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年一样,三姐妹从高台寺前面沿着石墙小路下去,上了东大路,朝着祇园走去。
如花似玉的三姐妹穿着和服并肩走在一起,确实非常引人注目。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们都忍不住站住回头看。
不过,那种情形也只是到东大路为止,三姐妹刚走近神社的石台阶就被漩涡一样的人群吞没了。
“姐姐!是这边儿!”
三个人排成纵队,为了不走散互相抓着手,年轻的槙子一马当先冲在前面。
每年的元旦都是这么拥挤,好不容易穿戴整齐的和服以及好不容易绾好的发髻一不留神就会被挤得乱糟糟的。
其实过了正月的头三天,初四或初五去最好,那样也可以安安静静地参拜,但三姐妹从小就养成了元旦这天去参拜的习惯,这天不去的话,心里就不踏实。
从人堆里挤过去完成了新年的第一次参拜,终于让人觉得这才算迎来了新年。
“我们去哪里……”
下了石台阶,上了四条大街的时候槙子问道:
按照历年的规矩,参拜完之后三人都要去咖啡厅或西餐厅稍事休息。
去年的这时候,按照槙子的提议,三人去吃了豆沙水果凉粉,但是店里人太多了,根本没能安静下来。吸取去年的教训,这次三人直接去了河原町通,上了大街就有一家酒店,三人去了酒店的西餐厅。
三人找到餐厅角落里的一张靠窗的桌子面对面坐了下来,这个角落被玻璃屏风围着,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外面的大街。赖子点了咖啡,里子点了红茶,槙子则点了香草冰激凌,可谓三人三样。
服务生很快就把东西端过来放在了桌子上,等服务生转身走开以后,赖子有些伤感地小声感慨道:
“我们三人一起去神社参拜,这或许是最后一次了!”
“为什么?”
“难道不是吗?槙子结婚以后就不能回京都了。”
“结了婚有什么关系!我会回来的!”
“你说什么呀!你的公公婆婆都在东京,你不可能从元旦那天就厚着脸皮回来吧?”
“元旦那天不行的话,我就初二或初三回来!”
虽然槙子还在那里坚持,但正月里姐妹三人要聚在一起看样子是很难了。
“我还是不要嫁人了吧!”
“都这时候了,你说什么呢?”
“我怎么觉得结婚那么麻烦啊!”
不管是多么快乐的计划,到了那天临近的时候,人的心情还是会变得很沉重的。或许槙子现在正陷入了那种心情。
“我好想再自由自在几年啊!”
“我说槙子啊!你可不能要求太过分了!一个女人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难道不是最幸福的事情吗?”
因为里子的口气太认真了,槙子脸上露出了一丝恶作剧的表情。
“可是,说句实话,我并不是那么喜欢士郎!”
“那你为什么要和自己不喜欢的人结婚呢?”
“对方天天缠着我说结婚结婚的,太烦人了,再者说了,现在我说不定还能卖个高价……”
“那样的话,你不是太能算计了吗?”
“既然是婚姻,里面当然有算计的成分了!”
槙子说得如此满不在乎,里子也是无言以对。
“就说里子姐姐吧!你也不是因为喜欢对方才结婚的吧?”
里子虽然不认为自己和菊雄的婚姻里面有什么算计的成分,但有过妥协这一点是不能否定的。不管怎么说,只要对方提出了婚姻这个话题,里子就没法反驳。
或许槙子也觉得自己说得有点儿过了,声音一下子温柔起来。
“姐姐和菊雄离婚的事情,听说二月初就能利索了是吗?”
“谁那么说的?”
“我是听母亲说的!菊雄也终于死心了!”
“他不是死心了,而是彻底惊呆了吧?”里子用开玩笑的口气说道,但她的声音里还是没有精神。
不管多么厌恶对方,可一旦要离婚,她心里好像还是有些动摇。
“那么,姐姐和椎名先生也分开了?你追到马尼拉去不就完了嘛!”
里子不回答,只是微微一笑。
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槙子就像忽然想起来一样问道:
“赖子姐姐打算哪天回去?”
“初四回去!”
“这次能多待几天啊!”
“我也想偶尔回京都好好放松一下嘛!”
去年赖子是三十一号回来,正月初三回去的,算一算今年要比去年多待两天。
但是,赖子现在并不怎么想回东京。
日下有时还会打电话到赖子的公寓,虽然没有以前那么频繁执拗了。他也觉得应该把过去的事情付诸流水了,但是他的身体好像暂时还难以接受。赖子觉得,如果只是见个面的话还好说,但绝不想被男女之间的那种纠缠不清的关系所烦扰。
“姐姐今年还要一直那样待下去吗?”
