坊里的东西价格公道,做工精良,就连款式都是各种各样的,有荷包,香囊,衬衣,手帕,花色也是品种繁多,惟妙惟肖,似真似幻的绣法就连不懂行的人看了,也知道这是行家手法。
席云芝给绣坊接下很多订货单,绣坊日夜赶工,忙的不亦乐乎,她将一小部分绣品直接用来换购波斯商人手中其他新奇美妙的货物,绣坊的名声越来越大,各家成衣店都纷纷来函,说是要用上好的真丝绸缎或是精贵布匹来换南北绣坊的手艺,这样一来,席云芝就连购买布匹的钱都能省下,两家店强强联手,真正意义上做到了以店养店这个策略。
席云芝如今只要负责往里收钱,进货销路都无需额外支出,银钱便如水流入江般积聚了起来。
六月初二,洛阳城的鞭炮响了足足半日,席家二房云春小姐出嫁,嫁入通判府,通判大人杨啸因为比云春小姐大了足足一十六岁,因此对这门亲还是相当看中的,排场之大可谓空前,一时成为城中百姓们争相讨论的热门话题。
但是,席云芝却没多余的时间去管这些事情,因为再过一个多月,步家周围近千顷的稻子就要熟了,她若不事先做好准备,到时候万斤米粮没有出处,可是会很头疼的。
洛阳城中的米行只有骆、王两家,王家沾着官亲,出粮入粮都是漕运官船,骆家虽也是漕运,但却是漕帮自己家的产业,官家的粮铺规矩多,手续烦,两者相比,席云芝更倾向于直买直卖的骆家。
席云芝安排好了两间店铺的事宜,下午便去了城西的骆家粮铺,和掌柜的敲定好大概的日期,掌柜的还亲自跟她去了步家周围田地确认了一番情况,这般大面积的稻米种植,在整个洛阳城都是首屈一指的,骆家掌柜顿时将席云芝列为最大客户。
将掌柜的送回铺子,席云芝觉得心头的大石算是落了一半,心情很不错,想着晚上给全家人加些菜,便就去了集市,买了一只鸡和两只蹄髈,正要往回走,却突然看见一个熟悉的面孔。
席云秀的贴身婢女柔儿匆匆忙忙从药铺出来,怀里捧着什么东西,脸色憋得通红,经过席云芝身边时,她的脚步一顿,脸色尴尬极了。
席云芝一贯的和善,对柔儿笑了笑,问道:“柔儿,你这是替谁买药啊?”
柔儿虽是席府的婢女,但自觉比这位名位上的大小姐要得宠的多,对待席云芝的态度都是冷漠中带点高傲的,不自觉将药藏了藏,这才说道:
“前些日子贪凉,得了风寒。”神情矫揉,将席云芝上下看了看,便就掀着嘴皮子说道:
“大小姐连伙房丫头的活儿都揽入了手,姑爷家难道就没个伺候的人吗?真是可怜。”
席云芝好脾气的笑了笑,柔儿只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团上,无力的很,扭着腰肢便就走了。
席云芝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双眸微敛,转首看了看柔儿先前出来的药铺,犹豫了片刻后,这才走了进去,跟老板买了几两山参回去炖鸡,然后‘顺便’问道:
“老板,先前那丫头买了什么药呀,怎的行色匆匆的?”
老板将席云芝的山参包好之后递给她,这才回道:“哦,那丫头啊。嗨,真不知那家人在搞什么鬼。”
席云芝笑问:“此话怎讲?”
药铺老板也是个好事的,四周观望了一圈后,这才对席云芝说道:
“前几天那丫头才来买过安胎药,可今日却又来买打胎药,真不知道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说完这句之后,席云芝便状似无意的点点头,付钱走人了。
柔儿是云秀的贴身婢女,她来买的东西,十有□□都是跟云秀有关的,看来云秀妹妹嫁入卢家不久,便就有了身孕,本是大喜之事,却又为何叫这丫头先买安胎药,再买打胎药呢?
---------------------------------------------------------------
步家的小院终于建成,没有气象恢弘,千檐百宇,却是自有一派农家小院的幽恬。
席云芝按照自己和夫君的喜好,买了适合的家具,布置好了房间,小院总共有五间房,一间主卧,一间书房,一间小小的绣房,还有两间孩子房,院子里种着好几棵她喜爱的桂花树,这便是她心目中的理想小院,不需要太大太奢华,只要安逸舒适便就够了。
晚上步覃和席云芝躺在新院子里的床铺上,步覃倒没什么,正常看书,席云芝却是在屋子里四处观望,像是一切都新奇的不得了,步覃趁着翻书的空挡,抬头看了她一眼,这才说道:
“麻雀大小的院子,你倒还新鲜了。”
席云芝听他如是说,有点不以为然:“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我就喜欢这样的小院子,这样的生活,隐世花藏,别有洞天,若是在湖边那就更好了。”
“隐世花藏,别有洞天?”步覃被席云芝的这两个词语弄得哭笑不得,就这连从前的将军府柴房都比不上的小院子,就把她乐的不知南北了,放下书册,语调不禁轻快起来:
“原来你喜欢的生活就是这样的?会不会太小家子了?”
席云芝见步覃放下了书册,没在看书了,便就走到他的书案前,准备好好跟他辩论一番,双手撑着桌沿便开口说道:
“所谓大家也是一户户小家组成的,有一座舒适的小院,一个心爱之人,两三个顽皮孩童,这样宁静的生活不应该受人喜欢吗?”
步覃听了一时语塞,看着她难得天真的样子,不禁勾唇说道:
“那如今你小院有了,心爱之人也有了,就差两三个顽皮孩童了……”
席云芝一愣,被步覃眼中□□裸的暧昧眼神勾的面上一红:“我是说理想中的生活,又不是说自己想要孩子,这种事,哪能说的清呢。”
步覃见她娇羞,便对她招了招手,席云芝却看出了他眼中的不怀好意,腰肢一扭,便就离开了他的书案,继续去探寻她心目中的小院子了。
被拒绝也不恼,步覃等着这只小麻雀再飞回他的手掌心来,到时候他再好好跟她探讨一番生活。
----------------------------------------------------------------
第二天席云芝带着满身的酸痛,去到南北商铺,她揉着此刻还有些僵硬的腰,总觉得自己若不再吃些补药,就要跟不上夫君虎狼般的体力的。
跨入了商铺门槛,伙计小方便就迎上来:
“掌柜的,知州府的少奶奶订了几套首饰,说是您娘家姐妹,指名要您亲自给送过去。”
席云芝停下揉腰的动作:“知州府少奶奶?”
伙计点头:“是,那订货之人是那样说的。”
“……”席云芝敛眸想了一想,便就点了点头,对小方说道:“知道了,她看中了哪几样,去准备准备吧。”
小方领命去了之后,席云芝走入柜台,思前想后,定是柔儿将昨日在药铺门口遇到她的事回去跟云秀说了,不确定她有没有看到柔儿手里拿的什么药,今日便是想把她叫去试探一番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需要她们这般防备?席云芝心中的疑团越滚越大。
作者有话要说: 紧赶慢赶赶出了一章,先看着,下章就要开始收拾席家了,一步步慢慢的来。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