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英雄暮
潼关燕军临时大营,雪下得愈发紧了,天地间一片苍茫。
潼关城外的荒原上,败退的燕军如同一条垂死的长蛇,在风雪中艰难蠕动。
从长安撤到这里,三百里路,走了整整五天。
原本的十万大军,此刻还能站着的,不足三万。
其余的不是战死,就是溃散,或者……永远留在了,那条风雪交加的撤退路上。
中军大营设在潼关城内,一处废弃的官署。
说是大营,其实不过是几间漏风的屋舍,用破损的屏风和军帐草草隔开。
地上铺着干草,伤兵们横七竖八地躺着。
呻吟声、咳嗽声、还有伤口化脓的恶臭,弥漫在空气中,比风雪更让人窒息。
最里面的房间,慕容恪躺在临时搭建的木床上,他已经昏迷三天了。
胸前那道,被龙雀刀劈开的伤口,深可见骨。
虽然军医做了处理,但连日奔波加上失血过多,伤口已经开始化脓感染。
高烧不退,脸色苍白如纸,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这个曾经的战神,还活着。
阳骛守在床边,三天三夜没有合眼。
他依旧穿着那身深青色官袍,只是下摆沾满了泥泞和血污。
一双眼睛此刻布满血丝,枯瘦的手握着慕容恪滚烫的手腕。
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的生命力渡过去。
“太原王……”阳骛低声呼唤,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但慕容恪没有反应,他闭着眼睛,呼吸微弱而急促,额头不断渗出冷汗。
即使在昏迷中,眉头也紧紧皱着,仿佛在经历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
阳骛想起三天前,在五陵原战场上,那个惊心动魄的瞬间。
冉闵的龙雀刀,裹挟着血色刀光,劈开了“苍狼狩月”明光铠的胸甲。
那一刀太快,太狠,太绝,连慕容恪的冰晶义眼,都来不及捕捉“死气”的流动。
刀锋入肉的瞬间,阳骛看到慕容恪的身体猛地一震。
然后是鲜血喷涌,但慕容恪没有倒下。
他反而向前一步,任由龙雀刀,深深切入胸膛。
同时右手“裂土”马槊,如毒蛇出洞,刺向冉闵的咽喉,那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冉闵也没想到,慕容恪如此悍勇,仓促间只能侧身躲避。
槊尖擦着他的脖颈飞过,带走一块皮肉,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肩膀。
两人同时重伤,同时后退,战场上出现短暂的死寂,然后慕容恪笑了。
那是阳骛从未见过的笑容,释然,悲凉,甚至……带着一丝解脱。
“冉闵……”慕容恪的声音很轻,但阳骛听得清清楚楚,“你赢了。”
说完这句话,他缓缓向后倒去,亲卫们疯了般冲上来,将他抢回。
阳骛亲自指挥断后,拼死护着重伤的慕容恪,才杀出一条血路,撤出战场。
从那一刻起,慕容恪就再没清醒过。
“军师……”一个虚弱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阳骛猛地转头,发现慕容恪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右眼依旧漆黑如渊,但左眼那只冰晶义眼,此刻布满了细密的裂痕。
瞳孔处甚至有一小块缺失,露出下面空洞的眼窝。
“太原王!”阳骛惊喜交加,“您醒了!”
“水……”慕容恪的声音,微弱如蚊蚋,阳骛连忙端来温水,小心地喂他喝下。
慕容恪喝了几口,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痰中带着血丝。
“军师……”他喘息着问,“我们……在哪里?”
“潼关。”阳骛低声回答,“已经撤到潼关了。”
“太原王放心,冉闵没有追来,他在打扫长安战场。”
慕容恪闭上眼睛,似乎在消化这个消息。
许久,他重新睁眼,眼中闪过一丝苦涩。
“潼关……这么说,关中……丢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阳骛沉默,不知该如何回答。
慕容恪却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十年心血……十年经营……一朝尽丧。”他喃喃自语。
“先帝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景茂,我慕容氏的霸业,就靠你了。”
“你要替我……拿下关中,拿下中原,拿下这天下……”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中泛起泪光,“可我现在……把关中丢了。”
“把十万大军……丢了一大半,把先帝的嘱托……都辜负了。”
“太原王!”阳骛跪在床边,声音哽咽,“不是您的错!”
