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翎推开车窗, 一阵水汽迎面扑来,打湿了他的脸颊,他看到车轮陷进坑里, 几个侍卫正试图将车轮拉出来。
看了眼窗外的环境,如瀑的雨幕中几乎见不到行人,谢翎对其中一个侍卫喊道:“距离驿站还有多远?”
侍卫浑身都被大雨浇湿, 一张嘴便被雨水灌了进去,他抹了一把脸,高声回道:“大概还有三里。”
谢翎目光沉沉,望着越来越暗的天色沉吟片刻, 对他们吩咐了两句,很快就有人拉来骏马。
谢翎从车里翻出几件蓑衣,对崔荷说道:“这雨不知道会下到什么时候, 不能在此处再耽搁下去, 我已经吩咐人先行一步去驿站安排, 我们骑马过去。”
崔荷面露难色, 她依旧畏惧骑快马,这一路赶去驿站, 少不得快马加鞭, 思考片刻,她将谢鸾和谢禹推到谢翎怀中, 说道:“你带他们两个先行一步, 我在此处等你。”
谢鸾听懂了她的话, 以为自己被抛弃了,登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回首抱紧了崔荷,“我不要和娘分开。”
车外大雨瓢泼, 雷声阵阵,车厢内只回荡着谢鸾嚎啕的哭声。
谢翎眉心紧锁,她们母女俩无法分开,他也不愿意将崔荷一个人丢在这儿,可惜一匹骏马坐不下四个人,他必须取舍一人。
权衡过后,谢翎迅速做出决定,他带崔荷与谢鸾,将谢禹推给了邱时。
“天就快要黑了,一来一回费不少时间,我也不放心将两个孩子留在驿站,更何况阿鸾离不开你。”
谢翎的决定不容置喙,当机立断将他们三人带出了马车,瓢泼大雨打在她们身上,即便穿着蓑衣,雨水也无孔不入地钻进来。
崔荷翻身上马,抱紧了怀里的谢鸾,抽过蓑衣将她紧紧裹住,谢翎很快也上来了,勒紧缰绳,亲眼看着邱时将谢禹带上马背坐稳后,才调转马头先行一步。
崔荷因为担心谢禹,特意回头看了谢禹一眼,看见他耷拉着脑袋的样子,心生不忍。
磅礴的雨幕将天地万物彻底淹没其中,骏马在官道上疾驰,瓢泼大雨往脸上飘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颠簸了一路,来到客栈时,已是月上柳梢头。
驿站门外挂着两盏灯笼,在风雨中飘摇不定,似是黑夜里的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面前的几个不速之客。
他们五人狼狈地推开大门,水渍蜿蜒了一路,馆内有人提着灯笼迎了上来。
一个头戴布巾的驿丞走上前来恭敬说道:“国公爷,夫人,有失远迎,房间已经备好,请随小的来。”
谢翎从崔荷怀里抱过谢鸾,冲他点头道:“有劳。”
“大人客气了。”
他在前面引路,很快就将他们带到一间收拾妥当的厢房里。
推开门,屋内格局尽收眼底。
房间很小,四四方方的小房间大约八步到头,屋里仅有一扇小窗,一张小小的床榻靠墙而设,床榻仅能容纳两个成年人,上面铺着干净的被子和两个枕头,屋内还有一张八仙桌和四张椅子,就这么几件家具就已经将不大的屋子占满。
他们几个人站在屋里,竟觉得有几分逼仄。
崔荷从来没住过这么简陋的屋子,环顾四周,皱眉问道:“就没有大一些的厢房?”
