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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夜晚，实验室冰冷得像霜砌般。
刚刚注射完药剂，十六岁的少年像堕入冰窟一样，浑身发冷。
“好冷……”少年无意识地呻吟着，抱紧了自己的双臂。
有人把他抱进了怀抱里，这个怀抱的主人似乎体温比较低，以至于提供的温暖也寥寥无几。
但如同倦鸟归巢般，秦垢忽然就安心下来，身躯紧紧贴着对方。就好像这样就真的不冷了。
这一次药物注射的副作用格外的大，不知道过了多久，恍惚中秦垢微微睁开了眼睛，仰头便又看见了灰色的眼眸正看着他。
他不安地蹭了蹭陆潋的怀抱：“阿潋哥哥。”
“嗯。”陆潋只简单应了一声，好像无论秦垢什么时候喊他，他都永远醒着，然后回应少年。
秦垢在陆潋怀抱缩了缩，突然有些不确定地问：“阿潋哥哥，如果我真的失去了禁核，该怎么办？”
他会失去唯一的依仗，成为任人欺凌的蝼蚁。
他不想要变成这样。
陆潋罕见地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像天空中飘下来的细碎的雪花一样，落在秦垢心上：“在比你还小很多的时候，我不在实验室，而是在一家普普通通的孤儿院里。那时候我并不知道禁核是什么，唯一的目标就是能够吃饱每一顿饭。”
秦垢的心揪了起来：“哥哥。”
“后来我靠打零工赚到了吃饭的钱，目标就变成了考上一所好的大学。成为一个很强大的人。”
“再后来，我来到这里，最希望的就是能够有一天向这些人复仇，捣毁世界上每一个实验室。”陆潋垂目，看向少年，“秦垢，你觉得，我能做到吗？”
少年伸手拍拍陆潋：“一定能！”
陆潋继续问：“如果没有禁核呢？”
“嗯……”秦垢犯了难，说实话，没有禁核，想要扳倒这么多位高权重的大坏蛋，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我会做到。”陆潋的眼神仿佛透过这面墙，看到了遥远的过去，“我的父亲是一位高阶禁核拥有者，但最后却因为酒精和声色，衣不蔽体地横死在街头。”
金字塔尖有掉落深渊的人，淤泥中也依旧会有绽放的花。
“秦垢，强大的从来不是禁核。”
“可是……”秦垢想了想，“我想不到失去禁核了，我以后的日子该怎么办……我不能失去它。”
陆潋看了他好一会儿，最终只是摸了摸他的头：“好，睡觉。”
“好敷衍……”秦垢嘟囔着，侧身与陆潋贴得更紧了一点，沉沉地睡了过去。
……
秦垢猛然睁开了眼睛。
是这个梦！不……是这段记忆！秦垢坐起身来，望向无月的夜空。
他终于明白陆潋为什么执着于夺回他的禁核了。
秦垢忽然笑了，原来执着的从来不是陆潋，而是自己啊。
陆潋了解他的执着，于是为了他的执着而执着。
禁核固然强大，但没有禁核的这些年里，他依旧成为了一个正直，强大，优秀的人。他成立了“野草”，收留了那些被迫害的无辜人，一步步向他厌恶的深渊发起宣战。
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强大的人，拥有极高等级的禁核的人，但是依旧有在权力斗争下牺牲的白羡之父母，被抛弃的艾里斯兄弟，流浪的孤女阿七，还有如他一样沦为富人满足贪欲的实验牺牲品。
的确，禁核曾经让人类重燃了将熄的火种。但高楼大厦重新林立之时，人类前行的依靠从来不该是力量，而是人性的光辉。
秦垢终于明白了陆潋未说尽的话。
秦垢，强大的不是禁核，是你的心。
……
主城最高的建筑是戴尔摩斯天象台，从上空俯视下去，几乎可以窥见整座主城的全貌。
秦垢此刻就站在高台之上，与平时不同的是，他脸上戴了一个黑色面罩。秦垢俯瞰着整座主城，眼底倒映着繁华的高楼街道与恍若丧尸一样游行的改造人。
这种矛盾让整座城市都变得诡异无比。
秦垢拿起手中的通讯器，声音由于隔着面罩比平常要更沉一些：“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阿七在另一头坚定地答道，“所有人已就位，机器已启动。”