“是冉闵太狡猾,是姚苌太卑鄙,是天时地利,都不在我们这边!”
“您已经尽力了,真的尽力了!”
慕容恪摇摇头,“错了就是错了。”他平静地说。
“我太自负,以为能同时对付,冉闵和姚苌。”
“我太仁慈,没有在冉闵羽翼未丰时,就全力剿灭。”
“我太……太天真,以为只要足够强大,就能让天下归心。”
他顿了顿,看向阳骛,眼神复杂,“军师,你知道吗……其实我羡慕冉闵。”
阳骛愣住了,“羡慕他?”他无法理解,“冉闵不过是个屠夫,是个疯子,他……”
“但他活得纯粹。”慕容恪打断他,“他想杀胡,就杀胡,想复仇,就复仇。”
“想建立汉人的国度,就真刀真枪地去拼。”
“他不用像我一样,时时刻刻戴着面具,时时刻刻权衡利弊。”
“时时刻刻……被血统、被身份、被那些该死的宗室规矩束缚。”
“他的声音忽然激动起来,牵动了伤口,又是一阵剧烈咳嗽。
等咳声平息,他才继续说:“我是鲜卑人,可我身上流着一半,汉人的血。”
“我读汉家经典,用汉家制度,甚至做梦都想建立一个,像汉朝那样伟大的帝国。”
“可那些宗室老臣骂我‘数典忘祖’,骂我‘忘了鲜卑根本’。而那些汉人士族呢?”
“他们表面上恭顺,背地里还是看不起我,觉得我是胡虏,是蛮夷。”
他苦笑:“所以我只能小心平衡,既要重用汉人,又不能冷落鲜卑。”
“既要推行汉化,又不能操之过急,既要展现仁德,又不能失了威严……”
“我像在走钢丝,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阳骛的眼睛红了,他当然知道,慕容恪的处境。
这些年,他亲眼看着这个,才华横溢的男人……
如何在宗室的猜忌、汉人的疏离、还有那该死的“血统原罪”中,艰难前行。
“太原王……”阳骛哽咽道,“您做得已经很好了。”
“大燕能有今天,都是您的功劳,陛下他太小……他只是不懂……”
“不,陛下懂。”慕容恪摇头,“他什么都懂。”
“所以他猜忌我,防备我,甚至……希望我死。”
阳骛浑身一震,“您说什么?”
“这次出征前,陛下召我入宫。”慕容恪平静地说,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他说,皇叔,你若拿下关中,功高盖主,朕该如何封赏?”
“你若拿不下,损兵折将,朕又该如何治罪?”
他眼中闪过一丝悲凉:“那一刻我就知道,无论此战胜负,我都回不去了。”
“赢了,他会更忌惮我;输了,他会借机除掉我。”
“所以……其实死在战场上,是最好的结局。”
“太原王!”阳骛泪水夺眶而出,“您不能这么想!”