驿丞为难地说道:“夫人有所不知,这已经是我们驿站最大的房间了,我们这个驿站地处偏僻,再往前走五里地就是城镇了,过路官员宁愿走远些,也不会愿意在我们这儿留宿,因此我们这个驿站除了往来的信差会落脚,几乎没什么人来。”
如今想进城也来不及了,可能赶到的时候已经落锁,因此他们只能在此处将就一晚。
谢翎将他打发走了,掩上房门,摘下身上的蓑衣放到一旁挂好。
崔荷也在人走后取下蓑衣,夏衫单薄,打湿过后的罗衫遮掩不住她的玲珑身材,这副模样根本不能见人。
谢翎及时捞过谢禹的脑袋压在身前,对崔荷说道:“你们先换下湿衣,我带阿禹去隔壁屋换。”
他拿过桌上驿丞备好的干净衣物,揽着谢禹的肩,以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带出了屋子。
进了隔壁屋,点亮烛台,谢翎自顾自脱下湿衣,很快便露出了精壮的身躯,回头看见还垂首站在原地的谢禹,谢翎脸色微沉,他难不成还要自己帮着换?
“阿禹,自己更衣。”一件宽大的衣裳罩到谢禹头上,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谢禹扯下衣服,不可察觉地抿了抿唇,背过身去默默更衣。
父子俩不说话,屋里晃动的烛火和窗外淅沥的雨声,融入沉默中,在屋内静静流淌。
谢禹低着头系衣带,驿丞准备的衣服并不合他的尺寸,长衣袖卷到手肘处,似是堆叠了一层白浪,一垂手,浪花褪去,袖子完全拖到了地面上。
身后有人靠近,一双有力的大手掰过他的身子,谢禹抬头,便见阿爹半蹲在他面前替他卷袖子,阿爹头发上还滴着水,脸色依旧冷峻,甚至眉峰还蹙着。
谢翎拿过干爽的帕子,替他擦拭头发,长长的帕子挡住了他的视线,谢禹看不到阿爹的脸,只能看到他屈膝跪着的半条腿。
谢翎沉声解释道:“你娘害怕骑马,阿鸾年纪小离不得你母亲,所以阿爹就带着你娘和妹妹走,阿禹是男孩子,理应在这些小事上多顾着母亲和妹妹。”
“儿子知道。”谢禹声音不冷不淡,听不出情绪。
谢翎替他擦拭头发的手停了一下,拉下棉巾,目光在谢禹脸上逡巡片刻,确认他并未生气,这才摸了摸他的后脑勺道:“在这儿等一会,一会我抬热水进来给你洗澡。”
谢翎披上外袍出了门,从驿卒手里接过热水,再去敲崔荷的屋门,来回几趟,才回来照顾谢禹。
驿站靠山而建,夏夜的温度比城里要低,一阵凉风吹来,卷起满室清冷。
谢禹在窗前站了许久,看着阿爹忙活,直到他推门进屋,谢禹才关上窗户,乖乖来到木桶前脱去衣服洗澡。
等一切处理妥当,他们才一起进了隔壁的房间,崔荷坐在榻上替谢鸾绞头发,谢禹来到床榻前,脱去鞋袜钻进了被窝,被窝里暖融融的,谢禹冰凉的手脚也逐渐获得些许温暖。
谢翎走到桌前拨了拨灯芯,昏暗的光似是被剥了一层皮,露出了洁净明亮的光来,落下灯罩,烛火变得柔和许多。
厢房的床太小了,两个孩子挤在最里面,崔荷躺在外面,留给谢翎的位置并不多。
崔荷侧过身去,给他匀出了少许空间,谢翎脱去鞋履躺了上来,往里挪了挪位置,紧紧贴在崔荷身后才不至于被挤下床去。
他的身躯如火,熨烫得崔荷浑身舒坦,枕在谢翎的臂膀上,轻轻拍打着两个孩子的后背,绷紧了一天的精神总算得到了放松。
屋瓦上有雨水落下发出清脆的响声,在静默的夜里,弹奏出一曲轻松舒缓的曲调。
两个孩子已经安然入梦,谢鸾贴着她睡,谢禹躺在最里面,背对着他们独自面壁。
崔荷给谢禹掖好被角,盖住他的后背,转而低声对谢翎说道:“阿禹回来后不怎么说话,是不是因为咱们舍下他生气了。”
“我已经跟他解释过了,他没生气,就是累了,阿鸾今夜不也安安静静的吗?”
