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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大结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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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下哗然,根本不知哪里出了纰漏,昭远侯不是已经下葬了吗?可眼前的,根本就是昭远侯本人啊!

  邵文松也拼命摇头,待得看清并非幻觉,才兴奋用肩膀撞撞邵文槿,邵文槿却淡然没有应他。

  阮少卿行至殿中,悠悠开口:“昔日微臣重伤,蒙陛下圣恩,派人送臣出京静养,又怕景王余孽加害,便假借微臣亡故,掩人耳目。如今微臣痊愈,自当回京中复命,拜谢陛下。”

  说得煞有其事,字字笃定,殿中旁人不觉笑开。

  怪不得,那不就是昭远侯吗?

  昭远侯同陛下要好,陛下有此思虑甚为周全!

  臣就说昭远侯吉人自有天相。

  殿中马屁声不断,宋颐之却全然没有笑意,她一走,他就入宫觐见,世上哪里有这般巧合的事情。

  禁军统领张世杰应声站起:“侯爷!”重重抱拳,尽显生死情意,阮少卿却笑:“张统领,好久不见。”

  他不是少卿,但他一定知道少卿在何处!

  宋颐之不好当众发问,目不转睛看他。而阮少卿竟会迎上这道目光,主动上前:“陛下,微臣今日进宫还有一事相求。”

  “说。”宋颐之凤眸含怒。

  阮少卿恭敬拱手:“微臣其实有一胞妹,名唤阮婉,自幼被双亲视若珍宝。因为体弱多病,早前一直在家中将养,先帝一直都知。先帝曾御赐阮邵两家儿女婚事,如今舍妹大病初愈,微臣特意带舍妹回京中,请陛下赐婚!”

  昭远侯的妹妹?!

  朝中本就多昭远侯旧部,殿中就似炸锅。见得阮少卿还活着,又听闻阮少卿还有妹妹,自然好奇。

  邵父眼中隐晦笑意,邵文松更是瞥向邵文槿。

  殿中,阮少卿俯身行礼,再双手呈上早前明觉大师取来的敬帝圣旨:“先帝遗旨,还请陛下赐婚!”

  近侍官接过,快步跑上台阶递于宋颐之,宋颐之缓缓展开,目光停在圣旨上,手猛然一滞,眸间的痛苦就似火焰,顺着掌心灼烧至心底。

  “昭远侯阮奕秋爱女阮婉,温良醇厚,品貌出众,朕与皇后甚为疼爱。将军府长子邵文槿,朕惯来视之亲厚,正适婚娶之时……”

  宋颐之不甘抬眸,看向阮少卿又看向邵文槿,恍然想起早前他二人在京中大打出手,又倏然和睦,兀得悲从中来,“宣!”

  近侍官就高声道:“宣阮婉觐见!”

  殿中纷纷侧目,一袭公卿世家千金的锦缎华裳,裹胸边缘是用银丝线勾勒出的祥云镶边,露出修颈锁骨的精致曲线。光泽莹润的珠钗插入发间,三千青丝垂下,衬得肤如凝脂。粉黛略施,淡扫娥眉,清澈双眸里泅开丝丝秋水潋滟,唇畔娇艳若滴,翩若惊鸿。

  “阮婉见过陛下。”纤手柔夷举过头顶,再俯身一拜。

  阮婉,宋颐之攥紧掌心,指甲深陷也浑然不觉,好,好得很!怒目之中一许悲凉,原来自始至终,她都拿他当做外人。连他最身边最亲的少卿也骗他,悲从中来,低沉开口:“平身!”

  阮婉不敢抬眸,宋颐之强压着怒意。

  邵文松惊得合不拢嘴,一直望着邵文槿,阮……阮……阮婉……

  赵秉通看了她,又看向阮少卿,再看向邵文槿,犒赏三军,呵!

  刘彦祁险些将眼珠子瞪出来,这,这,分明和阮少卿一个模子刻出来,既挂像得很,又有决然不同的倾城之姿。

  沈朝呵呵作笑,邵文槿艳福不浅。

  便是邵文槿都没见过这幅模样的阮婉,看得几许出神,待得邵文松扯他衣袖,他才回过神来。

  恰逢阮婉斜眸看他,四目相视,就似周遭喧闹通通隐去成灰白颜色,只是生死别离后的思慕藏得并不高明。继而低眉敛眸,会意一笑,邵文槿行至殿中,倏然下跪:“微臣请陛下赐婚!”

  阮少卿和邵文槿都是平定景王之乱的功臣,又都是敬帝生前最亲厚的后辈子弟,旁人看来,今日殿中一幕根本就是宋颐之有意所为。

  元宵佳节,当着文武百官为两家赐婚,成一桩美事,安定朝野。

  宋颐之自嘲一笑,瞥目看向阮婉。

  阮婉低眉避过,却闻得他在殿上开口:“朕自幼同少卿要好,既是少卿所望,朕就赐婚!”

  心底好似旁物重重击过,闷闷作疼,阮婉眼中氤氲,不敢抬眼看他。倏然,指尖划过柔和暖意。

  邵文槿?

  “谢陛下!”他牵她起身,手一直都未松开,眉间的笑意好似三月的柳絮,带有惯有的暖意。阮婉也握紧他的手,十指相扣,掌心是彼此烙下的熟悉印记,唇畔便浮起一抹清浅笑意。

  钦天监呈上的婚期是二月,宋颐之御笔推至五月末。

  缘由是长幼有序。

  阮少卿和扶摇的婚事一拖再拖,他需要先给阮家和西昌郡王府交待,听来不无道理。

  宋颐之的赏赐诸多,又责令礼部在四月先操办阮少卿和扶摇的婚事。礼成之后,再着手负责邵文槿和阮婉的亲事。

  旁人都言皇恩浩荡,阮家一门殊荣。

  自元宵宫宴后,阮婉却是没有再见过宋颐之。后来听叶心提起,正月时,陛下染了风寒,接连病了一整月也不见好。

  阮婉就想起从前宋颐之生病的时候,烧得再迷糊,也只会反复唤少卿少卿。心底倏然隐痛,但再去见他便等同与再给他念想。从今往后,她都不能陪在他身旁,他会慢慢习惯。

  她也会习惯,再没有人会朝她欢快跑来,让她绊倒再欢快爬起,终日“少卿少卿”唤个不停。

  ……

  到了三月,京中各处茶馆已然将阮少卿抛至脑后。听闻昭远侯府的二小姐温婉贤淑,言行举止堪为京中贵女典范。

  阮婉近来极爱听,横竖都是她一人,他们却可以分出截然不同的版本。特别说到京中贵女典范之时,邵文槿在她身后险些笑抽。不过终于可以光明正大亲近,不怕旁人误以为断袖,简直是长足的进步。

  阮婉就道,严肃些,本侯从前都没听过他们赞扬呢!

  话音刚落,那台上突然换了风向:“只是这昭远侯府的二小姐,自幼体弱多病养在别处,从未在京中露面过。有一次,她悄悄入京,走在京中街中遇见邵家大公子,便一见倾心。”

  “噗!”阮婉还是将茶水悉数喷出,凭何哪个版本都像是她先调戏了邵文槿似的!分明是有人穷追不舍,死缠烂打本侯!

  邵文槿笑不可抑,揽回怀中,加倍满足她关于被穷追不舍以及死缠烂打的要求,阮婉叫苦不迭。直至翌日晌午才醒,有人却不知在一侧看了她多久。

  “阮婉,当初以为你死,立下赫赫战功又有何用?若是换回在成州的两月,便是让我死也是值得的。”

  阮婉伸手抚上他脸颊,疤痕已经浅到她快看不清,在他身边的踏实安慰却让人满足:“文槿。”

  转眼到了四月初九,昭远侯和扶摇郡主大婚前夜,礼部忙得不可开交,京城内外进进出出宾客难以计数。

  当天夜里,叶心收拾好包袱交于阮婉手中,福身拜别:“日后阿心不在身边,小姐要多保重。”

  阮婉不舍,叶心却催她快些走,别作耽误。正门落钥,阮婉从侯府狗洞钻出,邵文槿搭手扶她,马车连夜往城门口去。

  离开京城,就不要再回来,邵父和少卿都有交待。

  当初应下婚期不过权宜之计,宋颐之在元宵宫宴应了婚事推到五月末,也能从五月末寻理由推到年末,第二年初……

  君君臣臣,一旦心中起了间隙,便是百倍也无以弥补,宋颐之终有一日会容不下邵文槿。

  明日是昭远侯和扶摇郡主大婚,整个京中都在关注他两人的婚事,哪里会旁顾旁人,正好趁此机会出京城。

  等人走楼空,宋颐之也寻不到去处。

  早前便已偷偷在将军府拜过天地,敬过邵父邵母媳妇茶。邵母不舍,眼中氤氲掩不住:“好孩子,日后文槿就由你照顾了。”

  “父亲,孩儿不孝。”邵文槿跪于邵父面前。

  邵父惯来严苛,也唯有此时肯父子相拥,一声戎马未见滴泪,眼下却老泪纵横:“文槿,你爹一直以你为傲。”

  其实,他都知晓。

  “照顾好双亲,日后在军中,要有父亲当年在军中的模样。”这句便是说与邵文松的,邵文松含泪点头:“知道了,大哥。”

  阮少卿则是轻拍他肩头:“邵文槿,我把最宝贵的妹妹交给你了。”

  男子之间便是击掌为盟。

  阮婉敛起思绪,偎在邵文槿怀中。

  “停车。”城门口有人相拦。

  邵文槿眸色一沉,阮婉攥紧他手心。邵文槿宽慰吻上她额头,起身撩起帘栊。帘栊之外,人影并不陌生。

  邵文槿挡在她身前,她看不清。

  只知他二人对视良久,而后闻得熟悉声音:“放行。”

  赵荣承?

