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安与多塔纵马跑出了夷军大营,又一气儿越过了几座高山低岭,于夜半时分才在一处河畔停了下来。久安一路小心,是断定追兵跟不上了才停下来的。且多塔脉门不住地淌血,脸上铁青,是有些撑不住了,久安自是也看得出来,下了马之后,他到河边给多塔用手舀了一点儿水,送到他嘴边,给他喂了进去。
多塔失血过多,在一阵战栗中仇恨地看着久安。
星夜之下,多塔的眼神让久安想起了夷军大营里那个中年女人惊恐的目光。他半跪在多塔面前,用湿漉漉的手掌覆上了脸颊,冰凉了一脸。此刻漆黑的夜晚里,久安深深地吸了口气,闻到了自己身上的血腥味,这是一股陌生又刺激的味道,他从前不喜欢,如今不讨厌,他也不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
“我把你放在这儿,不带你了。”久安把手放了下来,看向多塔。
多塔仍旧仇恨的眼睛里多出了愤怒与狂躁。
久安眼睛里的夜晚没有星星,这时只是深深地看着多塔,“我没想害你,可真是没办法,我得走。”
多塔的中原话很有限,此刻不懂久安的意思,加之虚弱与愤恨,愈加一点儿都听不懂了。他只是死死地瞪着久安,瞪着让他沦落至此的中原人。双手似乎已经一点儿劲儿都使不上了,脑子更是一阵阵地发晕,令人惊恐的冰冷里,多塔心想,自己大约是要横死在这荒山月夜里,其实回去也是死,呼月涽不会要一条自作主张且毫无用处的狗。他原本是要杀死这个中原人的,可万没想到,他会死在这个中原人手里。
多塔越想越悲凉伤痛,而瞪着眼前这个中原人,他胸怀间升起了一股狂乱的力量。
久安看着多塔那青乌的脉门,心中很有数,知道他是命不久矣了。叹息了一声,久安双手合十地看着他,“你我无冤无仇,我本不该对你下手,可……唉,我也不狡辩,我做的孽,你若是死了,就是我害的。我回去找高僧老道为你超度……呃!”
多塔如同垂死的怒兽一般扑了上来,血淋淋的双手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
久安猝不及防地往后一倒,大惊之下连忙用手去格挡,可多塔临死发力,竟是力大无穷,仿佛要一把捏断久安的脖颈。
久安在巨大的力量之下,险些要翻出白眼去,他瞪着双腿,呜呜地发出了几声,情急之下,他骤然挺身,猛地翻身压住了多塔。也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他生生地掰开了多塔的两只手,捏着他的手腕挤出了大把的血浆。匕首被扔在马鞍上,久安在痛苦的窒息过后挣扎着吸了几口气,这时挥起拳头就要挥向多塔的面门。多塔发出悲鸣般的怒吼,仗着比久安身体壮又将久安翻压而下。
二人一路翻滚,齐齐地摔进了浅浅的河岸里,在四溅的水花里殊死一搏。
关外的秋夜冷,久安呛着水打了个冷战,接着他一把揪住多塔的头发,将他往水中按去。水花翻腾起来,哗哗地简直嘈杂。久安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一块水中石,电光火石般地出了手,一下就凿在了多塔的脑袋上。
他感觉出了多塔的挣扎,可他不管不顾地狠狠地砸多塔的脑门,每一下都下了死劲儿,每一下都在一个地方,激烈的水流中,在某一刻,起了“嘎巴”一声诡异的声响。
久安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知道自己将多塔的脑袋凿砸出了一个洞。
水中归于沉静,久安一手还揪着多塔的头发,一手还拿着那块湿滑滚热的石头。借着月光,久安低头看见了血色的水流温柔地汩汩淌过。
久安觉得冷,除了冷,倒是并无觉出其它。他起了身,多塔的身体失去了桎梏,慢慢地飘动了起来,顺着水流往水深的地方摇荡而去。
耳边是隐隐的流水声,河面之上闪烁着一轮飘动的皎洁月亮。
久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岸上走,他浑身都湿透了,也耗尽了力气。
他上了岸,马匹立在近处,一下一下地打着鼻响。
久安在死寂中看着眼前这个活物,不知为何笑出了一声,接着,他低头抬手,去看自己的掌心,笑声兀然变成了细碎的哽咽,那声音干涩发紧,久安收起了五指,红着眼睛用力地抱紧了自己。
衣裳湿透了,穿在身上一阵阵地发寒,久安索性脱了它,只穿了一条裤子,可肌肤一旦裸露,便在风中生出刺骨之感。加之裤子也是被浸透了的,潮湿地贴出了久安两条笔直打颤的腿。
久安缩着肩膀,交叉着搓着手臂,抹开湿淋淋的头发,手忙脚乱地用石头打着了火星,他千辛万苦地升了一堆火,可又几乎找不着木枝,只好以手撑着衣裳将它展开在火前,意欲将它烤干。
他的神情有些木然,黑眼睛也空洞洞地没了神采。他在为方才杀了一个人而垂丧,垂丧而已,不害怕,人都死了,没什么可怕的。
过了许久,久安的脑子借着火光的热劲儿,活络了些许,活络了一点儿之后,他开始想事情。