他的解释不无道理,赶了三四里地,又淋了雨,崔荷到驿站后也觉得筋疲力尽,更不要提两个孩子。
谢鸾神色恹恹,谢禹应该也是这样的缘故,于是崔荷没再细究。
两人讲了一会话,崔荷抵不住倦意,闭上眼沉沉睡去。
夜色深沉,雨水已经停了,万籁俱寂的院子里,忽然亮起了一盏灯。
崔荷在半梦半醒之间,被谢翎推醒了,睁开眼,就见谢翎神色凝重,他捞过床头的外袍穿上,低声说道:“阿禹好像在发热,我去唤红袖过来看看。”
崔荷连忙起身去看谢禹,他浑身都在发抖,身上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湿,脸色更是不正常的潮红,一摸脑门,烫得厉害。
这次出门,只带了绿影红袖两个丫鬟,他们随着队伍晚了一步到客栈,安顿好睡下后没多久,就被谢翎敲门唤醒,红袖穿好衣服,连忙过来给谢禹看病。
屋内的动静有些大,谢鸾睁开困倦的眼睛,看到屋里多了许多人,冲站在床边的崔荷喊了一声。
崔荷坐到床尾扶起她,谢鸾不安地问道:“阿娘,这是怎么了?”
崔荷轻拍她的后背,安抚道:“你哥哥生病了。”
谢鸾不太理解生病是什么意思,但她爬到谢禹身边,看到他双眼紧闭,嘴唇苍白,浑身打哆嗦,忽然就想起曾祖母去世前的模样,在她这个年纪不懂什么是生死,但是知道自那以后,她再也没见过曾祖母。
谢鸾的眼泪说掉就掉,趴到谢禹的身上哭着喊哥哥,崔荷哭笑不得,连忙将谢鸾抱起来,解释道:“只是生病了而已,你哭什么。”
“哥哥为什么会生病?”谢鸾坐在崔荷怀里,抽噎着问道。
崔荷愣住了,他们冒雨赶来,谢鸾被她护在怀里,几乎没有被雨淋过,谢禹和邱时共乘一骑,即使穿着蓑衣,也难免会被雨淋到。
来驿站后她只顾着谢鸾,忽视了谢禹,也许是因为没有及时处理才导致他着凉,崔荷心中生出愧疚来,摸着谢鸾的脑袋说道:“是阿娘没有照顾好你哥哥。”
谢鸾重新爬到谢禹身边,跪坐在他旁边,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崔荷起身站到一旁,谢翎走过来想要安慰她两句,却被她别扭地躲闪开去。
谢翎低声询问:“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生的什么气?”
“所有人都没事,偏偏阿禹感染了风寒,你是如何照顾他的。”崔荷不想被别人听到,走到了门边才压低声音质问他。
谢翎皱眉:“我怎么没有照顾好他,给他换了干净的衣服,还打了热水洗澡,是他体弱,受不得寒。”
“当初就应该留在马车里等雨停了再走。”
“天黑了山里说不定有豺狼野兽,而且夜里山路难行,万一马车出事你又该怨我。”
崔荷辩驳不过他,如果让她来做选择,她也做不出更好的选择,回忆起谢禹失落的表情,愧疚淹没了崔荷的理智,她闪身进屋,不再搭理谢翎。
红袖问诊后,确定是感染了风寒,连忙去写药方给小少爷煎药,问了驿丞,得知驿站里没有药材,得进城找药铺才能抓到药,这个时辰城门还没开,去了也是白去。
谢翎心中气闷,站在廊下透气,听到红袖和驿丞的话,主动走上前去,问红袖要了药方,塞进衣襟里,默不作声地转身离去。
不多会便听见院子一阵马蹄声逐渐远去,直到天色蒙蒙亮,谢翎才带着满身的露气和药材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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