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凭意识陷落,无从解脱。
凤祁的手一寸一寸滑下,从他的侧脸至肩颈, 再至小臂, 最后摸到了他冰冷的手指。
他先是试探地碰了碰,见对方没有推开, 便将手掌覆上去,小心翼翼握住了。
凤祁似乎因为这个动作而受到了莫大的鼓舞,他眸光微动, 小声问:其实不是冷吧?很紧张?
在紧张什么?凤祁舔了舔嘴唇, 声音里隐约带了些哑意,是我抱你,牵你的手, 还是
他的尾音淹没在二人鼓噪不断的心跳声中, 季朝云看见凤祁垂下眼眸,视线落在他的嘴唇上。
他想吻他。
那些欲盖弥彰的解释,不经意间的触碰与悸动, 所有无法宣之于口的情愫,在这一刻终于如潮水褪去, 显出了本来该有的模样。
季朝云在凤祁低头的瞬间偏过头,微阖的眼睫颤动不止,半分声音也发不出。
那一刻,他甚至能感觉到凤祁洒在他侧脸的呼吸,滚烫而急促,几乎要将所有理智灼烧殆尽。
可他并没有碰到他。
凤祁在距离季朝云仅有咫尺的地方停了下来。
季朝云不敢动,他清清楚楚听见了凤祁从鼻腔内发出的一丝戏谑笑意:这么不经吓?
季朝云紧咬着牙关,声音抖得溃不成军,别开玩笑了。
没有在与你开玩笑。凤祁依旧维持着那危险而恶意的距离,仿佛只要在进一寸,嘴唇就能碰到季朝云的侧脸,我不逼你,也不动你,但这不代表我在说笑。
季朝云猝然睁眼,扭头看向他。
凤祁连忙仰头后躲,失笑:但你要是主动亲上来,那就不怪我了。
季朝云没有与他说笑的心思,他与凤祁对视,许久才低哑着声音开口:你刚才说
朝云哥哥,你们的衣服都试好了吗?阿荀哥哥说,你们成婚前得分房,让我阿封的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二人还来不及分开,便被推门而入的少年撞个正着。
阿封目瞪口呆地盯着二人,眨眨眼,许久才接了下面的话:让我带你去新的客房。
屋内僵持的气氛一扫而空,季朝云一把推开凤祁站起身,快速道:我试好了,走吧。
朝云凤祁下意识伸手去拉他,却被季朝云侧身躲开。
季朝云:抱歉,我
他没有把话说完,不敢再看身旁的人,抬步朝门外走去。走出房门前,季朝云脚步略微停顿一下,像是想要回头看一眼凤祁。
可他最终没有动,只闭了闭眼,快步离开了树屋。
离开树屋后,季朝云始终神色冷然,一言不发。阿封几次想与季朝云搭话,却都因对方那冷若冰霜的神情而缩了回去。
第46章
为季朝云安排的居所就在邻近一条枝杈上,与原先的树屋离得不远。阿封很快将季朝云带到了地方,刚推开门,却见老族长正坐在里面。
阿封忙朝老族长躬身行礼:族长爷爷。
老族长笑着一摆手:阿易先出去吧,我与朝云说说话。
我不是阿易阿封小声嘟囔一句,转身离开了。
季朝云目送他离开,合上房门,走到老族长身边:族长找我有事?
手伸出来,给你个好东西。老族长探入怀中翻找片刻,取出一对树藤编织的镯子。他拉过季朝云的手,将其中一枚带到他的手腕上,道,此物使用榕树藤编织而成,带有咱们榕树族守护树灵的力量,可庇佑有情人终成眷属,相守一生的。
季朝云神色一僵。
那树藤编织得格外精巧,深色树藤系在季朝云手腕上,衬得手腕愈发纤细白皙。
可季朝云却觉得此物仿若有千斤重,压在他心口几乎令他喘不过气来:族长,其实我们
老族长没在意他的话,他牵起季朝云的手,来回打量,越看越满意:原本应该等到两日后,你们在榕树下礼成时再给你的,可我等不及。这另一枚也给你,到时候你亲手给你夫君戴上,可好?
