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长的马脸上牙齿已经掉光。他的小眼睛里在喷射火焰,使你无法对他久视。据说蛇的眼睛后面是毒液,而这个人的眼睛后面则是火焰,火焰后面是个扭曲的、古怪的头脑。
两个女人向他行屈膝礼表示欢迎,他也进了屋子。他后面出现的第三个老人是粗矮的瞎子,肥得像头猪。他用拐杖在前面碰碰触触,给自己探路,免得摔跤。他是个好人。他喜欢开玩笑,他在审判村民时,一个也不忍心惩罚。“我不是上帝,”他会说,“谁审判别人自己也要受审判。说话小心点儿,我的孩子们,这样我在来世也就不会惹麻烦了!”有时他自己掏腰包赔钱,有时他自己代替犯人去蹲监狱。有人叫他傻瓜,也有人说他是圣人。麦基洗德长老看见他就生气——但是他有什么办法呢:这一位是祭司长亚偏家的后代,村子里最有势力的一位家长。
“马大,”麦基洗德说,他的拐杖高到可以碰到屋顶横梁,“进了咱们村子的陌生人在哪儿?”
耶稣从烟囱那个角落站起来,他原来在那里默默地望着炉火。
“是你吗?”长老从头到脚打量他。
“是我。”耶稣答道。“我从拿撒勒来。”
“加利利人?”第二个老人,也就是心地恶毒的那个问。“拿撒勒来的不会有好人。圣经上说的。”
“别骂他,撒母耳长老。”瞎眼的长老打断他。“不错,加利利人都是讲空话的白痴,粗野的乡下佬,但是他们都是诚实的。今晚咱们的客人就是个诚实的人。我可以从他的说话声音里听出来。”
他转向耶稣。“欢迎你,我的孩子。”
“你是做买卖的吗?”麦基洗德长老问道。“你卖的是什么货色?”
这三位长老在说话时,村子里有地位的人——体面的地主都从敞开的门外进来。他们听说来了个陌生人,就穿戴整齐,前来欢迎他,看看他是从哪儿来的,有什么话要说,藉此来消磨时光。他们进来以后,在三位长老后面的地上跪了下来。
“我什么东西也不卖,”耶稣说,“我本来在自己的村子里做过木匠,不过我后来不干了,离开了母亲的家,把自己奉献给了上帝。”
“你逃脱人世烦恼,做得很对,我的孩子。”瞎眼老人说。“不过要小心,因为现在,可怜的家伙,你同上帝这个恶鬼搅在一起了,你怎么逃脱他呢?”他笑了起来。
听到这话,麦基洗德长老快要气炸了。但他仍忍着不言语。
“僧侣?”第二个长老揶揄地问道。“你又是个利未人?还是奋锐党?假先知?”
“不是,不是,长老,”耶稣不安地道,“不是,不是。”
“那是什么呢?”
村里的妇女们这时都进来了,穿戴着首饰,为的是来看看陌生人,也让陌生人看看她们。他年纪多大?是否长得很俊?他卖的是什么?他有没有可能向那两个漂亮然而年纪越来越大的姑娘马大和马利亚中的一个求婚?很久很久没有男人搂抱她们了,这样下去她们会发疯的,可怜的姑娘,去看看!”
她们打扮了自己,来到屋子里,站在男人后面。
“那你卖什么呢?”那条老毒蛇又问。
耶稣突然感到寒冷,他伸手到炉火前面。他的湿衣服还没有干,在冒着水气。他沉默了一会儿,陷入了沉思。他想,这倒是个把话说出来的好机会,把上帝告诉我的话告诉他们,把在这些为了凡心俗事毁了自己的男男女女的心中沉睡的上帝唤醒。他们问我卖的是什么?我要回答:我卖的是天国,灵魂的拯救,长命百岁的寿命。让他们脱下身上穿的衣衫来换这颗大珍珠吧。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在灯光下,在炉火的照映下,他看到了众人的脸:贪婪,狡猾,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勾心斗角提心吊胆而很快衰老干瘪。他可怜他们,想要站起来说话,但是今天晚上他太累了。他有好多天没有在人家的屋子里睡觉,脑袋没有靠枕头了。他昏昏欲睡,靠在烟囱一边的墙上,闭上了眼睛。
“他累了,我的老爷子们。”马利亚插言道,她亲切地望着长老们。“别打扰他了。”
“说得对!”麦基洗德说道。他撑着拐杖站起来要走。“你说得很对,马利亚。我们对他说话的口气好像我们在审判他。我们忘记了——”他转身向第二个长老,“你忘记了,撒母耳长老,天使常常装扮成叫化子下凡,只穿一件破衣服,没有拐杖,钱袋,或鞋子。就像这个人一样。因此,我们最好注意点儿,像对天使一样对待这个陌生人。这样做才聪明。”
“这样做也愚蠢,”瞎眼长老又起哄道,“我说,我们应该把每个人都看作是天使,是的,每个人,甚至老撒母耳!”
