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不着我多说。可是我还要劝你,别把他惹恼了。你该好好款待款待他。”
老亚拿尼亚听了这个人的话,吓得魂飞魄散,他的灵魂已经压着很多重担,有时候夜里突然惊恐万状地从梦中醒来。他梦见自己被投在地狱的烈火里,熊熊火焰一直烧到脖颈。说不定这个人能够拯救他。世界上什么都是魔法,他想,这个人就是个魔法师。好吧,我就请他吃一顿饭,下一点资本叫他饱餐一顿,也许他会施展什么神迹呢。
亚拿尼亚打好主意,迈步走到街中心,一只手扪着胸说:“大卫王的儿子,我是老亚拿尼亚。我是个罪人;你是圣徒。我一听说你屈尊到我们这个村镇里来,就把桌子摆好,准备请你来用餐。请你到我家来吧。谁都知道,圣徒就是因为我们这些罪人才到世上来的,我的家正等你降福呢!”
耶稣站住脚。“你说的话叫我听了很高兴,亚拿尼亚。我很高兴见到你。”
耶稣走进这家阔绰的房子。主人的家奴在院子里摆上几张餐桌,拿出枕头。耶稣斜倚在枕头上,约翰、安德烈和犹大也都在他两侧地上坐下。狡猾的多马假装是耶稣弟子也混了进来,挨在一旁。主人坐在耶稣对面,心里盘算着,该如何把谈话的题目引到睡梦上,以便伺机请求这个驱魔师为他驱走噩梦。食物已经端上来,另外还有两大壶酒。街门口聚集着一群人看着院子里的人一边吃饭一边谈论上帝、天气和葡萄园。酒足饭饱,奴隶又端上来水壶和面盆。来客洗完手,准备告辞,这时老亚拿尼亚忍不住了。我已经招待了他们一顿饭,他对自己说,这个人连同他的随从吃也吃了,喝也喝了,现在该是叫他回报我的时候了。
“老师,我常常做噩梦,”他开口说,“听说你是一个伟大的驱魔师。我尽心服侍了你,求你这位圣者也替我做件好事吧。你能不能可怜我,把我的噩梦扫除?我求你也给我讲一个寓言,我会了解寓言的含义,把病治好的。世界上什么都是魔术,对不对?那好吧,就请你施展你的法力吧。”
耶稣盯住这个老头的眼睛笑了。他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样一个脑满肠肥的人的贪婪嘴脸、胖嘟嘟的脖颈和滴溜溜乱转的眼睛,这种人叫他不寒而栗。他们大吃大喝,纵声大笑,自以为整个世界都是自己的。他们明抢暗夺,终日狂欢,玩弄妇女,却一点也不知道自己正坐在地狱的烈火里。只是偶尔在睡梦里才睁开眼睛,看到自己的处境并不美妙。耶稣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贪吃鬼,看到他的一身肥肉和刁钻的眼睛,也看到他的恐惧——于是要对他讲的真理又一次化成一个寓言。
“撑开你的耳孔,亚拿尼亚,”他说,“打开你心扉,听我给你讲吧。”
“是的,我已经撑开耳孔,打开心扉,我正听呢。”
“从前有一个富人,极其自私,也非常狡诈。他自己吃得饱,喝得足,穿着一身华丽的丝绸衣服,可是,却不肯给他的邻居饥寒交迫的拉撒路一片菜叶。有时候,拉撒路钻到他的桌子下面捡一点面包渣、拾一块骨头都被阔人叫家人打出门外。拉撒路只好坐在门口,叫几条狗过来舔他身上的伤痕。最后上帝安排的时间到了,两个人先后死去。一个走进永世的烈火里,一个投到亚伯拉罕(1)的怀抱。有一天阔人抬起眼睛,看到邻居拉撒路正在亚伯拉罕的怀抱中欢笑。‘亚伯拉罕老祖,亚伯拉罕老祖,’他喊道,‘你能不能叫拉撒路下来,让他用指尖蘸点唾沫来润润我的嘴——我叫火烤得嘴唇都焦了!’可是亚们拉罕回答他说:‘你回想一下当年自己大吃大喝的日子吧!那时候地上什么好东西都是你的,可是他却又冷又饿。你何曾给过他一片青菜叶?现在该轮到他享一点福了。至于你呢,你要永远被烈火烧烤。’”
耶稣叹了一口气,不再说下去了。老亚拿尼亚张着嘴站在那里,等着听故事的下文。他自己的嘴唇也干了,喉咙好像要冒出火来。他用乞求的眼神望着耶稣。
“底下呢?”他声音颤抖地问。“你说的故事完了没有?后面还发生了什么事?”
