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他要你生儿育女!”
“再见吧,”年轻人说,“你给了我面包吃,愿上帝报答你。”
“愿上帝也报答你,”老妇人的气平下来,“你对我的好处上帝也会报答你的。已经有很多年没人在我这个破烂的窝棚前落脚了。就是偶然有人从这里走过,也都是老头老太……”
他从葡萄园走出来,跳过篱笆,来到大路上。
“我再也看不得人了,”他喃喃地说,“我不想看见他们,就是他们给我面包吃,那也是毒药,只有一条路通到上帝脚下——我今天选择的路。这条路从人群里穿过,却挨不着他们的身体,它把他们甩开,通往沙漠。啊,什么时候我才能走到呢!”
他的语声还没有消失,就听见背后响起了一阵笑声。他吃了一惊,转过身来。那笑声来自半空,那是一声嘶嘶作响的恶毒的狞笑,连大气也为之震颤。
“阿多奈!阿多奈!”他的喉咙一阵发紧,只能喊出这一名字。他仰头凝视着狂笑的天空,头发根根倒竖。接着他就开始狂奔,但是那两只一直跟在他后面的赤脚也立刻随在他身后跑起来。
“迟早我要被追上的,迟早我要被追上的。”他一边跑一边喃喃自语。
妇女们仍在麦地里收割。男人把麦束一捆捆地搬到打麦场。在更远的地方,另外一些人已经动手扬场了。一阵热风吹过去,把麦糠像金粉似的扬走,只剩下沉重的麦粒堆在场地上。过路的人走过麦场,总是捧起一把麦子,亲吻一下,祝愿主人明年获得同样好收成。
远处,两山夹持,伫立着一座非常壮观的城市,那就是不久才建起的提比哩亚城。城内到处都是雕像、戏院和涂脂抹粉的女人。这是个崇拜偶像的地方。马利亚的儿子看到这一景象,感到惊惴不安。有一次,还是孩提时代,他的伯父拉比曾经带他到这里来过。当时有一个罗马贵妇人请拉比来替她祓魔;她显然是被浴池的魔鬼附了体,总是赤身裸体地跑到街上,同过路人纠缠。拉比同他的侄子走进她住的宫邸里的时候,这位贵妇正好又被魔鬼缠身。她正向大门外跑,几个奴仆紧紧在后面追赶,想把她抱回来,拉比伸出权杖,拦住了她。但她一眼看到教士身旁的孩子,立刻向他扑过来。马利亚的儿子尖叫一声,吓得晕了过去。从此以后,他一想起这个叫人害臊的地方,就浑身发抖。
“这座城市受了上帝诅咒,”拉比常常对他说,“如果你从那里经过,一定不要停留。要么垂下眼皮,想到死;要么你就抬起头,想着上帝。如果你想得到我的祝福,我劝你任何时候想去迦百农,都走另外一条路,避开这个城市。”
这座无耻的城市现在正在阳光照耀下欢笑呢。人们成群结队地穿过城门走出走进,有的步行,有的骑在马背上。双头鹰的旗帜在城楼上招展;青铜武器在日光下辉耀。马利亚的儿子过去在拿撒勒城外曾看到过一匹死马的尸体横卧在水已经发绿的泥潭里。尸体已经膨胀,皮肤像鼓一样绷得紧紧的。裂开的肚子露出肠肚,一群群小蟹和蜣螂爬进爬出。尸体上面,一群巨大的绿头蝇嗡嗡地飞个不停。两只乌鸦正在啄食它的眼睛。这匹死马真有光彩。养活着那么多寄生物,它好像又有了生命。看着看着,你会觉得它正在春天的草地上快活地翻滚,志满意得,四只钉着马掌的蹄儿伸向半空。
“提比哩亚简直跟这匹死马的尸体一模一样。”马利亚的儿子眼睛望着这座表面堂皇富丽的城市自言自语说。“所多玛和蛾摩拉两座城(1)也是这样。一个人的有罪的灵魂同这也没有什么两样。”
一个身体健壮的老头骑着驴走过来。看见耶稣,他勒住了坐骑。
“你在张着嘴傻看什么,小伙子?”他问,“不认识这个地方吗?告诉你,她是咱们的新公主,提比哩亚,一个妓女。希腊人,罗马人,阿拉伯人,卡尔底亚人,吉普赛人,犹太人,谁都骑她。她还准备迎接更多的人呢。听见我说的没有?她还准备迎接更多的人。二加二等于四,这件事真是再明显不过了。”
他从挎在驴背上的一个口袋里掏出一把核桃来递给耶稣。“看来你是个诚实的人,”他说,“而且也没有什么钱。给你这把核桃在路上咬着吃吧。你可别忘了说,愿上帝保佑迦百农的西庇太。”
老头的双叉胡须虽然已经花白,可是两片厚嘴唇却显露出一副贪吃的馋相。他长着公牛一样的粗短的脖颈,两只来回滚动的贪婪的黑眼睛。他的粗壮的身躯一辈子保准吃也吃过,喝也喝过,交结的女人也决不在少数,但是离他感到知足的程度却还差得很远呢。
一个毛发浓重的又高又大的汉子敞着怀,裸着双膝,手里拿着弯头牧羊杖走了过来。他站住脚,没顾得上向老人打招呼就气势汹汹地对马利亚的儿子吼道:“这位贵客大概就是拿撒勒的木匠的儿子吧?你大概就是那位专门做十字架把我们钉死的家伙吧?”