  阮婉微怔,车马已缓缓驶离。阮婉撩起后窗帘栊,赵荣承拱手拜别,再抬眸时,竟是难得笑意。

  不知道……

  阮婉眼眶微润。

  其实他什么都知晓,亦如当下,放他们出京城,为他们送行。阮婉目不转睛,直至再看不清那道身影。

  江离,赵荣承,还有彼时在京中惹是生非的她,都好似随着身后的城郭渐行渐远。

  出得京城不久,又将马车换成快马,抵达慈州正是四月十七。

  黄昏江上波光粼粼,远处的落霞好似慵懒般流转在初秋光景里。清辉斜映下,连绵山体碧绿如蓝。

  自慈州码头上了商船,再有三日的水路,长风便近在眼前。

  “可有后悔跟我走?”他转头,盈盈看她,侧颜隐在轻舞的浮光中,声音甚是醇厚。

  “肠子都悔青了。”阮婉故作恼意,趁他莞尔不觉,伸手勾搭上他的肩膀:“公子生得好生俊朗,不如从了本侯如何?”

  邵文槿脸色兀得一黑,他初次见她就是这般的,没有半分正经之色。他也照旧将她自衣领处拎起,这回,是直接扔进船舱房中,“阮婉,你自找的。”

  “斯文些,洪水猛兽!”

  眼前商船缓缓驶出,不远处,宋颐之放下手中杯盏,“许念尘,朕该是拦还是不拦?”

  许念尘轻笑:“陛下不都决定好了吗?”

  宋颐之自嘲一叹,“可是朕不甘心哪!”阮叔叔当年,明明是将她许给他的。仰首举杯,一饮而尽,酒香便合着袖间的白玉兰花香渗入四肢百骸,心底深处的记忆从未对旁人道起。

  那是敬平九年,他随阮叔叔来慈州。

  “这便是阮叔叔的爱女?”宋颐之坐在临窗处,托腮看着楼下的丫头,分明饿急,眼睛一直瞅着蒸笼里的馒头。

  “嗯,是臣从前把她惯坏了,胆子大到自己一人来南顺,不让她吃些苦头,日后还没有教训。饿一饿也好。”阮奕秋有些生气。

  宋颐之抿唇轻笑,小丫头生得好看,又古灵精怪讨人喜欢。

  然后见她趁旁人不注意,飞快伸手抓了馒头塞进嘴里就跑,老板追着她当叫花子撵,宋颐之“扑哧”笑出声来。

  阮奕秋却是脸都绿了。

  竟然会去偷!!!

  身后侍卫就要上前,他却挥袖拦住:“阮叔叔,我去。”

  不紧不慢走到路旁,等她拼命跑来,就往路中一站。

  等她一头撞进自己怀里,他还不忘在脸上留了一抹温文尔雅的笑容。既是阮叔叔的女儿,招呼总要打好些。

  阮婉惊慌失措看他,他也怔住,原来近处看,竟是更好看,他真想伸手捏一捏她的脸蛋。

  打发掉她身后追赶之人,他心中微软。

  抬眸瞥到阮叔叔,想起阮叔叔说的要给她教训,就真的只给了她一个馒头,一吊钱。

  分明是恶作剧,他等着看她表情。她果真窘迫,问的却是:“我日后如何还你?我不是乞丐!”

  嗯?倒是和他预期大相径庭,宋颐之强忍着腹间笑意,缓缓俯身,薄唇轻抿出一抹如水笑容:“小丫头,要还吗?那记得,我叫宋颐之。”

  要记得他叫宋颐之,因为阮叔叔说过,要将你许配给我。

  宋颐之?她点头记住了。

  望着她跑远,宋颐之笑得更欢,小丫头,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

  缓缓放下酒杯,商船已然驶远。

  二月里,春意料峭,慈州乍暖还寒。

  少卿,我们永远不会再见面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了,很舍不得伦家的侯爷和文槿,还有小傻子,还有鹿二

再一口气贴完番外,有大家想看的所有人哈

下一本我们继续侯爷,拉钩!

  ☆、番外全集(1-4)

  番外一

  睿宸三年,风调雨顺。

  入了九月,京中天气逐渐转凉,依着往年惯例,宫中早早便命人做起了秋衣,陆续送到明巷各处府邸。

  “叶心姑娘收好,这些都是给小世子的,陛下特意嘱咐过,小世子喜欢的就命人多做些,回头还要请叶心姑娘告诉老奴一声。”近侍官言笑晏晏。

  “有劳了。”叶心巡礼谢过。

  去年四月,侯府添了新丁,整个京中都喜庆无比。小世子出生金贵,爹爹是昭远侯,娘亲是扶摇郡主,外祖父更是显赫一时的西昌郡王,睿帝又待他亲厚,这京中鲜有几人比得!

  加之,小世子出生不久,北部边防工事又顺利落幕,钦天监一口一个大吉之兆,京中目光就悉数投向那个圆溜溜胖嘟嘟的小肉球去了,连昭远侯都被抛之脑后。

  就如当下,近侍官细下交代过一番,临近离府才转眸环顾四围,问到侯爷和郡主去了何处。

  想起今晨阮少卿那幅模样,叶心委实哭笑不得,应道:“侯爷和郡主去了司宝楼。”

  ……

  公子宛的新作今日亮相司宝楼,阮少卿哪有不去的道理。

  只是自今晨起,某人的脸色就不太好看。叶心问起,他就恼得很:“没时间写家书,却有时间画画,定是邵文槿那厮怂恿的!”

  怂恿阮婉不给他写家书!!

  叶心掩袖便笑,“小姐何时没给侯爷写家信?不一直都是姑爷代劳的?”

  阮少卿轻哼一声,所谓的代劳画面就依稀浮上脑海。

  她念,有人写,还不忘眸含笑意。不待他一身鸡皮疙瘩消退下去,画面中的邵文槿竟抬眸瞥向他,耀武扬威,似笑非笑。

  阮少卿脸色耷拉更甚,开口就似酿酸的梅子,“你也知道那是代写的,谁要看他写的!”顿了顿,“字丑!倒胃口!”

  “是,奴婢这就撕了。”叶心顺手扯出刚送来的信笺,佯装要动手,阮少卿微微瞥过,眼珠子险些没掉出来。

  叶心打趣,侯爷,撕还是不撕?

  阮少卿恼怒,“撕撕撕!看完就给你撕!”言罢一把夺过,叶心跟在身后笑了许久,他也自行滤去。

  拆信读起,先前的装腔作势消融在眼角的笑意里。

  叶心不禁莞尔,侯爷是想念小姐了。

  行至苑中,恰好读到末尾,“……安好勿念,代问扶摇与暄儿好。”

  嘴角轻抿,抬头便见扶摇抱着暄儿款款而来,温婉一笑,好似从画卷中走出。有人略微出神,蓦地想起初次邂逅,她红着脸,羞赧唤他少卿。彼时他啼笑皆非,心中却拿捏了十之□□,恐怕是阮婉替他捅出的篓子。他光明正大打量她,她却偷偷瞥过,四目相视,微微怔了怔,又飞快移目,继而低眉佯装不察。少时,忽地转眸看他,他也一时兴起,唇畔微扬,勾勒出些许风流倜傥。有人便轻解眉头,梨涡浅笑倏然浮上脸颊,叫人莫名动容。

  再后来的骑射大会,她倚在凭栏上目不转睛地看他。眼中的流光溢彩,有时刻意敛起,好似风起云淡,顷刻,又如拨云见日般,明眸璀璨,时至今日他还记忆犹新。

  他应邀带她逛京城,其实他远不及她熟悉。

  她也不点破,轻语笑言,“少卿,你可曾听说,从前陛下还是睿王的时候,有人告诉他,我左手有七根指头?”

  七根指头?阮少卿不禁笑出声来,哪里会。

  扶摇又道,“还说我的声音比黄鹂婉转动听,天宫仙子听了都要嫉妒。”

  “这句倒是不假。”他并非应承,扶摇也笑得惬意。

  两人从东市走到西郊,从南边逛到城北。他会嫌阮婉聒噪,斗嘴时更恨得咬牙切齿。阮婉若文静作画,他又左一个闷葫芦又一个呆葫芦。

  扶摇却恰恰相反。

  矜持时恰到好处,话匣子打开,又甚是投机。并肩踱步,不觉便是半日。亦如随意流过的微风,悠然拂起身旁青丝一缕,他恰好伸手,绕在指尖的柔和便顺着肌肤清浅浸入心底。

  驿馆与明巷离得不近,他竟默不作声笑了一路。

  临别惜别,她塞他香囊拎裙跑开,他唤她道谢,她应声回头,眸间秋水潋滟,一步三回头,笑得傻里傻气。他遥遥目送,香囊递到鼻尖轻嗅,心底蓦地窜出不舍,却全然生不出一丝惆怅。

  因为若是再见,便是婚期。

  ……

  直至暄儿从扶摇怀中扑腾过来,阮少卿才回神。暄儿已笑咯咯搂住他后颈,奶声奶气唤了声爹爹,狠狠在他侧颊吧嗒一口,他心中欢悦溢开。

  扶摇轻笑,上前替暄儿擦汗,“方才在前院玩了许久,跑出一身汗,不洗澡该着凉了。”

  “爹爹抱抱。”粉团子显然没赖够,摇头抗议。

  阮少卿一把拎起胸前软趴趴的某物,果然背后都是湿的,遂而佯装蹙眉凑上前去,叹道,“爹爹都要听娘亲的话,你不听话,是要连着爹爹一同挨罚?”