“就欠这么教训他一顿,”犹大哈哈大笑起来,高兴地说,“谁在人世吃得太饱、喝得太足,谁在阴间就要一点不剩地吐出来。”
西庇太的小儿子听了这个故事,却俯到耶稣胸前细声说:“老师,你的话还没有把我的疑难解释开。你多次教导我们,要我们宽恕我们的敌人。你对我们说:我们应该宽恕敌人;即使敌人伤害了我们七十七次,我们还是要原谅他们七十七次。你说过,这是世界上唯一能消除仇恨的办法。可是你现在讲了这样一个故事……上帝难道不能宽恕吗?”
“上帝是公正的。”犹大插嘴说,向亚拿尼亚投去讥嘲的目光。
“上帝也是最慈爱的。”约翰反驳说。
“这么一说就没有什么希望了?”老房主磕磕巴巴地说。“寓言是不是到这里就完了。”
多马站起来,向门口迈了一步,又停住了。“还没完,老爷。下面还有呢。”他嘲讽地说。
“那你就把它说完吧,孩子。我会为你祝福的。”
“那个阔人的名字就叫亚拿尼亚。”说完了,多马拿起他的装货的担子就跑到街心上。他站在街上同邻居们一起开心地大笑起来。
耶稣伸出手来摸了摸他非常喜爱的这位年轻伙伴的头发。“约翰,”他说,“凡是生着耳朵的人都听到了;凡是有脑子的人都能作出判断。他们说,上帝最公正,但他们只说到这里就不再深思了。你是有爱心的,所以你说:上帝是公正的,但这还不够,他也是最慈爱的。所以这个寓言不能到此为止,它还应该另有一个结尾。”
“请原谅我,老师,”年轻人说,“这正是我心里的感觉。连人都能宽恕别人,我对自己说,怎么上帝就不能了?这不可能。寓言如果这样就结束了,那就亵渎了上帝。它一定要有一个不同的结尾。”
“确实如此,亲爱的约翰。”耶稣笑着说。“亚拿尼亚,你听听我说的,就会安心了。你们站在院子里的人,都听着,还有街上的那些邻居们,大家都听着。上帝不但公正,而且慈爱。不仅慈爱,而且他就是我们的父亲。当拉撒路听到亚伯拉罕说的话,他叹了口气,心里说:‘上帝啊,任何人如果发现有人——发现某个人的灵魂正在受永恒的烈火烧烤,虽然他自己呆在天国,又怎能感觉幸福呢?主啊,给他一点水喝吧!如果你叫他凉爽一些,也就减少了我的焦急,救他出来吧!把他救出来也就像拯救了我。不然的话,我也会像烈火烧身一样地痛苦。’上帝听见了拉撒路的内心思想,心里很高兴。‘亲爱的拉撒路,’他说,‘你下去把这个饥渴的人拉出来。我的泉水是永不枯竭的。把他带到这里来叫他喝些水,凉快凉快,你就同他一起在这里松散一下吧。’……‘永远在这里?’拉撒路问。‘是的,永远在这里。’上帝回答。”
耶稣站起来,没有再多说什么。夜幕把大地遮盖;人群已经散去。男人、女人都回到各自破陋的小屋里,但他们还在议论纷纷。他们有一种饱满的感觉。是不是听了这些话就像汲取了营养?他们怀疑地问自己。是的,这是可能的——如果这些话是福音。
耶稣伸出手准备同主人告别,但是亚拿尼亚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老师!”他喃喃地说,“请宽恕我吧!”眼泪从他眼睛里扑簌簌地落下来。
就在这天夜里,在一棵大家都躺在下面睡觉的橄榄树旁,犹大跑来找到马利亚的儿子。他的思想乱成一团,决定要找马利亚的儿子好好谈一谈,他要把牌摊在桌面上,把所有的事都弄得一清二楚。白天在那老罪人亚拿尼亚家,他听到阔人在地狱里受罪的话非常高兴。他拍着手大喊:“真是罪有应得!”可是耶稣却从眼角里盯着他,看了他好一会儿,目光里好像充满了谴责。直到现在他还觉得那目光在折磨着他。所以无论如何他也得来找耶稣把账算清楚。犹大是不喜欢模棱两可的言词和鬼鬼祟祟的眼光的。
“欢迎,”耶稣说,“我一直等着你呢。”
“马利亚的儿子,我同你们这一伙不是一路人。”红胡子开门见山地说。“我没有你的宝贝约翰那种纯真、善良。我也不是安德烈那种意志薄弱、大白天都在做梦的人。每刮一阵风他都要改变一次主意。我是一头固执的野兽。我母亲没有结婚就生下了我,把我丢在荒漠里。我是吃狼奶长大的。我性格粗野、执拗;我的心眼是直的。要是我爱谁,我就甘愿做他脚下一块泥土,要是恨谁,我就要他的性命。”
他的嗓门越来越粗,眼睛在黑暗中冒着火星。耶稣把一只手放在他头上,想叫他平静一些,但红胡子却把耶稣的手甩掉,并不想同对方和解。
他把要说的话仔细掂量了一下,一个字一个字地迸出来。“就是我喜爱的人,一旦我发现他背离了正路,我也要把他干掉。”
“你所谓的正路是什么,犹大兄弟?”
