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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夜_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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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起初不敢走近他们,害怕她觉察出来他是在跟她。这时他忽然有了勇气,他跟在他们后面。那个男人不知道说了一句什么话,她声音清脆地笑起来。这熟习的笑声刺痛他的心。他的脸色变了,他的脚也不动了。他呆呆地望着她的背影。她的丰满的身子显得比在什么时候都更引诱人,这更伤了他的心。他望着,别人的身体遮了他的视线。他忽然向前走去。他一张脸通红,心跳得厉害,他想伸出手去抓她,或者大声唤她。但是他什么也没有做,她同那个男人走进前面一家新开的漂亮的咖啡店去了。

他站在门口,不知道应该怎样做。他想:进去找她讲话罢?——不好,说不定会把事情弄糟。那么回书店去,等着另一个机会,再找她谈话罢。——不好,他放不下心。他应该争取时间,早点同她和解。那么就站在门口等候他们出来罢。——不好,这会伤她的面子。并且要是她不理他呢?要是另一个人帮忙地对付他呢?万一争吵起来,他没有什么权利约束她。他们中间只有同居关系,他们不曾正式结过婚。当初他反对举行结婚仪式,现在他却后悔他那么轻易地丢开了他可以使用的唯一的武器。她始终有完全的自由。这样一想,他只有垂头扫兴地走回自己的办公地方去了。

一路上尽是妻同那个年轻人亲密讲话的影子,偶尔还听见她的笑声,他差一点被一辆人力车撞倒了。

他走进公司,两个同事坐在楼下办公桌前看报。

“怎么啦,老汪?你今天气色不好,连饭也不吃,有什么心事吗?”那个姓潘的年轻人带着讽刺的调子说。这个人一定知道了他的事情,他想道。

“没有事。我肚子不大好,”他连忙做出笑容,临时编出一句假话来。

“肚子不好,吃点药罢。今天下午不要办公了。汪兄,你就请半天假罢,”另一个姓钟的同事说,这个人年纪在五十左右,身子肥壮,头顶全秃了,两腮的肉重重地垂下来,使他的脸成了方形。鼻子特别大,鼻头发红色。这是一个有趣的人,脸上常带笑容,和同事们处得不错。他爱喝酒,爱说话,在这里没有家室,也没有亲人。这里的同事们都称他做“钟老”,并且赞他“会生活”,“会享乐”,“会安排生活”。

“不要紧,我精神很好,”他(现在我应该写出他的完全的姓名了:汪文宣)敷衍地答了一句,就要上楼去。

“老汪,在下面坐一会儿罢,现在还不到办公时间,你何必就上楼去?”姓潘的笑着挽留道。

“你近来瘦了,应该多休息。为这点薪水卖命,也太值不得,”钟老关心地看他一眼,劝道。

他在一个空凳子上坐下来,忍不住低声叹了一口气。

“什么事?什么事?”钟老惊问道,接着就在他的肩头拍一下:“你们年轻人,看开点罢。不要太认真啊!这个年头谁又真正高兴啊!要紧的还是保养自己的身体。”

“靠这点钱连自己的老婆也养不活!哪里说得上保养身体!”他沮丧地答道。

“我懂,你跟你太太又闹过架了,”钟老省悟地说。

“不是,不是,”他连忙摇头分辩道,但是看他的脸色,人便知道他是在掩饰。

“汪兄,你不必否认,”钟老微笑道。“夫妻吵架也是平常的事。要是真的吵起来,你让她一点,尊夫人也就会体贴你的。这种事何必放在心上!”

他没有做声,心里思索着,却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钟老这种说法,我不赞成。一味让步岂不成了‘惧内懦夫’吗?”小潘笑着说。“夫妻吵架,男人不应该让步。女人有什么本事,除了哭,除了骂,难道她们还打得过我们!”

“不要讲了,谁不知道你是怕太太的!”钟老挥着手笑道,“这里又没有外人。”

小潘一张脸通红,掉开头不作声了。汪文宣抬起头看了小潘一眼,嘴一动,似乎要讲话,却又闭紧了。

“汪兄,这里有句俗话:听人劝,得一半。这个年头,大家都在吃苦,还有什么好吵的!女人不及男人会吃苦,有时候闷不过,发点牢骚,也是人情之常。你就让她讲几句,不会理她,什么事都不要紧了。对付太太的最好武器便是沉默。”