  粉团子依旧咯咯作笑。

  叶心会意接过,粉团子也不恼,便又赖在叶心怀里道,“心姨,澡澡……”

  叶心忍俊不禁,福了福身告退:“奴婢带小世子去暖阁。”

  阮少卿点头,待得二人走远,又顺势牵起身旁纤手柔夷,“夫人,同我去趟司宝楼。”

  司宝楼?

  扶摇微鄂,还来不及细问,他已拉她出府。嘴上虽然死犟,但去看看那丫头的画作,心中却大抵欢喜。若是欢喜,总要有人一同分享,他已习惯身边诸事有她。

  等到司宝楼,早已人山人海。

  今日有公子宛的新作亮相,京中自然沸腾!

  过往四年多,公子宛没有出过一幅新作,文人雅士圈内议论也从未停过。有说公子宛江南才尽的,多数人都觉不大可信,昔日公子宛被昭远侯魔爪摆布都没有才尽;说公子宛遭遇意外的也有,但一丝确凿风声也没有,纪子门生总该有知晓行踪的。

  思来想去,便唯有新婚燕尔一说。

  定是新婚燕尔去了!

  公子宛新婚,继“好年华”过后再无一幅画作流出,有人不免惋惜,倒是同当年的西秦永宁侯相仿。

  永宁侯大婚,十八学士图从此成为绝笔!

  公子宛是男是女又如何?

  “好年华”若也成为绝笔,才真正让人扼腕叹息!

  是以,公子宛新作消息一经传出,文人墨客便奔走相告,三日前司宝楼就开始人满为患,唯恐少来一日遗漏了。

  时隔四年,公子宛的新作竟然名唤“奇葩图”!

  全场哗然,待得身后幕帘拉开,哗然又悉数变为愕然。

  堂中之人纷纷站起,或尔眼中错愕,或尔瞠目结舌,却都惊讶得合不拢嘴,更再难移目。

  场中,竟是一幅宽为十米的画卷!!

  乍一看,画卷之中零零散散两百余人,集中刻画的人物竟然就有四五十之多,神态各异,气势恢宏!

  这般大手笔,自前朝墨韵的万马奔腾图后再未有人尝试过。

  原来,公子宛并非沉寂四年,而是在作这幅图!

  震撼来得太过突然,堂中僵住之人不在少数,全然沉浸在眼前的画卷之中,忘了呼吸。

  少顷,有人不觉高呼,“那……不是……高将军吗?”

  “沈大人!”

  “还有,赵大人!”

  看得越细,才越发惊奇。画卷之中不是旁人,三五成群,肆意玩笑,扬手执鞭,映入眼帘的根本就是南顺京中的一个个鲜活形象。

  昔日刘太尉家的长子,刘彦祁,生得肥头大耳,整个人比马都要魁梧上一圈,大摇大摆骑在马上,看得叫人胆战心惊。

  马尚书家的次子,马鸿明,嗜书如命,便是马背上都手不离书卷,马匹全当座椅。

  还有早前礼部侍郎家的长子,沈朝,仪表堂堂,风姿绰约,是京中有名的风流公子哥,腰间别着的显眼玉佩,是同落霞苑头牌私定终身的信物。

  而赵国公的嫡孙赵秉通,一看便知正直憨厚,在人群中笑得也最为豪爽。

  ……

  邵文松微滞,这是敬平十四年,高太尉操持的那场骑射大会!

  画卷中有他,有邵文槿!

  那时他初次随父征战归来,邵文槿也和阮少卿送亲返回京中,高入平信誓旦旦要胜他们兄弟二人,阮少卿就出言挑衅,一口一个高不平。陆子涵笑得前仰后合,高入平却恼怒不已,气得要上前揍阮少卿,邵文槿才应下了和他的赌局。

  分明是多年前的事,轻描淡写的一笔,便历历在目,邵文松眼中隐隐氤氲。身侧的赵秉通也不禁举杯,感叹,“倒是让人想起许久前的事……”

  不过深浅墨色,却栩栩如生跃然纸上,若非熟悉到了然于心,哪里画得出来?

  “连我都有些想邵文槿那家伙了。”高入平轻咳,画中明明是以自己的糗事为主,勾起的回忆却让人快意。过往在京中,邵文槿总是同他争,他也恨不得将他踩到脚下而后快。如今,他手握东北重兵,可谓意气风发,却寻不回年少时有人处处同他较真的滋味。

  “陆子涵,也不知他如何了?”刘彦祁一饮而尽。

  一幅奇葩图,于外行看是热闹,内行看是惊叹,真正到了昔日京中这群贵二代眼里,欣喜和感叹才难以言喻!

  一幅图,描绘了当年南郊马场的众生相,承载的记忆难能可贵,三言两语哪里道得清。

  良久,有人叹道,似是独独缺了陛下和当初煜王身影。

  又有人应声,那时煜王在济郡督建水利,陛下似是因为扶摇郡主之事受了陈皇后责罚,在睿王府禁闭。

  对对对,是有此事,众人悉数想起。

  还有后来的群马受惊,邵文槿冲到马群中救了阮少卿和陆子涵。诸多回忆和趣闻皆自画中而来,经久不息。

  末了,有人忽而开口,“你们说,公子宛会不会一直是我们其中一人,只是我们从来不知晓罢了?”

  赞同的竟大有人在。

  “若非如此,哪能戏称奇葩图?定是公子宛自己也在其中!”

  公子宛也在奇葩图中!一语既出,司宝楼内顿时热闹无比,洋洋洒洒四五十人,哪个才是公子宛!

  “嘿,公子宛会不会是陆子涵和邵文槿其中一人?”刘彦祁神来一语,厅中陆续怔住,“邵文松,阮少卿,你们过往同他们二人交好,你说是不是?”

  邵文松自是楞在一处。

  阮少卿却淡然一笑,“公子宛是谁有何要紧?”

  赵秉通倏然会意,“阮少卿说的是,公子宛是谁又有何重要!重要的是年少时争吵归争吵,何时忆起都是财富一笔,旁人哪里会懂。”

  “人家公子宛没取错名字,果真是奇葩一群!”高入平朗声笑开,“我先干为敬!”

  觥筹交错,邵文松心中似是豁然开阔。

  当年御使栽赃,阮婉殿中笃定,还有那幅藏在邵文槿书房中的风蓝图,如今,依稀有了出处。

  奇葩图,京中过往谁被称为奇葩最多?

  不言自明。

  邵文槿竟是连他都未说过。

  扶摇也转眸望向阮少卿,笑而不语。

  回府马车上,阮少卿些许醉意。扶摇伸手替他轻捏额头,他悠悠开口,“阮婉昨日来了家信,问候你和暄儿。”

  扶摇莞尔,“她同文槿可好?”

  阮少卿酸溜溜道,“信里倒是口口声声说好,你也看到了,刚才那幅图不知要画多久,有身孕的人也不知道将息。”

  言外之意,有人还不管!

  长风成州,邵文槿莫名喷嚏连连,吵醒怀中某人。阮婉睡眼惺忪,“夜里着凉了?”

  “不曾,”他应得简洁,顿了顿,打趣道,“怕是被人念叨了。”

  阮婉轻笑,困意去了多半,便想撑手坐起,邵文槿俯身扶她,“不多睡会?”

  阮婉懒懒道,“文槿,我馋明记的酸梅了。”

  明记在城北,往返要两个时辰。邵文槿闻言起身,轻轻吻上她额头,“我去去就回。”

  番外二

  有身孕的女子便是如此,大凡念起某物就非得吃到不可,否则心里一直惦记着。

  阮婉尤其喜欢明记的酸梅,邵文槿就成了此处的常客。

  “邵夫人近来可好?”掌柜笑容可掬。

  “托福,还有两月临盆。”

  “届时邵公子别忘遣人来店中通知一声,也好备份薄礼。”邵公子对夫人很好,远近皆知,掌柜亦是对他赞许有佳。

  邵文槿谢过,掌柜亲自送至门口。

  邵文槿竟在此处,意外见到了卓文。

  ……

  早在巴尔十万铁骑南下进犯都城之前,西秦国中就突生变故。贵王连同永宁侯逼宫,华帝暴毙,平远侯卓文也自此失踪。

  外界传闻诸多,例如宫变时平远侯就已身死,再如平远侯当日掳走了永宁侯夫人,更或者,永宁侯同平远侯有旧仇,华帝一倒,平远侯便离京躲避永宁侯去了。总之,众说纷纭,却一直没有卓文消息。

  他竟然在成州见到卓文!

  卓文也明显一滞,继而豪爽开口,“文槿兄,痛饮一杯?”

  邵文槿却之不恭。

  当年若不是卓文,他和阮婉走不出西秦,卓文于他二人有恩,他心怀感激。杯盏之间,言笑晏晏,卓文明显咳嗽不止,都是习武之人,他一眼看出不对。

  卓文却不想多提,只是没见他同阮婉在一处,语气里似有些许遗憾。

  知晓他误会,邵文槿也不隐瞒:“南顺国中的昭远侯,是我内兄,内子名唤阮婉。”

  卓文微怔,顷刻便反应过来,“原来如此!”

  两人心照不宣,卓文举杯相邀,笑意倏然浮上嘴角。邵文槿也举杯回敬:“还未向卓兄道谢,当日若非卓兄,我同阮婉可能已经命丧西秦。”

  卓文摇头:“不过杯水车薪,从西秦回南顺并非易事,你们该吃了不少苦头。”

  酒杯停在半空,想起途中幕幕,九死一生有,即北花灯也有,邵文槿淡然一笑,“都值得。”言简意赅,却眸含笑意,卓文也跟着笑起来,“阮婉近来可好?”