老毒蛇生了气。他刚想开口,再一想又改变了主意。这个老瞎子很有钱;有一天可能用得上他。最好是装聋作哑——这样做也聪明。
炉火是温暖的,火光照到耶稣的头发上,疲倦的脸上,敞开的胸口上;使他的鬈曲乌黑的鬓发发出蓝色的光芒。
“他长得真好看,尽管很穷,”妇女们偷偷地互相耳语,“你注意到他的眼睛吗?我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么甜的眼睛,比我丈夫把我抱在他怀里时候还要甜。”
“我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么狂野的人,”另外一个妇女说,“真教人害怕。使你觉得要丢掉一切,逃到山里去。”
“你看到马大,看到她的神情吗,亲爱的?她恨不得把他一口吞下去。可怜的姑娘,她今晚要疯了。”
“可是他在偷看马利亚。”另一个妇女说。“这两姊妹今晚可要打破脑袋了,请记住我的话。我是她们的邻居。我会听到她们叫喊的。”
“我们走吧。”麦基洗德长老命令道。“白来了一趟,真是浪费时间。客人困了。起来吧,我们走吧。”他开始用拐杖驱赶两旁的男女们走出去。
但他刚到门口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匆忙的脚步声,一个脸色苍白的男子冲了进来,倒在炉火前面,喘不过气来。两个吓坏了的姊妹扑在他的身上,把他抱在怀里。
“兄弟,”她们叫道,“你怎么啦?谁在追你?”
麦基洗德停下来,用拐杖碰一下新来的人。“拉撒路,马拿契姆的儿子,”他说道,“要是你带来的是坏消息,让女人离开,男人留下,我们好听着。”
“国王逮住了洗礼的约翰,把他的脑袋砍了!”拉撒路一口气说。
他站了起来,全身发抖。他面如土色,双颊肿胀,像只窝瓜,他那淡绿色的眼睛在炉火映照下像只野猫的眼睛。
“我们的夜晚总算没有浪费掉,”瞎眼长老心满意是地说道,“从清早我们起床到如今快要上床睡觉,终于发生了至少一件事情,叫我们知道世界并未静止不动。因此,让我们在凳子上坐下来听他说。我喜欢听消息,哪怕是坏消息我也喜欢听。”
他向拉撒路俯过身来。“说吧,我的好伙伴。告诉我们,这件不幸的事什么时候发生的,怎么发生的,为什么发生的。从头说来,不要着急——这样能够消磨我们的时间。你缓一口气……我们在听着呢。”
耶稣已经惊醒。他看着拉撒路,嘴唇哆嗦着。这是上帝给他发出的新的启示。先驱者已经离开人世,不再需要他了。他铺平了道路,尽了责任,然后就离开了。我的时辰到了……我的时辰到了,耶稣想,不禁打个寒战。但是他仍旧默不出声,眼睛紧紧地盯着拉撒路发青的嘴唇。
“他杀害了他,是不是?”麦基洗德老头儿咆哮道,愤怒地用拐杖击着地。“乱伦的淫棍杀了圣人,色鬼杀了洁身自好的人,这是什么世道!这是世界的末日!”
女人们吓得叫喊起来。瞎眼长老可怜她们。“你夸大其词,麦基洗德,”他说,“世界站得牢牢的。别害怕,太太们。”
“世界的喉咙给切断了,”拉撒路呜咽道,泪水潸潸而下,“沙漠的呼声给扼杀了。现在谁能为我们有罪的人向上帝呼救呢?世界成了孤儿了!”
“我们不能举手反对当局,”第二个长老说道,“不论当权者做了什么,闭上你的眼睛,不要去看它——因为有上帝在看着呢。施洗者不应该多管闲事。他死得活该!”
“我们是奴隶吗?”麦基洗德怒吼道,“你能告诉我们为什么上帝给人们双手吗?我告诉你为什么:为的是叫他们可以举起手来反对暴君!”
“安静点,两位长老,让我们来听听这件祸事是怎么发生的。”瞎眼长老不耐烦地说。“说吧,拉撒路!”
“我去同旁人一道受洗,”拉撒路开始说道,“我想这样可以对我身体有好处。你们知道,我最近身体不好。说实话,我的身体是越来越不行了。我感到头晕,眼皮肿,腰酸背痛……”
“得了,得了,这个我们都知道,”瞎眼长老道,“说正经的吧!”
“我到了约旦河,站在桥边,大家都聚在那个等待受洗的地方。我听到了叫声和哭声,我就想:‘没事,大概是人们在流泪忏悔他们的罪过呢。’我向前走了一步,只见男男女女扑在河泥中哀号。我问道:‘怎么啦,兄弟们?你们哭什么呀?’
“‘先知给杀害了!’