秦垢点点头，凝视着整条街道耸立的高楼，缓缓道：“沉眠计划，开始。”
一瞬天象台后方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几枚巨大的炮弹一齐射向了空中，如同绚烂的烟火照彻了整个天空。
与之同时地，四面八方同时升起无数小型无人机，向下投射气体弹。
陆允城手里最大的依仗莫过于他的改造人军团，但无论怎么改造，他们终究是人类。
只要是人类，而不是机器，他们就会有人类的弱点。
红色药剂的最大问题就是必须要注射使用才能够产生效果，这也是陆允城想尽千方百计诱导普通人自愿使用的原因。
虽然红色药剂只能注射，但这个世界上往往有更多可以气体传播生效的药剂。
白羡之研制出的p-003号镇定安眠剂，几乎可以无差别地使任何人陷入深眠。
将大批量的安眠剂装载进天象台人工降雨所需要的□□中进行发射，就可以成功地让所有主城中的改造人陷入沉睡。
这几天，秦垢几乎动用了所有的人脉，没日没夜地研制安眠剂，最终找到了天象台这个最合适的地点。
在气象弹发射后，分布在各地的其他人会同时操纵无人机进行巡逻，一旦发现漏网之鱼，就会从无人机上投下小型安眠弹进行控制。
控制了这些改造人军团，陆允城就如断一臂。
“这些改造人的精神海等级不低，安眠弹的效用有限，最多能够让他们沉眠一天，”阿七挠头，“老大，之后该怎么办？”
秦垢看着街上的改造人倒得差不多七七八八后，转身往楼下走：“擒贼先擒王，当然是先解决陆允城。”
“……老大，你知道陆允城藏在哪儿吗？”
秦垢看了看通讯器上面不断闪烁的红点，唇角微微勾起：“或许知道也说不定呢？”
……
没有人会想到，陆允城居然会藏在一所养殖场里。
秦垢对接上通讯器，破解了养殖场的侧门密码，他环视了附近一圈，全部都是七歪八倒的改造人。
把改造人当做牲畜，确实是陆允城的风格。秦垢在心底冷笑一声，继续往前走。
他当然没觉得陆允城会中安眠弹的招，不过……没了改造人，陆星又去陆氏拖住了陆允文，秦垢未必没有和陆允城一战的机会。
秦垢往里走了很长一段距离，这里是养殖场的核心区域，几乎是全封闭的，或许并不会受到安眠弹的影响，但奇怪的是，秦垢一直走了大概好几分钟，依然没有任何人出现。
秦垢并不认为陆允城会让核心基地的防守如此薄弱。他皱了皱眉，更加谨慎地往里走。
“轰”一声，突然一股极其强烈的红色精神海像迅速膨胀的巨兽一样，以极快的速度挤压变形，扑向秦垢！
秦垢早有准备，几乎是在声音出现的一瞬间，疾如闪电一般侧身躲过去。
但即使是这样，秦垢也只是险险躲掉这一击。
几乎是没有任何喘息的机会，精神海扭转方向，再度扑向秦垢！秦垢边往后退，边扯过旁边的护栏丢向精神海来源的方向。
一只巨大的手接住了铁质的护栏，独眼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此时他露出来的那一只眼瞳已经彻底变成了猩红色。
是卡百利！秦垢皱了皱眉头。卡百利本身的禁核等级就并不低，在使用改造药剂之后，精神海已经无限接近S级。
正面交锋，秦垢绝对不是对手，他迅速观察了一圈四周，然后立刻离开，把卡百利往左后方引。
卡百利边一步一步向前走，边把精神海挤压过来！
突然，巨大的精神海震动了左侧拐角堆放的饲料，一袋又一袋巨大的饲料一齐向下塌了过来！
左前方的视野被堵住，卡百利愣住了！他的右眼是瞎的！
在卡百利视野存在盲区的一瞬间，“呯——”一声，蓝色的脉冲径直穿透了卡百利的心脏！
臃肿的身体彻底僵住，然后缓缓的倒了下去，溅起了地上的灰尘。
秦垢从饲料堆的右后方走了出来，他没什么感情地睨了一眼地上僵硬地瞪大眼睛的尸体 。卡百利一生做了无数的恶，这也算是他应得的下场。
他看了眼他胸口的大洞，此时他手中拿着的枪与平时使用的氦能枪有非常大的差别，枪身更细更长，枪口口径也更小。
但这是秦垢研制出的，杀伤力最大的一柄枪械——氦能脉冲枪。
无视任何等级精神海，发射氢能脉冲穿透所有精神屏障，彻底击碎黑暗。