老族长将另一枚镯子塞进了季朝云手中,自顾自道:此物通常由父母长辈赠予,我这里一共就两对,一对给了阿荀,另一对啊,一直为你留着。榕树族传说,只要两人戴上了此物,便是被树灵系紧了缘分,永远也不会再分开
季朝云猛地抽出手。
老族长疑惑地抬眼看他:怎么了?
季朝云看着老族长那张憔悴苍老的脸,喉头干涩,一句话也说不出。
妖族能长久维持年轻模样,可寿数有限,当妖丹开始衰竭后,会衰老得比凡人还快。他与老族长只是短短五年不见,对方却已变得他几乎快要认不出。
季朝云移开目光,低声道:没事,我就是有点累了。
这样啊。老族长理解地点点头,温和道,这几日要忙成婚之礼,的确会累一些。你赶紧歇下,我不打扰你了。
族长
无妨。老族长轻声打断他,我就是给你送这东西来,现在东西送到,我便先走了。你好好休息,改日我再来看你。
他说完,没等季朝云在说什么,自顾自柱着竹杖出了房门。
房门被重新合上,季朝云孤身站立原处,垂眸看不清神情。须臾,他解下被老族长戴在手腕上的镯子,与手中另外一枚一起放回桌案。
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他熄灭了屋中的灵灯,在黑暗中摸索着回到床榻,合衣躺下。
季朝云蜷缩着身体,视线移向窗外。透过窗柩与榕树茂密的枝叶,恰好可以看见他原先所住的那间树屋。
远处那间树屋的灵灯彻夜未熄,季朝云一动不动,就这么怔怔地看了一整夜。
.
因为榕树族新人成婚前不可见面,余下两日,季朝云没有见过凤祁。
很快到了成婚当日。
这日清晨,季朝云一大早便被族人叫起来穿衣打扮,然后再被人带去榕树下。
榕树下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草地上百花盛开,花团锦簇的小路一直通向榕树之下。榕树垂下的那无数茎须上也挂满了鲜花,混杂着百花浓郁的清香,花瓣纷纷扬扬被风吹落。
凤祁站在那条小路的尽头,神情自然,触及季朝云的目光时,甚至还对他轻轻笑了一下。
仿佛那天夜里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不知费了多少功夫,才说服族人将婚服换成与季朝云相似的正常制式。那大红婚服穿在他身上,勾勒得身形挺拔修长,格外出众。
季朝云从未见过能将红色穿得这么好看的人,好看得叫人舍不得移开目光。
凤祁是那种永远不会湮灭于众的人。无论何时何地,无论是何打扮,他总是最耀眼的一位,任何人在他面前都会黯然失色。
季朝云被人牵引着走过长长的小路,来到凤祁面前。
凤祁始终认真注视着他,一刻也不曾移开目光。
你真好看。凤祁轻轻道。
他朝季朝云抬起手,似乎是想碰一碰他的脸。却被季朝云偏头躲开了。
凤祁的手顿时僵在半空,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
成婚之礼正式开始,主持仪式的司礼站在前方不知说些什么,季朝云一句话也没听进去。凤祁就在他身边,只要他一偏头就能看见,可他却觉得他们的距离前所未有的遥远。
不知过去多久,司礼的讲话声忽然停了下来。
季朝云后知后觉抬起头,却发现所有人都在看他,身旁不知是哪位族人小声提醒道:新人该拜榕树了。
榕树族的成婚之礼在榕树下举行,新人要对榕树俯身三拜,才算礼成。
拜榕树
季朝云仰头看向榕树高大的树冠,树上榕果泛起晶莹的光芒,妆点在茎须上的花瓣飘落在他们身旁,一双双热切的目光注视着他们,等待他接下来的反应。
二人身旁不远处,老族长坐在藤椅上,脸上带着一贯温和的笑容。
这不是真的。
只是做做样子,不是真的。
季朝云在心里这么对自己说着,收回目光,屈膝跪下。
一拜。
二人同时俯身。
二拜。
季朝云闭上眼,眼睫微不可察地颤动起来。
三拜。
负责司礼的族人呼完三拜,可榕树下那两人都没有动。
凤祁偏头看向季朝云,后者脊背挺得笔直,眼眸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凤祁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声,正想开口叫停,季朝云忽然抓住他的手腕起身。
?
