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哪儿开始呢?上帝把他放在这个圣人的旁边,好让他忠实地记录下他说的话和他完成的奇迹,以便日后不会湮没,后代人也可以从中学习,选择他们自己的拯救道路。所以肯定,这是上帝交付给他的责任。他能渎能写,因此他有重大的责任:把一切会失落的东西记下来,写在纸上,使之永恒不朽。门徒们讨厌他就让他们讨厌吧,他们因为他做过税吏而不愿同他来往,就让他们不同他来往吧。他要向他们显示:忏悔的罪人比从来没有犯过罪的人还要有用。
他把笔插进铜墨盒,听到右边有翅膀的窸窣声。一个天使似乎飞到他的耳边口授。他雄劲有力地开始写了起来:“亚伯拉罕的后裔,大卫的子孙,耶稣基督的家谱。亚伯拉罕生……”(2)
他写呀写,一直写到东方开始发白,公鸡开始啼晨。
他们离开了村子,多马带着号角走在头里。他把号角吹响,全村都醒了过来。“别了,”他叫道,“到天国再见。”耶稣和门徒们从后面赶上来,再后面跟着从拿撒勒就跟来的流浪汉和瘸子,还有从迦拿新参加到这一伙的。他们都在等待着。这些人心里想,他不可能忘掉我们。幸福的时刻将会来到,到时候他也会给我们治病,给我们吃饱。……这一天,犹大落在行列的最后。他找到了一个大旅行袋,挨家挨户停下来,向主妇们一半哀求,一半威胁。“在我们这一方面,我们为你们效劳,好让你们得救。在你们那一方面,你们也要帮助帮助我们,免得叫我们饿坏。你一定知道,就是圣人也要吃饱肚子才有力气拯救人类。一些面包,干酪,葡萄干,枣子,橄榄,不论是什么,上帝都会记下来,在来世偿还。你给半个橄榄,他会还你整整一个果园。”
如果有哪个主妇不是很痛快地打开食柜,他就向她大吼:“为什么手这么紧,太太?明天,后天,或者就在今晚,天堂就会打开,烈火就会下来,除了你给我们的东西以外,你的所有财物都不能幸免。如果你得救了,可怜虫,那全是因为你给了我们面包,橄榄和一瓶油!”
吓得魂飞胆散的妇女们只好打开食柜,等到犹大走到村边时,他的行李袋里已经装满了布施。
冬天开始了,大地在打寒战。许多树的树叶都掉光了,剩下光秃秃的枝干也感到非常寒冷。另外一些树——橄榄,枣子,扁柏——则受到上帝的祝福,不论冬夏,都保持常青。人也这样:所有的穷人都感到冷,像光秃秃的树,……约翰把自己的毛氅盖在耶稣身上,自己冻得瑟瑟发抖。他想急忙赶到迦百农去,好打开他母亲的衣箱。撒罗米大妈一辈子编织过许多衣服,她的心是高尚慷慨的。他要把暖和的衣服分给同伴,即使吝啬的西庇太嘟囔,他也不管。当家做主的是撒罗米,她主意大,可是心肠软。
腓力也在赶路,他惦记着他的好朋友拿但业。拿但业是个鞋匠,在迦百农整天缩肩拱背地缝补各种鞋子。他的一生就这么消磨掉了。他哪儿有时间想到上帝,哪儿有时间把雅各的登天梯子竖起向上爬!腓力想,唉,我什么时候能够到迦百农去,向这个可怜虫揭示伟大的秘密,让他也能得救啊!
他们拐了一个弯,把提比哩亚抛在身后,提比哩亚受到上帝的蔑视,它同杀害施洗者约翰的分封王都要被罚入地狱受烈火的煎烤。马太走近彼得,请他把他记得的关于约旦河和施洗者约翰的事都告诉他,这样他就可以一件件都记下来。但是彼得躲开了,把脸转向一边,不愿吸到税吏口中吐出的气味。马太伤心地把没有写满的笔记本夹在腋下,落到了后面。他找到了两个来往于提比哩亚的脚夫,问他们那桩邪恶的杀人事件是怎么发生的;他还是想把这件事写下来。这是不是真的,他们说分封王喝醉了,要他的继女莎乐美赤身裸体在他面前跳舞?马太得打听清楚一切细节,以便把它们记录下来永传后世。
他们这时已经到了马加丹村外一口大井旁。乌云蔽日,大地的表面罩上了一片黑暗。黑色的雨丝从天上挂下来,把天空和土地连成一片……抹大拉抬头看看天窗,看到天空黑了下来。她喃喃地说:“冬天已经到了,我必须加快才行。”她转着纺纱机,开始用尽快的速度把她觅到的精选羊毛纺成线。她打算为她心爱的人编一件暖和的大氅,使他不致受冻。她不时地看一眼外面的院子,欣赏她的那棵果实累累的石榴树。她守卫着石榴,不让人采摘,因为她已经在心里许诺要把它们全都给耶稣。她想,上帝真是慈悲啊。有一天,我心爱的人会再一次走过这条小街,我就抱着满怀的石榴,献在他的脚下。他会弯下腰来,掰开一个解渴。……她一边纺羊毛,一边看着石榴树,心里反复地想着她的一生。她的一生以马利亚的儿子耶稣始,也以耶稣终。她的悲伤,她的欢乐,都是无法形容的。他为什么在那最后一天晚上开了门,像个小偷一样逃跑,离开了她?他去了哪儿?他是不是还是成天想入非非,而不是踏踏实实地在种田,刨木,打鱼,不讨个妻子(女人也是上帝创造的)睡在他身边?唉,要是他能再经过马加丹一次,就好了,她可以跑去把石榴献在他的脚下,让他解解渴!
