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由说服了家里人。家里不仅同意他跟博多的那个女人结婚,还答应给他分家,让他在博多开一家下坂陶器店的分店。但如果自己和信子之间的事情暴露,这一切不就泡汤了吗?自己势必会成为世人嘲笑的对象。
信子已经怀孕四个月了,但不管下坂怎样软磨硬泡,她就是不答应做人工流产。凭着女人的直觉,信子感到下坂那边一定有状况。古贺吾市是坊城小镇的渔船船员,也是《海峡文学》的成员之一。她曾拐弯抹角地向古贺吾市打听过一些下坂一夫的情况。听说下坂常去博多的酒吧玩。
信子知道,马上跟下坂结婚是不现实的,因此她并未提出这样的要求,而是说,先把孩子生下来,结婚的事可以慢慢等。信子是个逆来顺受的女人,但在生孩子这一点上,她不顾下坂的反对,极力坚持,决不让步。尽管下坂矢口否认,但信子还是隐隐约约感觉到,他是想跟别的女人结婚。对此,她开始怀疑并嫉妒起来。
谨慎的信子曾对下坂说,如果下坂打算跟别的女人结婚,她就会将两人以前一直保密的关系公开,并且要将生下的孩子抱给对方看。信子平时一直隐忍顺从,可越是这种性格的女人,一固执起来,说出的话也越是可怕。
他们两人间的这种交涉,只在每月两次的幽会时进行,因此旁人无以得知。
交涉还在持续着,信子肚子里的胎儿也在一天天长大。眼看已过了四个月,怀孕一到五个月,旅馆里的其他人也许会看出来。即使不那么明显,信子说她以后也不敢和梅子、安子一起下池子洗澡了。
下坂一夫终于拿定了主意。
在七月底信子休息的时候,下坂和她在唐津与博多间的公路边小山上的一家汽车旅馆内见面。他们幽会的汽车旅馆以前每次都会换。但自从听说信子怀孕后,下坂则总选他们第一次幽会的旅馆。
“我想跟你一起过,而且都有孩子了。”下坂说道。
“真的吗?”信子的眼睛忽闪起来,紧接着又问道,“跟你爸爸妈妈都讲明了吗?”
“嗯,前几天讲过了。”下坂抚摸着信子的手说道。
“那他们是怎么说的呢?”
“说都有孩子了,还有什么办法呢?你爱咋办就咋办吧。”
“他们有没有生气?”信子低下头,怯生生地问道。
“没生气。只说挑个日子结婚吧。”
“挑个日子?”
“嗯。我跟他们说,‘现在这个样子,也不能说办就办啊。’问他们再过半年怎么样,我看他们已经同意了。再说,我是他们的儿子,要成家自然得他们拿钱,没必要客气。”
“可过半年的话,孩子早就落地了。”
“所以啊,我看要不你下个月月底把工作辞了,借个公寓先安心待产。下次你休息的时候,我们去看看房子怎么样?”
“好开心。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别说等半年,就是等一年我也愿意。”信子扑到下坂的怀里,激动得泪流满面。
“你最好提早一点跟旅馆说辞职的事。不过,跟我结婚的事还是先保密为好,因为一下子还办不了。你就说……对了,就说有人给你在大阪介绍了好工作,你要去那边。”
“那不是骗人吗?”
“先骗一下比较好。等以后跟我正式结婚了,再让他们大吃一惊。这样不是更有意思?”
“这个……”
信子心里多少还是觉得有些不踏实,但既然自己所爱的男人这么说,更何况他亲口答应了和自己结婚,他父母也同意了这门婚事,她也就答应了。
“对了,你下次休息,从旅馆里出来时,就跟人说是因为大阪的工作要去博多跟介绍人见面。这样比你突然提出辞职不干要好一些。”下坂不动声色地建议道。
罪犯总是喜欢将犯罪地点,选在离自己的居住地尽可能远的地方。
进入八月份,信子这个月的休息日是八月五日,星期四。这一天,她按照上次在唐津大道边小山上的汽车旅馆里与下坂的约定,一个人坐上了电车,在同样沿海岸的周船寺站下了车。
出站后,信子打着阳伞沿着国道向东走了二百来米,看到路边树荫下停着下坂一夫的那辆中型车。
跟往常一样,信子坐到了后座上。下坂说坐在他身旁太显眼,从不让她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
“今天你出来时,是怎么跟旅馆的老板娘说的?”下坂一边开车一边温柔地问道。
“我说要去博多跟介绍人商量去大阪工作的事。”
身穿连衣裙的信子说着,将脸凑近下坂的后背。下坂的衬衫上散发着阵阵汗臭味儿。
“没提起我的名字吧?”
