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白寂却沉默地看着他,手里攥紧了那条项链上的白鲸。
他抓得很用力,甚至指尖开始泛白。
暗示着内心的波涛汹涌。
第七日。
一缕晨曦从破旧的窗户照射了进来,不知何时睡着的白寂有些难受地睁开了眼睛……
就在这时,从外边传来了嬷嬷踩缝纫机的声音,他走了过去,然后听到老人正用乡音碎碎念地说了一句话。
“头七至,魂魄归。”
刹那间,白寂好似被雷劈中一般,原本混沌黑暗的潜意识如同一团浓雾疯狂地翻滚咆哮,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理智给搅得稀巴烂。
【头七至,魂魄归。】
此时此刻,他的脑海中已经没有别的东西了,被这句简单的话给占满了所有的角落。
今天正好是唐希来的第七天。
白寂发疯似的到处寻找那个突然没了踪影的少年,心里却越来越恐惧了起来,像一个无助的小孩般嘶哑着嗓音呼唤着,如泣如诉。
“唐希——”
他跟一只无头苍蝇似的漫无目的地到处跑,可却始终不敢面对少年有可能消失的真相。
忽然,他在那片蒲公英丛中发现了一道几近透明的熟悉身影。
白寂不由自主地放缓了呼吸,深怕惊扰了那个人。
结果对方却转过身来,站在那些蒲公英的里面,看着他笑道:“你来啦。”
等看到那张带点婴儿肥的稚嫩脸庞后,白寂便稍稍落下了心中的石头,然后轻轻走到了他的身边,紧咬着嘴唇挣扎了很久,忍不住小声地说:“能不能……”
“不要消失。”
他的语气透出了一丝卑微的哀求。
可唐希却突然指着那些蒲公英说:“看——”
“蒲公英成熟了。”
只见原本金灿灿的娇嫩花朵在一夕之间全部变成了白色绒毛,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仿佛只要来一阵大风就会被吹走。
白寂心头一紧,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时,却被少年给抢了话茬,唐希语气平静地对他说。
“十一,我要走了。”
静默地看着那个少年一会儿,白寂眼神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颓然地放下了试图挽留的手,用无比温柔的语气轻轻应道:
“嗯。”
唐希见状笑了,“其实严格来说,我们并不算是永别吧,至少五十年后还可以再见,所以……”
“五十年后请一定要记得来找我哦。”
白寂神情微怔,然后不由自主地问道:“五十年后……会是怎么样的?”
唐希歪头想了想,认真回答了他的问题。
“战乱在这片土地上彻底消失,封建迷信开始褪色,原本深陷愚昧之人被普及了科学的义务教育,因为国家越来越富强了,每个人都变得健康自信了起来,欣欣向荣,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一直沉默倾听着的白寂突然问:“就像你一样?”
唐希愣了一下,然后绽放了一个纯真的笑容,“对,就像我一样。”
“……真好。”瘦削少年微微勾唇,眼里浸润着的情绪说不清道不明。
紧接着唐凌又苦口婆心地说了一大堆话。
“对啊,你要好好活下去,千万别想不开,活到受万人敬仰的那一天,在那个时候你才不是这些人口中的怪物,而是一个载入史册的天才。”
“到时候你都快七十了吧,恐怕都已经成为德艺双馨的老艺术家了,可别因为老年痴呆而忘了我哦,如果有缘再见面的话,说不定我还有可能会给你献花,喊你一声爷爷呢!”
“不过这种感觉也太奇怪了哈哈哈……”
“所以——”
紧接着,唐希便不再开玩笑了,他突然郑重其事地再次强调了一遍。
“请一定要活下去,等五十年后来找我好吗?”