她正在这样胡思乱想,用她灵活的手迅速摇着纺纱机的时候,忽然听到街上人声喧哗,脚步杂沓,此外,还有号角的声音——哎呀,那不是斗鸡眼商贩多马吗?——接着她又听到尖声的喊叫。
“开门,开门。天国来临了!”
抹大拉跳了起来,她高兴得心都要跳出来了。他来了!他来了!她整个身体打着寒战,但又感到阵阵温暖。她头巾也不系就冲了出去,头发散开,披在肩上。她穿过院子,到了大门口。这时她看见了耶稣。她倒在他的脚下,高兴得叫了起来。“老师,老师,”她低声说,“欢迎你!”
她忘记了石榴和她的誓愿。她拥抱圣人的膝盖,她的黑色秀发仍然散发着以前的香气,披散在地上。
“老师,老师,欢迎你,”她喃喃地说,轻轻地把他往她家里拉。
耶稣弯下身去,拉住她的手,把她搀扶起来。他腼腆地着了迷一般把她抱着,就像一个初当新郎的抱着新娘一样。他的全身从头到脚感到高兴。他从地上扶起的不是抹大拉,而是人类的灵魂——而他就是这个灵魂的新郎。抹大拉哆嗦着,红了脸,把头发披在胸脯上遮盖。大家都惊异地看着她。她消瘦得厉害,脸色苍白!眼睛四周是紫黑色的眼圈,丰满的嘴唇枯萎得像一朵没有浇水的花朵。她和耶稣手拉手走着时,他们感到像做梦一般。他们不是走在地上,而是飘浮在空气中前进。这是婚礼吗?跟在后面的褴褛群众,拖了整整一条街,这是婚礼的行列吗?在院中的石榴树果实累累,它是仁慈的精灵,是守护的女神,还只不过是一个多子多福的妇人,一辈子生儿育女,如今站在院子中央爱护地看着他们?
“抹大拉,”耶稣轻轻说,“你的一切罪过都被宽恕了,因为你爱得这么深。”
她靠过身来,异常高兴。她心里想说,我是个处女!但是她太高兴了,张不开嘴巴。
她跑了过去,从石榴树上摘了许多石榴,满满的一围裙,走过来堆在她心爱的人脚下,红色的果实堆得高高的,像座高塔。接着发生的事就是她日夜梦寐以求的。耶稣弯下身来,拿起一只石榴,掰了开来,剥下石榴子儿,嚼起来解渴。接着门徒们也一个个弯下身来,拿起石榴吃起来。
“抹大拉,”耶稣说道,“你为什么那么悲哀地看着我,好像是在同我道别?”
“我心爱的,从我出生那一天起,我就无时无刻不是同你见了面就道别。”她说得很轻,只有耶稣和站在她近旁的约翰能听见。
沉默了一会儿以后,她继续说道:“我必须看着你,因为从男人身上分出来的女人永远不能把自己的身体同男人的身体分开。但是你必须看着天,因为你是男人,而男人是上帝创造的。因此,请你让我看着你,我的孩子。”
她说“我的孩子”这要紧的几个字时,声音很低,甚至耶稣也没有听清楚。但是她自己的乳房胀了起来,仿佛是她的儿子在吮奶。
群众中间出现了喧哗声。原来突然又有新的病人到来,占据了整个院子。
“老师,”彼得说,“大家都在嘟囔抱怨,等得不耐烦了。”
“他们要什么?”
“一句仁慈的话;一个奇迹。你看看他们。”
耶稣回过头来。在即将来临的一场风暴的不安空气中,他看到了许许多多半张着的渴望的嘴,痛苦地望着他的眼睛。一个老头儿从人群中间走过来。他的睫毛已掉光,他的眼睛像两个伤口,那骨瘦如柴的细脖子上挂着十个护身符,每个里面装着十条戒律中的一条。他倚在拐杖上,站在大门口。
“老师,”他说道,声音里充满怨懑和沉痛,“我已经一百岁了。挂在我脖子上时刻提醒我的是上帝的十条戒律。我一条也没有违背过。每年我都到耶路撒冷去,向神圣的上帝献上一头公羊当牺牲。我点蜡烛烧香。晚上,我不睡觉,唱赞美诗。我有时看星星,有时看山岭,我等啊等,等上帝下凡,我可以看一看他。这是我想得到的唯一补偿。我到现在已经等了这么多年,但是一点也没有用。我一只脚已进了坟墓,但是还没有看到他。为什么,为什么?老师,我十分不满意。什么时候我能看到上帝,什么时刻我能得到安宁?”