“没有。如果说了,不是会惹你生气的嘛。”
“这就对了。现在如果让千鸟旅馆的人知道了我的名字,事情就不好办了。总之,在我们结婚之前,对任何人都不要说。”
“我一直在按你说的做。”
“你今天出来时,老板娘和别的女侍有没有察觉到什么?”
“谁都不会想到我是来跟你见面的。”
“嗯,老板娘听了你的话,情绪怎么样?”
“那还能好得了啊?现在正是旅馆最忙的时候。有拖家带口来洗海水浴的,还有团体客人,忙得不可开交。可是,我已经说要去大阪工作了,老板娘对我也不好指责。我告诉她要去博多跟人家商量工作,她肯定觉得我的心已经不在这里了。”
“嗯,这样也好。”
下坂一夫听后满意地打着方向盘。从汽车的前窗朝外望去,只见强烈的阳光下,一条煞白的公路向前延伸而去。
“一夫,我们要去博多的哪里看房子啊?”
“博多市里的房子很贵,我们去看看稍偏远一点的。反正你又不用去上班,住得离农村近些会更安心。”
“那当然好了。房子的钱能省一点总是好的嘛。”
他已经确认信子并没有泄露今日外出是跟谁见面,她只说是为了大阪工作的事去博多见介绍人,为此,千鸟旅馆的人认为她已经心不在焉,从而开始冷淡她。下坂一夫感到很满意。
下坂一夫的车穿过博多市区,沿着宽阔的3号国道往东驶去。车子已经驶过了箱崎、香椎和古贺。这一带可以算是福冈市的郊外,陈旧的街市和新建的住宅连成了一片。信子一个人坐在汽车的后座上,伸长了脖子朝两边张望,脑海中想象着自己即将入住的公寓的模样。烈日炎炎,国道前方的景物看上去就像海市蜃楼一般。
汽车驶过了福冈。左边大大的招牌上,可以看到“宫地岳神社参拜口”的字样。信子轻轻地拍了一下手,低头以示敬意。
车内只有空调发出的轻微声响。
穿过东乡,左边有一块写着“宗像神社参拜口”的大牌子。信子又双手合十拜了一拜。过了赤间之后,下坂仍没降低车速。这里已经不能算是博多了,离北九州市的西部入口的折尾倒是很近了。
过了赤间,便进入了山地。汽车沿着3号国道驶上了上坡路,而右边的铁道线则钻入了隧道。
“一夫,要住到这么远的房子里去吗?”信子有些担心,小心翼翼地问道。
道路两旁已经没有新房子了,能看到的都是些农舍。
“嗯,乡下空气好,有利于你的健康。虽然看上去远了一点,可坐火车从这儿去博多只要半个小时,坐公交巴士也花不了一个小时。”
话是不错,可四周也太安静了。不过想到下坂一夫这么在意自己的健康和肚子里的孩子,信子还是觉得很高兴。
这时,国道分道了,下坂将车驶向了左侧一条较窄的县道,那是通向山里的。
“哎,一夫,这是要去哪里啊?”信子有些吃惊地问。
“嗯,去海边看一下。这里的海景可美了。老待在空调环境里对身体不好,呼吸一点海边的负离子对健康有好处。”
信子找不到反对的话。再说,在空调车里待的时间长了,她自己也觉得皮肤上有种不舒服的感觉。
“大海离这儿远吗?”
“嗯,要一段距离。开车大概要四十分钟吧。就是山路有点多。”
山路被夏日的树林包围着,农舍星星点点、稀稀落落地呈现在周围。茂密的森林在强烈的阳光照射下,散发着瘴气,让人感到闷热难耐。
所谓的县道,只是由老路稍加整修而成,曲曲弯弯的。这条路穿行在五百米高的群山之间,尽是些陡峭的上下坡。路旁时不时会出现一些小村落。
当车子转入一段视野不好的道路时,下坂突然猛地将方向盘往左边打,同时踩下了急刹车。信子身子一歪,倒在座位上。
“怎么了?”信子尖叫道。
“好像撞到狗了。一条狗从路边突然窜出来。”停下车后,下坂开门下了车。
车外传来了狗的惨叫声。这时,从左边的农舍中跑出一个中年妇女。
“太郎,太郎!”