“答应我。”
而被他注视着的那个黑衣少年却眸光微闪地答应道:“好,我会去找你的。”
唐希听到他的话后如释重负,就在这时,一阵风轻轻拂过,他莫名感觉自己好像已经快没时间了,于是便赶紧伸出了小拇指,对着眼前的黑衣少年说:
“来,我们拉钩。”
尽管白寂现在已然碰不到对方的身体了,手指就像是穿过了一层虚无缥缈的雾般没有依靠。
但他依旧跟唐希在虚空中拉了钩。
在小拇指勾起的一刹那,两个跨越了整整五十年时空的少年在一片蒲公英中……
许下了一个共同的承诺。
随即,一阵大风吹过,漫山遍野的蒲公英随风扬起,而唐希的身影也如同这些白色绒毛一般渐渐消失。
在彻底变得透明之前,他蓦地粲然一笑。
轻声道:“再见。”
……
唐希醒来之后,发现自己仍旧在熟悉的宿舍里,室友在旁边一边嗦着泡面一边玩手机。
这让他恍如隔世。
室友见他醒来就好奇地问:“你怎么睡了这么久?从昨天下午五点半一直睡到了现在,幸好早上自习,我说你身体不舒服,老师也就没管你了。”
少年懵了一下,然后无意中瞥到了他之前摆在课桌上的蒲公英,却发现原本娇嫩金黄的花朵,此时已经变成了毛茸茸的白团。
他轻轻地拿了起来,就在这时,一阵微风蓦地往这边吹了一下,蒲公英的小绒毛顷刻间全部散开了,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无力挽回一般悄然流逝,只剩下了一根光秃秃的茎干。
唐希心里咯噔了一下,便又独自一人前往画展。
等到了目的地后,却看见那幅画仍旧好端端地摆在了墙壁上,而在下方作者的生平介绍却一如既往。
“白寂(1955-1973),青立市生人,曾在青立高中就读,享年十八岁。”
少年颓然地靠在了柱子上,手中一直紧抓着的那根蒲公英茎干悄无声息地砸落在了地面。
他终究还是没有改变历史。
*
自从唐希走了以后,
白寂的命运似乎逐渐好转了起来。
在这之后不久的深夜里,他那酗酒过度的父亲不慎摔入河里溺死了,嬷嬷还安慰他节哀顺变,可事实上……
白寂却觉得卸下了重担。
后来他在整理遗物的时候,突然发现了一封有些泛黄的书信以及一卷神秘的卷轴。
于是便拆开了那封信——
“致我的乖儿:
妈妈的身子骨有点不争气,大约再过几天就要去天上了,希望我的儿能够健康成长。
在这里,妈妈要给你透露一下身世,我祖上的确曾经出过巫女,并且还世代相传着一个东西,这个东西既是诅咒也是希望,按照祖训是要传给嫡女的,虽然我不怎么相信这些,可离奇的是我们祖祖辈辈皆是女孩,没有男丁。
直到你的降生……
这让我意识到那个‘诅咒’恐怕要在你身上应验了,妈妈曾经想过要不惜一切代价地销毁它,让你像个正常人一样活下去,可最终还是放弃了,因为我不确定它对你来说究竟是一个诅咒,还是那唯一的希望。
宿命是不可捉摸的,妈妈也怕因为一时的轻举妄动反而害了你,所以最终我还是选择了放任自由,并且把真相告诉你,由你自己定夺。
把这一切的决定权都交给你。
孩子,如果你看到这封信了,听妈妈的话,离开这里,越远越好,不要再回来了。
妈妈真的希望你能够选择活下去,平平安安地长大,长命百岁。
好了,现在我要告诉你。
这个秘密是……”
白寂沉默地看了许久,然后将那封信放了回去,拿起了那个家传的神秘卷轴轻抚了一下,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很显然这是母亲留给他的遗物,但是却被他那不喜欢自己的父亲给藏了起来,直到现在才重见天日。
可惜等他看到这封信的时候……
已经晚了。
*
后来又过了两个月,眼看着快要到他生日了,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海外亲戚突然找上门,说是要领养他,并且还会全力资助他进修艺术。
如果白寂同意的话就会立刻把他给带去国外。
那一天,豪华的汽车突然停到了他家门口,几个穿着光鲜亮丽的人下了车,一看就是富贵的大老爷们。
这件事在这个贫瘠的小山村里引起了轰动,那些原本鄙夷唾弃并且喜欢在欺辱白寂时获得满足感的人们开始有些惴惴不安了起来,并且还羡慕嫉妒恨。
他们心里明明厌弃嫌恶着白寂,可却在见识了有钱人后便又舔着脸来讨好了。
那副嘴脸真是可笑又可悲。
因为时刻谨记着和唐希之间的承诺,所以白寂打算好好活着,再加上少年之前对自己的期盼。
他曾说过:“如果有机会,请一定要坚持画画。”
白寂心里有些动摇,他想过如果真得去了国外并且成为了一名画家,那等五十年后……
唐希是不是就会看到自己了?
就在这时,一个脖子上挂着头戴式耳机的年轻人突然拿了一本书递给他,随后努了努嘴。
“喏,这是我从国外带来的宇宙科普读物,还特意挑了中文翻译版本的,就当是我送给你的见面礼了,我想你应该会喜欢。”
这是他亲戚的儿子,也是他的堂哥。
从小就在落后农村里长大的白寂,哪里见到过这种东西,就连对宇宙的概念也没有,不过这本书像是有着莫名的吸引力一般,诱惑着他随手翻开了一页。
“平行世界?”
堂哥探头看去,“哦,这是一种最新的科学理论,但是目前并没有被证实,说白了就是在宇宙中,极有可能存在着无数个跟我们差不多的世界,但实际上却并不交融。”
“……”
白寂的眉头蓦地皱起,他拿着书本的手下意识地捏紧,脑海中突然划过了一丝思绪,紧接着浮现出了对应的关键信息。
“1973年……我想想历史书上写过什么来着……哦对了!你们在两年是不是遇过一次超级大洪水?”