“陛下他……他只是年轻,不懂事!等您回去,臣一定……”
“回不去了。”慕容恪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就算能活着回到邺城,也活不过这个冬天。”
“与其死在那些宗室的构陷里,死在陛下的猜忌里,不如……死在这里。”
他看向窗外,风雪呼啸。
“至少,我是死在战场上,是死在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手里。”
阳骛伏地痛哭,这个一向冷静、甚至冷酷的谋士,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他效忠慕容恪十多年,看着这个男人从意气风发的年轻人,成长为威震北方的战神。
又如何在理想与现实的夹缝中,一点点耗尽生命。
而现在,这个男人要死了,死在这个风雪交加的潼关,死在壮志未酬的遗憾里。
“军师……”慕容恪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我还有几件事,要托付给你。”
阳骛抬起头,擦去泪水,正色道:“太原王请讲,臣万死不辞。”
“第一,”慕容恪缓缓道,“我死之后,燕国……不能乱。”
“你要辅佐陛下,稳住局势,那些宗室老臣,该杀的杀,该压的压。”
“尤其是慕容守仁,此人守旧无能,却野心勃勃,绝不能让他掌权。”
“臣明白。”
“第二,”慕容恪顿了顿,“我弟弟道明,才具胜我,然性刚易折。”
“若他能忍,燕祚或可续,若他不能……则归降冉闵,保我慕容血脉不绝。”
阳骛愣住了,归降冉闵?那个屠夫?那个杀胡令的颁布者?
“您……您说什么?”
“你听我说完。”慕容恪喘息着,“冉闵此人,虽然暴戾,但有雄主之姿。”
“他手下有玄衍、墨离这样的谋士,有李农、董狰这样的猛将,有乞活军精锐。”
“更重要的是……他凝聚了汉人的心,这天下,终究是汉人多。”
他闭上眼睛,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力气。
“我们慕容氏,从辽东起家,到现在占据河北,已经三代了。”
“但我们始终是外人,是胡虏,那些汉人士族,表面上归顺,心里从未认同。”
“所以燕国的根基,是虚的,是建立在武力之上的。”
“可冉闵不一样,他是汉人,他杀胡,他夺回长安,这些都是汉人心中的大义。”
“只要他能继续赢下去,天下汉人都会归附他,到时候,燕国……挡不住的。”
阳骛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慕容恪说得对。
这些年,他在燕国为官,最清楚那些汉人士族的心思。
他们效忠慕容氏,只是因为慕容氏强大,能保护他们的利益。
一旦有更强大的汉人政权出现,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倒戈,这就是现实。
“所以,”慕容恪重新睁眼,眼中闪烁着最后的光芒。
“如果有一天,燕国真的撑不住了,你就劝道明……投降。”
”投降冉闵,保全族人,至少……让慕容这个姓氏,还能传下去。”
阳骛的眼泪再次涌出,“臣……臣记下了。”
“第三,”慕容恪的声音越来越弱,“我的尸体……不要运回邺城。”
“就埋在潼关吧,面朝长安方向,让我……看着那座城市。”
他看着阳骛,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恳求,“答应我,军师。”
阳骛重重点头:“臣答应您。”
慕容恪笑了,那是真正的、如释重负的笑。
“好了……”他闭上眼睛,“我累了……想睡一会儿……”
声音渐低,最终归于沉寂,阳骛探了探他的鼻息,虽然微弱,但还在。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漫天的风雪。
潼关城外,败军还在陆续抵达,残破的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伤兵的呻吟随风飘来,混合着风雪声,像一曲悲凉的挽歌。
一个时代,就要结束了,阳骛握紧了拳头,但他知道,自己还不能倒下。
因为太原王,还有遗愿未了,因为燕国还需要有人支撑。
因为……这场战争,还远远没有结束。
他转身,走出房间,外面的将领们立刻围了上来。
傅颜,还有几个还能站着的部将,个个身上带伤,眼中满是焦虑。
“军师,太原王他……”
“还活着。”阳骛平静地说,“但时间不多了,传令全军,就地休整,加强戒备。”
“冉闵虽然没追来,但姚苌……可能会落井下石。”
“诺!” 将领们领命而去。
阳骛独自站在廊下,望着东方的天空。
那里是邺城的方向,是燕国的都城,是……一个更加残酷的战场。
“太原王,”他低声自语,“您放心,您未尽的事,臣……会替您做完。”
风雪中,他的身影挺拔如松,但眼中的悲凉,却比这场风雪,更加刺骨。
第二幕: 两封信
慕容恪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高烧似乎退了一些,意识也比昨天清醒。
他看到阳骛依旧守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书,正在烛光下皱眉阅读。
“军师……”他轻声唤道。
阳骛立刻放下文书,凑到床边:“太原王,您醒了。感觉如何?”