身穿夏季连衣裙的女人脸色大变,惊呼着小狗的名字。那只名叫“太郎”的柴犬大声尖叫着,一瘸一拐地跑到了这个胖女人的身边。
肥胖的农妇将柴犬抱了起来,检查它的前腿。下坂一夫走到她身旁,和她一起察看小狗腿上的伤。
“对不起。它突然窜到车子前面来。还好只是撞了一下,不是很严重。”
狗腿好像轻度骨折了。
农妇明白小狗突然窜出去也有责任,嘴里嘟囔道:“太郎,叫你不要乱跑的,下次再乱跑,轧死了怎么办?”
她用手抚摸着小狗的脑袋,没理会下坂的道歉,抬头时,看了一眼坐在车里的信子。
这一撞搞不好让那农妇看到我的脸了,这可不太妙啊。算了,估计这也没什么大不了吧。
下坂一边继续开车,一边在心里嘀咕。
糟就糟在信子的脸被她看到了。我是够小心的了,但谁料得到会窜出一条狗,真是防不胜防啊。不过,也用不着过分担心。她又不知道我是谁,又是从哪里来。一个旅馆女侍因为找工作失踪的事将会发生在坊城,离这儿远着呢。过不了几天,那个村妇也会忘记小狗被车撞了的事,信子的长相一定也会被她忘得一干二净吧。
汽车继续沿着夏日的山路往上驶。周围已看不到一户农舍,四处都是被阳光晒蔫了的树木和草丛。
正前方有一座高山。那是桥苍山。强烈的太阳光透过山腰上的密林,在草地上晒下条条斑纹。
下坂一夫将汽车驶入茂密的杂草丛中停了下来。
“怎么了?”信子看了看四周问。
“先在这儿歇会儿。我想抱你了。我们在草地上躺会儿吧。”下坂回头对着信子笑道。
“啊?在这地方?”
信子吃了一惊,随即臊得满脸通红。
06
秋天来临了。
星期天,四国地区某县警搜查一课课长香春银作横躺在自家檐廊的地板上,翻看着杂志《文艺界》。
有人或许会感到奇怪,一位四十来岁的搜查一课课长,怎么会看起文学杂志来了呢?其实,香春在上高中时就喜欢文学。考大学时,他听了父亲的话,进了法学院,但也曾一度考虑过要将写作作为一生的职业。
因此,在上大学时,他结识了一些文学系的同学,也加入他们创办同人杂志的活动。但后来他掂出了自己的斤两,发现成不了专业小说家,于是就进了警察厅。
然而,他也并未将昔日的梦想全部抛弃,时常还会买些文学杂志回家翻翻。人在十几、二十来岁时对任何事情都很好奇,他还记得当时文学杂志上所刊载的小说和评论都曾使自己激动不已。可如今,不知是由于上了年纪,抑或是时下的作品及评论越写越烂的缘故,看完后,他很少有以前那样的感觉了。
年轻评论家所写的文学评论里,尽是些抽象的词句,绕来绕去没有重心。而且这些文字的表达方式也十分难懂,读起来让人觉得,作者原本就没什么东西可写,是编辑的催促迫使他硬着头皮下笔。或许他根本没有单刀直入、切中要害的勇气,所以老是在玩文字游戏。
而一些有名的评论家看上去在评论外国文学,结果也仅仅是介绍了作品的大概内容而已。并且讲的都是一些对本国文学不会有什么影响的作家和作品。
有些关于明治时代文学的争论文章,标题看来似乎有点意思,可细读却发现,他们讨论的是,某某作品中出现的作家的单相思对象,究竟是A女士还是B女士。于是讨论的主题便偏离了作品本身,开始探秘起人物原型来。而这些论点也没有什么确凿的依据。套用警察的行话,香春觉得这相当于不同侦查小组互相展开预测性侦查,然后对对方搜查结果给予冷笑与嘲讽。
刊载的小说也极为单调,给人以千篇一律的感觉,极少看到特色鲜明的小说。人物往往明显具有作者自己的影子,对于日常心理虽也算细致刻画,但并未深入内心世界,只在表面上仔细地玩文字游戏。说它“仔细地”,还是一种善意的委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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