两个在对面一块麦田里收割的老太婆听见这边的吵嚷声也凑了过来。
“我……”马利亚的儿子说,“我……”他挪动脚步,准备走开。
“你想上哪儿去?”那个身材高大的汉子揪住他的胳臂说,“不会这么便宜就让你溜走的。做十字架的木匠,叛徒!我要把你脑袋打个稀巴烂!”
但是还没等他动手,那个健壮的老头就攥住了他的弯头牧羊杖,把它从牧羊人的手里夺了过来。
“等一等,腓力,”老头说,“你先听听我这个老人的话。请你先回答我这个问题:世界上不论发生什么事都是上帝的安排,你说对不对?”
“这倒对,西庇太,什么都是上帝的主意。”
“那好。这个人制做十字架也是根据上帝的意旨。你就别纠缠他了。你是个聪明人,我一说你就明白:凡是上帝安排的事咱们最好别插手。二加二等于四,这件事再明显不过了。”
马利亚的儿子这时已经挣脱了这位莽汉的铁掌,趁机跑走了。两个割麦的老太婆像发了疯似的摇晃着镰刀,在他背后尖声叫骂。
“西庇太,”高大的汉子说,“咱们都碰过这个做十字架的木匠,现在得去把手洗干净。咱们都同他说过话,所以也得漱漱口。”
“算了,算了,”老头儿说,“咱们还是别在这儿站着了。你跟我来,给我作个伴儿。我得快点赶回去。我的两个儿子都走了。一个到拿撒勒去看往十字架上钉人,至少他自己这么说。另一个多半到沙漠里去当圣徒了。我那些渔船现在都没人管了。你来帮我把网拖上来;现在网里大概已经捕满鱼了。我会给你一盆鱼的。”
两个人上了路。老头儿的情绪非常高。“主啊,上帝的操心事也真不少,”他呵呵地笑着说,“自打他老人家创造了世界,就惹上麻烦了。鱼儿喊叫说,主啊,别叫我们瞎了眼闯进渔网里!渔夫喊叫说,主啊,叫鱼儿都瞎了眼一古脑儿游进我的网里!你说上帝听谁的?有时候他听鱼儿的,有时候又听打鱼的——他就是这样叫世界转动!”
马利亚的儿子这时候已经岔到山羊走的一条陡峭的小路上;他准备绕过马加丹,不叫它把自己的脚掌弄脏。这个迷人的、袒胸露怀的、邪恶的小村庄就在前面十字路口的一片枣椰树下面。两条大路交通繁忙,日日夜夜都有商队来往。有的从幼发拉底河或是阿拉伯沙漠走向大海,有的从大马士革或是腓尼基奔往青葱的尼罗河谷。马加丹村庄的入口处有一口水井,井边总是坐着一个浓妆艳抹、上身赤裸的女人,对来往客商媚笑。啊,赶快逃跑,走另外一条路!有一条近路通到革尼撒勒湖,绕过湖泊就是沙漠了。上帝正坐在沙漠中一口干涸的水井旁等着他呢。
一想到上帝,他的心就膨胀起来,步伐也加快了。太阳最后对那些割麦的少女怜悯起来,开始西沉。空气变得凉爽了。割麦的人仰面躺在麦秸堆上缓一口气,说一两个不怎么文雅的笑话松懈一下神经。她们的身体简直像着了火一样;裸着上身在太阳底下干了一整天活儿,汗流浃背,再加上在旁边干活儿的男子汉身上的汗味一个劲地往鼻子里钻。她们的身体像着了火;现在她们说两个笑话,大笑一阵,又感到清凉了。
妇女们的笑声和打趣的话也飘到马利亚儿子的耳朵里,他脸红了。为了摆脱人们的话语声,他强制自己想一些别的事。他开始重新琢磨刚才那个牧羊人腓力对他的辱骂。
“谁也不知道我在受多大折磨,”他叹了口气说,“谁也不了解我为什么钉制十字架,我在跟什么挣扎。”
在一座农舍前面,两个农夫扫掉挂在头发和胡须上的一层糠屑,正在洗浴。他们一定是两兄弟。老母亲把寒酸的晚餐摆在炉灶旁边的一个石头架子上,炉火上烘着玉米,散发出一阵阵香气。
两个农民看见了马利亚的儿子,灰尘仆仆,疲惫不堪,觉得这个旅人非常可怜。
“喂,你这是到哪儿去啊?”他们问。“看样子你是从很远的地方来,可是又没拿行李。过来,在这儿歇歇脚,跟我们一起吃块面包吧。”
“还可以吃点玉米。”母亲说。
“再喝一口水,气色就恢复了。”
“我不饿。我不要吃什么,谢谢你们。”马利亚的儿子回答说,准备继续赶路。他在想:他们一发现我是谁,就要为摸过我的手、同我说过话感到羞耻了。
“你这个人可真够固执的,”两兄弟中的一个喊道,“看不起我们,是不是?”
