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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客不能进厨房!”他傲慢地说,“乘客不能进厨房!”
海德先生原地停下,转过头来。“这很有道理。”他冲那个黑人的胸口嚷嚷,“因为蟑螂会把乘客赶出来。”
所有的旅客都笑开了,海德先生和尼尔森也笑着走出来。海德先生在家乡向来以机智闻名,尼尔森此刻也为他感到骄傲。他意识到在他们将要去的陌生地方,老头是他唯一的倚靠。如果他失去了外祖父,那他在这个世界上便无依无靠了。他感到一阵强烈的兴奋,想要抓住海德先生的衣服,孩子似的一直抓着。
他们回到座位上,从窗户往外看,田野上出现了星星点点的房子和农舍,还有一条高速公路与火车并行。汽车在上面飞驰,又小又快。尼尔森觉得空气里呼吸的气息比半小时前少了。走廊对面的男人走了,所以海德先生身边没人可以讲话,他只好透过自己的影子看着窗外,大声地念出他们经过的楼房的名字。“南方化工公司!”他念着,“南方少女面粉!南方大门!南方美人棉产品!帕蒂花生酱!南方妈咪甘蔗糖浆!”
“别念了。”尼尔森嘘道。
车厢的乘客都起身从头顶的行李架上拿行李。女人们穿戴起了大衣和帽子。列车员探出脑袋来嚷嚷:“第一站到了。”尼尔森战战兢兢地从座位上跳起来。海德先生摁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
“好好坐着,”他威严地说,“第一站在城边。第二站才是大站。”他知道这些是因为他第一次来城里的时候,第一站就下了车,结果不得不付了十五美分雇人捎他进城。尼尔森一脸惨白地坐下。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离不开外祖父。
火车进站,让一些乘客下车,又继续滑行,像是从未停下来过。窗外一列列摇摇欲坠的棕色房子后面矗立着一排蓝色的楼房,浅玫瑰灰色的天空在上面渐渐隐去。火车开进了铁路调车场。尼尔森低头看到一条条银色的铁轨纵横交错。他还没来得及开始数,窗户里的脸又盯着他了,清晰的面孔一片死灰,他把头扭向一边。火车到站了。他和海德先生同时跳起来往门边跑。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他们把装着午饭的纸袋落在座位上了。
他们僵硬地走出小火车站,推开厚重的大门,汇入滚滚车流。人群正赶去上班。尼尔森不知道该往哪儿看。海德先生靠着楼房的侧墙,对眼前的一切怒目而视。
尼尔森终于说:“唔,那么多东西该从哪儿看起?”
海德先生没有回答。接着,过路人像是给了他线索,他说:“边走边看吧。”便开始沿着马路走起来。尼尔森扶着帽子,跟在他后面。太多的景色和声音朝他涌来,走过第一个街区时,他都不知道看到些什么。在第二个转角,海德先生转身看了看他们刚刚离开的车站,油灰色的建筑上有一个水泥圆顶。他心想只要圆顶一直在视线里,下午就能回到这里赶上火车。
走了一会儿,尼尔森渐渐看出些名堂,他注意到商店的橱窗,里面应有尽有——五金、纺织品、鸡饲料、酒。海德先生叫他特别留意一家商店,客人走进去坐在一张椅子上,脚搁在脚凳上,让黑人替你擦鞋。他们走得很慢,在各家商店门口驻足,好让尼尔森看看里面的模样,但是一家都没有进去。海德先生打定主意不走进任何一家城里的商店,因为他第一次来的时候,在一家大商场里迷了路,出来的时候受了不少侮辱。
他们走到下一个街区中间,看见一家商店门口放着台秤。他们轮流踩上去,放了一便士,然后收到一张小票。海德先生的小票上写着:“你体重120磅。你正直、勇敢,朋友们都称赞你。”他把小票塞进口袋,吃惊地想:机器说对了他的性格,却搞错了他的体重,因为不久前他刚刚在谷粒秤上称过,只有110磅。尼尔森的小票上写着:“你体重98磅。你有一个大好前程,不过要警惕黑皮肤的女人。”尼尔森不认识任何女人,而且他只有68磅,但是海德先生指出:机器可能把数字打反了,9应该是6。
他们继续走,走过五个街区,车站的圆顶不见了,海德先生往左转去。要不是因为总有更有趣的东西出现,尼尔森可以在每个橱窗前站一个小时。他突然说:“我生在这儿!”海德先生转身惊恐地看着他。他脸上喜气洋洋的,直冒汗。“我是从这儿来的!”他说。
海德先生惊慌失措,感到应该采取一些厉害手段了。“我带你看一样你从没见过的东西。”他把男孩领到了下水道边上。“蹲下。”他说,“把头伸过去。”他从后面拉住男孩的外套,而男孩俯身把脑袋伸进下水道。男孩听到人行道底下传来汩汩的水声,飞快地把头缩了回来。海德先生解释了下水道系统,整个城市底下都铺着下水道,里面都是污水和老鼠,有人掉下去的话就被困在无尽黑暗的水沟里。城里任何人随时都可能掉进去,再也爬不出来。他描述得绘声绘色,尼尔森吓坏了。他想象下水道通往地狱之门,第一次明白世界的底层是如何连接的。他连忙从路边退开。
接着他说,“没错,但我可以离这些洞远远的。”他脸上那副固执的神情激怒了外祖父。“我就是从这儿来的!”他说。
海德先生非常气馁,但只是低声说:“你会见识够的。”便接着往下走。又走了两个街区,他往左转,感觉自己在围着圆顶绕圈子;他想得没错,半个小时以后他们又路过了火车站。起初尼尔森没有注意到同样的商店他已经看到了两次,但是当他们经过那个可以搁脚休息,有黑人帮你擦鞋的商店时,他发现他们在绕圈。
“我们来过这里了!”他嚷嚷,“我看你是迷路了!”