“那样是哪样?”
“就是一个人……”
“当然了!我一直就是一个人啊!”
赖子并非是在装模作样,也不是勉强自己非要那么说,她只是觉得自己最适合一个人生活。
轻率地和男人接近,然后再结婚,赖子觉得那样好像只能让对方痛苦。
“真的是个好天气啊!”
听里子小声那么说,三个人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明亮的窗户。
记得去年的元旦虽然风很凉,但也是个晴天。也像今天这样,姐妹三人去神社参拜完之后,来到这家酒店,就坐在这个地方喝茶。
若从窗外看,三个如花似玉穿着和服的女人坐在一起喝茶的情景和一年前一模一样。
但是,谈话的内容和三人各自的处境和一年前完全不同。
回头看去,过去的这一年好像眨眼之间就过了,其间三人各自经历的事情都很重大,也都很难忘。
外面的大街上仍然是人流如织,透过餐厅的玻璃窗,可以看到大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从窗前走过去的有三五成群的朋友,有领着孩子的父母,还有一看就是恋人关系的一对情侣。还有人抱着孩子走过去,那孩子穿着斗篷,或许是刚出生不久吧!
不愧是新年,街上穿和服的身影很醒目。大部分都是年轻女性,但偶尔也能看到穿和服的男性。
上了年纪的男性穿上和服还有模有样的,但年轻男性身穿和服的样子总让人觉得有些别扭。可能是和服的身长有点儿短,小腿儿都露出来了,看上去冷飕飕的。在做和服的时候,可能是没把系上带子时弯曲的部分考虑进去。
虽说是京都,但穿和服的人每年都在减少。现在走在大街上的人百分之八十都是穿便装。即便如此,就这几年人们对和服的需求仍然是平稳的。那些不管有什么事儿都要穿和服的人的数量,在现在这个时点,或许已经固定了。
即使穿和服的人数减少了,但能看到身穿和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性还是正月里最大的乐趣之一。
最适合正月里氛围的,还是身穿和服的女性的身姿。
在这个意义上,也可以说赖子她们正在取悦周围的男人们。
“可是,街上怎么有这么多人啊!”
槙子向窗外看了一会儿,满脸惊讶地小声说道:
“今天是元旦,哪里的店铺都不开门,这些人到底要去哪里啊!”
去八坂神社或平安神宫参拜完之后,人们无处可去,最后都聚集到四条通或河原町通来了。
“可是,这其中一半的人都不是京都人吧?看车牌好多也都是大阪或东京那边的车牌。”
确实,过往车辆的一半都是京都以外的地方的车。
“京都这么拥挤,外地的车能限制一下就好了!”
“你可不能那么说!你不也很快就是东京人了吗?”
“才不是呢!即使嫁到了东京,我还是在京都出生的京都女子!”
槙子说得很干脆。
“我说里子姐姐,你今后打算怎么办?离婚之后还要回家吧?”
“……”
“我说得对不对赖子姐姐?你也觉得那样比较好是吗?”
听槙子征求自己的意见,赖子轻轻地点了点头。
“里子姐姐,你觉得怎么样?”
“可是,母亲她……”
“母亲那边我替你去说!母亲虽然说了那么严厉的话,可实际上她也想让你回家!只不过你还没离婚就原谅你的话,街面上就没法解释了,我觉得她只是不能自己说!”
“……”
“你到底有没有回来的想法?”
“嗯……”
见里子轻轻地点了点头,赖子好像终于放心了。
“是吗?你想回家吗?”
“我实在是太任性了……”
“没有的事儿!里子到今天为止吃了那么多苦,我觉得你很了不起!”
“我哪有什么了不起……”
受到了赖子的鼓励,里子或许忽然有些心虚了吧!默默地垂下了眼睛。
“好了!咱们该走了吧!”
为了转换一下大家的心情,槙子环视了一下周围。
因为元旦这天开门的只有酒店的西餐厅了,客人们陆陆续续地涌了进来。
三人觉得再待下去就不好了,于是站起身来。
走到外面,发现天空里出现了云彩,太阳也被遮住了。听说北陆和山阴地区从二十九号开始下大雪,看这个样子,京都或许从今天晚上开始也会下雪。
“我们散散步吧!”
