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叹了口气,“我们什么都不缺。”然后她看了看自己肥沃的牧场,郁郁葱葱的山丘,摇了摇头,仿佛头是个累赘,要把它从背上摇下来。
普里查德太太看了看林子。“我有的只是四颗烂牙。”她说。
“哦,那你应该庆幸没有第五颗。”科普太太猛地折断一把野草扔在身后,“龙卷风一来,我们可能都得完蛋。我总能找到值得感恩的事情。”
普里查德太太抓起一把靠在屋子旁边的锄头,随手砍向烟囱砖块间生出来的杂草。“我想你是可以的。”她不屑地说,鼻音比平常重了一些。
“哎呀,想想那些可怜的欧洲人吧。”科普太太继续说,“他们像牲口一样挤在货车里,一路被运到西伯利亚。主啊,”她说,“我们应该花一半的时间跪下来祈祷。”
“我觉得换作我待在铁肺里,有些事情我可不会做。”普里查德太太说,用锄柄挠了挠脚踝。
“就连那个可怜的女人也有值得感恩的事情。”科普太太说。
“她应该感恩自己没死。”
“当然。”科普太太用铲子指着普里查德太太说,“我这儿是郡里打理得最好的地方,你知道为什么?因为我干活。我得干活才能维持这个地方,干活才能保住这儿。”她挥着铲子强调着每个字眼,“我不让任何事情抢在我前头,我也不太找麻烦。麻烦来的时候我就对付过去。”
“如果有时候麻烦事一起来呢?”普里查德太太说。
“不会一起来的。”科普太太厉声说。
孩子远远望着泥路和公路交会的地方。她看见一辆皮卡停在大门口,三个男孩从车里下来,沿着粉红色的泥路往这边走来。他们排成一溜,中间的男孩侧着身子,提着一只小猪形状的黑色旅行箱。
“哦,如果真是这样,”普里查德太太说,“那你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缴械投降。”
科普太太没有回答。普里查德太太抱着胳膊,眺望着道路,像是可以轻轻松松看到茂密的小山被夷为平地。这会儿她看见三个男孩已经快要走到屋前的小道上了。“看啊,”她说,“他们是谁?”
科普太太往后靠了靠,一只手撑在地上,打量着三个男孩。他们朝她们走来,像是打算径直从房子旁边走过去。提着箱子的男孩现在走到了最前面。在离科普太太四英尺远的地方,他终于站住,放下箱子。三个男孩长得差不多,只有中等个子的男孩戴着银边眼镜,提着箱子。他的一只眼睛稍微有些斜视,目光像是同时望着两个方向,把两个女人都围了起来。他的运动衫上印着一艘褪色的驱逐舰,但是他的胸口下陷,于是驱逐舰从中间断开,像是要沉下去了。他的头发汗津津地粘在额头上。他看上去大概十三岁。三个男孩都有着浅色眼珠,目光锐利。“我猜您已经不认识我了,科普太太。”他说。
“你确实有点面熟。”她嘀咕着,打量着他,“我想想……”
“我爸爸曾经在这儿干活。”他提示她。
“博伊德?”她说,“你爸爸是博伊德先生,你是杰西?”
“不是。我是老二鲍威尔,后来只有我还长了点个儿,我老爸他已经死了。死了。”
“死了。我的天哪。”科普太太说,好像死亡总是不同寻常,“博伊德先生怎么了?”
鲍威尔的一只眼睛像是把这个地方看了个遍,打量着房子、后面的白色水塔、鸡棚,还有从两边一直延伸到树林边缘的牧场。另一只眼睛则注视着她。“他死在佛罗里达。”他踢着地上的旅行箱。
“我的天哪。”科普太太嘀咕着。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妈妈好吗?”
“改嫁了。”他盯着自己踢箱子的脚。另外两个男孩不耐烦地看着她。
“你们现在住在哪儿?”科普太太问。
“亚特兰大,”他说,“你知道的,在一个开发区里。”
“我明白了,”科普太太说,“我明白了。”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了一遍,然后她终于开口问,“那两个男孩是谁?”说着朝他们笑笑。
“这是加菲·史密斯,这是W·T.哈珀。”他先指了指身后大个子的男孩,又指了指小个子的。
“你们好啊。”科普太太说,“这是普里查德太太。普里查德夫妇眼下在这儿工作。”
普里查德太太亮晶晶的眼睛紧盯着他们,他们却视而不见。三个人就干站在那儿等着,看着科普太太。
“好啦,好啦,”科普太太瞥了一眼地上的箱子,“你们能过来看看我真是太好了,我觉得你们都是好心肠。”
鲍威尔的眼神像一把钳子似的夹痛了她。“回来看看你过得怎样。”他哑声说。
“听我说,”最小的男孩说,“他一直跟我们说起这个地方。说这儿应有尽有。说这儿还有马。说他在这儿度过了一生中最好的时光。他一直说起这里。”
“说起这个地方真是说个不停。”大个子的男孩嘟哝着,伸出胳膊来回蹭着鼻子,像是要把说出来的话都遮住。
“总是说他在这儿骑过的马,”小男孩继续说,“说他以后也会让我们骑。说有一匹马的名字叫吉恩。”
科普太太一直很担心有人在她的地盘上受伤,起诉她,让她赔个倾家荡产。“它们没钉马掌,”她飞快地说,“确实有一匹叫吉恩,但是它已经死了,我恐怕你们不能骑马,你们可能会受伤。马很危险。”她语速飞快。
大个子男孩一屁股坐在地上,发出不满的咕哝,从网球鞋里往外面扒拉小石子。小男孩迅速地东张西望,而鲍威尔则盯着她,一言不发。
过了一会儿小男孩说:“太太,你知道有一回他怎么说吗?他说他死的时候,想回到这儿来!”
