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看翩羽,忽地一甩衣摆,不待那位白长史大人率众相迎,转身就大步流星地迈进了王府大门。
翩羽被他那高深的眼神看得一阵莫名其妙,见他大步走开,忙不迭地合上车门,转身小跑着追了上去。沉默等人也二话不说地紧跟上去。长史大人和众属官对视一眼,也只得乱哄哄地追在王爷的身后。
只片刻间,原本人头攒动的大门前就只剩下了那一队七八辆马车,和王府门前雁字排开的两列守门侍卫。
且不说周湛的迅速消失看呆了一旁闲帮的众人,也不说属官们如何慌慌张张紧追在王爷身后,只说那后面马车里不曾下车的许妈妈,看着翩羽替王爷拉着车门,偏王爷还不客气地一扇子骨拍在她家姑娘的脑袋上,她心头忽地就是一阵酸涩——她家姑娘原也该是被人侍候着的人,如今却是侍候着别人……
红锦这身份也不好露于人前,便也在车里看着。看到王爷伸着扇子去拍翩羽,她和许妈妈的看法却正好是两样。许妈妈看到的是她家姑娘又被王爷欺负了,红锦看到的,则是这二人间又恢复了往日的亲昵,便得意一笑,暗暗把这二人和好的功劳记在了自己的头上。
*·*·*
和往常一样,周湛不曾跟王府属官们有任何交流,便直直进了垂花门。
王府属官们无召是不可以进内院的,翩羽匆匆一回头,就正看到那位长史大人怅然若失地望着周湛的背影。她眨巴了一下眼,忙又扭回头去。
见甩开了王府众属官,周湛这才放缓了脚步,一边漫不经心地转着手里的扇柄,一边不知在沉思着什么。
翩羽则是一阵左右张望。
一年不曾回来,这王府里看着竟似没有一丝的变化,就仿佛有没有这么个王爷都没什么区别似的。
她正东张西望着,忽地远远就看到撷英苑门前,红绣膝上盖着毛毯,正坐在孔明椅里,笑盈盈地看着她和周湛一行人。
翩羽不由就是一阵激动,抬眼看向周湛。周湛竟似知道她所想一般,也正回头看着她。见她满脸激动,便笑着点了一下头。于是,翩羽一提衣袍下摆,笑着尖叫了一声“红绣姐”,就如只蝴蝶般向着红绣飞了过去。
红绣被她这清脆的嗓音叫得一个愣神儿,忙不迭地伸手接住扑过来的翩羽,二人一阵相互问候后,红绣忍不住就把翩羽一阵上下打量。
不过一年不见,翩羽那原本就极清脆的童声,已演变成这副如冰如玉般动听的女孩儿家嗓音,加上这日益长开的眉眼,当初那黑矮干瘦的假小子,竟仿佛眨眼间就变成个遮也遮不住的姑娘家模样了。
“长大了呢。”红绣不禁一阵感慨。
这时周湛也过来了。
红绣忙丢开翩羽,看着周湛笑盈盈地叫了声“爷”,又给周湛递过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推着缠在她身上的翩羽笑道:“一路车马劳顿,想来大家都累了,有话等回头再说。”
周湛便知道,京城里定然有什么新的变化,冲着红绣默默点了一下头。
周湛的车马再怎么好,终究是赶了一天的路,到底是人困马乏,加之久别重逢后的兴奋,这会翩羽还真有些累了。周湛像是也知道她累了,都没让她进清水阁,直接就把她打发回了西小院。
回到西小院时,翩羽就见三姑正领着两个不认识的小丫环收拾着屋子,阿江见她进来,便迎上来笑道:“想来你也累了,洗澡水已经备好了。”
在人前,阿江是绝不会叫翩羽“姑娘”的。
这会儿翩羽也真是累了,只点点头,又问着许妈妈,得知她在小厨房里给她弄吃的,不禁一阵惊讶。原来周湛竟在西小院弄了个小厨房。她也不曾多想什么,便打着哈欠钻进了浴室。
等一身清爽地出来,她就更觉得乏了,看着阿江铺好的被褥,只惺松着眼模糊地说了句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话,就这么沉沉睡了过去。
醒来时,就只见满室昏黄,天竟然已经黑了。窗前的条案上点着盏灯,一个高大的背影站在那灯前,似在那里调着灯芯的亮度。
翩羽只一眼就认出,那是周湛。她撑起手肘,以掌根托着腮,斜卧在被子里看着周湛的背影一阵微笑。
这一年,周湛的变化也极大。在她原先的记忆里,他的肩远没有如今这般宽。那宽肩衬着劲瘦的腰身,竟似暗藏着股不为人知的力量,直叫翩羽看了忍不住就有些脸红心跳,偏又舍不得将眼睛移开——等过了两年,她成年嫁人后,才知道这叫她心跳加速的气息,是有个专门名称的,叫作“男人味儿”。
只是当时的她还不甚了解,只觉得这背影看着十分养眼,叫她有种莫名的心痒和意动……
周湛将灯光调亮,回身刚要叫翩羽起床,不想就看到她一手托腮,侧卧在枕上,那小脸儿红红的,一双水汪汪的猫眼含情带俏般凝视着他。
忽的,他心头就是一阵突跳。眼前的影像,莫名就叫他联想到四个字:玉体横陈。
他蓦地一垂眼。再抬眼时,看向床上那个小人儿,就见她虽还是原来的姿势,却已经少了些他意念中的媚态,而多了些她一向的娇憨。
“快起来,陪我吃晚饭。”他过去,坐在床边上冲她一阵微笑。
翩羽撑起手臂,将脑袋伸过去,正要问他有没有也睡一会儿,就听得门外沉默禀道:“宫里来人,宣王爷进宫。”
翩羽扭头看向自鸣钟,见时针指着六点,她不由就是一阵皱眉。虽说王爷回京,头一件事就该是往宫里递牌子觐见,可都已经这时间了,且他们这才刚回来……
想到她父亲说的话,想到周湛回来之前才刚打了人,她顿时一阵忧心,便跪坐在床边,摇着周湛的肩头道:“这时候召你进宫,不会是那个什么庆山嗣王告你黑状了吧?!”