  “六个月身孕,想吃酸梅了,如此我才遇上的卓兄。”

  “恭喜!”许是激动,卓文又重咳几声,掩都掩不住。咳过之后,又自酌一杯,邵文槿微微拢眉,伸手相拦,“卓兄,不宜多饮。”

  卓文微顿,继而清浅一笑,“邵文槿,其实你不必谢我。我救你二人,也是弥补我心中憾事。我与青青相识于幼年,非卿不娶。后来四海阁变故,我遭华帝扣押,好容易逃出京城寻她,结果快马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却意外摔落崖底。等我赶到四海阁,才晓三百余人无一幸免。当日救不下她,是我永生之憾。往后为了护她性命,我背负四海阁三百余条性命,她对我恨之入骨,便赌气嫁于永宁侯……”

  洛语青是永宁侯夫人,当初同阮婉出使西秦,华帝在殿中便命人挑唆过,今日才晓这般原委。

  要同旁人道起并非易事,邵文槿敛眸不语。

  卓文又道:“见到你们二人如此也是快事,你我今日,只管痛饮,不管旁骛!”

  邵文槿无需多言,仰首一饮而尽。

  卓文朗声大笑,许久未曾酣畅淋漓。

  ……

  一场酒喝到暮时,辞别时,邵文槿还是道声“保重”。

  卓文也不在意,只叮嘱代他问候阮婉。

  邵文槿点头,回家一路,心中不知作何滋味。卓文的伤,该是撑不过多久。

  回到城西,天色已晚,阮婉在路口来回踱步。见到他,心中才骤然一舒。大步上前,闻到他身上有酒气,微微怔住。邵文槿不是没有分寸之人,她在家中等,他哪里会无缘无故去饮酒?

  心底澄澈,却打趣道,“邵公子,你买的是梅子还是梅子酒啊?”

  一句未提她等了许久,娇嗔模样里隐隐带着喘息。徘徊时间不短,该是担心他了,邵文槿也不点破,伸手扶她,“我方才见到卓文了。”

  卓文?阮婉驻足,“他在何处?”

  “他很好,还有旁事在身就不来看你了,让我转达问候。”她知道这些便足矣,卓文很好,她也能宽心。

  阮婉果然笑开,“我就说卓文这人素来怪异,不过,平安就是好事。”早前听闻他失踪生死不明,邵文槿言罢,她明显欢喜,连酸梅的事也抛至脑后。

  邵文槿哭笑不得,又将明记的锦盒拿出。

  阮婉笑逐颜开,馋得当即打开放了一枚到嘴中,甚是满足。半晌,转眸去看邵文槿,却见他盯着自己出神。

  他今日果真奇怪至极,“邵文槿,你发什么楞!”

  语气稍许埋怨,手中酸梅却未停过。

  他揽她在怀中,柔声道:“我在想,能同心爱之人一处,有我们自己的孩子,便是世上最幸福之事。”

  他自诩有感而发,阮婉却不禁抽了抽嘴角,“邵文槿,该产前忧郁的是女子好吧,你忧郁什么!”

  邵文槿笑不可抑,他何时忧郁了?

  阮婉一声叹息,“起初隔壁王婶说,我还不信,原来男子也是有产前忧郁的。”

  邵文槿才晓她认真,正欲开口纠正,她又幽怨叹道,“邵文槿,你该不会真有产前忧郁吧?”

  邵文槿徒然语塞。

  到了十一月,阮婉临盆在即。

  稳婆和大夫都是李卿同宋嫣儿提前安排好的,两人闲来无事,都到成州作陪。所谓三个女人一台戏,邵文槿无奈。

  譬如,早前阮婉便同他纠结过生儿生女的问题,那时阮婉五个月身孕,嗜睡,小腿轻微水肿。午间小寐,他替她揉腿,她便赖在他怀中舒服开口,“文槿,你希望生儿子还是女儿?”

  “儿女都好。”儿子像他,女儿像她,“若生女儿,我保护你们娘俩,若生儿子,我们父子护你。”

  阮婉剜他一眼,猥琐笑道,“不是生儿子,你们父子一起欺负我,生女儿,我们母女欺负你吗?”

  哪里来的歪歪道理,邵文槿无语。

  她自己却已嘻嘻笑开,“从前不知道谁说,像我这样的,军中一个就吃不消了,还是生男儿好些。”

  男儿?

  邵文槿讪笑,阮少卿那样的,才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阮婉又作焦虑状,“若是生只小洪水猛兽该如何是好?”

  邵文槿哑然。

  到了十一月,阮婉又开始忧虑起来。“文槿,我若是生儿子怎么办?”明显忧心忡忡。

  有人好气好笑,“当初是谁想生儿子的?”

  阮婉眉间微蹙,轻声叹道,“这几日同嫣儿和李卿一处,说起我若是生了女儿,就替他们订下娃娃亲。让他们从小在一处玩耍,青梅竹马,长大了就成亲,我们日后作亲家。”

  “哦?”三个女人凑在一处,果然没有消停的时候,邵文槿暗自腹诽,面上还是作哄,“你们若喜欢,就生女儿结亲,生儿子结为兄弟,有何焦虑的?”

  阮婉还是托腮,明显忧心忡忡。“嫣儿和李卿都生了儿子,我若只生一个女儿,是同怀瑾订亲还是同锦城(沈晋华的儿子)订亲?”

  竟在纠结这种问题,邵文槿用力戳了戳她额头,“那让她日后自己选就是,现在还没出世,你为这事伤神作何?”

  阮婉摸了摸肚子,饶是认真道:“生两个女儿就好了,一人一个,你说是不是?”

  邵文槿只得依着她应声。

  她却撑手从床榻坐起,“那,如果只生一个呢?”

  “阮婉,那就等他/她出生再说……”他兀觉明日很有必要同宋嫣儿和李卿好好谈一谈。

  阮婉终于老实躺下,邵文槿替她掖好被角,吹灯上塌。不久,她又伸手环上他腰间,“文槿,该不会生两个儿子吧?”

  邵文槿哭笑不得,“两个儿子有何不好?儿子还少操心些,女儿便要时时刻刻惦记着,遇上何人,谈婚论嫁,嫁人后过得好不好……”

  不过宽慰,她闻言却正经开口,“邵文槿,你不是真的产前忧郁吧?”

  “阮婉!”邵文槿想死。

  “那若生龙凤胎的话……”

  “阮婉!”

  ……

  腊月初四,阮婉果真诞下一对龙凤胎。

  邵文槿的产前忧郁也算告一段落,一左一右怀抱着,目光全然不知该放在何处,笑得合不拢嘴。

  两个孩子都生得同他挂像,他却一眼看出,女儿的嘴唇和儿子的鼻尖像阮婉。阮婉心里欢悦,脸上却佯装懊恼,“费这么大力气,凭何生得全像你的?”

  “像我不好?”邵文槿俯身将孩子置于她身旁,笑眼盈盈轻抚她脸颊,“夫人,辛苦了。”

  阮婉心中繁花似锦,凑上去亲两个孩子额头,半晌,似是想起何事,又兴致勃勃问道,“哪个先出生?”

  “先是姐姐,再是弟弟。”

  阮婉扑哧笑开,“我小时候被阮少卿占了先,一直霸着哥哥名头,我女儿争气得多!”

  这又是哪来的歪歪道理,邵文槿忍俊不禁。

  她却欢喜得很,“文槿,名字我一早便想好了。”

  “哦?”难为她怀胎也未闲着,“说来听听。”他洗耳恭听。他以为会是出自他们二人名字,譬如邵婉,或是出自寄望,譬如邵俢颐,再或者,出自她珍视之物,譬如邵风蓝之类。

  都好。

  她却弯眸一笑,唇边吐出“邵小鱼,邵小虾”两句。

  邵文槿徒然僵住,鱼……虾……

  “小名尚可……”他勉强迁就,她却笃定,“文槿,不是小名,是名字。女儿叫小鱼,儿子叫小虾。”

  一孕傻三年,已经开始了吗?

  “日后再说。”他委婉拒绝。

  阮婉不依不挠,“长得像你,你已经占了大便宜,孩子的名字需得我取,就叫邵小鱼,邵小虾。”

  邵文槿来不及开口,她又喃喃开口,“娘亲说的是不是,小鱼,小虾?”

  两个孩子竟咯咯笑出声来,阮婉笑得更欢。

  邵文槿只觉他的产前忧郁径直转化为产后抑郁。他邵文槿的儿女竟然叫邵小鱼,邵小虾!

  番外三

  都说女儿是爹爹的贴心小棉袄,邵小鱼自幼便都喜欢粘着邵文槿,邵文槿时常春风得意。

  睿宸六年,邵小鱼满了三岁,邵文槿决定亲自教女儿算术启蒙,“昨日爹爹教过你的,四减去三是几?”

  循循善诱,温柔宠溺。

  邵小鱼委屈摇头,“爹爹,我记不得了。”眼里的水灵无辜直教某爹不忍苛责。于是一晃半月,算术启蒙进展甚微。

  又一日,阮婉恰好经过,看了父女两对话许久,便托腮笑了多久。

  稍晚,终是忍不住上前:“鱼儿,娘亲今日给你四个布玩偶,爹爹偷偷拿走了三个,那你还剩几个?”

