涔涔汗珠。
“你攥在手里的是什么种子?”西庇太的儿子又焦急地催问了一句。
突然,耶稣挺直身躯,张开两臂,作了个召唤的姿势。
“你们要人人相爱——”这一声呼喊是从他的内心深处迸出来的。“要人人相爱!”
喊出这句话以后,他觉得自己的心忽然完全空了,他瘫软在地坐在石柱上,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人群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所有的人都昂奋起来。很多人摇头;有人哈哈大笑。
“他刚才说什么?”一个重听的老人问。
“他说我们要人人相爱。”
“办不到。”老人生起气来。“挨饿的人爱不了吃饱肚子的人。受虐待的人爱不了压迫人的人。这是办不到的。咱们回家去吧!”
犹大靠在树上,怒不可遏地揪着自己的胡子。“你这木匠的儿子,”他气冲冲地说,“原来你要告诉我们的是这个呀。这就是你说的重大福音?你想叫我们爱罗马人,对不对?你伸出半边脸叫别人打,是不是我们也要学你,伸出脖子来哀求‘亲爱的兄弟,请把我的脑袋砍下来吧?’”
耶稣听到人们的议论,也看到人们阴沉的面孔和呆滞的目光。他什么都明白了,脸上显出非常痛苦的神色。他又一次鼓足勇气,站起身来。
“你们要人人相爱,人人相爱!”他又一次用乞求的语气说。“上帝就是爱!我过去也认为他是横暴的,总以为他用手一指,山就要火焰滚滚,人就要死于非命。我曾经躲在修道院里想要逃避,我趴在地上等待着,我对自己说,他就要来了,他要像一道霹雳似的打在我身上。有一天他终于来了,但是却像一股清风似的刮过我的身体。他对我说:‘起来吧,我的孩子。’于是我就起来了。我走到你们这里来。大家看看:我就站在这里!”
他又把双臂交搭在胸前,俯下上半身,好像在给人群行礼问候。
老西庇太咳了一声,吐了口唾沫;他紧紧握着手里的棍子。“上帝会是一阵清风?”他气呼呼地嘟囔着。“真该下地狱,这个骗子!”
马利亚的儿子继续讲下去。他走到下面的人群里,一个一个地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乞求他们。他高擎着双臂,在人群里走来走去。
“上帝是我们的父亲,”他说,“不论我们有什么痛苦,他都会给我们安慰,不论我们受了什么伤,他都会给我们治好。凡是我们在这个世界忍受的痛苦和饥饿,到了天堂都会得到补偿,而且补偿的要远比我们忍受的多。我们在天堂里会得到欢乐……”
耶稣累了,他又走到山顶上,在残缺的石柱上坐下来。
“死了以后我们就有馅饼吃了。”一个声音说。人们哄然大笑起来。
但是耶稣正在激动地想着上帝;他没有听见人们的讪笑。
“挨饿的人,渴望正义的人有福了。”他大声喊道。
“只有正义是不够的,”一个饥肠辘辘的人说,“只有正义是不够的。我们需要面包。”
“面包也会有的。”耶稣叹了一口气说。“也有面包……挨饿的人、渴望正义的人是有福的,因为他们会得到满足。悲泣的人是有福的,因为上帝会安慰他们。贫穷的人、驯良的人、受难的人是有福的,因为天国就是为了你们,为你们这些贫穷、驯顺、受难的人建立的。”
两个头顶葡萄筐的胖女人彼此对看了一眼,就一个从右、一个从左把筐子里的葡萄分散给饥饿的人群。趴在耶稣脚下的抹大拉仍然不敢抬头;她怕叫别人看到她的脸。她偷偷地吻着埋在她头发下面的耶稣的双脚。
雅各没有耐心再听下去;他从地上跳起来,离开这里。安德烈非常生气,他挣脱了长兄彼得的手,走到耶稣前面。“我刚刚从犹大国(1)的约旦河回来,”他大声说,“那里的一位先知宣称:人是谷糠,他是一把火。他说他到人世来是要点起火来叫世界净化;只有烧起熊熊大火,使人的灵魂洁净了,弥赛亚才能降临。可是你,木匠的儿子,你却在这里宣讲爱。你为什么不看看你的周围?到处都是撒谎者、杀人犯和强盗!所有的人都不诚实——富人和穷人,受压迫的人被压迫人的人,文士和法利赛人,所有、所有的人都一样。我就也是个撒谎的人,我也不诚实。我的哥哥彼得也是一样。还有那肚子吃得圆圆的西庇太,他听见你说‘爱’,可想的是他的渔船和他的雇工,他正在算计怎样用他的榨葡萄器更多压榨别人的血汗。”