“好多了。”慕容恪说,虽然声音依旧虚弱,但至少能连贯说话了,“你在看什么?”
阳骛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文书递了过去,那是一份密报,来自邺城。
慕容恪接过,借着烛光,艰难地阅读。越看,脸色越沉。
密报上说,他战败的消息,已经传回邺城。
朝堂上,以慕容守仁为首的宗室老臣,立刻开始了行动。
弹劾他“丧师辱国”、“损兵折将”,要求削去他的兵权,严加惩处。
而皇帝慕容暐,虽然还没有明确表态。
但据说已经在考虑召回他,另派将领接手关中的战事。
“呵……”慕容恪冷笑,“我还没死呢,他们就等不及了。”
他将密报扔在一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军师,”他忽然问,“你觉得,我该回去吗?”
阳骛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回去,就是死路一条,那些宗室不会放过您,陛下……也保不住您。”
“那如果我,死在这里呢?”
“那他们就会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您身上。”
“说您指挥失误,说您刚愎自用,说您……葬送了十万大军。”
慕容恪笑了,“所以横竖都是死,对吗?”
阳骛没有回答,但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那……道明呢?”慕容恪问,“他们会怎么对他?”
阳骛没有回答,但脸色更加难看。
慕容恪的拳头,猛地握紧,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冷汗直流,但他咬牙忍着。
“这群……蠢货!”他嘶声道,“他们以为,燕国没了我和道明,还能撑下去吗?”
“他们以为,冉闵会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吗?”
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血痰中,甚至能看到一些碎肉,那是内脏受损的迹象。
阳骛连忙扶住他,轻轻拍打后背。
等咳声平息,慕容恪才喘息着说:“军师……替我写一封信。”
“给谁?”
“给陛下。”慕容恪说,“以我的名义,写一封请罪书。”
“就说……我慕容恪,丧师辱国,罪该万死。”
“不敢奢求宽恕,只求一死,以谢天下。”
阳骛愣住了,“太原王,您……”
“听我说完。”慕容恪打断他,“在请罪书里,要强调几点。”
“第一,战败是我的责任,与其他人无关。”
“第二,关中虽然丢了,但潼关还在,河北还在,燕国的根基还在。”
“只要稳守潼关,防备冉闵东进,燕国就还有机会。”
“第三……”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建议陛下,立刻与姚苌结盟,姚苌此人,虽然卑鄙,但有能力,有野心。”
“他现在被冉闵击败,正是需要,盟友的时候。”
“燕国可以给他提供支持,让他牵制冉闵,为我们争取时间。”
阳骛眼睛一亮,这确实是一步好棋。
姚苌新败,正是最虚弱的时候,此时伸出橄榄枝,他一定会接受。
而有了姚苌在关中牵制冉闵,燕国就能争取到宝贵的喘息时间,重整旗鼓。
“第四,”慕容恪继续说,“我死之后,由三弟接掌兵权。”
“只有他,才能稳住局面,才能对抗冉闵。”
他看向阳骛,眼神恳切:“军师,这封信,你一定要亲自送到陛下手中。”
“而且要当众宣读,让所有人都听到。”
阳骛重重点头:“臣明白了。”
他立刻取来纸笔,按照慕容恪的意思,开始书写。
慕容恪靠在床头,看着他奋笔疾书,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这个跟随自己十多年的谋士,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即使在最绝望的时候,依然保持着冷静,依然能在绝境中,找到那一线生机。
信写好了,阳骛念了一遍,慕容恪点头认可。
“还有一封信,”慕容恪说,“给道明的。这封信……只能他一个人看。”
阳骛重新铺开纸。
“道明吾弟,”慕容恪缓缓口述,“见字如面。”
“兄将死矣,有几句话,要交代于你。”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第一,冉闵此人,是我一生所见,最可怕的对手。”
“他有雄主之姿,有虎狼之师,更有……天下汉人之心。”
“第二,如果有一天,燕国真的撑不住了……不要玉石俱焚。”