  邵小鱼鼻尖微红,立刻便急了:“就剩一个了,爹爹是坏人!”遂而钻到阮婉怀中越哭越凶,“我再不理爹爹了。”

  阮婉:“会了……”

  邵文槿:“……”

  翌日,某人思来想去,决定如法炮制,顺带挽回做爹爹的在女儿心中一贯高大亲和形象。

  “鱼儿,爹爹现在给你一个布玩偶,晚些时候再给你一个,那你一共有几个?”果真将在集市中买来的布玩偶送到她手中。

  怀中便还藏了一个。

  邵小鱼方才还好好的,当下眼圈就是一红,哇哇哭道,“爹爹昨日拿走我三个布玩偶,今日只还人家两个,我再不喜欢爹爹了。娘亲~”

  “……”

  邵文槿近来发现邵小虾很是挑食,胡萝卜不吃,青菜不吃。

  邵小鱼纤瘦,他原本个头就矮,又生得胖嘟嘟的,乍一看去和仔细端详都似溜圆溜圆的球。若是走在大街上,邵文槿稍不留神,没牵住,只怕他滚出去便再滚回不来。

  某爹很是操心。

  邵文槿决定言传身教,亲自纠正儿子挑食的恶习。

  一日,家中吃火锅。

  邵小虾眼巴巴望着他,“爹爹何时可以吃肉肉?”

  “吃火锅时,先放和后放是有顺序的。”邵文槿夹了青菜在自己碗中,现身说法,“要先吃青菜,才能吃旁的。”继而又夹了鱼虾,“知晓了?”最后再是肉食。

  邵小虾目不转睛盯着最后那一筷著,便连咽口水的动作都可爱至极。

  “方才爹爹如何教你的?”打铁趁热。

  “首先放肉,其次放肉,最后放肉。”

  “……”

  邵小鱼近来很苦恼,隔壁的阿牛和她大吵一架,就同葫芦好上,少有同她一处玩耍了。

  怀揣着心事,就闷闷不乐,就连阮婉哄了好些时候,她也睡不着。

  犹是三月暖春,衣衫单薄,有人沐浴之后雪肌莹润,还有点点水珠挂在发梢。搂着女儿轻声相哄的模样,甚是诱人,就越看越撩人心扉。

  邵文槿不觉靠拢,由着心意,双唇覆上阮婉颈后,再是耳鬓厮磨。不想阮婉一把推开,“别扰我们母女谈心事。”

  才三岁!谈芝麻大点的心事!

  某爹很恼怒!

  趁着阮婉端水的功夫,揽了女儿在怀中,“告诉爹爹,我们家小鱼儿有何心事?”

  “阿牛生我气,他同葫芦玩,就不同我一处玩了,阿牛以前是同我最好的。”

  邵文槿额头三道黑线,这便是阮婉所谓的母女心事!

  闻得屋外脚步声渐近,若是折回,不知道又要说多久。

  邵文槿心急如焚,就一本正经开口,“鱼儿,如果阿牛是你最好的朋友,你就把最喜欢的东西送于他,他就一定会同你和好了。”

  “爹爹,真的?”邵小鱼饶是认真。

  唬孩子而已!

  “真的!”

  翌日傍晚,邵小鱼独自回到家中,哼着小调,心情好不得了。见到邵文槿,便一把扑到怀中,“爹爹~”

  甚是撒娇。

  邵文槿心花怒放,“同阿牛和好了?”

  邵小鱼拼命点头。

  邵文槿吻上她脸颊,“那弟弟呢?为何没同你一道回来?”

  邵小鱼咧嘴一笑,“我把弟弟送给阿牛了。”

  邵文槿:“……”

  睿宸七年,在邵小鱼印象里,爹爹和娘亲遇见了许多熟人。

  三月的时候,弟弟顽皮,也不知道那胖嘟嘟的肉丸子如何爬上路口树顶的。当时爹爹外出不在,吓坏了娘亲,生怕弟弟掉下来。

  弟弟也哭得眼泪鼻涕糊作一团,眼看脚下打滑,手未抓住,直接从树上摔下,娘亲慌乱去接。

  她捂住眼睛,悄悄睁眼,却见弟弟落入白衣翩翩公子怀中,还在咯咯作笑。那白衣公子生得好像画中谪仙,腰间别着一柄软剑,便是堂舅母说的江湖侠士。白衣公子将弟弟还给娘亲,娘亲怔了许久。

  邵小鱼才晓娘亲和白衣公子认识。

  娘亲让她同弟弟唤“苏叔叔”。

  他俩便像欢呼的雀儿般,叽叽喳喳喊个不停。

  苏叔叔很亲切。

  苏叔叔牵着他们姐弟二人,娘亲和苏叔叔说话,他们就听,大多听不懂,但苏叔叔会跃身而起抓麻雀给弟弟,还会采枝头最高的花给她,她同弟弟“哇哇”赞叹。

  苏叔叔离开,她和弟弟都舍不得他。

  娘亲莞尔,那我们日后去入水看苏叔叔可好?

  他们齐声道好。

  邵小虾记得最清楚却是陆叔叔,因为陆叔叔长得像隔壁阿牛哥哥家养的猴子,颇有喜感。

  那时爹爹带他和姐姐去墨馆送画,就在墨馆遇见了陆叔叔。

  爹爹同陆叔叔都认出了对方,两人一直笑,他和姐姐抬头看。一会儿看看爹爹,一会儿看看陆叔叔,半晌,陆叔叔又俯身摸他和姐姐头顶。

  “你和阮婉的孩子?”

  阮婉是娘亲的名字,不消爹爹应声,他和姐姐便在一旁拼命点头。

  陆叔叔笑不可抑。

  陆叔叔抱他,他就伸手去摸陆叔叔的脸,爹爹哼道,陆叔叔却道无妨。

  陆叔叔同他们一道回家,见到陆叔叔,娘亲也笑了许久。一顿饭,他和姐姐边吃边听,爹爹娘亲就同陆叔叔不时笑出声来。

  他不知他们笑何,他们笑,他也跟着笑,眼睛弯成一条缝,爬到陆叔叔怀中,“陆叔叔抱。”

  “阮婉,你儿子喜欢我这个陆叔叔。”好不得意。

  他便眉开眼笑,“陆叔叔同隔壁阿牛家的小猴长得像。”

  一语既出,爹爹轻咳两声以示警告,他赶紧捂嘴。陆叔叔和娘亲却是笑个不停,爹爹也不知何故。

  “阮婉,果真是你儿子。”

  陆叔叔走时,送了娘亲一幅图,娘亲看了许久。

  邵小虾也凑上前去,画中一群十一二岁的孩童嬉闹,为首的两个,一个长得像陆叔叔,另一个高贵冷艳,横眉冷对。

  姐姐说,不如我们娘亲画得好看。

  他狠狠点头,也没有陆爷爷画得好。陆康便是陆爷爷,平日走动得多,他们时常见到。

  爹爹便抱起他和姐姐坐在膝上,他攀上爹爹胳膊:“爹爹,娘亲如何同陆叔叔认识的?”

  爹爹轻笑:“陆叔叔是你娘亲幼时的发小,玩伴。”

  “就像我同阿牛?”姐姐睁大眼睛。

  娘亲抱起她,莞尔道,“我们是发小,玩伴,好友,知交……高山流水,纪子陆康。”

  纪爷爷和陆爷爷……

  除了苏叔叔和陆叔叔,邵小鱼和邵小虾还见过另一个叔叔,但是娘亲从没告诉过他们二人那叔叔的名字。

  九月时候,成州入秋,娘亲带他们二人去城西布庄做新衣裳。布庄的掌柜脾气很怪,做得衣裳却很好看。

  那天的人当真多,娘亲抱着小虾看布料,小鱼便紧紧跟在她身后。她个头又小,有人走得急,没注意将她刮倒在地。她唤了声娘亲,险些被人踩踏上,幸好身旁的叔叔将她抱起。

  叔叔将她还于娘亲,娘亲眼圈却蓦地红了。

  “夫人,我们可认识?”那叔叔微微拢眉,目不转睛看着娘亲,邵小虾便哇得哭了出来,“你是坏人,你把娘亲惹哭了。”

  城西布庄本就人多,邵小虾一闹,人群纷纷回头。

  那叔叔也觉失礼,道了声告辞便匆匆离开,邵小鱼却见娘亲远远望着,直到那叔叔消失在眼前。

  “娘亲,今日布庄遇见的叔叔是谁?”回家路上,她一手牵着弟弟,一手牵着娘亲问题。

  娘亲从袖袋中掏出一枚护身符看了许久,“那不是叔叔,是舅舅。”

  “舅舅?”两人异口同声。

  娘亲温婉一笑,“是娘亲初到异乡,最照顾娘亲的舅舅。”

  邵小虾瞪大眼睛,“那舅舅为何不认得娘亲?”

  “娘亲不知道呢,兴许是忘了,兴许是旁的。”

  邵小鱼皱起眉头,“那舅舅不认得娘亲了,娘亲伤心吗?”

  “不。”阮婉收起护身符,“娘亲开心。”

  两人不懂,又叽叽喳喳问个不停,阮婉笑而不答。夕阳西下,远方好似镀上一层淡淡金辉,过往幕幕浮上心头。

  “江离,白日里我是真说谢谢你,从到南顺起,凡事都有你照顾……难不成本侯平日就这般可恶,说句谢谢旁人都不信?!”

  “末将时任京中禁军左前卫,奉皇命护送侯爷入西秦,自当护侯爷安然返回西秦,还请侯爷不要为难!”