季朝云眼眶通红,不由分说拉起凤祁往外走:有几句话要对你说,与我过来。
榕树族从没遇到过新人在仪式上忽然逃走,一时间竟乱了阵脚,就连季朝云拉着凤祁穿过人群离开都忘记去拦。
慌乱中,唯有老族长拉住季荀,慢慢悠悠道:让他们去嘛。年轻人,把话说开了就好,别打扰他们。
季荀一怔:爷爷,您这是何意?
什么何意?老族长茫然地抬头看他,又偏头看了看慌乱的人群,恼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吉时马上就要到了,还不赶紧准备好?
第46章
季朝云拉着凤祁一直朝后山走去。
眼见已经彻底离开人群, 凤祁轻笑着开口:你这是要带我私奔去吗?
季朝云脚步猝然一顿。
他没有回头,凤祁只觉得握住他手腕的那只手冷得透骨,指尖苍白得几乎没有丝毫血色。
凤祁叹息着摇摇头, 将对方的手掰开, 再握进掌心:我没有要逼你的意思,若你不接受,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不就好了,何必与自己为难?
当做什么也没发生?季朝云抽出手, 声音低哑,你做得到吗?
凤祁苦笑一声:我不是一直都在这么做吗?
季朝云指尖颤了颤,仿佛被一把尖刀刺进心口, 他被那痛处一点一点凌迟着, 就连呼吸都能牵扯出剧痛。
凤祁凝视着对方的背影,轻轻问:你想与我说什么?
季朝云嘴唇紧抿, 一句话也说不出。
凤祁也不催促,静静等待着他的回答。
此事是我不对。过了许久,季朝云哑声道, 我们今天只是在做戏, 明日我会向树爷爷辞行。功德的事你不必再帮我,等离开了榕树族,你便回书院去吧。
凤祁眯起眼睛:你赶我走?
季朝云闭上眼, 声音轻轻发颤:等回书院后, 我会向督察殿提请更换弟子院,以后我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凤祁的神情凝了下来:你觉得这样就够了?
回答我季朝云,你觉得躲着我, 我们就能当做什么也没发生?
季朝云没有回答。
凤祁掰过他的肩膀,低头看着对方低垂的、通红的眼睛:你若真的这么想, 为何不敢看我?又为何这么难过?
晚了,朝云。
我们相识这几个月,你有无数机会推开我,可你没有。你觉得只要躲着我,我就能忘了你?凤祁轻嘲一笑,季朝云,三百年了,你忘记过凤霄吗?
季朝云的身体重重颤抖一下。
你遇到凤霄那年,比我现在的年纪还小吧。凤祁道,当年的你都能够这么义无反顾,凭什么觉得我不行?你能等得起三百年,凭什么觉得我等不起。
他放柔了声音,轻轻道:多奇怪,从我第一眼见到你时,就好像冥冥之中被人推了一把。它告诉我要去你身边,陪着你,守着你,护着你。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我留在书院这么多年,就是为了等待那一天。
季朝云肩膀轻轻颤动,眼眶酸涩,眼前模糊一片。
我知道你现在回答不了我,没关系的,我能等。凤祁温声道,两百年,三百年,五百年那家伙与你相识三个月,便让你等了三百年,我等等你又有什么关系?
可是我我季朝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会有结果的,我根本
你如果想说你对我根本没有一点感觉,我是不会信的。凤祁叹了口气,温柔地揉了揉季朝云的脑袋,想了足足两天要怎么与我一刀两断,你的最终表现就是这样?连装都不会装,没见过比你更傻的龙。
你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觉得对不起他,也对不起我,可这哪里是你的错?是我不好,是我一直在纠缠你。凤祁的手缓慢下移,握住季朝云冰冷的双手,他会怎么想我不知道,但在我这里,我的小龙一点错也没有。别难受了,你要实在不开心这个给你。
凤祁摘下手链,系在季朝云手腕上:用鞭子就抽我一顿,解解气。我以前打过你,你现在打回来,好不好?
季朝云终于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温柔的人。
他明明才该是觉得委屈的那个人,却反倒来安慰他,怕他难受。
可凤祁越待他好,他心里便越觉得难受。
三百年前那段过往是真的,中间三百年的等待是真的,来书院后这几个月相处也是真的,他心中明明有别人,却仍然不受控制地被这个人吸引。
他从未察觉到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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