他想,他不敢回中路的大营,倘若要回营,势必要过两军对峙的偌大战场,先不说他能否越过夷军的战壕,就算越过了,他孤身一人骑马跑进殷军的驻地,大约一声都未来及出,就会被弓弩手乱箭射死。
久安自恃是没那个本事,原本还有一颗傻大胆子,可这回也算是用完,想了又想,在出逃的翌日清晨,他决定往东口赶。去东口的路,他知晓,虽要绕着圈子走,可若是能找到袁峥他们,也就不顾什么远近了。
一想到袁峥,久安也是担心,照呼月涽的说法,他是小死了一回,凭袁峥的能耐,若是也小死了一回,那袁军得出了多大的乱子?!久安思及至此,是再也等不住了。穿着一条焦了一角衣摆的夷人衣裳,久安骑马上了路。
久安一路艰辛,三餐不继又食不果腹,饥肠辘辘地跑了一日夜,终是在子晚时分,抵达了东口。他望着东口的星河灿烂,觉得身体滚热,眼睛发酸。眼泪就在眼眶里,只是舍不得落下来。
久安真是累了,从未这般累过,可他提着一口气,绷着那股劲儿往那座避暑的山岭间疾奔,岭间的冷风风干了眼眶的湿润,末了他看见了那方营地,营地很不像样子,是一副大残的模样,黑漆漆地只剩下大片的断壁残垣,显而易见是遭了大火。久安骑在马上,觉得被什么东西劈头盖脸地抽打了几下,周身火辣辣地疼。
久安这会儿有点怕了,呼月涽只说袁峥“死了又活了”,可没说袁军是否也“死了又活了”,袁军定是受了大劫,眼下不知如何。久安捏着缰绳的手都止不住地发抖,他恍恍惚惚地立马观望,忽然有些不知身在何处。
一张张的人脸呼啸而过,最后隐匿在了熊熊的火光里。久安伸出了手,手是冰冷僵硬的,脸是滚烫灼人的,他揉了揉脸,沙哑累极地发出了一声“啊……”
片刻之后,久安又骑马往岭外的营地跑,袁军拔军于此前占了速布台的营盘,且去那儿看看!若是那儿也不见袁军,久安打算再往中路赶,投奔霍骁去。
而未及速布台的营盘,久安在马上就先瞧见了点点营火,他长出了一口气,可随之又悬起一颗心来,岭间的营盘被焚烧殆尽,不知这处营盘如今是谁入主。久安只知袁军凶多吉少,便对这处营盘也起了防范。
这样想着,久安隔着营盘不远处勒住了马匹。忖度了片刻,打算先一探虚实。
谁曾想,久安正要下马之际,就被一队巡逻守卫包抄了起来。久安大吃一惊,当即掉头要跑,可他还没拽好缰绳,就听见那边传来豪迈的一声“放箭!”
久安慌了,可慌完之后他回过了神,当即卯足了劲儿,扯着嗓子回吼了一句,“陆宣!放个屁!是我!”
这一声堪称荡气回肠,实属久安毕生之最亮一嗓,可谓绝唱。
“都他娘地给老子把弓放下!”
那边惊天动地地也嚎了一句,久安整个人就在这一声里放下一颗心去,被抽干了力气似的,软了半边身体,结果一下就歪倒摔下了马背。
那边陆宣只见人影落马,气得拍腿愤慨叫骂:“他娘地谁射得箭,当老子的话是个屁啊?!”语罢,陆宣拍马上前,飞身下马之后,他几步跑上前去,一下就看清了瘫在地上细细喘着气的久安。
“久安!哎呦,真是你!”陆宣一把将久安从地上大手大脚地抓了起来。黑脸满是不可置信,“哎呦,久安哇,你这是……”
久安被晃荡一下就拉直了身体,未语肚子就叫了一声。咕噜噜地经久不息,久安用细哑的声音,攥紧了陆宣,掏心掏肺地说道:“快——我快饿死了——”
一盏茶后,久安安坐在了营帐中,一手捏着一个馒头,一手端着一碗热汤,鼓着腮帮子一言不发地大嚼。
季川西很痛心地坐他身旁,替他掰开半个馒头,从桌上夹了一点菜塞进去,看着久安说道:“不急不急,你别这么吃,看得人心慌。”
久安没功夫说话,只好“呜”了一声,咽下了一大口,紧接着又淅沥沥地喝起了汤。
陆宣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而齐青仍旧是那副好整以暇的样子,闲闲地说道:“一辈子没吃饭也就这样了。”
季川西看不下去地替他拍着后背,有些着急地劝说道:“久安,你一口一口地吃!”
久安一口气喝了半碗肉汤,满嘴油光地打了个响亮的嗝,此刻他终于有了羞耻的力气,怪不好意思地捂住了嘴,半垂着厚重的眼睫,仿佛是含羞带怯了。
季川西从袖子里拿出一块手帕递给久安,拿不定主意地问:“还要不要再……”
久安接过手帕,捂在了嘴上,胡乱地擦了几下,捏在了手里。且不忘接过季川西手里的馒头,人模人样的又吃了起来。
季川西舒了口气,“久安啊……”说到一半,他又皱眉作罢,“不用看我,你吃你的,先吃完再说!”
久安眨巴着眼睛,在众人间扫视了一番,脱口而出地问:“袁峥呢?”
卓真坐在一边,冷哼一声地别过了脸,心想何时连久安能直呼袁峥的名讳了?!
陆宣答道:“七爷前些日子去了中路,几日前又奉命去了东口,我们明日就去与他合军!”说着,他也做到了久安身旁,搂住了久安的肩膀,用力地晃了晃,“你要是再晚几个时辰,咱们就走了,看你找说要吃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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