“‘被谁?’
“‘凶手,罪犯——希律!’
“‘怎么杀害的,什么时候?’
“‘他喝醉了,他的不要脸的继女儿莎乐美(1)在他面前赤身裸体跳舞。她的美貌叫那个老色鬼昏了头。他把她抱在膝上,问她要什么。他的一半王国?她说不要。那么她要什么?她说她要施洗者约翰的脑袋。他对她说,那就给你吧。于是他叫人把它放在银盘上端给了她。’”
拉撒路一口气说完,精疲力竭,又瘫倒在地上。没有人说话。灯火噼剥,火苗闪烁,油快要烧完了。马大站了起来,添了油。灯又亮了。
“世界末日到了。”麦基洗德长老沉默良久以后又说。他这会儿一直在默默地捻着胡须,思量着世界的罪恶和无耻。耶路撒冷不断有消息传来,说是偶像崇拜者在亵渎圣庙。每天早晨祭司们要杀一头牛,两头羊,作为牺牲,不是献给以色列的上帝,而是献给该死的不信神的罗马皇帝。有钱的人早上一开门就能看到头一天晚上饿死的人倒毙街头。可他们还是提起绸袍,跨过尸体,到圣殿四周的拱廊里去游逛……麦基洗德心里把一切都掂量过了,他断定世界的末日真的已经到了。
他转过身来问耶稣:“你呢,你对这一切有什么说的?”
耶稣回答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深沉,使他们都回过头来望着他。“我从沙漠来,在那里我见到过他们。是的,已经有三位天使离开天上,降临人世。我亲眼看到了他们,在天边看到。他们来了。第一位天使是麻风,第二位是疯狂,第三位最慈悲,是烈火。我听到一个声音:‘木匠的儿子,造一只方舟,把你能找到的有美德的人都装在里面,可是要快!’上帝的日子来临了——这是我的日子。我来了!”
三位长老尖叫了一声。别的人原来盘腿坐在地上都站了起来。他们的牙齿格格地上下打颤。女人们吓呆了,都向门口拥去。马利亚和马大过去,站在耶稣旁边,好像是在寻求他的保护。他不是答应带她们上方舟的吗?这时刻来了。
麦基洗德老头抹去披着白发的太阳穴上的汗珠。“这位陌生人说了真话,”他叫道,“真话!弟兄们,听我讲这奇迹:我今天早晨起来时,我照老规矩打开《圣经》,我偶然翻到了先知约珥的话:‘你们要吹响锡安的号角;让圣山响彻回声。让居住在大地上的人都震颤,因为上帝的日子到了。这是乌云密布、黑暗一片的日子。在他前面是火,在他后面是火焰。火焰将像匹一样奔腾,在地上石子上面像战车一样辚辚而过。在山顶上,在它们焚烧和吞噬芦苇的时候火焰将哔剥出声……这就是上帝的日子!’(2)我把这可怕的信息读了两三遍,开始在院中赤脚朗诵。接着我趴在地上叫道:‘主啊,如果你打算就要来,请给我一个迹象。我必须做准备。我必须怜悯穷人,打开食柜,补救我的罪过。请你打个响雷,发个声音,或者派个人来给我一个预告,让我及时做好准备!’”
他转向耶稣。“你就是迹象。上帝差了你来。我有足够的时间吗?天国什么时候打开,我的孩子?”
“随时随刻,长老,”耶稣回答道,“天国都准备打开。每分每秒,麻风、疯狂、烈火,就又前进一步。他们的翅膀已经碰到了我的头发。”
拉撒路睁开了他淡绿色的眼睛,看着耶稣。他脚步不稳地向前走了一步。
“请问你就是拿撒勒的耶稣吗?”他问道,“他们说,正当刽子手抓起大菜刀要砍施洗者的脑袋的时候,先知向沙漠方向伸出了手叫道:‘拿撒勒的耶稣,快离开沙漠,回到人间来。来吧。不要抛弃世界。’如果你就是拿撒勒的耶稣,你走过的地上有福了。我的家得到了神佑,我受了洗,治好了病。我要跪下来拜吻你的脚!”
说罢,他就趴在地上要吻耶稣的尽是乌青块和伤痕的脚。
但狡猾的老撒母耳马上定了定神。他本来听着听着走了神,但他马上又定了神,站稳了脚跟。他心里想,我们心里想什么就在先知的身上找到什么。在这一页上帝生他人民的气,举起拳头要击碎他们。在下一页,他又温柔甜蜜。我们找到了符合我们早上情绪的先知预言,就不要因此而不睡觉……他摇摇马首一样的脑袋,舔舔胡须,不说什么。让人们去害怕吧。这对他们有好处。没有害怕,穷人就更多了,更有力量了。我们就完了!
因此他沉默不语,轻蔑地瞧着拉撒路,他在吻客人的脚,对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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