我是那个做十字架的木匠,耶稣准备把自己的身份说出来。可是他胆怯了。他低着头继续往前走。
黄昏降落像谁突然挥下一把利剑。在群山还没有来得及燃烧出玫瑰红的光焰前,大地已经变成紫红色,接着就变得一片昏黑了。早已攀上树梢的亮光倏地跳上天空马上不见踪影。黑暗发现马利亚的儿子独自登上一座小山的山顶。一株老杉树兀立在这里。虽然高空的劲风不住抽打它、折磨它,这株老树却顽强地挺立着,树根已经深钻到岩石下面。小麦和木柴燃烧的芳香一阵阵从平原上飘上来,这里,那里的农舍正升起晚餐的炊烟。
马利亚的儿子又饥又渴。有那么一刹那,他对山脚下的农民感到非常羡慕。他们干完了一天农活儿,精疲力竭、饥肠辘辘地走回自己破旧的茅屋,从远处看到家里已经点亮的炉火和袅袅炊烟,他们的妻子正在炉边做饭……
他忽然觉得自己非常孤独,比山上的狐狸、林中的猫头鹰更孤独,禽兽至少还有自己的巢窝和洞穴,有同伴的温暖身体在等待着它们回去。可他什么也没有,连母亲也被他丢弃了。他蹲在老杉树下面,身体蜷缩成一团,不住发抖。
“主啊,”他喃喃地说,“我感谢你,为你给我的一切;为你给我的孤寂、饥饿和寒冷。我什么也不缺了。”
但就在他说这些话时,又隐隐觉得自己受了不公正的对待。他像一只掉进陷阱的困兽,向四周环视了一下,太阳穴因为愤怒和恐惧而怦怦地跳动。他欠起身子,跪在地上,两眼盯着幽暗的山路。那双赤脚行路的足音仍能听到。它们蹬着小路上的石头,一步步走上山来。最后,它们爬到了山顶。马利亚的儿子不由自主地喊叫起来——他自己也为那声音吓住了:“走近来。不要躲藏了。已经是黑夜了,谁也看不见你。快显身吧!”
他屏住呼吸等待着。
没有人回答。只有夜的永恒声响甜蜜地、平静地在大地回响:蟋蟀和蚱蜢的鸣声,吃奶的小羊羔的咩叫;远处,几只狗在黑暗中发现了人们看不到的东西,连声吠叫……他向前探着头,肯定杉树底下有人站着,就在他对面。
“请你出来吧……请你……”他低声乞求,想召唤那始终不肯露面的身影。他等待着。这时他已经不再发抖,但汗珠却从腋下,从额头不断冒出来。
他全神贯注地看着、听着。有一刻他幻想自己听到了笑声,从黑暗中轻轻传来的笑声;在另一刻,他又仿佛看到大气在旋转、凝聚,幻化出一个人形,但转瞬又消失不见。
因为过分努力,他的身体好像一点点在消融。他用尽力气想把那暗影牵住。不再呼叫,他只是乞求。双膝跪在地上,伸着头,在杉树下面等待,身体一点点在融化……
双膝被岩石硌破了,他换了一个姿势,把身体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就在这个时候,他并未失去心头的平静却尖叫一声,他看见她了——在紧闭的双目中见到了她。但不是他期待的那个女人。他本来以为会看到自己的母亲,会看到她把手放在他头上,又伤心又气恼地责骂他。可是他看到的是什么呢?他浑身颤抖着慢慢睁开眼。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女人的威猛的身躯,从头到脚裹着片片青铜缀成的铠甲,颈上长着一颗鹰头,黄眼睛、勾鼻子、勾形的铁嘴叼着一大块肉。这个鹰头女人声色不动地、冷冷地注视着马利亚的儿子。
“你不是我料想中的样子,”他低声说,“你不是母亲……可怜可怜我,开口说话吧。你到底是谁?”
他问,他等着她回答。他又问。回答他的只是那双在黑暗中炯炯发光的黄色圆眼睛。
忽然间,马利亚的儿子什么都懂了。
“你就是诅咒!”他喊了一声,面朝下摔倒在地。
【注释】
(1)Sodoma,Gomorrah约旦河谷地的两座古城,由于居民作恶、淫乱,被耶和华降下烈火毁灭。见《圣经·旧约》《创世记》第18、19章。
第七章
他头上繁星闪烁,但身下的大地却用石头同荆棘把他刺得遍体鳞伤。他一直张着两臂,扭动身体。他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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