科普太太一时愣住了,涨红了脸;接着露出痛苦的神情,她意识到这些孩子饿了。他们瞪着她是因为饿了!她差点喘着粗气喷到他们脸上,然后她马上问他们想不想吃东西。他们说想,但是不为所动,表情沉着,不满,完全没有高兴起来。他们似乎已经习惯挨饿了,而且这不关她的事。
楼上的孩子已经兴奋得涨红了脸。她跪坐在窗户旁边,窗台上只露出眼睛和额头。科普太太让男孩到房子的另一头来,那儿摆着躺椅,她引路,普里查德太太跟在后面。孩子穿过走廊,从右侧卧室奔到左侧卧室,挨着房子另外一边的窗户往下看,那儿放着三把白色躺椅,两棵榛树之间还挂着一个红色的吊床。她十二岁,是个皮肤苍白的胖女孩,总是皱眉眯眼,一张大嘴里箍着银色的牙套。她蹲在窗户旁边。
三个男孩绕过屋角,大个子的一屁股坐进吊床,点起一个烟屁股。小男孩在黑色旅行箱旁边的草地里滚来滚去,把脑袋搁在箱子上,鲍威尔挨着一把躺椅的边坐下,似乎想把整块地方都看在眼里。孩子听见她母亲和普里查德太太在厨房里小声说话。她站起来,来到走廊,靠在一根栏杆上偷听。
科普太太和普里查德太太四脚相对站在后廊上。“那些可怜的孩子饿了。”科普太太低声说。
“你看见那个箱子了?”普里查德太太问,“如果他们打算在这儿过夜怎么办?”
科普太太轻呼一声。“我不能让三个男孩单独跟我和莎莉·弗吉尼亚待在一起。”她说,“我肯定,他们吃饱了就会走。”
“我只知道他们带着箱子。”普里查德太太说。
孩子赶紧回到窗边。大个子男孩正四仰八叉躺在吊床上,手腕交叉枕在脑袋后面,嘴里叼着烟屁股。科普太太端着一盘薄饼干从屋角走过来的时候,他吐出的烟头划过一道弧线。科普太太顿时停下脚步,像是一条蛇抛在了她跟前。“艾许菲尔德!”她说,“把烟头捡起来。会着火的。”
“他叫加菲。”小男孩愤愤地说,“他叫加菲。”
大个子男孩一言不发地爬起来,满地乱找。他拾起烟屁股,放进口袋,背对她站着,盯着自己前臂上的一个心脏文身。普里查德太太一手里握着三瓶可口可乐的瓶颈走过来,给了他们每人一瓶。
“我记得这儿的一切。”鲍威尔看着瓶口说。
“你们离开以后去了哪儿?”科普太太问完把一盘薄饼干放在椅子扶手上。
鲍威尔看着饼干,却一块都没拿。他说:“我记得有一匹马叫吉恩,还有一匹叫乔治。我们去了佛罗里达,然后你知道的,我老爸死了,接着我们去了我姐姐那儿,然后你知道的,妈妈改嫁了,我们就一直待在那儿。”
“吃点饼干吧。”科普太太在他对面的椅子里坐下。
“他不喜欢亚特兰大。”小男孩直起身来,随便拿了一块饼干,“除了这里,他从没喜欢过任何地方。我来跟你说说他是怎么样的吧,我们在开发区那儿好好地打球,他突然就不打了,说,‘妈的,那儿有匹叫吉恩的马,如果它在这儿,我就要骑着它把这块水泥地踩碎!’”