“投降吧,归顺冉闵,保全族人。这天下大势,非人力所能逆转。”
“我们慕容氏,能从辽东一个小部落,走到今天,已经够了。”
“不要太贪心,不要……让整个家族为你陪葬。”
说到最后,慕容恪的声音,已经开始颤抖。
阳骛的笔,也停住了,他抬头,看着慕容恪,眼中满是震惊。
这封信,如果传出去,就是“动摇军心”,就是“通敌叛国”。
但慕容恪,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写吧,军师。这些话,我必须告诉道明。因为……这是实话。”
阳骛咬了咬牙,继续写下去。
“最后,”慕容恪闭上眼睛,“告诉道明,不要为我报仇。”
“与冉闵的战争,是国战,不是私仇。”
“如果他真的想为我做点什么,那就替我看看,这天下,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好了……”他喘息着,“就这些吧,把信收好。”
阳骛将两封信,小心封好,贴身收藏。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和窗外呼啸的风雪声。
许久,慕容恪忽然开口:“军师,你说……我这一生,算成功吗?”
阳骛想了想,缓缓道:“太原王十七岁从军,二十岁独当一面。”
“灭宇文,平段部,取幽燕,定河北,战功赫赫,威震天下。”
“在臣看来,您已经是,当世最杰出的统帅,最伟大的英雄。”
“英雄……”慕容恪喃喃重复,嘴角浮现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可英雄的下场,往往都很惨。”
他看着自己胸前的伤口,看着那已经被血浸透的绷带。
“我这一生,打过的仗,杀过的人,数都数不清。”
“我建立了赫赫功业,我让慕容氏从一个塞外部落,变成了雄踞河北的霸主。”
“可那又怎样呢?我救不了我的母亲,我改变不了我的血统。”
“我甚至……保护不了,我想保护的人。”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被强迫吞下“净血蛊”的汉人医女,他的生母。
想起她临死前,握着他的手说:“恪儿,不要恨……这是命……”
想起她呕出的,那些竹简碎片,想起自己从此患上的“噬简症”。
一看到汉字典籍,就会生理性呕吐。
那是宗室对他“纯化”的证明,也是他一生,无法摆脱的诅咒。
“有时候我在想,”慕容恪轻声说,“如果我,没有生在慕容家。”
”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汉人,或者一个普通的鲜卑人,是不是会更快乐一些?”
阳骛沉默了,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因为他知道,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算了……”慕容恪摇摇头,“不说这些了。”
“军师,陪我出去走走吧,我想……看看潼关的夜色。”
阳骛犹豫道:“可是您的伤……”
“死不了。”慕容恪挣扎着,要坐起来,阳骛只好扶起他,帮他穿上外袍。
那件素雅的汉式宽袍,点缀着鲜卑狼图腾,象征着他矛盾的血统与身份。
然后,两人相互搀扶,缓缓走出房间。
门外,傅颜立刻迎了上来,“太原王,您怎么出来了?外面风大!”
“无妨。”慕容恪摆摆手,“陪我去城头看看。”
傅颜还想再劝,但看到慕容恪坚定的眼神,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叫来几个鬼面郎卫,拿着火把,在前面引路。
潼关城头,寒风刺骨,慕容恪在阳骛和傅颜的搀扶下,艰难地爬上台阶。
每走一步,胸前的伤口,都像被撕裂般疼痛,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终于,他站在了城垛前,放眼望去,天地一片苍茫。
西面,是关中的方向,那里有他刚刚丢失的长安。
有他战死的数万将士,有他……未竟的霸业。
东面,是河北的方向,那里有邺城,有燕国。
有他的家族,有他……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而眼前,是潼关的险隘,是黄河的怒涛,是……命运的关口。
“好地方……”慕容恪喃喃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当年曹操与马超在此大战,何等惨烈,而现在……轮到我们了。”
他看向傅颜:“傅颜统领,如果我死了,你能守住这里多久?”
