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园的花厅本就是为了贵人们随时能观赏园内风光建造的, 屋檐半掩,落雪点点落在青石瓦上,抬眼便能瞧见厅外一簇簇的梅花。
但也因此花厅内虽设了几处暖炉, 却也仅比外面暖和了一点, 寒风没有遮拦的刮进来。
魏沁月穿着的夹棉小袄被汪宛浇了冰凉的梅子汤,那本就是用来饭后解腻的, 不带半分温度。
还不等汪宛坐下, 魏沁月已经接连打起哆嗦来。
“阿嚏……”
她用锦帕掩盖着口鼻打了个喷嚏,眼泪婆娑的望向苏子耀,“汪姑娘也太不讲道理了些,方才就连子耀哥哥的面子都不给。”
魏沁月话中有话,她其实恨极了汪宛, 只碍于自己平日里摆出来的乖巧模样不能亲自动手教训她, 便想着引苏子耀替自己出口气。
只是苏子耀并非任人摆布的青阳,他闻言便蹙了眉, “你们之间若是当真没有半点仇怨, 那汪宛的确过分,可方才我出言后她便已道了歉,现下也不好再去寻她事端了。”
魏沁月意识到此招对苏子耀不管用, 连忙点头应是, 随后又可怜巴巴的解释道:“月儿没有别的意思,汪宛行事跋扈, 月儿不能同她一般见识的。”
她眼中含泪,鼻尖红通通的,颇为怜人,只是后半湿淋着,颈后的青丝上也沾染了不少汤水, 着实大煞风景。
“月儿能这般明事理便好。”苏子耀点点头,目光落在魏沁月的后背,“现下正冷,今日既然如此,月儿还是先回去尽快换了衣服休息吧,伤风起来每个数日是不能好的。”
魏沁月身后早已黏腻冰凉一片,她点点头,试探问道:“子耀哥哥能送我回去吗?”
往常便是魏沁月不说,苏子耀也会亲自送她回家。
“这……”苏子耀犹豫着,余光看了眼前面自己惦记了数日的身影。
难得今日岳岚瑜身边没有魏展宸在,他早便想寻个机会同岳岚瑜将心中的话讲个清楚。
“我今日难得休沐,还不想这样早回去,魏府的马车就在梅园外面等着,月儿今天先回去,改日……”
“又是改日。”魏沁月藏在袖中的手掐的掌心生疼,她强忍着身上冷意,从脸上挤出一个笑来。
“子耀哥哥从前绝不会推脱月儿的要求的。”她声音轻颤,带着哭腔。
苏子耀原还只是有些犹豫,如今听魏沁月这样说,瞬间便来了气。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我还要事事都依着你?莫说什么从前如何,我一直以来都是如此,只是月儿把我做的事情都当成了理所应当,是月儿你变得与从前不一样了。”
苏子耀说话时,眼眸中的厌恶就浮在脸上,魏沁月看的一清二楚。
一开始还隐忍着的魏沁月此时委屈的掉眼泪,分明就是他没有以前对自己好了,还偏说是她变了,苏子耀若能一如往常,自己怎么可能总是出口要求他。
“我怎么不一样了,都是你的不对!”
花厅足够大,两人谈话的声音又压着,旁人看来以为两人只是普通的交谈,可魏沁月一时没有忍住,声音便吵嚷的人尽皆知。
四周投过来的目光好像刀子打在苏子耀的脸上,他垂眸不想再去看魏沁月满是怒火丑恶的面容。
苏子耀压低了声音道:“你闹够了没有,你瞧瞧自己的样子,还有从前半分的温柔吗?”
