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时候我们还会见面的。”
耶稣的伙伴们僵立在那里,看着他慢慢地朝着大漠走去。他走路的样子跟从前不一样了:从前走路好像脚不沾地,现在却步履沉重,心事重重。他捡了一根粗芦苇秆当拐杖,走上一架拱桥。到桥中央,他停住脚,向两岸眺望了一会儿。这时朝圣的人已经拥塞在约旦河的浊流里,一张张被太阳晒得黎黑的脸上闪着幸福的光辉。耶稣对面的河岸上,一群人正捶打着胸膛高声悔罪,目光焦急地望着施洗者,等着他示意叫自己跳进圣水里。施洗者约翰像个野人似的半身浸在水里给一群群迷途的羔羊施洗。刚刚洗完一群人,他就凶狠地把他们往岸上推,再叫另一群人下来。他的黑色尖胡须和从没剪过的蓬乱头发,在阳光照射下闪着亮光,一张永远张着的大嘴不停地大声吼叫着。
耶稣的眼睛扫视着河水、人民、远处的死海、阿拉伯山和沙漠。他俯下身子,看到自己的倒影在流向死海的河水里摇曳不定。
他想:能够这样坐在河边看着河水连同树木、小鸟和云彩一起流向大海,多好啊!夜间映在水中的星星也一定都流往海里。如果我也随着水波翻滚,不再为人世忧虑,那该多好啊!
但是他抖动了一下身体,把这一诱惑甩在脑后。他强迫自己离开这座桥梁,快步离开这个地方。他的身影消失在荒凉的岩石后面。犹大一直站在岸边望着他。当他看到耶稣已被岩石遮住,生怕再也找不到他,便卷起袖子,急忙追赶下去。正当耶稣要走进无边无际的沙海里的时候,犹大赶上了他。
“大卫的儿子,站住!”他在后面喊。“你怎么能这样就溜走了?”
耶稣转过身来。“犹大,我的兄弟,”他语带乞求地说,“不要再往前走了。我要一个人走开。”
“我要知道你的秘密。”犹大又向前走了一步,说。
“你不要性急,时间到了,你就会知道。我现在只能对你说,犹大,你不要灰心丧气,一切都很顺利!”
“‘一切都很顺利!’你别用这种话搪塞我。空洞的话是喂不饱一条饿狼肚子的。也许你不懂这个道理,我可知道。”
“如果你爱我,你就要耐心一点。看看这些树,它们是不是很快就能使果实成熟?”
“我不是树,我是人。”红胡子不听耶稣的话,继续往前走。“我是人,我做什么事都不能拖延。我按照自己的规律办事。”
“不论对人、对树,上帝的规律是相同的,犹大。”
红胡子咬起牙来。“这是一条什么规律?”他嘲讽地问。
“时间。”
犹大握着拳头,一动不动地站着。他可不能接受这条规律;它的速度太慢了,而他却一分钟也不能耽搁。他心中信奉的是另一条法规,与时间规律完全相反。
“上帝的寿命很长,”他喊道,“他永远不死,所以他很有耐心,可以等待。可我是人,我告诉过你,我不能拖延。在我没看到我渴望见到的事物以前,我不想死。我不但要看见它,还要用手摸到它。”
“你会看见的。”耶稣对他挥了挥手,安慰他说。“你会看见,也会摸到的。犹大,我的兄弟,不要失去信念。再见吧!上帝正在沙漠里等着我呢。”
“我跟你去。”
“沙漠容不下我们两个人。回去吧。”
红胡子龇着牙低吼了一声,正像一只牧羊犬受到主人喝斥发出狺狺的叫声。他低下头,转身走过桥去,嘴里一直愤愤地念叨着。他想起当年同巴拉巴——上帝保佑他!——和别的一些叛逆者在大山中到处游荡的日子。那时的生活过得多么狂放,多么自由自在!以色列上帝是一群亡命徒的多么奇妙的领导者!他需要的正是这样一个带头人。咳,为什么他要跟着这样一个软弱的、满脑袋都是幻景的人!这个人连流血都害怕,像个小姑娘似的整天喊“爱呀爱呀”的。好吧,就耐心再等一等吧,他想,我到底要看看他从沙漠里带些什么回来。