按照赖子的提议,三人沿着酒店前面的小路往东走,一会儿就到了木屋町通。从那里去了四条大街过了大桥,从祇园的那条凿开的山路向富永町走去。
通往八坂神社的四条通仍旧是拥挤不堪,但一踏入小巷就几乎看不到人影了。小巷的两边是一家挨着一家的茶屋,茶屋外面包着木格栅和犬矢来(墙角处竹子做的弧形结构,防止狗在墙角撒尿弄脏了墙壁),家家户户门口都装饰着门松。
即便是对舞伎和艺伎的修业要求极其严格的祇园町,正月里的头三天也要放假。
穿过山路上狭窄的石板路就是巽桥,过了巽桥,左边的角落里有一座红窗棂红格子门的小祠堂。
赖子她们把这座小祠堂叫稻荷神社,据说正确的叫法应该是辰巳大明神。
从做舞伎的时候开始,赖子每次经过这里都要进去双手合十拜一拜。而且不止一天一次,多的时候要拜两到三次。
一旦养成了拜神的习惯,每次从这里经过就不能过门不入了。
姐妹三人各自向香资箱里投进了香钱,然后双手合十。三姐妹刚参拜完,两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就走了过来,说是想给三人拍照。
听口音就知道他们是从东京来的。
三姐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赖子站在中间,里子和槙子站在左右两边,让年轻人给拍了照。
年轻人说:“可以的话,想把照片寄给你们,请把地址告诉我!”于是槙子作为代表给他写下了地址,年轻人脸上露出了一丝失望的表情,问:“你们不是京都人吗?”
“当然是京都人了!我现在只是住在东京,实际上是京都女子!”
因为槙子是用京都方言说的,年轻人好像终于相信了。
“你们是姊妹吗?长得真漂亮啊!”
年轻人还想再说点儿什么,看样子还是没有那个厚脸皮继续没话找话。
两个年轻人向着花见小路的方向走去了,三个人沿着白川静静地向相反方向走去。
河边上的柳树都掉光了叶子,只有种在河边上的茶梅还开着白色的花。
冬天小河里的水很清澈,潺潺流水发出含混的声音,河底的每块石头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小河的对面是一溜低低的院墙,墙头上安着防止小偷翻墙的玻璃碎片,茶屋的帘子垂到下面的格栅栏杆上。
“京都真好啊……”
冰冷的空气里弥漫着冬天的荒凉,赖子轻轻地小声嘟念。赖子过去甚至走在街上都觉得讨厌,这会儿却发自内心地感到了一种怀念。
“姐姐也要回京都吗?”
突然被里子这样问,赖子转过脸来回答道:
“怎么会呢?我那么说了吗……”
“姐姐还是回来吧!”
“我倒是想回来……”
赖子头脑清醒地在心里告诉自己,只是因为自己住在东京才怀念京都的,要是真的回来了,还是会很厌烦的。
三人回到家的时候,发现阿常正一个人看电视。
“真幸呢?”
“在里屋睡觉呢!”
里子去了里屋一看,真幸正躺在婴儿被上睡得香甜,身上还盖着毛毯。
“北白川的姨妈呢?”
“到教授清元的师傅家里去拜年了!”
“村上和富子还没来吗?”
“我让她们傍晚来!”
这两个人以前在茑乃家做事,和茑乃家之间常来常往就像亲戚一样,不知为什么,阿常的口气听上去很冷淡。
“为什么?以前不是白天来吗?”
“家里有孩子,我能接待人家吗?”
阿常的意思好像是说,客人大老远来了,自己还要照看真幸,根本没法好好招待客人。
槙子也并非没有留意到这一点,但她觉得富子来了的话,还多了一个人手,看来她想得还是太简单了。
“自家这些丢人的事情绝不能让别人看到!”
“村上和富子不知道里子姐姐有孩子了吗?”
“谁晓得他们知道不知道,反正我是什么都没说!”
阿常好像还没有正式地跟任何人说起过里子生了孩子的事情。在家里面什么样暂且不说,对外一直采取一种事不关己的态度,那意思是说,那是擅自离家出走的女儿的事情,一切和她无关。
“那,村上几点来?”
“他好像说是四点。”
正在母女说话间,真幸好像醒来了。
听到里屋有哭声,不一会儿,里子抱着真幸出来了。
“真幸君,你起来啦?姨妈们也刚回来!”
看着屋里突然多了这么多人,真幸好像有些吃惊,他四下里看了看,又把脸埋在了里子怀里。
看样子他还没有彻底从睡梦中清醒过来。
“不好意思,我先给孩子换换尿布!”
里子让真幸躺在褥垫上,开始给孩子换尿布。
阿常只是在一旁斜眼看着,一句话也不说。
“喂!你睡醒了吗?”
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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