不足是，氦能脉冲枪的蓄力时间太长，很难命中敌人。而且脉冲威力难以控制，击中敌人后会立刻造成必杀，连带着敌人身体里的禁核也会一起粉碎。
秦垢瞥了眼卡百利的胸口，上面有一个巨大的血窟窿，里面的禁核已经彻底粉碎成了碎屑。
如果使用氦能脉冲枪对付陆允城，那他就再也没有机会拿回自己的禁核。
秦垢胸腔中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他的人生中远远有比禁核更重要的事，他的复仇，他的抱负，他的伙伴，还有……
他的爱人。
他一定要亲手杀了陆允城。
秦垢一脚踢开脚下的饲料堆，正准备将脉冲枪收回腰间，突然一股极为恐怖的精神海如同滔天的巨浪袭了过来。
秦垢几乎完全来不及反应，就被掀飞出去 ，撞到墙壁上。
秦垢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咳……咳……”他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一只手便掐住了他的脖子，迫使他向上看去。
再熟悉不过的人，秦垢望向那双灰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了半分神采，再也倒映不出秦垢的身影，只透出隐约的红色。陆潋手中的力道不断加大，几乎要掐断秦垢的气管与颈骨。
“陆……潋……”秦垢几乎是用全部的力气，才勉强喊出了这一声。但陆潋就像没有听到任何声响一般，没有半分反应。
陆潋……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吗？
秦垢握紧了手中的脉冲枪。一瞬间，秦垢想起了陆潋曾经对他说的话，
“只有我意识不清楚的时候，你的子弹才能有射中我的机会。”
被控制的陆潋无法理解秦垢手上拿的到底是有多么大杀伤规模的武器，只会出于本能地攻击。
陆潋现在离他极近，没有动。
是秦垢最好的机会。
秦垢脖子上的力道依旧在不断加大，几乎下一秒就要彻底捏断他的脖子。
巨大的疼痛感让秦垢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他的手紧紧握住枪柄，力道几乎要将钢铁的器械捏碎，但放在扳机上的手指却又诡异地使不上一点儿力气。
有机械轮椅碾过土地的声音。
陆潋突然就着这个姿势提起秦垢，然后重重地一甩。
秦垢几乎疼得昏死过去。他费力地抬起眼睛，看到了黑色的细长车轮。
嘶哑而低沉的声音从头顶响起：“怎么样？还要跟我斗吗？陆潋的超S级精神海，打在你身上好受吗？”
秦垢吐了一口血沫，一瞬间，他几乎恨的想要将这个老怪物生吞活剥！
陆允城一把揪起秦垢的头发，残忍地盯着挣扎着不愿意服输的男人：“为了你这个废物的禁核，陆潋居然自愿注射了改造药剂。哼，真是可笑，这么拙劣的陷阱，他居然会上当。商人，最重要的是利益，可不是契约精神。”
陆潋站在陆允城身后，灰色的无机质般的眼神望着他们，只是沉默地站着。
“七年前，你只能眼睁睁地让陆潋亲手掏走你的禁核，而现在，你只能被陆潋亲手杀死，自始至终，你和他都是我的手下败将。”
说到这里，陆允城终于也忍不住猖狂大笑起来，枉这些人禁核等级有多高？出身有多好，最后的赢家还不是只有他！
银黑色的精神海磅礴地爆发出来，一瞬间冲向秦垢，他要亲手了结这个让他变成怪物的小子！
剧烈的杀机离秦垢仅一寸时，却瞬间静止住了，像潮水被顷刻冰冻一般，凝滞在原地。
陆允城缓缓地转头。
一支深红色的针剂插在了他的肩膀上，深红色的液体缓缓注入了他的身体。
所有精神海向前攻击，背后居然成了唯一的空档。
陆允城瞪大了眼睛，沿着针剂往上看，是一只冷白色的手，然后是一张极冷极冷的脸，本来像冰封的湖一样的眸中似乎真的沾染上了一丝怒气。
陆潋偏了偏头，染上怒意的灰眸看着陆允文：“老怪物，你高兴得有点太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