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嗓子震得满山的麻雀都哑了火。
苟长生斜靠在问鼎台的烂木椅子上,掏了掏耳朵,眼瞧着那架九头龙鳞马拉着的玉辇晃晃悠悠停在半空。
云层里,十来个穿着星纹长袍的家伙众星捧月般围着个白胡子老头。
那老头,也就是大祭司,手里举着根冒凉气的绿石头杠子,也就是那传说中的玉圭,脸上的表情肃穆得像是刚喝了二两陈年苦瓜汁。
召铁氏女入京受封?镇国夫人?
苟长生心里冷笑一声。
这哪是封赏,这是看家里母老虎太猛,打算骗去关进京城的动物园啊。
“哎哟,贵客,贵客啊!”
苟长生一骨碌爬起来,脸上瞬间堆起那种职业经理人招揽客户时的谄媚笑容,一边搓着手一边冲山下喊:“小豆子!快,把我珍藏的那罐‘龙脉椒茶’拿出来!这可是采自天元山裂缝第一抹金光照耀下的嫩叶,配上深山老林里的千年寒泉,专门款待钦天监的各位爷!”
大祭司从半空缓缓落下,脚尖离地三寸,硬是不肯踩黑风寨这沾了土匪气的地皮。
他冷哼一声,看着小豆子端上来的那十几碗茶。
那茶汤色泽赤红,上面还漂浮着一层亮晶晶的金粉,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算你这落魄宗主还有点眼力见。”大祭司压根没正眼看苟长生,只觉得这茶里灵气逼人(其实是狼粪发酵后的化学反应),定是这山中龙脉催生的奇物。
他端起碗,为了彰显朝廷气度,仰头便是一大口。
其余十二位星官见头儿都喝了,也纷纷举碗痛饮。
“嗝……”
大祭司刚放下碗,正准备抖开手里的黄绸子读圣旨,嗓子里突然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怪响。
他脸色瞬间从仙风道骨的惨白变成了煮熟的虾红。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像是有一万只长了倒钩的蚂蚁顺着食道一路杀到了丹田,然后在那儿开始集体蹦迪。
那股子混了狼粪的薄荷劲儿直冲脑门,让他眼前的世界都开始重叠,甚至觉得眼前的苟长生分成了三个,每个都在冲他跳大绳。
“大祭司,您这是……激动坏了?”苟长生一脸关切地往前凑了凑,还顺手帮他拍了拍后背。
这一拍,大祭司只觉得肚子里那股邪火像是被煽了风,真气在经脉里乱窜得像一群没头苍蝇。
他强撑着威仪,颤抖着手展开圣旨:“奉……奉天承运……呕……”
“相公,这纸上的字儿怎么在动啊?”铁红袖凑过来,好奇地盯着那圣旨。
她那只刚按过“歪印”的手还没来得及洗,掌心的金纹正微微发烫。
就在她指尖触碰到圣旨边缘的一刹那,整张黄帛剧烈一抖。
苟长生瞪大了眼。
只见圣旨上那笔走龙蛇的“奉天承运”四个大字,竟像是遇到了炭火的雪花,滋啦一声冒出一股黑烟,当场烧成了四个窟窿。
紧接着,整篇密密麻麻的墨迹像是有了自主意识,纷纷从纸面上自行剥离、焦黑、掉落。
不到三秒,原本威严神圣的圣旨,在铁红袖手里变成了一块白花花的……抹布。
“宗……宗主……”老金躲在门柱后面,声音抖得像是在拉二胡,“我看清楚了,那‘歪印’的金光刚才咬了那字一眼,那字就……就吓没了。咱家的印,它竟然在吃圣旨!”
大祭司盯着手里的空白黄帛,眼角抽搐得快要把皱纹都夹断了。
“此乃……此乃天罚!此乃大逆不道!”他指着苟长生,刚想调动内景境界的修为给这小子来记狠的,腹中却再次翻江倒海。
“天命?”