“我刚才没辨清方向。”海德先生说着,换了条路走。他还是不想离开圆顶太远,朝着新方向走了两个街区以后,他再次左转。这条马路上有一些两三层高的木结构房屋,每个路人都能看到房间里面,海德先生往一扇窗户里看,看到一个女人躺在一张铁床上,盖着一条床单往外张望。女人意味深长的表情吓了他一跳。一个气势汹汹的男孩骑着自行车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海德先生不得不跳到另一边才没被撞到。“他们可不管会不会撞到你。”他说,“你最好挨我近点。”
他们又沿着几条这样的街走了一会儿,他才想起来要转弯。这会儿他们经过的房子都没有粉刷过,而且木头都烂了;中间的道路也很窄。尼尔森看到一个黑人。接着又是一个。又是一个。“这些房子里住的都是黑人。”他说。
“快点,我们去其他地方,”海德先生说,“我们可不是来看黑人的。”于是他们走上另外一条马路,但依旧到处都是黑人。尼尔森的皮肤开始刺痛,他们加快步伐,想要尽快离开这个居民区。黑人穿着背心站在门口,女人在破烂的门廊里晃来晃去。小孩们在阴沟里玩,停下手里的玩意儿瞧着他们。很快他们开始经过成排的商店,里面都是黑人,他们没有在店门口停留。黑色面孔上的黑眼睛从四面八方打量着他们。“是啊,”海德先生说,“你就生在这儿——就生在这些黑人中间。”
尼尔森皱起眉头。“我觉得你迷路了。”他说。
海德先生突然四处张望,寻找圆顶。它不见了。“我可没有迷路,”他说,“是你走累了。”
“我不累,我饿了。”尼尔森说,“我要吃饼干。”
他们这才发现午饭不见了。
“是你拿着袋子的,”尼尔森说,“要是我就不会弄丢。”
“你想要指手画脚的话,我就自己走了,把你留在这儿。”海德先生说,很欣慰地看到男孩的脸都白了。然而他意识到他们迷路了,每分钟都离开车站更远。他自己也饿了,还口渴,周围都是黑人,他俩直冒汗。尼尔森穿着鞋子很不习惯。水泥路很硬。他们都想找个地方歇歇脚,但是找不到,不得不继续走,男孩低声嘀咕:“先是弄丢了纸袋,现在又迷路了。”海德先生不时粗声说:“你想要生在黑人的天堂,就生在这儿好了!”