这是肯定的。
周湛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说道:“哪能呢,不过是老爷子一年不曾见到我,这是想我了。”——想早点见到他,好冲他开炮。
他以指背抚过她的脸颊,咂着嘴笑道:“啧,原还想叫你陪我吃晚饭的,看来不成了。”又道,“不定今晚我得留宿在宫里了,别等我,早点睡。”
他给翩羽打着预防针道。
☆、第一百一十五章·又挨罚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又挨罚了
周湛被冯大伴领到勤政殿阶下时,远远就听到里面传来太子殿下那慷慨激昂的声音。
从只言片语间,周湛听出,太子似乎是就朝中最近兴起的“抵制西进维护正统”的言论发表着议论。且,很显然,太子是支持开放东西方交流的那一方。
这勤政殿,是圣德帝批阅奏章的地方。自太后薨逝后,圣德帝就让太子在一旁观政,听说这一年间也曾放手一两件事来锻炼着太子,这应该是他正在拿政事考验着太子。
果然,只听里面又传出圣德帝那略带不满的声音:“为君之道,不偏不倚……”
周湛听了,那八字眉不由就是一挑。论理说,他不过是个不问政事的闲散王爷,即便皇帝召见,也不该叫他听到这些才是。
他扭头看向冯大伴。
冯大伴却似乎并不以此为异,只拢着个手,镇定地向着门内禀道:“景王殿下来了。”
里面,太子那激昂的声音蓦地就是一段,紧接着,门帘一掀,竟是太子亲自迎了出来。
他将周湛上下一阵打量,皱眉道:“怎的瘦成这样了?!可是底下人不曾用心服侍?”说着,便把周湛拉进了勤政殿。
叫周湛惊讶的是,此时圣德帝并不在勤政殿的正殿里,而是正歪在东厢靠窗的一张罗汉榻上。那榻几上,散乱放着几本奏折。
一阵行礼问安后,听得上头传来懒懒一声“免礼”,周湛这才抬头往那榻上看去。
这一看,却是叫他大吃一惊。一年不见,圣德帝竟似老了许多。虽他那歪在榻上的身材看着还是一如当初那般的有些微胖,脸色也还算是红润,可若是叫翩羽见了,怕是再也不会想到“鹤发童颜”那四个字了。
周湛忍不住又往圣德帝脸上瞅去。这一眼,便叫他找着圣德帝看着苍老许多的根源了。
却原来,一年的时间,竟叫圣德帝脸上原本不甚明显的皱纹全都突显了出来,甚至连那眼皮都松驰了下来,带着几分颓意半盖在两粒暗藏精光的黝黑眼珠上方。
见周湛往他脸上看来,圣德帝心中微微一黯,将手里的奏章往那小几上一丢,沉声道:“怎么,朕看着老了?”