  ……

  只要他还活着,便是世上最好的事。

  

  ☆、番外合集(4-5)

  

  番外四

  五岁刚过,沈晋华关照,让邵小虾进了成州最好的私塾。

  起初,邵小虾终日嘻嘻哈哈,回到家中便同爹爹娘亲说起私塾中的趣事,老先生教了什么,哪家的小孩被教书先生打了戒尺之流。

  不指望他能学多少,多些玩伴总归是好的,邵文槿对子女向来上心。

  约莫过了两月,邵小虾自私塾回来就闷闷不语。

  邵文槿问起他也不说,要不摇头,要不低头吃饭,也不愿同爹爹多讲话,俨然换了幅性子。夜里也缠着要和娘亲一道睡,不要爹爹抱。

  邵文槿心中莫名吃味。

  哄完孩子入睡,见他还怔在原处思量,阮婉取了外衣于他,打趣道,“你近来可是欺负儿子了?”

  欺负?他一肚子委屈苦水,自己的儿子疼还来不及,哪会有欺负一说。

  阮婉啧啧叹道,“有人过往也说没欺负过我。”

  邵文槿徒然语塞,阮婉俯身吻上他双唇,“早些睡,明日我问他。”

  翌日,邵小虾从私塾回来,额头摔破,脸颊也肿了,却硬是一声不吭。阮婉心疼不已,搂在怀中,沾了药水替他擦拭。

  邵文槿面色微沉,“和谁打架了?”

  邵小虾不肯说。

  “告诉娘亲。”阮婉摸摸他头顶,小家伙“哇”得一声哭出来,阮婉轻拍他后背作哄。

  “他们都说自己的爹爹……爹爹是大英雄……老六的爹爹是县衙的捕快头,虫子的爹爹是州府的师爷,书旗的爹爹是行走江湖的大侠,豆子的爹爹是京中的大官……”

  阮婉手中微滞,抬眸看向邵文槿,他敛眸不语。

  “他们说我爹爹……他们说爹爹什么都不是,我才同他们打架。我一个打他们四个……呜呜……娘亲我没哭……”

  阮婉心中一沉,再抬头,邵文槿已推屋出门。

  阮婉揽他在怀中,侧脸贴上他额头,“所以就同爹爹赌气,不和爹爹说话?”

  邵小虾泣不成声。

  阮婉幽幽一叹,轻声细语道:“谁说你爹爹不是大英雄,你爹爹是比他们都厉害的大英雄。”

  “真的?”眼泪还挂在眼眶,却是不哭了。

  “你爹爹是公认的大英雄,因为要照顾你们和娘亲,才隐姓埋名到了此处。”

  “娘亲没骗人?”

  阮婉轻笑,“娘亲哪里会骗你,爹爹是世上最疼你和姐姐的人,为了你们姐弟,连大英雄都不做了,你们才是爹爹最重要的宝贝。做你们爹爹,比做大英雄更重要!”

  邵小虾破涕为笑。

  她伸手替他擦掉眼泪,“日后不许再同爹爹赌气。”

  邵小虾拼命点头。

  入夜,阮婉在七里亭寻得邵文槿。

  大凡他心中有事,就在此处饮酒。今日邵小虾的一番话怕是触及他心底深处,两人都心知肚明,却从未点破。

  自幼与邵将军混迹军中,南顺军中谁人不知将军府的大公子?

  而后长风送亲,袁州平乱,济郡赈灾,出使西秦,巴尔十万铁骑南下,邵文槿统领邵家军北御外敌,麾下三军马首是瞻,何等意气风发?

  落日飞霜,金戈铁马,便是醉卧沙场亦可拥剑思故乡。若无失落,断然是假的,他却从未同旁人道起过,包括她。

  “邵将军独自在此处饮酒,岂非憾事,可要本侯作陪?”双手被在身后言笑晏晏,款款而来。

  邵文槿低眉作笑,她就自己上前,抢过酒壶饮了一口,呛得不轻,“这酒好烈……像是军中的酒。”

  “嗯。”他清浅应声,一把揽她在怀中,一把拿过酒壶豪饮一口。

  “文槿,我同小虾说……”

  “我听到了。”

  他在屋外听完才走的,阮婉稍楞。既是如此,他自有思量,她便安静倚在他怀中,也不扰他。他胸膛结实有力,熟悉的心跳声让人踏实安稳。南郊马场意外也好,西秦变故也好,或是很久前的风雪除夕,他突然出现在成州。

  他亦心有灵犀,揽紧怀中,笑意融在深邃眼眸里。

  待到三月,草长莺飞,成州天气渐渐暖了起来。

  邵小鱼个子又窜了不少,邵小虾还是比她矮上半分,姐姐牵着弟弟走在前面,邵文槿同阮婉在后并肩踱步。

  “男孩子都长得晚,记得那时候我原本要比邵文松高出一头,才几月不见,他从军中回来就比我还高了。”

  邵小虾尤其贪吃,邵文槿总是担心他太胖。

  邵家,似是没有他这般贪吃爱胖得,遂才有了阮婉的宽慰。

  想到文松,邵文槿唇畔微微挑起,正欲开口,路口处却突然人群涌动,嘈杂声起。小鱼和小虾在前方,邵文槿快步上前抱起。

  不知发生何事,人群都往大路跑。邵文槿寻一人问起,那人兴匆匆道,“听闻是南顺使臣出使长风,临时改道行径成州,来人是南顺将军府的邵将军,大伙儿都是去看热闹的。”

  南顺将军府,邵将军?

  文松?

  两人微滞,继而对视,笑意自眼底泅开。

  大道上人群拥挤,阮婉从他怀中接过小鱼,一人护一个总归好些。

  围观百姓议论纷纷,听闻南顺邵家一门忠勇,这邵将军更是年少有为,年纪轻轻便统领三军,北退巴尔,平定景王之乱,是睿帝的心腹大将。

  四围皆是赞叹。

  片刻,又有知情人士打断,你方才说的那是邵将军的兄长。当年南顺的嘉和公主出嫁咱们长风,便是他和昭远侯前来送亲。

  经人一说,周遭都依稀记起了几分。

  阮婉转眸看向邵文槿,邵小鱼被人群挤到,喊了声疼,阮婉赶紧挪步护她,却被人群分开。

  “文槿……”她唤了一声。

  邵文槿回头,抱着邵小虾也不敢大动,艰难往阮婉处去。恰逢此时,人声鼎沸,南顺禁军入城了。

  邵文槿不由驻足,便见城门口锦旗整齐,头盔顶羽,熟悉戎装映入眼帘。有人身骑白马行在队伍前端,身姿笔直挺拔,目光如炬,成熟刚毅,同他离开时相比仿若换了一人。

  邵文槿心中欣慰,又百感交集。邵小虾先前喊着娘亲,眼下竟也看得有些直,伸手指向队伍前端,“爹爹,看大将军!”

  大凡男孩子心中,都有这样的梦想。

  “是有了将军气度。”邵文槿应声,邵小虾欢喜挥臂。

  邵文槿也不相拦,周遭嘈杂,他却静在远处看他,目送队伍远去,眼中复杂意味画作唇畔清浅笑意。

  临到街头,邵文松微顿,方才似是见到,骤然回头。

  大哥……

  环顾四周,猛然在人群中看到他,怀中抱着一个四五岁的男童。氤氲浮上眼底,似是再难移目,却见邵文槿会心一笑。

  等他再转身,人已不在原处。

  ……

  邵小虾自是不满,“爹爹爹爹,没看够,大将军。”还没看够,爹爹却抱了他离开。

  邵文槿便笑,“要去寻你姐姐和娘亲了。”

  邵小虾有些沮丧,但也知晓寻娘亲和姐姐才是大事,伸手抱紧爹爹后颈,恋恋不舍,“爹爹,大将军都是这么威风吗?”

  “是。”他也应得简单。

  “爹爹爹爹,我日后也想做大将军!”

  一语触及心底软处,略有出神,兀得想起许久之前,父亲亲自抱他上战马,他也说过这番话,彼时父亲朗声大笑,一口一个是我邵家好男儿。父亲惯来严苛,也对他寄予厚望,一身戎马未曾见滴泪,离开南顺前夕却老泪纵横:“文槿,你爹一直以你为傲。”他一直都知晓。

  浮光掠影,也不过一瞬,他低眉一笑。正欲开口回应儿子,却闻得身后脚步声。脚下踟蹰,便听邵小虾欢喜出声,“爹爹,大将军!”

  他嘴角勾勒,缓缓转身,只见身后之人鼻尖微红,低声轻颤:“大哥……”

  他浅笑相迎。

  邵文松僵在原处,眼底猩红。

  “将军……”最先哭出声来的却是秦书。

  “大将军好!”邵小虾却是想从他怀中挣脱往邵文松处去,邵文槿会意放下,邵文松楞了许久,直到小不点跑到他跟前,仰头冲他咯咯作笑,他才缓缓俯身抱起。

  分明和邵文槿一个模子刻出,却足足小了大半。

  是他的侄子!

  邵文松喉间梗塞,邵小虾却甜甜笑道,“大将军,那是我爹爹!娘亲说,我爹爹也是大英雄!他为了照顾我和姐姐才到这里的。”

  邵文槿怔住,片刻笑开,心中暖意好似繁花似锦。

  邵文松哽咽,“是,你爹爹是大英雄,我最佩服的大英雄。”

  邵文槿敛了笑意,邵小虾却瞪圆了眼睛,咯咯笑开,“爹爹是大将军最佩服的大英雄,我爹爹是世上最好的爹爹……”

  阮婉是想寻邵文槿,但人群拥挤,她顾着邵小鱼,再转头就失了邵文槿踪迹。心中略有不安,抱起小鱼退开。

  “文槿!”边走边寻,哪里有人影。

  邵小鱼就跟着唤,“爹爹!”