魏沁月眼泪断线似的落着,她被宠着惯着,从没听过重话,可苏子耀接连几次,都让她感觉这个人好像距离自己越来越远。
“子耀哥哥。”
魏沁月抹抹脸上的眼泪,扯了扯苏子耀的衣袖,“你莫要生气了,都是月儿不对,月儿去换身衣裳就还过来陪你。”
苏子耀正巴不得魏沁月赶紧离去,闻言心下更是烦躁,正要拒绝,魏沁月已经转身跑了出去。
她走后,众人的目光便都落在了苏子耀的身上,他低着头独自饮了两杯酒,再抬眸便没了半分方才的怒意。
而另一边,青阳小口抿着糕点,看见魏沁月跑了出去,嘴角扬起一抹笑意来。
“去,叫咱们的人跟上。”青阳含着梅花糕,稚嫩的声音有些含糊不清。
她身侧的小厮却立即明白了青阳的意思,犹豫着,还是开口劝道:“郡主,她到底是苏府的,咱们是不是要……”
青阳才被监察司放出来十几天,当日她是在昏迷的情况下被五皇子接回去的。
“苏府?”青阳冷哼了一声,“苏府现下只有个魏展宸罢了,我打听过了,他才不会在意这么个侄女呢,你且去就是。”
提到魏展宸,青阳后脖子便一阵阵发寒,忍不住便抬眸看了眼岳岚瑜。
“是。”小厮只得应下跟了上去。
汪宛在旁边瞧着,笑盈盈替青阳递上一块糕点,“苏寺卿倒是还愿意陪着那贱人,我方才瞧着两人似是有了矛盾。”
青阳洋洋得意的接过来,瞥了眼厅外,“等今儿过去了,我看苏子耀还看不看得上她。”
言罢,青阳又在自己旁边的几个姑娘家身上扫过,淡淡道:“她还当真以为我年纪小,便是个好糊弄的不成?总要让人知道知道我的厉害才行。”
汪宛闻言脸色猛然变白,顿了顿连忙又亲自递过去了两块糕点,其余的姑娘家也都讪讪笑着说了些好听话。
她们这些人,虽都是官宦显贵家的,但却大都巴结着青阳,原也是因觉得青阳心思浅容易糊弄。
只是这次青阳被魏沁月挑唆吃了亏,便被父母好好教育了一通,自己也懂了不少人情世故,教训魏沁月的确是青阳厌恶她,但也有杀鸡儆猴的意思。
*
伴着梅园小厮送来的各式各样的吃食,莫浅在旁边看着戏,不觉便撑得肚子鼓起来。
“阿瑜你从前不在京中不知道。”莫浅饮着茶水道:“那苏寺卿自两年前见到魏沁月,便跟丢了魂儿一般,处处顺着魏沁月的意思。啧啧,从前觉得苏寺卿是个痴情的,怎么今日瞧着两人竟是恼了呢。”
岳岚瑜瞥着莫浅桌前干干净净的碟子,淡淡道:“少吃些,虽说都带着梅花看着新鲜,可也不过是些寻常糕点,肚子吃坏了怎么办。”
言罢,又将自己眼前的茶盏递过去给莫浅,这才接着开口,“世间最容易改变的便是心意二字。”
两人就坐在长公主右侧,赵顷妍听了这话,眼神有些错愕,随即抬眸笑着道:“这话说的透彻,可是魏掌司也做过什么叫你难过的事儿?”
岳岚瑜有些诧异,连忙搁下手中的糕点,低头思索着,浅声开口。
“与大人无关,他……他待我很好。”
她不过是想到了苏姨娘,十几年的枕边人,却也比不过银钱。
赵顷妍打量着岳岚瑜,确定她不似说谎后,轻轻抚了抚岳岚瑜的手背。
“两人之间相处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很是容易,若有什么想法,便把话说开了就是,魏掌司并非坏人。可若是他有什么不对,你只管来告诉我。”
岳岚瑜怔了怔,手背上的温热很是熨帖,抬眸看去,身侧的莫浅先嘟起了嘴。
“是。”
岳岚瑜还是点头应了下去,但心里却肯定,魏展宸不会希望看到自己去找长公主。
又略坐了一会儿,莫浅仍觉得胃里难受不消化,便央着长公主出去走走,赵顷妍上了年岁,晌午走动了几步便觉乏了,只叫岳岚瑜跟她出去。
梅园因着照顾景致,只洒扫了石子路上的积雪,旁的地方都没做清理。
岳岚瑜陪着莫浅走路消食,顺便给她说着这院中各类不同的梅花,哪知道才走出去不远,莫浅便捂着肚子直喊疼。
“方才便说你少吃些,花厅本就冷,还就着风……”
岳岚瑜一面说着,一面连忙叫了梅园里的小厮过来,引着莫浅去如厕。
她有些放心不下,便带着桃芸先在园子里走动着等莫浅,并没有回花厅,只是才转过身去,便见苏子耀不知何时已在身后站着。
岳岚瑜见是他便不自觉蹙了眉,下意识朝后退了两步。
苏子耀望着眼前佳人窈窕身姿,杏眼中却流露出疏离,心中便有些委屈,“表妹……”
他才一开口,便被岳岚瑜冷声打断。
“苏寺卿莫要忘了我之前便说过的话,苏岳两家并无联亲,况且苏欣玉还图谋加害我父亲,若是苏寺卿无事,还请让路吧。”
她句句有理,苏子耀听在耳中,心里却着急万分。
“好,那我唤你名字就是。”
“照规矩,苏寺卿应喊一声魏三夫人。”岳岚瑜目光落在右侧,并不想多看苏子耀一眼。
她实在不明白,为何苏子耀一而再的非要来与她攀谈。
“魏,三夫人。”苏子耀怔了怔,蹙着眉接着道:“我只是想与你说明白,岳太守的事儿我并不知情,你无需这样戒备的,咱们幼年时曾见过一面的,你本不该跟我如此生疏。”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急切,说到激动时甚至上前走了两步。
岳岚瑜不动声色的后退,冷声道:“幼年的时我已经不记得了,而在我眼中,如今岳苏两家不做仇敌,也是陌路人罢了。”
梅园中梅花一簇簇盛放,冷冽的霜雪也不减它们的风姿。
在苏子耀看来,眼前的岳岚瑜一如高洁孤傲的梅花一般,只要给自己机会再进一步,便能嗅到花蕊上的清香。
“忘了也罢,那便说说这眼前的事儿吧。”苏子耀眸光闪动着,“你可还记得几个月前岳太守登门?”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