耶稣这时已走进沙漠。他越往前走,越觉得自己好像走进一个狮子窝里。他颤抖起来,不是由于恐惧,而是因为隐隐感到一种无法解释的喜悦。他觉得自己很幸福。为什么?他说不清。突然,他记起来了。他记起自己很小的时候曾经做过一个梦。那时候他还不太会说话,好像已是几千年以前的事了。这是他记得起的最早的梦。他走进了一个很深的洞,洞里一头刚生了幼崽的母狮正在喂奶。他看见小狮子都在吃奶,觉得自己又饥又渴,就同它们趴在一起也吃起母狮的奶来。后来他好像同幼狮跑到外面草地上,在阳光下嬉戏。正在这时,母亲在梦中出现了。母亲看见他同狮子在一起,尖叫起来。他从梦中醒来,看见母亲正睡在自己身旁,他非常生气。你为什么把我弄醒?他对母亲喊。我正同我的兄弟和母亲在一起呢。
他想:现在我懂得为什么我感到幸福了。我正走进我母亲的洞穴,母狮的洞穴,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
他听到令人不安的蛇的咝咝叫声,听到刮过岩石的炙人的热风,也听到了沙漠中无形精灵在空中的飘动。
耶稣低垂着头对自己的灵魂说:“我的灵魂,在这个地方你就可以叫我知道你是不是真正不朽了。”
他听见身后响起脚步声,他支棱起耳朵。有人踩着沙石咯吱咯吱地响。那人正静静地、一步一步地跟着他。啊,我把她忘了,他打了个寒噤。可是她没有忘记我。她跟我一起来了;我的母亲跟我来了……他知道得很清楚,跟着自己的是诅咒,可是很久以来,他已经习惯于称她母亲了。
他继续往前走,尽量叫脑子想一些别的事。他回忆起那只野鸽子。他的胸中好像也囚禁着这样一只野鸟——要么也许是他的总想冲出躯壳的灵魂?说不定灵魂已经逃出来了;说不定自己受洗的时候一直在头上盘旋、咕咕叫着的那只野鸽就是自己的灵魂,不是一只真正的鸟,也不是什么六翼天使。
他好像已经解答了自己的疑问,开始平静地继续走路。他仍然听得到身后走在沙砾上的脚步声,可是他的心安定了,他终于可以泰然自若地面对一切了。他想:人的灵魂真是万能啊,可以随意变幻成任何形状出现。当时它就变作一只小鸟飞到我头上……他这样平心静气地走了一段路,但突然又惊叫一声,站住了。那只鸽子会不会只是一个幻景,只是自己耳朵里的嗡鸣,是大气的一阵震颤?他这么想,是因为他突然记起当时他的身体正闪闪发亮,像灵魂一样地轻盈,几乎无所不能,在受洗的短短时刻里,他想要听见什么就都能听到,想要看见什么也都能看到……他那时脑子里出现过种种奇想。“啊,上帝呀,上帝呀!”他喃喃地说,“马上就只有你同我单独在一起了。对我讲实话吧,不要欺骗我。我已经听够了空中的声音了。”
耶稣不停地前进,太阳也随着他上升。太阳最后升到中天,直悬在他头顶上。耶稣感到自己的双脚踏着灼热的沙子好像在燃烧。他向四周看了看,想寻找一块阴凉地。正在他四面张望的时候,他看见一群乌鸦向一个沙坑飞去,坑里倒着一个正在腐烂的黑乎乎的东西。
耶稣堵着鼻子走过去。乌鸦落在那具腐尸上,个个用双爪钩挠着尸体皮肉,正在贪婪地大嚼。看见有人走过来,乌鸦各自抓起一块肉,心有不甘地飞起来。它们在半空飞来飞去,哇哇地叫着,想把这个搅乱了他们美餐的人赶走。耶稣探着身子看了看:发黑的皮肉一半已经撕烂,肚子裂开,一对扭曲的短角支棱着,脖子上仍然挂着一串串辟邪的符咒。
“那只羊!”他打了个寒战说。“那只替人们担罪的神羊!它被人们从一个村子赶到另一个村子,从一座山上赶到另一座山上,最后流落到沙漠里,在这里丧了命。”
他蹲下来,用手挖了一个坑,把尸体深深埋在沙子里。
“我的兄弟,”他说,“你是无辜的,清白的,像所有动物一样。可是人又何其怯懦,竟要你来替罪,把你害死了。人们啊,你们多么可怜,多么软弱!你们没有勇气补赎自己犯下的罪,却叫一个无罪的生物替你们担当。我的兄弟,你就替他们担待一切吧!永别了!”
他又继续赶路,可是才走了几步,又停住了;他感到有些不安。他向来路挥着手说:“再见,不是永别!”
乌鸦像发了疯似的追赶着他。他没有叫它们吃到那顿盛宴,现在它们要跟着他,等他倒毙在路边,肠腹破裂,再饱吃一顿。他有什么权利妨碍它们呢?上帝创造出乌鸦不就是为了嚼腐尸吗?这个债他还是应该偿还的!