傅颜浑身一震,咬牙道:“太原王不会死!”
“就算您……就算您真的……末将也会守在这里,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
“不,”慕容恪摇头,“如果守不住,就撤,保存实力,撤回河北。”
“潼关丢了,还可以再夺回来,但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傅颜的眼泪涌了出来,这个以黑暗着称的统领,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太原王……末将……末将对不起您……在长安,末将没能保护好您……”
“不关你的事。”慕容恪拍了拍他的肩膀,“是我自己……技不如人。”
他转头,看向阳骛:“军师,我死之后,你就留在这里,辅佐傅颜统领。”
“一定要……守住潼关,至少,要守到三弟来接替。”
“臣遵命。”阳骛躬身。
慕容恪点点头,重新望向西方,风雪中,他似乎看到了长安城的轮廓。
看到了未央宫前的汉家旗帜,看到了那个站在城头、睥睨天下的血色身影。
冉闵,他的宿敌,他的镜像,他一生中最理解他、也最想打败他的人。
“冉闵啊冉闵……”慕容恪低声自语。
“这天下,就交给你了,希望你能……走得比我远。”
说完这句话,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得比任何时候都厉害。
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出,在雪地上,溅开一朵朵凄艳的红花。
“太原王!快!扶太原王下去!” 众人手忙脚乱地将他扶下城头,送回房间。
军医匆忙赶来,诊脉之后,脸色惨白地摇了摇头。
“伤口感染已经深入肺腑,高烧引发脏腑衰竭……恐怕……撑不过今晚了。”
房间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向慕容恪。
但慕容恪却异常平静,他躺在床上,看着屋顶,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终于……要结束了。” 他说,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第三幕: 临终时
子夜,潼关官署,烛火摇曳,将房间里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群默默守灵的鬼魂。
慕容恪躺在床上,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胸前的绷带已经被鲜血完全浸透,血迹在白色的纱布上晕开,像一朵凋零的花。
高烧重新袭来,他的额头烫得吓人,嘴唇干裂,偶尔会无意识地呢喃着什么。
阳骛、傅颜,还有几个还能站起来的部将,都守在床边。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悲戚和绝望,他们知道,时间不多了。
“水……”慕容恪忽然开口,声音微弱如游丝。
阳骛连忙端来温水,小心地喂他喝下。
但水刚入口,就咳了出来,混合着更多的血。
“太原王……”阳骛的眼泪,再次涌出。
慕容恪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右眼依旧漆黑,但已经失去了往日的神采。
左眼的冰晶义眼,裂痕更加明显,瞳孔处的那块缺失,在烛光下像一个黑洞。
“军师……”他轻声唤道。
“臣在。”
“我好像看到母亲了……”慕容恪的眼神开始涣散,仿佛在看着某个遥远的地方。
“她在对我笑……她说……她说要我好好的……”
阳骛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他知道,这是回光返照。
人死之前,总会看到最想念的人。
“她还说……”慕容恪的声音,越来越轻。
“这天下……太大了……我们慕容氏……装不下……”
他的眼角,滑下一滴泪,那滴泪顺着脸颊流下,滴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军师……”他忽然握住阳骛的手,用尽最后的力气,“替我……替我告诉道明……”
“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慕容恪的眼神,忽然变得清明,仿佛用尽了生命中,最后一点意志。
“这乱世……该结束了,如果他不能……就让冉闵来结束。”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但无论如何……要让这天下……太平。”