“钟老这是经验之谈啊!”小潘大声笑着说。汪文宣吃了一惊。他似乎听懂了这番话,似乎又没有听进去。他忽然站起来,低声自语了一句:“我再去找她。”他就往外面走。

“老汪,走哪里去?”小潘在后面问道。

“我就回来,”他匆匆答道,头也不回地走出去了。

“他去干什么?”小潘好奇地问道。

钟老默默地摇着头,过了片刻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第五章

他到了大川银行。没有到办公时间,大门还关着。他又没有胆量从侧门进去。要是她还没有回来呢?要是她拒绝见他,或者见到他不给他一个笑脸,不回答他一句温和的话,他怎么办呢?他的笨拙的口舌能够表达他的感情么?他能够使她了解他的苦衷、明白他的胸怀么?他能够说服她,感动她,使她满意地跟着他回家去么?……他想着,他的决心动摇了,勇气消失了。他迟疑着,不知道应该把脚朝前放或者向后移好。他在侧门前立了两三分钟,终于垂着头转身走开了。

他已经走了十多步了,一阵高跟皮鞋的响声使他抬起头来,她就在他面前,还是先前那一身装束。她迎面走来,认出了他,便停了脚。她惊讶地看他,动一下嘴,好象要说话,但是忽然把脸掉开,默默地走过去了。

“树生,”他鼓起勇气叫了一声,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得更厉害了。他等待她的表示。

她转过头来,带着诧异的眼光看他,不作声。他声音颤抖地再叫一声。她向他走来。

“什么事?”她冷冷地问了一旬,连她的眼光也是冷峻的。

“你可不可以给我一刻钟的时间?我有话跟你谈,”他埋着头说,声音还有点发颤。

“我要上办公去,”她简单地答道。

“我有点要紧事跟你谈,”他红着脸,象一个挨了骂以后的小孩似地说。

她软化了,停了片刻,她低声说:“那么你五点钟到行里来找我。”

“好的,”她差不多要流泪地感激说。

她又看了他一眼。他望着她的背影在银行的侧门里消失了。

他跟她不过分别了一天多,怎么就显得这样生疏了?——他忽然有了这个疑问。他等着什么人来给他一个回答。他等待着。他的脑子变得十分沉重,好象有一块坚硬的东西放在那里。一只膀子迎面撞过来,他的身子摇晃了两下,他差一点跌倒在人行道上。他仿佛从深梦中醒过来一般,“哦,”他轻轻地叫出一声。他连忙站定身子。人们在他的眼前来来去去,汽车和人力车带着坐上狂奔。他想到:“我也应该去办公。”他跨着大步走了。

他一路上还在想那个问题。走到公司门前,他忽然自语道:“都是我不好。今天下午我应该向她道歉。”

他回到楼上办公桌前。周主任不在。另外两个高级职员李秘书和校对科吴科长抽着香烟在谈闲请。他们低声在笑,斜着眼睛看他。他们一定在谈他和他妻子的事情,他暗暗断定道。他觉得脸在发烧,便把头埋在校样上面,不敢看他们一眼。

他校的是一位名家的译文。原作是传记,译文却象佛经,不少古怪字眼,他抓不到一个明白的句子,他只是机械地一个字一个字校对着。同事的笑声愈来愈高,他的头越埋越低,油墨的气味强烈地刺戟他的鼻子,这闻惯了的气味今天却使他发恶心。但是他只有忍耐着。

周主任来了。不知道为了什么事,他非常不高兴,刚坐下就骂起听差来。一个同事去找他,谈起加薪的问题,这样说:目前这点薪金实在不够维持生活,尤其是低级职员,苦得很。

“公家的事,这有什么办法?他们不在我这儿做事,也得吃饭啊!”主任生气地高声答道。

“那么你一个钱也不给,不是更好吗?”汪文宣在一边暗暗骂道。“你年终一分红,就是二三十万,你哪管我们死活!要不是你这样刻薄,树生怎么会跟我吵架?”可是他连鼻息也极力忍住,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怕周主任会注意到他心里的不平。

好容易忍耐到五点钟。他不敢早退,他听到打铃,才站起来,把校样锁在抽屉里,急急地走下楼去。钟老在后面唤他,要跟他讲话。他却没有听见。

他走到大川银行门口,大门已经关上,侧门还开着。他刚走进侧门,就看见她从办公室转到巷子里来。她看见他,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她略略点一点头。他的勇气增加了,周围突然亮起来,仿佛春天马上就到了似的。他堆着一脸笑向她走过去。

“我们到国际去坐坐,”她低声提议道。

“好的,”他感激地答道,他没有想到国际就是几个钟点以前她同另一个男子进去的那个咖啡店。他觉得心里很轻松,好象谁把这两天来压在他心上的石头拿走了似的。

她在他的右边走着,和他离得并不太近。她一路上闭紧嘴,一共只轻轻咳了三声嗽。

“你不舒服吗?”他实在不能忍耐了,关心地问道。他又看她的脸。她的脸上没有病容。

“没有什么,”她略一摇头,短短地答道。她的嘴又紧紧闭上了。

他发问的勇气也就消失了。他一直沉默着。不久他们就进了国际的厅子。

他还是第一次进国际咖啡店。他觉得厅子布置得十分好看,尤其是天青色的窗帷使他的眼里充满了柔和的光。家具全是新的,狭长的厅子里坐满了客人,可是谈话声并不嘈杂。只有靠里一张临街的桌子还空着,他跟着她走过去坐下了。

“这个地方我还是头一回来,”他说不出别的话,就这样说了。

她的脸上现出了怜悯的表情,她低声说:“拿你那一点薪水,哪里能常到咖啡店啊!”