西庇太听见安德烈的话,气得火冒三丈。他的大粗脖颈胀成紫色,根根血管都膨胀起来。他举起手中木棍,就冲到安德烈身边,准备打下去。但是撒罗米却及时把他拦住了。
“你真不害臊,真不害臊!”她温言劝解说。“走吧,咱们回家去吧。”
“在我这块地上没有叫化子说三道四的权利。”西庇太大声怒吼道,他想叫所有在场的人都听见他的话,接着他又怒气冲冲地转身对马利亚的儿子说:“你这个木匠,别再冒充什么弥赛亚耍弄人了。你不会有好下场的,早晚也要跟别人一样被钉死在十字架上,到那时你那张唠唠叨叨的臭嘴自然就闭上了。但是我可怜的不是你这个无赖汉,我可怜的是你那不幸的母亲,她就生了你一个儿子。”
西庇太指了指瘫倒在地的马利亚。马利亚这时悲痛欲绝,正把脑袋往一块石头上磕碰。
但是西庇太老头的怒气仍然没有平消。他继续用木棍在地上敲击,大喊大叫:“他说什么‘爱’,说所有的人都是兄弟。好吧,既然都是兄弟,你们就到我家里来,爱拿什么就拿什么吧。可是我却爱不了你们;我不能爱我的敌人。要是一个叫化子在我的院子里转悠,正预备撬开我的房门来抢我的东西,我能够爱他吗?张口爱闭口爱,我看这个人真是连公鸡的脑子都没有。我要为罗马人三呼万岁。虽然他们是异教徒,我还是要为他们喊万岁,是他们维护了社会秩序!”
穷汉们被激怒了,决定要给西庇太一点颜色看。他们愤怒地吼叫着,向他拥过来。犹大也从松树底下跳了出来。撒罗米吓坏了,连忙用手捂住丈夫的嘴,转身对汹汹逼来的人群说:“别听他的,孩子们。他气昏了头,说的不是他想要说的话。”
她急忙对丈夫说:“咱们快回家去!”这次她用的是命令语气。
她又对安详地坐在耶稣脚下的宝贝儿子点了点头。
“你也跟我们回去吧,孩子,”她说,“天已经黑了。”
马利亚从她趴在上面的石头上挣扎着站起来,擦了擦眼睛上的泪水,晃晃悠悠地朝耶稣走去。她也想把自己的儿子领回家去。她既看到穷人对自己儿子的爱戴,也看到村里那个阔佬对他的威吓;这个不幸的母亲简直魂都快吓掉了。
“看在上帝面上,我求你别听他的胡说八道。”她走过一个人面前就把这话重复一遍。“他病了……胡言乱语……”
马利亚颤颤抖抖地走到儿子跟前。耶稣这时正搭着双臂,注视着湖水。“走吧,孩子,”她温柔地说,“走吧,跟我一起回家去。”
耶稣听见了那声音,转过身,惊奇地看着她,好像认不出这个女人是谁了。
“走吧,孩子。”马利亚又说了一遍,一只手揽住他的腰。“你为什么这么看我?你不认识我?我是你母亲呀!来吧,你的兄弟们都在拿撒勒等着你呢,还有你的老父亲……”
儿子摇了摇头。“什么母亲?”他平静地说。“什么兄弟?我的母亲同兄弟都在这里呢。”
他伸出一只手,指了指那些衣衫褴褛的穷人和他们的妻子;他也指了指正在松树下一言不发、愤怒地盯住他的犹大。
“说到我的父亲——他用手指了指天空——我的父亲是上帝。”
这个自从上帝一声霹雷就陷入不幸的女人眼泪噗噜噜地落下来。“世界上有哪个母亲像我这样悲惨?”她说,“我从前还有儿子,可是现在……”
撒罗米老太婆听见马利亚令人心碎的哭声。她把丈夫撇在一边,走回来拉住马利亚的手。可是马利亚还不走,她又对儿子说:“你不跟我走吗?让我最后再说一声:跟我走吧!”
她在等着。儿子一语不发,又把脸转向湖泊。
“你不跟我走吗?”她令人心胆俱裂地喊道,举起一只手来。
“你不怕母亲的诅咒吗?”
“我什么也不怕。”儿子头也不回地回答。“我什么人也不怕,只惧怕上帝。”
马利亚的脸色叫人看着非常害怕。她举起拳头,甚至嘴也张开准备吐出一句诅咒的话,但是撒罗米老太婆却一下子把她的嘴捂住。
“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她说。她拦腰抱住了马利亚,强把她拖开这里。“走吧,马利亚,”她说,“咱们一块走吧,我有些事要跟你说。”
两个女人向山下迦百农方向走去。西庇太气冲冲地走在她俩前面,一边走一边用棍子砍打路边的蓟草。
撒罗米对马利亚说:“你干吗要哭呢,马利亚?你没有看见吗?”