说完这句话,他的手缓缓松开,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呼吸停止了。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床上那个男人,不敢相信,他就这样走了。
那个曾经威震北方、令敌人闻风丧胆的战神。
那个在宗室猜忌中,艰难前行的摄政王。
那个想要建立胡汉共荣的帝国,却最终失败的理想主义者。
就这样……死在了,这个风雪交加的夜晚。
死在了潼关,这座命运的关口,死在了壮志未酬的遗憾里。
“太原王!” 傅颜第一个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接着是是其他将领,所有人都跪下了,哭声震天。
只有阳骛还站着,他呆呆地看着,慕容恪的遗体。
看着那张苍白,却安详的脸,看着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
许久,他缓缓跪下,对着慕容恪的遗体,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然后,他站起身,擦去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坚定。
“传令。”他的声音嘶哑,但异常清晰。
“全军缟素,为太原王发丧,但消息……暂时封锁,不得外传。”
傅颜抬起头,红着眼睛问:“为什么?太原王他……”
“因为燕国还不能乱。”阳骛打断他,“如果太原王去世的消息,传出去……”
“邺城那些宗室,立刻就会夺权,冉闵和姚苌也会趁机进攻。”
“我们必须争取时间,等范阳王到来。”
众将沉默,随即点头。
阳骛看向傅颜:“傅统领,你的‘鬼面郎卫’,立刻出发,前往邺城。”
“将太原王的遗书,亲手交给范阳王。”
“记住,一定要亲手交给他,不能经过任何人。”
“诺。”傅颜躬身,转身离去。
阳骛又看向慕容邵:“慕容邵将军,潼关的防务,就交给你了。”
“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守住这里,这是太原王……最后的命令。”
“末将领命!”慕容邵重重点头,眼中燃烧着,决死的火焰。
最后,阳骛看向慕容恪的遗体,他走上前,轻轻抚平慕容恪的衣襟。
整理他的头发,将那件象征着他矛盾身份的宽袍,穿戴整齐。
“太原王,”他低声说,“您放心,您未尽的事业,臣……会替您完成。”
“您想看到的太平天下……臣,也会替您看到。”
他转身,走出房间,外面,风雪依旧。
但阳骛知道,从今以后,他要走的,将是一条更加艰难、更加血腥的路。
因为慕容恪死了,燕国的擎天柱,倒了,而新的风暴,即将来临。
第四幕: 余波起
三日后,潼关城外,慕容恪的葬礼,简单而隆重。
没有送回邺城,就埋在潼关城外的一座小山上,面朝长安方向,这是他的遗愿。
墓碑上,只刻了五个字:“慕容恪之墓”。
没有头衔,没有功绩,没有溢美之词,因为阳骛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个人来过,活过,战斗过,然后……死了。
葬礼只有燕军的高级将领参加,士兵们甚至不知道死的是谁。
消息被严格封锁,对外只说太原王重伤,需要静养。
但有些事,是瞒不住的,比如,军中的士气,肉眼可见地低落。
比如,斥候回报,冉魏的探子,已经开始在潼关附近活动,显然在打探虚实。
比如,邺城方向,已经连续派来三拨使者。
要求慕容恪回朝“述职”,这明显是夺权的先兆。
葬礼结束后,阳骛独自站在慕容恪的墓前,久久不语。
慕容邵走过来,低声问:“军师,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阳骛没有回头,只是望着远方的长安方向,“等。”
“等什么?”
“等范阳王。”阳骛说,“等傅颜把信送到,等他接掌兵权,等……新的命令。”
“那如果邺城那边,强行要夺权呢?”
阳骛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那就……让他们来试试。”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其中的杀意,让慕容邵都打了个寒颤。
这个一向以儒雅示人的谋士,此刻终于露出了他的獠牙。
为了慕容恪的遗愿,为了燕国的存续,他……不惜一切代价。
“报!” 一个斥候匆匆跑来,单膝跪地。
“西面发现敌军!是冉魏的黑狼骑,大约三千人,正在向潼关移动!”
阳骛眉头一皱,冉闵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快,“领军的是谁?”
“看旗号……是董狰。”
慕容邵立刻请战:“军师,让末将去!末将一定要为太原王报仇!”