周湛垂下眼去默默不语,心下则是一阵暗暗警觉起来——显了老态的圣德帝,似乎比一年前更多了份不加掩饰的锐利。
见他垂眼不语,圣德帝也不言语,只默默把周湛也是一阵上下打量,最后叹了口气,似自言自语般道了声:“你也长大了。”
看着如今愈发像个青年模样的周湛,圣德帝心头一阵感慨,半晌,怅然又道:“人都说一岁年纪一岁人,你们老祖宗还在时,我总觉得自己还很年轻,你们都还小。如今老祖宗走了,我才发现,果然是岁月不饶人,你们大了,我也老了。”
太子殿下在一旁听了,忙情真意切地说了几句宽慰的话。
周湛则仍是一阵默默。
跟圣德帝对阵这么多年,虽然他每回都是败多胜少,但对圣德帝的心性,怕是他比太子殿下还更要了解三分。
圣德帝之所以会继位,可算得上是捡漏。当年初登帝位时,因他做皇子时不曾有过什么大作为,所以其实并不能服众,也因此很是吃过一些明里暗里的大亏——周湛的出生,便可算是其中最大的一个闷亏。
不过,即便是捡漏,也是需要一些能力的,圣德帝到底不是那真正扶不起的阿斗,经过一番励精图治,继位五年后,他终于还是握牢了权柄。
而经历过这样一番不见血光的苦斗,早把圣德帝锻造成一个合格的帝王:刚强、坚韧、不屈,习惯于将万事都握在自己的掌心里。
许正是因为如此,同样顽固不羁的周湛才会屡屡触犯于他。
才刚圣德帝那番有关他老了的感慨,听在太子耳朵里不知如何,周湛心里却是更生警觉——老狮子感觉自己老了时,一般都会更加张牙舞爪来显示自己的权威……
他这般想着,下意识就抬头又看了圣德帝一眼。
圣德帝正好也在看着他。
二人目光一对,竟似碰撞出一道火花来似的,叫仍安慰着圣德帝的太子都有所感觉,不由就收了口。
“把头抬起来,让朕好好看看你。”圣德帝道。
一般在非正式的场合里,圣德帝很少用“朕”这个字眼儿。
周湛心头一动,微一垂眸,便抬起头照办了。
圣德帝默默将他一阵上下打量。从小,周湛便长得既不十分像他,也不十分像他的那个娘,竟似像他那六岁就夭折了的弟弟先景王更多一些。也正是因为如此,太后才动了念头,想把周湛过继给他那早夭的弟弟。而圣德帝自己,那时政局正处于微妙的阶段,他需要一个机会来张扬他帝王的权威,于是便借着这孩子的存在,一方面打压了那些想要暗害他的人,一方面又施展出强硬手段,逼迫着朝臣们不得不同意了这荒唐的过继……
他还记得,从小周湛就是个粉雕玉琢般可爱的孩子,性情也好,打小就不爱哭,见人总是一副笑眉笑眼。只是,不知从何时起,他的笑,渐渐就变了味道。即便他什么话都不说,只那般站在那里望着人笑着,那眼角唇边总能让人体会到那抹叫人恨得牙痒的讥诮嘲弄,甚至是不屑。
那时,他好像才七八岁。圣德帝已经不记得是为了什么事,叫他气得狠狠打了他一顿板子。七八岁的孩子挨了打,该是哭爹喊娘才是,这孩子竟硬是硬气地一声不吭。打完后,照例他来谢恩,他还记得那时候,那孩子几乎是被架着过来的,他也记得,他衣裳上沾着的血,曾如何叫他心生后悔,可当那孩子抬起头,再次以那样讥诮的眼神看向他时,他脑中剩下的,只有恼怒……还有一丝丝心虚。
那时,他忽然就知道了,这孩子不知怎么知道了他的身世。
每每回想起当年的事,圣德帝并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如果再来一次,怕是他仍会那么做。只是,他这么做,对自己对国家有利了,对这孩子,终究是失了公平……打骨子里,其实他很想对周湛更好一些,偏每每面对他那含讥带诮的眼,他都会被他刺激得失了理智,只想把他痛揍一顿……
一年不见,他老了,周湛则长大了,那眉宇里的青涩渐渐退去,看着竟有些像他记忆里自己年轻时的模样了……
圣德帝叹息一声,又默默感慨了一遍,他真老了,便对周湛又道:“你果然长大了。”
顿了顿,他想起年前派人去接,却叫周湛逃了的事,那声音顿时一冷,“看着人长大了,怎么这心还是不曾长大?!做事竟还是这般着三不着两。我命人去接你,你怎的半路跑了?跑去哪里了?!”
他刻意去掉了那个疏离的“朕”字以示亲近,周湛却仍依着礼数,一口一个“臣”地规矩答道:“谢陛下饶恕之恩。臣只是想着,陛下在年前突然放臣出去,定然是想着皇陵艰苦,陛下仁厚,不愿意叫臣在皇陵吃苦,这是要让臣过个舒心的新年。臣又想着,因臣的散漫,倒叫朝中诸位大人们都看不过眼去,还累得陛下为臣伤神,臣实在是无颜回京城面对众人。再想着老祖宗对臣的恩情,臣还想再多陪老祖宗过个新年,可又怕臣不离开皇陵,会伤了陛下的美意,故而臣便选了个靠近皇陵的地方安静过了个新年。一来,全了陛下的美意,二来,也全了臣的那一点孝心。”
这满眼的鬼话,怕是连鬼都不信。何况周湛也不信圣德帝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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