“我敢肯定鲍威尔不会这么说话,是吧,鲍威尔?”科普太太说。
“不会,太太。”鲍威尔说。他的脑袋彻底转向一旁,像是在聆听田野里马儿的动静。
“我不喜欢这种饼干。”小男孩说着把饼干放回盘子里,站起身来。
科普太太在椅子里换了个姿势。“这么说你们住在漂亮的新开发区里,是吧。”她说。
“你只能靠味道来判断哪匹马是你的。”小男孩主动说。“它们有四层楼高,十匹,一匹挨着一匹。我们去看看马儿吧。”他说。
鲍威尔对着科普太太露出痛苦的表情。“我们想在您的谷仓里过一夜。”他说,“我们的叔叔开皮卡把我们大老远地带过来,他明天早晨会再来接我们。”
科普太太好一会儿没有说话,窗边的孩子想:她就要从椅子里跳起来去砸那棵树了。
“唔,我觉得这样可不行。”她突然站起来,“谷仓里都是干草,我担心你们抽烟会引起火灾。”
“我们不会抽烟的。”小男孩说。
“抱歉我还是不能让你们在那儿过夜。”她重复了一遍,像是有礼貌地和一个歹徒讲话。
“好吧,那我们就在树林里搭帐篷好了,”小男孩说,“反正我们带着毯子呢。就在那个箱子里。就这样吧。”
“树林里!”她说,“哦,不行!现在树林里很干燥,我不能让人在我的树林里抽烟。你们得在田野里搭帐篷,房子旁边的田野里,那里没有树。”
“在那里她还能监视我们。”孩子轻声说。
“她的树林。”大个子男孩嘀咕着,爬下吊床。
“我们就睡在田野里好了。”鲍威尔说,但好像并不是特别对她说的,“我下午就带他们去看看。”另外两个男孩已经走开了,他跳起来赶上他们,剩下两个女人坐在箱子两边。
“没有说谢谢你,什么都没说。”普里查德太太说。
“我们给他们吃的东西,他们碰都不碰。”科普太太用受伤的口吻说。
普里查德太太觉得他们可能是不喜欢软饮料。
“他们肯定是饿了。”科普太太说。
日落时他们走出林子,脏兮兮,汗涔涔,跑到后廊来要水喝。他们没有要吃的,但是科普太太看得出来他们很想要。“我只有一点冷的珍珠鸡,”她说,“你们要不要来点珍珠鸡和三明治?”
“我才不要吃珍珠鸡这种秃脑袋的玩意儿,”小男孩说,“我吃鸡和火鸡,但是不吃珍珠鸡。”
“连狗都不爱吃。”大个子男孩说。他脱了衬衫,塞在裤子后面,看起来像条尾巴。科普太太小心翼翼地不朝他看。小男孩的胳膊上有道口子。
“我叫你们不要骑马,你们没骑吧?”她怀疑地问,他们齐声回答:“没有,太太!”声音响亮热烈,像是在乡村教堂里说阿门。
她进屋为他们准备三明治,一边做,一边在厨房里和他们说话,问他们的父亲是干吗的,他们有多少兄弟姐妹,他们在哪儿上学。他们的回答简短暴躁,互相推搡着肩膀,笑着挤成一团,好像这些问题隐含她不知道的深意。“你们学校里是男老师还是女老师?”她问。
“都有,还有些你看不出男女。”大个子男孩大声说。
“你母亲工作吗,鲍威尔?”她飞快地问。
“她问你妈工作不工作!”小男孩叫起来。“他脑子里只有马,他只看得到马。”他说,“他妈在工厂里干活,让他照看家里其他小孩,但是他根本不上心。我告诉你吧,太太,有一回他把他的小弟弟装在盒子里,放在了火上。”
“我相信鲍威尔不会那么干。”她端着一盘三明治走出来,把盘子放在台阶上。他们立刻把盘子里的东西吃得精光,于是她拾起盘子,端着站在那儿,望着太阳在他们跟前沉落,快要落到那排树的树梢上了。烈焰般的太阳膨胀着,悬在一张参差不齐的云朵织成的网上,像是随时都会把网烧穿,坠入树林。孩子透过二楼的窗户看到她哆嗦了一下,两只胳膊放回了身侧。“我们有很多需要感恩。”她突然用悲伤惊叹的口吻说,“你们每晚都为上帝给与你们的一切感谢他吗?你们为每件事情感谢他吗?”
这番话让他们突然安静下来。他们咬着三明治,却好像胃口全无。
“你们感恩吗?”她追问。
他们安静得像躲起来的小偷,默默地嚼着。
“唔,我是会感恩的。”她终于说完,转身回到房子里,孩子看见男孩们的肩膀耷拉下来。大个子迈开步子,似乎刚刚从陷阱里逃出来。阳光猛烈,像是要把眼前的一切都点着。白色的水塔泛着粉色光芒,青草绿得不自然,仿佛就要变成玻璃。孩子突然远远探出脑袋,大声说“乌啦啦”,翻着白眼,把舌头吐得长长的,一副快要呕吐的模样。
大个子男孩抬头看到了她。“天哪,”他叫道,“还有一个女人。”
孩子从窗口缩了回去,背靠墙壁站着,眯着眼睛狠狠看过去,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却不知道是谁干的。他们一离开台阶,她就下楼来到厨房里,科普太太正在那儿洗碗。“要是我在下面碰见那大个儿的,我要把他打开花。”孩子说。
“你离那些男孩远点。”科普太太猛地回头说,“淑女不把别人的脑袋打开花。你离他们远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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