最后夜来了。耶稣走累了,他蹲在一块磨盘大的石头上。“我不再走了,”他自言自语地说,“我就在这块石头上筑起堡垒作战吧。”黑暗突然从空中落下,从地上涌出,顷刻间已把大地完全遮盖住。随着黑夜,寒冷也来了。他的牙齿格格地打战;他用白袍紧紧裹住自己,身体缩成一团。他闭上眼睛,但他刚一闭眼,马上就害怕了。他想起那些乌鸦,听到饥饿的豺狼在四面八方嗥叫,觉得沙漠像一头野兽在他身边爬动。他越来越害怕,又把眼睛睁开。看到满天繁星,他心里得到一些安慰。六翼天使出来与我作伴了,他对自己说。他们是在上帝宝座四周唱赞美诗的带六个翅膀的灯光,但是他们离我太远、太远,我听不见他们的歌声……耶稣的心被星光照亮,像是无际黑暗中一只时明时暗的火炬。他也开始唱起赞美上帝的圣歌来……他觉得自己的灵魂越升越高,正同天使们一起站在上帝周围,他恢复了勇气。他觉得自己无限平静,不再有任何恐惧;他慢慢闭上眼睛,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他抬头向东方望去,看见太阳,一座炽热的火炉,正从沙漠里升上来。这是上帝的脸,他想。他把手放在眼睛上,挡住那炫目的阳光。“主啊,”他低声说,“我是一颗沙粒,你在这片沙漠里看得到我吗?我是一颗能说话、能呼吸,一颗对你无限敬爱的沙粒——我爱你,我叫你父亲。我没有别的武器,只有一颗爱心。我就是拿着爱的武器投入战斗的。帮助我吧!”
他站起身来,用手中的芦苇秆在他睡过的石头周围画了一个圈。
“我再也不离开这块打麦场了,”他大声说,为了叫那些窥伺他的隐身精灵都能听到,“我再不离开这块打麦场,直到我能听到上帝的声音。但是我一定要清清楚楚地听到。我要的不是我从前听到过的那种窸窣声、咿呀声,或是震耳欲聋的雷鸣声;我要他清清楚楚地对我讲,用人的语言告诉我,他要我做什么,我能做什么,必须做什么。只有在这以后我才站起来,离开这个打麦场,重新回到人们中间去,如果这是他的命令的话,或者也可以去死,如果他愿意叫我死。但是我一定要首先听清他的话语,我向上帝发誓。”
他面对太阳、面对无垠的沙漠跪在岩石上。他闭上眼睛,把仍然滞留在拿撒勒、马加丹、迦百农、雅各水井和约旦河畔的思想集中到一起,叫它们列好阵势。他正准备进行一场大战。
他的脖颈挺得直直的,紧闭双目,叫心神凝聚在内心深处。他听到河水喧哗,芦苇在风中窸窣作响,人们哀叹。从约旦河畔传来阵阵呼喊声,满含恐惧和渺茫遥远的希望。最初在他心中出现的是他同那个野人般的苦行僧在岩石上一起度过的三个漫漫长夜。这三个夜晚披着全副铠甲首先冲到沙漠里,冲到耶稣身边同他展开一场激战。
第一个夜晚像一只巨大无比的蝗虫一下子扑到他头上,它生着凶狠的土黄色的眼睛,两张翅膀,肚子上的绿色花纹像是一些奇形怪状的字母。它喷出一股死海一样的臭气,趴在耶稣身上,两张翅膀开始愤怒地在空气里扇动。耶稣惊叫一声,转过头来。施洗者约翰正站在他身旁,一只枯臂在一片昏暗中指向耶路撒冷。
“看,那是什么?”
“我看不见。”
“看不见?那就是圣城耶路撒冷,那个娼妓。你还看不见?她正坐在罗马人的胖腿上淫笑。上帝高喊:我不要她。她怎么会是我的妻子?我不要她!’我也像一条狗似的趴在上帝脚前叫着:我不要她!’我围着她的城墙和塔楼走了一遭,一边走一边叫:妓女!妓女!’她有四座带城楼的城门。第一个城门上坐着饥饿,第二个上面坐着恐惧,第三个上面是不公平,最后的一个,北面的城门上坐着的是伤风败俗。我走进城墙,在大街小巷里走了一圈;我走到居民中间,仔细观察了一番。看看那些脸:有三张因为饮食过度长满肥肉,而三千张脸却饿得面黄肌瘦。世界什么时候毁灭?世界是在三个主人吃得太多、三千人民饿得奄奄一息时毁灭。再看看这些脸。每张脸上都充满恐惧,鼻子翕翕扇动,他们已经闻到了世界末日的气味。再看看城里的女人。就是那些最老实的也在偷偷向奴仆们丢媚眼,舔着嘴唇,悄悄向他们示意:来吧!
“我揭开皇宫的屋顶。看啊,国王正把他兄弟的老婆抱在膝头,抚摩她赤裸的肉体。圣经上是怎么说的?谁注视了弟媳的肉体,谁就犯了死罪。’但将被处死的不是那个乱伦的国王,而是我这苦行者。为什么?因为主的日子已经到了!”
头一天晚上,耶稣整夜坐在施洗者脚边,看着饥饿、恐惧、不公平和伤风败俗从耶路撒冷的四扇打开的城门里进进出出。在这一妓女圣城的上空已经布满了挟裹着愤怒和冰雹的乌云。
第二夜施洗者又一次抬起芦苇秆似的瘦臂,用力一伸,剌破了时与空的藩篱。“听啊。你听见什么了?”
“什么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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