这会儿太阳已经高挂在空中。他们闻见午饭的香味。黑人们都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经过。“你干吗不找个黑人问问路?”尼尔森说,“我们迷路了。”
“你生在这儿,”海德先生说,“你可以自己去找一个问问。”
尼尔森害怕黑人,也不想被黑小孩取笑。他看到前面有一个高大的黑女人,靠在一扇朝着马路敞开的门上。她的头发向四周竖着,大概有四英寸,她光着一只脚撑着身体,脚的两侧是粉红色的,她穿着粉色的裙子,很显身材。他们走到她跟前时,她懒懒地举起一只手,手指插进头发里。
尼尔森停下脚步。他感到自己的呼吸都被女人的黑眼睛抽走了。“你知道怎么回城吗?”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自己的。
过了一会儿女人才说:“你们现在就在城里。”低沉浑厚的声音让尼尔森觉得仿佛一注冷水浇在身上。
“怎么去火车站?”他用同样牧笛般的声音问。
“你们可以坐车去。”女人说。
尼尔森知道女人在逗他,但是他瘫软着甚至没法发脾气。他站在那儿品味着她身上的每个细枝末节。目光从她肥大的膝盖移到额头,然后转了个三角形,一路从她闪着汗光的脖子,往下到她肥硕的屁股,掠过她赤裸的胳膊,再回到她插着手指的头发。他突然希望她俯身抱住他,挨着她,他想要感受到她的呼吸。他想深深地看进她的眼睛,想被她越抱越紧。他以前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他感觉自己正在黑暗的隧道里晕头转向。
“你们再走一个街区,然后坐车去火车站,甜心。”她说。
要不是海德先生粗暴地把尼尔森推开,他大概就要瘫倒了。“你已经失去理智了!”老头咆哮着。
他们匆匆走开,尼尔森没有再回头看那个女人。他突然把帽子往前拉了拉盖住已经羞红的脸。他在火车车窗里看到的讥笑的鬼魂和他之前有过的预感再次涌上心头,他想起秤里面吐出来的小票,上面写着“要当心黑皮肤女人”,而他外祖父的那张却写着“正直勇敢”。他握住老头的手,他很少表现出这样的依赖。
他们沿路走向电车轨道,一辆长长的黄色电车咔嗒咔嗒驶过来。海德先生从来没搭过电车,因此错过了一辆。尼尔森沉默着。他的嘴唇不时轻轻颤抖,但是外祖父正在自己想心事,没注意他。他们站在街角,看都不看经过的黑人,黑人和白人一样忙着自己的事情,唯一不同的是他们大多会停下来打量海德先生和尼尔森。海德先生想到,既然电车是沿着轨道开的,他们只要跟着轨道走就行了。他轻轻推了推尼尔森,解释说他们可以跟着轨道走去火车站,便出发了。
他们很快又看到白人了,大大松了口气,尼尔森背靠一座楼房一屁股坐在人行道上。“我得歇歇脚。”他说,“你丢了纸袋,又迷了路。能不能让我歇一会儿。”
“前头还有轨道,”海德先生说,“我们只要跟着走就行,而且你也应该记得拿好纸袋的。这是你出生的地方。这是你老家。这是你第二次进城。你应该知道怎么做。”他蹲下来,继续用这种口吻说话,但是男孩把走路走到发烫的脚从鞋子里拔出来,没有接话。
“那个黑女人给你指路的时候,你站在那儿笑得像头黑猩猩似的。主啊。”海德先生说。
“我只说过我生在这儿,”孩子颤颤巍巍地说,“从没说过我会不会喜欢这儿。从没说过我想来。我只说我生在这儿,这和我没关系。我想要回家。我一开始就不想来。都是你的主意。你怎么知道你沿着铁轨没有走反?”
海德先生也想到了这个。“那些人都是白人。”他说。
“我们之前没有到过这里。”尼尔森说。这一带都是砖房,或许有人住,也或许没有。路边停着些空车,偶尔有人路过。路面的热气钻进尼尔森的薄外套。他的眼皮耷拉下来,过了一会儿,他歪下脑袋,肩膀抽动了一两下,接着便倒在一边,疲惫地摊开手脚,睡着了。
海德先生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他自己也很累,但他们不能同时睡着,他不管怎么样都不能睡,他还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尼尔森过一会儿就会醒来,养足了精神,趾高气扬,又要开始抱怨他弄丢了纸袋还迷了路。海德先生心想,要不是因为我在,你现在肯定完蛋了;接着他又冒出来一个念头。他朝四仰八叉的身影看了一会儿,站起来。他认为接下来要做的事是因为有时候必须给小孩一点难忘的教训,尤其是这个孩子总是出言不逊屡教不改。他悄悄走到二十英尺外的街角,坐在巷子里一个盖着的垃圾桶上,从那儿他能往外看,看着尼尔森独自醒来。
孩子断断续续地打盹,半梦半醒间觉得有模糊的声响,还有黑色的影子从他内心黑暗的部分移到了光亮里。他睡着的时候脸还在动,把膝盖蜷到了下巴底下。太阳将黯淡干燥的光线照到狭窄的街上;万物现出本来的样子。过了一会儿海德先生像老猴子一样蜷在垃圾桶盖子上,心想如果尼尔森还不醒,他就要踢垃圾桶弄出些响声来。他看了看表,发现已经两点了。他们的火车是六点,误了火车太可怕了,他想都不敢想。他向后踢了一脚垃圾桶,一阵空洞的巨响在巷子里回荡。
尼尔森大喊一声醒来。他看着原本外祖父待着的位置,盯着看。他像是晕头转向了几次,接着仰着头拔腿就跑,像一匹疯了的小野马似的冲向马路。海德先生从垃圾桶上跳下来,奋起直追,但是孩子已经不见了。海德先生看到一道灰色的身影消失在一个街区外的对角。他拼命地跑,每经过一个路口就两边看看,但是没有再看见孩子。经过第三个路口时,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半个街区开外的地方发生的一幕让他完全停下脚步。他蹲在垃圾桶后面张望,想要认清形势。
尼尔森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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