“拯救以色列。”
耶稣闭上眼睛,没有说什么。黑暗中投向他的两道充满火焰的目光烧得他非常痛疼,正像犹大使用的言词一样灼热。什么是以色列?为什么只拯救以色列?我们不都是兄弟姐妹么?
红胡子等着答话,可是马利亚的儿子却一直什么都不说。犹大抓住他的一只胳臂,拼命摇撼他,好像要把他从沉睡中摇醒。“你懂不懂我的话?”他问,“你听见我说的了吗?”
“是的,我懂。”耶稣说,睁开了眼睛。
“我没有跟你兜圈子,我把心里想的直截了当地说出来,为的是叫你知道我是什么人,我想要干什么。你也干干脆脆地给我一个回答吧。你想不想要我跟着你?我想知道的就是这个。”
“我想叫你跟着我走,犹大,我的兄弟。”
“你是不是允许我把我的想法自由地说出来?是不是允许我反对你,你说是的我可以说不是?因为——我把这话说出来是叫你别对我存幻想——别的人听你讲话可以听得入迷,我可不信那一套。我不是奴隶,我是个自由人。事情就是这样,你还是早些作出决定吧!”
“可是自由也正是我在追求的啊,犹大?”
红胡子哆嗦了一下。他抓住耶稣的肩膀,一股热气从嘴里直喷到耶稣脸上。“你也在追求自由?想要以色列人从罗马人手里解放出来?”
“我想要灵魂从罪恶中解放出来。”
犹大气呼呼地把手从耶稣的肩膀上抽回来,拳头拼命捶打橄榄树。“这就是咱俩道路不同的地方。”他吼叫着说,充满憎恨地注视着耶稣。“先把肉体从罗马人手里解救出来,然后才从罪恶里解救灵魂。这才是正确的道路。你能不能走这条路?盖房不能先盖房顶,应该先从基础开始。”
“灵魂就是基础,犹大。”
“肉体是基础——你应该先从解放肉体开始。你要小心些,马利亚的儿子。我已经说了一遍,现在我再说一次:你要小心些,走我告诉你的这条路。你以为我为了什么才一直跟着你?要是你还不知道,现在听我告诉你:就是为了告诉你应该走哪条路。”
安德烈正躺在邻近的一棵橄榄树下。他听见了话语声,从梦中惊醒。他凝神听了一会儿:说话的人一个是他的老师耶稣,另一个声音粗哑、怒气冲冲。他像一只被惊吓着的小鹿哆嗦起来。是不是有人乘着黑夜走来找他的老师的麻烦?安德烈知道,不论老师走到哪里,总有许许多多人——男人、女人、年轻小伙,所有贫苦人——对他非常爱戴。但也有许多地位显赫的人,许多富人和长老仇恨他,想把他打下去。会不会是这些罪犯派来一个暴徒打算伤害他?安德烈在黑暗中循着声音爬过来。但是红胡子听见有人在地面上爬动,一下子跳起来。
“那边是谁?”他问。
安德烈听出红胡子的语声。“是我,犹大。我是安德烈。”他回答说。
“睡你的觉去,约拿的儿子。我们这里在谈私事。”
“去睡觉吧,安德烈,我的孩子。”耶稣也对他说。
犹大把声音降低,但耶稣仍然感到他那火热的呼吸直喷到自己脸上。
“你还记得,我在沙漠里给你泄露过一个秘密:我是受兄弟会委派来杀你的。但是在最后一分钟,我改变了主意。我把刀收进鞘里,天明的时候,像个小偷似的从修道院溜走了。”
“你为什么改变了主意,犹大兄弟?我那时已经准备好死在你手下了。”
“我还要等一等。”
“等什么?”
犹大沉默了一会儿才说:“看看你是不是以色列等待着的那个人。”
耶稣悸动了一下。他把身体靠在橄榄树干上,浑身颤抖起来。
“我不想冒冒失失地把一位弥赛亚杀死;这不是我要做的。”犹大喊道。他的额头上突然变得汗涔涔的;他擦拭了一下。“你难道不明白吗?”他大声嘶喊,倒好像被谁扼住了咽喉。“你难道还不明白,我不想这么做。”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我对自己说:他自己也许还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呢。耐心一点,再叫他活一段时间,这样我们就知道他说什么、做什么了。如果他不是我们等着的那个人,有的是时间把他干掉……这就是当时我对自己说的,所以那次我让你逃生了。”
他沉重地喘着气,用大脚趾挖着地面的沙土。突然,他攥住了耶稣的一只胳臂,声音又一次变得沙哑、痛苦不堪。“我不知道我应该叫你什么——马利亚的儿子?木匠的儿子?大卫王之子?你看,我还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但我想连你自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