  她个头本就娇小,还护着女儿,难免被挤到一处,险些跌倒。好在身后有人相扶,她长舒一口气,转身道谢,笑容就凝在脸上。

  对方一身禁军装素,笑得有些勉强。

  他原本就少有开口笑,鲜有的几次都让她记忆犹新,万年冰山脸,让人怀念得……

  “侯爷!”赵荣承拱手环臂,铿锵有力。

  “阮婉眼中突如其来的喜悦不知从何说起,她只晓邵文松出使长风,却忘了赵荣承如今已是禁军副统领。

  腹中明明万般话语,张口却只唤了一声,“不知道……”

  邵小鱼细细打量他,又是娘亲认识的叔叔,但旁的叔叔见到爹爹和娘亲都是笑的,眼前的叔叔,似是木了些。

  “小鱼。”

  娘亲唤她,就是要她叫人,这是基本礼仪。她咧嘴一笑,“不知道叔叔”便脱口而出。

  阮婉哭笑不得,方才是忘了告诉她。

  赵荣承却爽朗笑开,小鱼尴尬挠了挠头,小心翼翼覆上娘亲耳畔,“不知道叔叔笑得好生奇怪。”

  童言无忌,赵荣承哪里在意,“小姐长得像邵将军。”

  阮婉浅笑默认,又道,“小鱼,叫赵叔叔。”

  邵小鱼不情愿开口,“赵叔叔好。”

  赵荣承从袖袋中掏出一副手镯递与她,手镯很小,该是给孩子准备的,玲珑精致。邵小鱼眼中一亮,又摇头道,“爹爹说,不能随意要旁人的东西。”

  阮婉莞尔,“收下吧,不知道叔叔不是旁人。”

  “谢谢赵叔叔。”语气就亲热了许多分,拿着镯子来回打量,爱不释手。

  阮婉放下她,牵在身旁。

  娘亲同赵叔叔说话,她便仰头听着,赵叔叔问娘亲过得可好,也问起爹爹,她便欢喜接话。

  两人都忍俊不禁。

  队伍还在行径,赵荣承不便久留,走出一段便作辞别。阮婉有些不舍,邵小鱼就在身后挥手道别。直至很远,还能听到孩童声音清脆若银铃一般。

  马车前,赵荣承驻足,抱拳拱手,“末将方才见过侯爷了。”

  须臾,帘栊自车内撩起,清雅的白玉兰花香淡淡溢出袖间,顷刻消融在流转的风中。

  目送他走远,阮婉才牵着邵小鱼踱步回家,邵小鱼抬头问她,“娘亲,赵叔叔为什么叫不知道叔叔?是因为他有许多事情都不知道吗?”

  阮婉不禁笑开,“其实,你不知道叔叔什么都知道。”

  “那他为何叫不知道?”

  “因为他总把不知道挂在嘴边。”

  “那他为何知道还要说不知道?”

  “娘亲也不知道。”

  “那娘亲知道什么?”

  阮婉微怔,悠悠打量一脸迷惑的女儿,突然间,好似明白了赵荣承当年的心情,遂而轻笑出声,“该知道的知道,不该知道的不知道。”

  邵小鱼锲而不舍,“那什么是该知道的,什么是不该知道的?”

  “不知道。”

  “爹爹知道吗?”

  “兴许,知道吧。”

  “那爹爹认识不知道叔叔吗?”

  “认识。”

  ……

  邵小鱼还在不依不挠问着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有些她应得出,有些她答不上。恍然间,想起小时候,她和少卿也是这般缠着爹爹和娘亲打闹不停。

  思忖之时,转角处,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她兀自停步,细细打量。就如同无数个清晨,她从他怀中醒来,道不清的踏实和满足。

  她眸含笑意,他便也莞尔看她。

  心有灵犀,都不言语,片刻,又各自笑开。最后,还是邵小鱼扯了扯娘亲衣袖,爹爹和弟弟在那里。

  阮婉松手,她便扑到爹爹怀中,邵文槿哪里忍心拒绝。

  “爹爹,你认识不知道叔叔吗?”睁大了眼睛看他,饶是认真。

  赵荣承?邵文槿微鄂,阮婉悠悠点头。不待他应声,一旁的邵小虾已得意开口,“不知道叔叔算什么,我刚才见到了真正的大将军!”

  “不知道叔叔也是大将军!”

  “唬人,哪里有那么多大将军!”

  “没唬人!”

  “吹牛皮!”

  “你才吹牛皮!”

  耳畔淘气粉嫩团子斗嘴,全然没有逻辑,却无忧无虑。

  阮婉哭笑不得,一旁,他伸手牵她,掌心的暖意也无需言语。三月末梢,清风淡雅,临街的桃花,余了一地的碎蕊软香。

  番外五

  “娘亲别担心,一路上我和弟弟都会好好听堂舅舅的话,我也会照顾好弟弟的。”

  初次和堂舅舅一道远门,爹爹已叮嘱了好几日,邵小鱼知晓娘亲担心,便拿出一幅做姐姐的小大人模样。

  堂舅舅便是沈晋华。

  阮婉轻叹一声,眼底生出些许氤氲,小鱼小虾从小一直呆在她和文槿身边,从未离开过,她哪会不担心?晋华来接就是出行队伍在等,阮婉摸摸女儿头顶,既不舍又知不能多耽误。

  八月里,少衍恩准宋嫣儿回南顺省亲。适逢宋颐之生辰,各国纷纷遣使拜贺,晋华便同行出使,正好带上锦城与怀瑾作伴。

  邵文槿想让小鱼小虾随晋华一道回趟南顺京中,儿子女儿没有离开过长风,更没见过祖父祖母。

  邵文槿的提议确实让人动容。

  “这些年一直没在父母身旁尽孝,我想让他们见见孙儿孙女,还有少卿这个舅舅。晋华和朝晖都在,四个孩子也能玩到一处,原本就是晋华的堂侄,旁人不会多想。”

  阮婉还未应承,小鱼小虾便嬉闹开来,娘亲娘亲,要去哪里?是和堂舅舅一起吗?还有怀瑾哥哥和锦城哥哥!

  满眼兴奋之色,欢呼雀跃。

  她是应了,临到相送心头,却生出浓浓不舍。

  邵文槿打趣:“晋华从旁照看,有何不放心的?你是不放心他们二人还是不放心晋华?”

  “文槿所言极是,都唤我一声堂舅舅,我岂有照顾不好的道理?”沈晋华笑了笑,又俯身抱起邵小虾,邵小虾咧嘴打着哈哈:“娘亲,我会听堂舅舅和姐姐话的。”

  “走吧,别耽误了晋华行程。”邵文槿吻上女儿额头,邵小鱼也揽上他脖子亲了亲,饶是严肃交待,“爹爹也要照顾好娘亲。”

  邵文槿认真点头:“嗯,爹爹给小鱼儿保证,爹爹说话算数。”

  晋华抱一个牵一个,姐弟两人一步三回头。阮婉跟了稍许,忍着没有落泪,行至路口,文槿才从身后环紧她,“夫人,撵儿子女儿的路还要撵多久?”

  她怔住,“文槿……”

  他耳畔轻语,柔和润泽:“孩子迟早是要长大的,还能时时守着?”

  她自然知晓他何意,莫说小鱼小虾只是回南顺看看,便是日后,女儿会嫁人,儿子也会成家立业,哪里会一直承欢父母膝下?

  片刻,又闻得他开口,“守着你夫君就好。”分明多了一股酸溜溜的意味,阮婉破涕为笑,回眸睨他。

  他便握拳轻咳,“方才答应了女儿要照顾好她娘亲……她娘亲,不如趁这几月去趟即北?”

  即北?阮婉欣喜。

  “九月,即北灯会,我同夫人再去猜灯谜放花灯如何?”顿了顿,“也学孟既明,将一整条街的灯谜猜完。”

  阮婉不由笑开,他竟还记得那个名字。彼时招摇过市,咋咋呼呼抢了她一眼看上的花灯,她还惋惜过。

  原来他都记得。

  “再放一次花灯,再签字画押一次。”他温和道来,十指相扣,好似真有一幅画卷铺开在眼前。

  ……

  阮少卿从未想过,他同侄儿侄女的初次会面,竟是这般场景。

  他去迎晋华的马车,晋华却道,“给你介绍两个贵客。”

  贵客?

  晋华掀开帘栊,一对六七岁大的孩童相继从马车下来。姐姐牵着弟弟,弟弟生得溜圆溜圆。

  “堂舅舅,这是到京中了吗?”仰头看向晋华,笑得有些憨厚。

  那幅模样,俨然是缩小版的某人。开口唤的堂舅舅?还会有谁该叫晋华堂舅舅?

  阮少卿怔在原处,阮婉的一对儿女今年六岁,也该这么高的个头。

  思及之处,眼角盈盈水汽,一时忘了言语。那小圆墩儿见了他,惊讶瞪了瞪眼,躲在姐姐身后,轻扯她的衣袖,“姐姐,他同娘亲长得好像。”

  他当然同阮婉长得像,他是亲舅舅啊。

  邵小鱼认认真真将他打量一番,继而弯眸而笑。

  笑起来像阮婉,阮少卿心中一暖,正欲开口,却见邵小鱼微微掩袖,悄声朝弟弟道,“胡说,哪有娘亲长得好看。”

  小圆墩儿拼命点头。

  晋华在一旁险些笑抽,阮少卿却是不介意的,“我是你们舅舅,自然同你们娘亲生得像。”

  舅舅?两个孩子异口同声,语气却分明不信。

  “我们有堂舅舅,还有表舅舅,你是哪个舅舅?”