马利亚惊奇地看着她,控制住自己不再落泪。“看见什么?”她问。
“他讲话的时候,你没有看见蓝色的翅膀?他身后有无数蓝色的翅膀。我对你发誓,马利亚!成千上万个天使都降临了。”
可是马利亚却沮丧地摇了摇头。“我什么也没看到,”她低声说,“没看到……什么也没看到。”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天使对我有什么好处,撒罗米?我要看见的是他后面跟着一大群孩子,儿子、孙子,不是什么天使。”
但是撒罗米老太婆的眼睛里却晃动着无数蓝色翅膀。她伸出手去摸了摸马利亚的胸部,仿佛在吐露一件秘密似的悄悄对她说:“你真有福,马利亚,你怀的胎也是有福的。”
但是马利亚心里的疙瘩仍然没有解开。她摇了摇头,愁眉苦脸地跟在后面。
这时候满腔怒火的穷汉已经把耶稣团团围住。他们有的恫吓谩骂,有的用拐杖敲打地面,也有的挥动着他们空空的筐子。
“打死那些阔佬!”他们吼叫着。“你说得对,马利亚的儿子——打死那些阔佬!”
“你带我们去,让我们把西庇太的房子烧掉。”
“不,不要烧他的房子,”有的人反对说,“咱们冲进去,分掉他的麦子、油、酒和装满漂亮衣服的箱子……打死阔佬!”
耶稣失望地摇着胳臂。“我没有这样说。我没有这样说。”他喊道。“我说的是‘兄弟、爱’。”
但这些穷人已经被饥饿逼得快要发疯了,他们怎么听得进耶稣的话?
“安德烈说得对,”他们喊道,“先是烈火和斧头,以后才谈得上爱。”
站在耶稣身边的安德烈听见了他们说的话,他低着头陷入了沉思,什么话也没有说。他在想:当他那位沙漠中的老师讲话的时候,一个字一个字掉在人们的头上都是石头,简直要把人砸碎。而他身旁这个人的话却像一块块面包,他说话就像把面包分给人们……这两个人谁是对的?两条路哪一条能够拯救世人——是暴力还是爱?
正当他苦苦思索的时候,他感到两只手落在自己头上。耶稣已经凑近他,把两只手掌轻轻地放在安德烈的头顶上。那两只手的手指非常长,非常柔软。当手指抓住什么的时候,就好像把一件东西温柔地团在手中——而现在那两只手正是这样抱住安德烈的整个头颅。安德烈并没有躲闪。他觉得自己头里的骨缝逐渐分开,一种无法言传的蜜似的甜汁从头顶上流进去,流进脑子里,又涓涓而下,流到嘴里、颈上和心里,最后从腰间分流到双脚的脚踵上。他全身都在欢享这种甘美,他的内心深处,他的整个灵魂充满一种安详舒适的感觉。他默默地一点声音也不出。啊,如果这两只手在他头上永远也不挪开该有多么好!他经历了这么多困苦、挣扎,如今终于感到安全,终于获得了内心的平静。
离安德烈不远的地方,腓力和天真的拿但业,两个形影不离的朋友,正在进行一场争论。
“我喜欢这个人,”胳臂腿细长的鞋匠说,“听他说话,像喝了蜜一样心里甜丝丝的。信不信由你,我一边听一边真地舔起嘴唇来。”
牧羊人的意见却不同:“我不喜欢他。他说的是一套,做的又是另一套。他口口声声喊‘爱’,可是自己却做十字架、钉人!”
“这件事已经过去了,我告诉你,腓力。他一定得经过这么一个阶段,十字架的阶段。现在他已经走过来了,已经走上上帝之路了。”
“我要看实际行动,”腓力坚持自己的看法,“我的那些羊害上了疥癣。叫他来先给我的羊赐福吧!要是把羊治好了,我就相信他。不然的话,他也同所有这类人一样,你知道是什么下场,你为什么摇头?要是他想拯救世人,还是先救救我的羊吧!”
夜幕降落,湖泊、葡萄园和人的面孔都被遮盖上。北斗七星在空中出现。东方闪着一颗红色大星,像是无垠的沙漠上悬着一滴红葡萄酒。
耶稣忽然觉得非常累,也非常饿。他想一个人呆着。人们逐渐想起该是回家的时候了;他们记起了家,记起了正在等着他们的孩子。日常生活的种种忧虑又压在他们心头。虽经闪过一道电光,他们都被那耀眼的光芒照得昏眩了,但现在闪电已经过去,每日运转不停的生活之轮又开始推着他们转了。像逃兵逃离战场,他们有的独自一人,有的三两结伴,悄悄地离开了这座小山。
一种悲凉的感觉袭上耶稣心头;他在一块古老的大理石上躺下来。没有人伸出手来向他告别,也没有人问他是否饥饿、今晚在什么地方过夜。耶稣把脸转向逐渐变得昏黑的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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