“不。”阳骛摇头,“传令全军,紧闭城门,坚守不出。”
“董狰只是来,试探虚实的,我们没必要理会。”
“可是……”
“这是命令。”阳骛的语气,不容置疑。
慕容邵咬牙,最终还是领命而去,阳骛依旧站在原地,望着西面。
他能想象,此刻的长安,冉闵正在做什么,大概在庆功吧?
庆祝他击败了慕容恪,庆祝他夺回了长安,庆祝他……成为了关中之主。
“冉闵……”阳骛低声自语,“你赢了这一局,但下一局……还没开始呢。”
他转身,走下小山,身后,慕容恪的墓碑在风雪中静静矗立,面朝长安。
仿佛在注视着,那个远方的对手,也注视着……这个他再也看不到的天下。
长安未央宫,冉闵确实在庆功,但不是想象中的狂欢,而是一场肃穆的仪式。
未央宫前殿,虽然残破,但已经被简单修缮。
殿前的广场上,乞活军的将领们肃立,等待着他们的王。
冉闵站在殿前台阶上,身披血渊龙雀明光铠,手持龙雀刀。
腰悬传国玉玺,那是苻坚留给他的,现在,成了他天命所归的象征。
在他身后,是刚刚升起的大魏旗帜,玄色为底,血色“闵”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诸位。”冉闵开口,声音响彻广场,“长安光复了,关中是我们的了。”
下面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但冉闵抬起手,示意安静。
“但是,”他继续说,“战争,还没有结束。”
“慕容恪虽然败了,但他还活着,姚苌虽然逃了,但他还会回来。”
“北面的慕容友,西面的吕光,面南面的吐谷浑……都是敌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将领,“所以,庆祝,到此为止。”
“从今天起,我们要做的,是巩固关中,是练兵备战,是准备下一场战争。”
众将齐声应诺,冉闵点头,开始分派任务。
李农负责整编军队,张断负责修复城防。
卫锱铢负责后勤粮草,玄衍负责内政外交,墨离负责情报监控……
一切都有条不紊,最后,冉闵看向玄衍,“军师,慕容恪那边……有消息吗?”
玄衍上前一步,躬身道:“探子回报,慕容恪已经撤到潼关。”
“但伤势严重,生死不明,燕军士气低落,内部不稳。”
“此外……姚苌逃回安定后,正在重整旗鼓,似乎有卷土重来之意。”
冉闵冷笑,“败军之将,何足言勇。”
“传令董狰,率黑狼骑去潼关转转,给慕容恪……送个‘问候’。”
玄衍顿了顿,又道:“王上,还有一事,苻坚的尸体,已经在五将山找到。”
“按您的吩咐,重新修葺了坟墓,立了碑。”
“嗯。”冉闵点头,“厚葬他,是因为他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
“但慕容恪……不一样。”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如果他死了,也要厚葬,但墓碑上……不要写‘敌人’,写‘对手’。”
“一个……值得我,全力以赴的对手。”
玄衍愣了愣,随即明白,王上对慕容恪的感情,很复杂。
是仇恨,是忌惮,但也是……一种惺惺相惜。
因为他们是同类人,都是在乱世中挣扎求存,都是想要改变,这个世界的人。
只是走的路不同,结局……也可能不同。
“臣明白了。”玄衍躬身。
冉闵不再说话,他转身,望向东方。
那里,是潼关的方向,是慕容恪所在的方向,也是……他下一步要征服的方向。
“慕容恪,”他低声自语,“如果你还活着,就好好看着。”
“看着我怎么拿下河北,怎么统一北方,怎么建立一个大一统的汉人帝国。”
“如果你死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遗憾。
“那这天下,就少了一个,能让我全力以赴的对手了。”
风雪中,他的身影挺拔如松,但眼中那丝复杂的情绪,却久久没有散去。
也许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在这个乱世中……
能遇到一个真正的对手,也是一种……幸运,而现在,这个对手,可能就要死了。
一个时代,即将终结,而新的时代,正在冉闵手中,缓缓拉开序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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