  什么叫他是哪个舅舅,阮少卿哭笑不得。

  “堂舅舅是锦城哥哥的爹爹,表舅舅有很多表舅妈,我和姐姐的指头加一起都数不完。”

  李少衍就是表舅舅。

  阮少卿俯身摸了摸他们头顶,暖暖道,“我是你们的亲舅舅。”

  邵小鱼愣了愣,小圆墩儿却倏然意会,凑上他脸颊啃了一口,“亲舅舅,还要亲堂舅舅……”

  阮少卿再没忍住,连连笑了一日。

  转眼,到京中已有半月,姐弟俩的新鲜劲儿丝毫没有褪去,乐不思蜀。

  平日有祖父祖母宠着,舅舅惯着,船上的皮影戏,京中的好玩之处,一个都没有落下。

  祖母做得一手好菜,邵小鱼尤其爱吃。

  祖父会抱着他们讲故事,故事里有奔腾的战马,有长河落日,还有神气的大将军,听得邵小虾目不转睛。时常嚷着要同祖父祖母一起入睡,邵将军笑得终日合不拢嘴。

  怀瑾哥哥住在宫里,锦城哥哥借住昭远侯府,但大多时候几个孩子都在一处打闹,加上舅舅家的暄儿哥哥,近乎形影不离。

  到了九月末,睿帝生辰,各国纷纷遣使拜贺,南顺宫中已然许久没有这般大兴盛宴过,小鱼小虾也同堂舅舅乘马车入宫。

  开席之前,正殿就热闹无比,小孩子聚在一处哪里坐得住,怀瑾得了宋嫣儿准许,带几人去御花园玩耍。

  邵小虾牵着姐姐,怀瑾和锦城从小又习惯围着小鱼儿打转,如今再加上一个阮暄,谁离小鱼儿近些就成了大问题。

  “我娘说了,小鱼儿日后是我媳妇儿,自然是我同她一处!”

  “我娘也说了,小鱼儿日后是我媳妇儿,我也要同她一处!”

  “小鱼儿是我表妹,我日后也要娶表妹做媳妇儿!”

  “你胡说!”

  “你才胡说!”

  “你们都胡说!”

  “男子汉就拿拳头说话,谁打赢了日后谁娶小鱼儿!”

  “打就打!”

  “开始吧!”

  ……

  近侍官好容易将三个小祖宗分开,各个都狼狈不已,还愤愤不肯罢手,再定睛一看,哪里还有小鱼儿踪影,只有邵小虾呆呆站在一侧。

  “小鱼儿呢?”近乎异口同声。

  “姐姐嫌你们吵。”所以见到近侍官来,连他都不要了。

  邵小鱼确实闹心!

  怀瑾和锦城哥哥从小争到大的,也从小打到大,终日只知道顽皮闯祸,她才不要给他们做媳妇儿。

  她要嫁人便要像嫁苏叔叔那样的,一袭白衣,仗剑江湖。

  想着想着,手上忽尔一痛,“哎呀!”她原本躲在假山里,有人竟然踩了她的手。

  “哪里来的小丫头?”对方语气调侃。

  明明故意踩了她,还特意说这般话,不是好人!邵小鱼咬咬嘴唇,起身就走,不作搭理。

  少年拢了拢眉,继而大步跟上,“小丫头,你不是这宫中的小侍女?”

  当她是小侍女,所以欺负她,果真不是好人!邵小鱼更不理睬,快步离开,对方却也不恼,她走

  他便也跟着走。

  邵小鱼有些恼,“你总跟着我做……”

  话音未落,就听前方有人唤她,是怀瑾同锦城。哪里还顾得上搭理身旁的讨厌鬼,伸手便攀上一侧的花坛藏身。

  少年看得嘻嘻作笑,这般轻车熟路,定然不是躲头一次。

  片刻,便见几个孩童唤着“小鱼儿”四下寻她,跟在身后的近侍官也没有闲着,见到是他,稍微一愣,恭敬唤了声,“世子殿下。”

  西秦永宁侯世子商洛,是同永宁侯一道来的贵客,自然要招呼。

  商洛微微一笑,“是寻那个穿黄衣服的小丫头吗?往那边去了。”

  小鱼儿惊讶张了张嘴,匆匆脚步后,才从花坛里探出脑袋来。

  少年面前的少年十二三岁,生得比怀瑾和锦城还要好看,她以为他要出卖她,不想竟是替她解围的。

  “你不喜欢同他们一处?”他笑起来的时候更好看。

  邵小鱼想了想,颔首,还是不愿同他说话。商洛伸手,将一枚手镯替给她,“见你刚才跑得急,掉了这个,还你。”

  “呀!”她慌忙低头,手镯果真不在手上,原来,他是来还她手镯的,“谢谢你!”面含歉意从花坛中爬出,不想脚下一滑,径直摔了出来,商洛伸手接住她,小腿裤脚处却在花枝上划了条长长的口子。

  她当时就喊疼!

  眼泪汪汪模样。

  商洛抱她起来,放在花坛边沿俯身看了看,“别怕,只是小擦伤,过会儿就好。”

  邵小鱼凝眸打量,他的声音很好听,同他人一样赏心悦目。邵小鱼不禁多看几眼,恰好他抬头,笑意便在唇角化开,“你叫小鱼儿?”

  她点头,“我弟弟叫小虾。”

  商洛也笑开,“好巧,我叫葡萄,弟弟叫杨桃。”

  这回轮到邵小鱼笑出声来,“一家都是水果,你还有其他弟弟妹妹吗?是唤作苹果还是鸭梨的?”

  能在一处说笑,又相处融洽,她走不动,他便自告奋勇背她。

  “你不是南顺人?”

  邵小鱼摇头,“我家在长风,我是同堂舅舅一道来的,你呢?”

  “我同我爹一起来的,我家在西秦。”

  邵小鱼不说话了,良久才幽幽一叹,“西秦和长风好远哪!”

  商洛抿唇一笑,“小鱼儿,你堂舅舅家在何处,我日后来看你。”

  “当真?”她果然来了精神,“你若来了,我让娘亲给你画画,我娘亲画得可好了。”

  商洛哈哈作笑,“小鱼儿,你刚才躲他们做什么?”

  “我才不想给怀瑾和锦城做媳妇儿,他们终日只知道闯祸添乱,暄哥哥就是跟他们闹着好玩的。”

  商洛微顿,又道,“那你要嫁什么样的人?”

  “江湖大侠。”

  “唔,我外祖父是四海阁的阁主……”算得委婉。

  “那你怎么没穿白衣服?”

  “谁说大侠就要穿白衣的?”

  “白衣好看。”

  “小鱼儿,你明日还在京中吗?”

  “我住将军府。”

  “你在京中呆多久?我明日来寻你?”

  ……

  另一头,邵小虾则呆呆坐在亭中。

  怀瑾哥哥和锦城哥哥带人寻姐姐去了,让他在原处等。他等了许久,姐姐还未回来,邵小虾着急了。

  宫中他又没来过,去哪里寻姐姐和堂舅舅?

  本来年纪就小,哇得一声便哭了,边哭边走,自己都不知走到何处。

  恰逢苑中轿辇经过,也不管旁的迎了上去。随行近侍官面色突变,正欲拦他,却遵照吩咐默默退到了一侧。帘栊掀开,有人缓缓走下,袖间一股好闻的白玉兰花香,“邵小虾?”

  某虾暂时止了哭声,“你认识我?”

  “你姐姐是小鱼儿。”

  邵小虾惊奇睁眼睛看他,脑中搜寻一翻,他确实不认识眼前的叔叔。

  “我在成州见过你们,也认识你爹爹和娘亲。”宋颐之俯身摸摸他额头。

  眼前的叔叔竟然认识爹爹和娘亲,邵小虾便不哭了,“叔叔,我找不到姐姐和堂舅舅了。”

  “我带你去找,”宋颐之伸手牵他,他就小手握紧,“叔叔你是如何同娘亲认识的?”

  宋颐之莞尔,“小时候被欺负,你娘亲出来护我,我闯祸,她便替我说情。”

  邵小虾破涕为笑,不能再赞同,“我爹凶我,娘亲也护我的。”

  宋颐之啼笑皆非,不知如何应声。

  他又喃喃开口,“我从前没见过叔叔。”

  “怕贸然打扰到你爹爹和娘亲,所以从未告诉他们。只要知晓他们过得好,就够了。”

  邵小虾似懂非懂,片刻,咯咯笑道,“叔叔,那我也不告诉他们。”

  宋颐之不禁笑开,“我还同你爹娘一起抓过鱼。”

  “娘亲会抓鱼?”邵小虾自然吃惊。

  “她看我抓。”

  “哈哈哈哈……”

  “你娘亲还养过梅花鹿。”

  “养着吃的吗?”

  宋颐之笑不可抑,“是……欺负人用的……”

  “什么人这么可恶?”并非他娘亲可恶。

  “唔……”宋颐之思忖该如何作答。九月末梢,南顺才入初秋,阳光透过深绿叶子,映出深浅脉络,目光企及之处依稀渡上一层淡然清晖。许多年前,也是这般季节,她明眸青睐挺身而出,“轻人者人必轻之!”

  他跟在她身后,她唤他小傻子,从此她去到何处他都要撵路。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他不时想起。

  大手牵着小手,邵小虾仰头看他,他淡淡应道,最好的记忆里,没有可恶的人。

  他和她的记忆,常驻心底。

  彼时的小傻子和少卿。

作者有话要说:  【END】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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