“没听说过。”
“那……现在某地区的局部战争应该已经结束了吧。”
“还在打。”
“难不成是我历史学的太差了……”
“十一,我有些好奇。”
“明明你的作品那么多,可为什么最后却只留下了一幅画?”
……
一刹那,脑海中那些纷杂的思绪突然串成了一条线,白寂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看起来有点吓人。
而堂哥却依然若无所觉一般继续道:“哎你说……像我们这样渺小的人类真的可以穿越时空吗?”
“那得是多么牛逼的高科技啊,反正在我有生之年应该是看不见咯~毕竟现在人类的科技实在是太落后了,还不足以支撑起穿越时空的代价吧。”
他不无遗憾地说。
结果白寂却蓦地起身,然后往外边跑去。
堂哥被他吓了一跳,在心里不由嘀咕,“这家伙是尿急了吗?怎么这么风风火火的。”
于是他复又戴上耳机继续哼歌。
*
而在另一边。
瘦削少年骑着自行车飞快地疾驰在路上,因为刚下过雨,泥路上积蓄了很多小水坑,被他激起了一阵阵水花。
而原本的蒲公英却早已消失不见了。
“我爷爷当年参过军,幸好在打仗的时候也算是比较福大命大,最后安然无恙地回来了,不然后来也就不会有我爸,更别提我了。”
那道清亮的少年音在白寂的脑海中不断回响。
等他来到了目的地后,他有些粗鲁地将自行车扔在了那棵熟悉的枣树旁,然后步履匆匆地走向了那户人家。
而在即将靠近那扇门时,这个瘦削少年却蓦地停了下来,并且在原地踌躇不决,好似不敢再前进了。
此时此刻。
明明心急如焚,可白寂的手脚却如同灌了铅一般动作迟缓,他本能地开始颤抖。
就在这时,突然“嘎吱”了一声,那扇陈旧的木门被缓缓地从里面推开。
一身素缟的年轻妇女走了出来,在明亮的光线下,她的眼睛红肿不堪、面色苍白无血气,看起来像是哭了很久,待看到站在门口那个少年的一刹那,蓦地被吓了一大跳。
“你……你是谁?”
黑衣少年默不作声,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但就在他抬眸的那一瞬间,却透过洞开的门口看到了里面挂在墙壁上的一幅照片,而且还是黑白色的。
很显然,这是遗照。
而上面的主人公是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男性,阳光轻轻地洒在了照片上,显得他的笑容更为灿烂。
跟唐希的脸有三分像。
第81章
“好了, 现在我要告诉你。
这个秘密是……”
“我们家族世代相传的东西其实是一个禁术,由于年代久远,谁也不清楚它究竟是从何而来, 只知道谨遵祖训将其以及奥秘传下去。据说它拥有着扭转乾坤的力量,按照现在的说法就是……”
“能够短暂地扭曲时空。”
“然而,可以达成禁术条件的标准极为苛刻, 稍有不慎便会功亏一篑,倘若一旦开启,将没有第二次机会, 如果失败了, 不仅施术者必死无疑, 而承载着禁术力量的卷轴也将被摧毁。”
“孩子, 想要施展禁术的唯一要求就是……”
“献祭灵魂。”
白寂骑着自行车沉默地往回赶。
此时此刻,他头顶上方的天空慢慢被黑压压的乌云给包围聚拢了, 隐隐有雷电闪现, 形成了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在连绵不绝的晦暗之下, 本就因即将入冬而渐渐荒凉的田野开始褪去了原本的色彩, 裸露出来了尖锐的贫瘠。
凛冽风声在少年的耳边疯狂咆哮。
快下雨了。
“哗啦啦啦啦——”
一场瓢泼大雨突然而至, 白寂站在了破旧不堪的屋檐底下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场模糊的雨幕。
他那黝黑的桃花眼深不见底。
仿佛和这场大雨融为了一体, 少年黑色瘦削的身影也渐渐如同水波纹一般变得涣散微弱,好似不一会儿就会被凶猛的雨给冲刷得一点儿也不剩。
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画面。
白寂面无表情地仰望着昏暗潮湿的天空,明明满脸冷漠, 却透着一丝无助感,就像是一只被遗弃的小流浪狗, 无家可归, 他从未如此清醒地意识到——
这个世界没有唐希。
就在这时, 仿若有一道温柔慈祥的女声在耳畔轻轻响起, 这是白寂想象中妈妈的声音。
“孩子,一条是跟随亲戚出国留学实现梦想的康庄大道,而另一条则是走向宿命的不归路,并且一旦决定便绝不能反悔,你……”
“究竟如何选择?”
……以刚成年男性的童子血将这些符文画进卷轴里,并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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