他觉得一根针往心上刺,便低下头来,自语似地说:“从前我也常坐咖啡店。”

“那是八九年前的事。从前我们都不是这样过日子的,这两年大家都变了,”她也自语似地说。她又小声叹了一口气,她也许还有话说,可是茶房过来把她的话打断了。她向茶房要了两杯咖啡。

“以后不晓得还要苦到怎样。从前在上海的时候我们做梦也想不到会过今天这样的生活。那个时候我们脑子里满是理想,我们的教育事业,我们的乡村化、家庭化的学堂。”他做梦似地微微一笑,但是马上又皱起眉头,接下去:“奇怪的是,不单是生活,我觉得连我们的心也变了,我也说不出是怎样变起来的,”他带了点怨愤的口气说。

茶房端上两杯咖啡来,他揭开装糖的玻璃缸,用茶匙把白糖放进她面前的咖啡杯里,她温和地看了他一眼。

“从前的事真象是一场梦。我们有理想,也有为理想工作的勇气。现在……其实为什么我们不能够再象从前那样过日子呢?”她说。余音相当长,这几句话显然是从她的心里吐出来的。他很感动,他觉得她和他中间的距离缩短了。他的勇气突然间又大大地增加了。他说,仍然带着颤音:

“那么你今天跟我回家去罢。”

她并不答话,却望着他,眼里有一点惊讶的表情,又带一点喜悦。他看出她的眼睛在发亮,但是过了片刻,光又灭了。她把头掉开去看窗外,只一分钟,她又回过头,叹息地说:“你还没有过够这种日子吗?”她的眼圈红了。

“过去都是我不好,”他埋下头负罪似地说:“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脾气变得这样……”

“这不怪你,”她不能忍耐地打岔说。“在这个年头谁还有好脾气呵?这又不是你一个人的错。我的脾气也不好。”

“我想我们以后总可以过点好日子,”他鼓起勇气说。

“以后更渺茫了。我觉得活着真没有意思。说实话,我真不想在大川做下去。可是不做又怎么生活呢?我一个学教育的人到银行里去做个小职员,让人家欺负,也够可怜了!”她说到这里,眼圈都红了,便略略埋下头去。

“那么我又怎样说呢?我整天校对那些似通非通的文章。树生,你不要讲这些话,你原谅我这一次,今天就跟我回家去,我以后绝不再跟你吵架,”他失掉了控制自己的力量,哀求地说了。

“你镇静点,人家在看我们啊!”她把头朝着他伸过来,小声警告说。她拿起杯子放在唇边,慢慢地喝着咖啡。

他觉得一瓢冷水泼到他的头上,立刻连心里也冰凉了。他也端起杯子喝着,今天的咖啡特别苦。“很好,越苦越好,”他暗暗地对自己说。他把满杯咖啡喝光了。

“你不要难过,我并不是不可以跟你回去。不过你想想,我回去以后又是怎样的情形。你母亲那样顽固,她看不惯我这样的媳妇,她又不高兴别人分去她儿子的爱;我呢,我也受不了她的气。以后还不是照样吵着过日子,只有使你更苦。而且生活这样高,有我在,反而增加你的负担。你也该想明白点,象这样分开,我们还可以做个好朋友……”她心平气和地说,可是声音里泄露出来一种极力忍住的酸苦。

“可是小宣——”他痛苦地说出这四个字。

“小宣跟他祖母合得来,他有祖母喜欢,有父亲爱护,也是一样。反正他跟我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现在年纪也不小了,用不着我这样的母亲了,”她一字一字十分清晰地说。

“但是我需要你——”他还在要求。

“你母亲更需要你。我也不能赶走她。有她在,我怎么能回去!”她坚决地说。

“那么我怎么办?我还不如不活着好!”他两手捧着头悲苦地说。

“我们还是走罢,你也该回去吃饭了,”她短短地叹了一口气,柔声说,便提高声音叫茶房来收钱,一面把钞票放在桌上,自己先站起来,推开椅子走了一步。他也只得默默地站起来跟着她走了。

他们走出咖啡店,夜已经来了。寒气迎面扑来,他打了一个冷噤。

“那么,再见罢,”她温和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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