一直没说话的慕容嫣突然冷笑一声,从雪白的衣袖里抽出一卷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黄纸。
她不紧不慢地将其在问鼎台的青石板上铺开,淡淡道:“监正可知,半月前北境突发大水,朝廷的赈灾公文还没出京,北境三十六城的百姓就已经把家里的户籍给改了。”
大祭司强忍着眩晕低头看去,只见那黄纸上密密麻麻印满了形状扭曲、看起来歪七扭八的红色印记。
那印记虽然丑,却在日光流转下隐隐透着一股厚重如山岳、灵动如活水的生机。
“他们说,朝廷的章太圆、太滑,压不住这乱世的水,也保不住家里的米。”慕容嫣眼神如刀,“唯有这盖了‘歪印’的片子,放在枕头底下,心才能安。您说,这是天命涂鸦,还是人心所向?”
“荒唐!简直荒唐!”大祭司气得胡子乱翘,一把夺过铁红袖手里那根当“冰棍”玩的玉圭,“这是大离国运之基,岂容你们这群草莽……”
“这石头凉快归凉快,就是有点硌手。”
铁红袖压根没理他那一套,反手抢回玉圭,顺势往旁边那块还没冷透的寒铁砧上一磕。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山顶格外刺耳。
大祭司的表情瞬间凝固。
那代表朝廷正统、坚不可摧的玉圭,竟然像块劣质瓷器一样裂开了。
一片细碎的玉屑掉落,在那玉圭正中心,竟然露出了一卷极其微小的、闪烁着暗金色光芒的丝帛。
苟长生眼尖,一眼就瞅见了上面勾勒的山川走势——那线条,分明是从钦天监出发,一路曲折蜿蜒,最后死死钉在了天元山的位置。
“嚯,原来你们早就知道龙脉挪窝了啊。”苟长生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瞒而不报,还跑来封什么‘镇国夫人’,大祭司,您这算不算欺君罪?”
“你……你们……”
大祭司面如死灰,嗓子里憋了一口老血。
“结阵!拿下这群逆贼!”
十二星官闻令而动,齐刷刷拔出腰间星纹长剑。
可他们刚往前跨了一步,天空中那枚巨大的“歪印”虚影便猛然沉降。
一股沉重到无法喘息的威压瞬间降临。
那种感觉,就像是整座天元山直接压在了肩膀上。
砰!砰!砰!
十二声闷响,十二位足以在外界横着走的凝气、外罡高手,此刻竟齐刷刷单膝跪地,把问鼎台的青石板砸出了十二圈裂纹。
大祭司双腿打着摆子,想站直,却发现脚下的土地像是变成了胶水,死死黏着他那双尊贵的锦鞋。
“钦天监喝椒茶,尿裤子跑回家——!”
柳三那破锣嗓子恰到好处地在山门外响起,伴随着一阵不怀好意的哄笑声,“歪印不认圣旨认老婆,天子不如卖瓜嘞——!”
“监正,不送了。”
苟长生懒洋洋地挥了挥手,“下次来记得带点好茶叶,别老惦记着挖人家墙角。哦对了,您兜里那封原本打算发往京城的密报,刚才被我娘子不小心……‘震’碎了。”
大祭司低头一看,腰间的白玉佩不知何时竟然熔化成了液态,顺着袍角滴落在地,凝固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长生”二字。
他哪里还敢停留,拉起瘫软的星官,跌跌撞撞地爬上玉辇,连龙鳞马都顾不得鞭策,逃命似地冲进了云端。
“这就跑了?真没劲。”铁红袖撇了撇嘴,收回了那排山倒海般的压制。
她抬起手,有些苦恼地抓了抓脑袋:“相公,我怎么觉得头皮有点发痒。”
苟长生笑着走过去:“肯定是刚才用力过猛出汗了,走,回家给你洗头。”
可当他的视线落在铁红袖的发根处时,原本轻松的笑容却微微滞了一下。
在那墨黑如缎的发丝间,几缕不易察觉的、如赤金般灿烂的光芒正悄然流淌。
那种颜色,竟比那碎掉的玉圭中藏着的龙脉图,还要耀眼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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