他一边说,一边更加生气了。他开始用拐杖敲地,大声喊叫起来。
耶稣微笑着答道:“老大爷,从前在一个重要城市的东门有一座大理石宝座。宝座上坐着一千个瞎了右眼的国王,一千个瞎了左眼的国王,一千个双眼都不瞎的国王。他们都请上帝显灵,让他们恢复视力,但是直到他们都进了坟墓愿望也没实现。这些国王死的时候,有个打赤脚饿肚皮的叫化子来了,坐在宝座上。‘主啊,’他轻轻地说,‘人的眼睛不能直接注视太阳,因为太阳的光线太强,照得他睁不开眼。那么,万能的主啊,他们怎样才能直接看你呢?请可怜可怜吧,主啊,请你减轻一些力量,减少一些光辉,这样好让我这个受苦的穷人看到你!’于是——你听好,老大爷——上帝变成了一片面包,一杯凉水,一件暖和的衣服,一所茅屋,在茅屋前面,是一个女人在给孩子喂奶。叫化子伸出双手,高兴地微笑。‘感谢你,主啊,’他低声说,‘你为了我的缘故屈了尊。你变成了面包、水、衣服、茅屋、我的妻儿,为的是让我可以看到你。我的确看到了你。我向你行礼,礼拜你可爱的多样脸孔!’”
没有人说话。老头儿像水牛一样叹了口气,提着拐杖,消失在人群中了。接着有一个新婚不久的年轻人举着拳头喊叫道:“他们说你带着烈火要烧掉全世界,烧掉我们的家我们的孩子。这就是你说要带给我们的那种爱吗?这公正吗,烈火?”
耶稣听了眼睛里溢出泪水。他可怜这个新婚的青年。的确,烈火就是他带来的公正么?除此之外难道没有别的办法获得拯救?
“请明白告诉我们,为了要获得拯救,我们该做些什么?”一个房产主从人群中挤过来,为了听得更清楚一些,因为他耳背。
“敞开你们的心,”耶稣大声道,“打开你们的食柜,把你们的财物分给穷人!上帝的儿子来临了!不管是谁,如果在他最后时刻还舍不得一块面包、一缸油、一片土地,就会发现那面包、那油缸、那块土地挂在他的脖子上,把他一直拖下地狱去。”
“我的耳朵嗡嗡响,”房产主说,“请原谅我要走开,我感到头晕。”
他怒气冲冲地回到他漂亮的别墅去。“听他胡说!把我们的财物分给那些游手好闲的叫化子!这是公正吗?这个人该下地狱。”他独自嘟囔着走了。
耶稣看着他的影子逐渐消失。“地狱的门洞开,”他叹一口气道,“道路宽广,遍地鲜花。但是到上帝国度去的门却狭窄,道路险阻。我们在活着的时候就可以选择,因为生命意味着自由。但是当死亡来临时,一切就无可挽回了,没法得到拯救了。”
“如果要我相信你,”一个拄着拐杖的男子叫道,“就请你显示一个奇迹,把我治好吧。我难道要瘸着腿进天堂?”
“我难道要带着麻风病?”
“我难道要带着一条胳膊?”
“我难道要瞎着眼?”
这些残疾人全都涌上来,气势汹汹地站在他面前。他们失去了自制,开始大声喊叫。
一个瞎老头儿举起拐杖叫道:“把我们治好!要不,你休想活着离开这村子!”
彼得一把抢过老头儿的拐杖。“有你这样的灵魂,你永远看不到光明,你这瞎子!”
残疾人聚在一起,越来越凶了。门徒们也生气了,他们围在耶稣身边。抹大拉吓坏了,伸手要闩门,耶稣阻止了她。
“抹大拉,我的姊妹,”他说道,“这是不幸的一代——全都是肉。习惯、罪孽、油脂蒙蔽了他们的灵魂。我把肉、骨头、内脏推开,寻找灵魂,但是找不到。天啊,我想唯一的治疗办法是烈火!”
他转身面向群众。他的眼睛如今已经干了,没有怜悯。
“正像我们为了种子更好发芽在播种前要放火烧田一样,上帝也要焚烧大地。他对稗子、莠草、荆棘一点也不留情。这就是公正的意义。别了!”
他回头向多马说道:“吹响你的号角吧。我们走了!”
他举起拐杖。被惊呆了的人们闪出一条道,叫他走过去。抹大拉跑进屋子,抓起头巾,不顾羊毛纺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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