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摄当天, 为了取实地的海景,节目组的车一大早载着乔意洲和路繁开往邻市。
不得不说,节目组虽然在给他们生活经费的时候抠门了点, 但为了拍摄花起钱来是毫不含糊。
时间紧任务重,一行人到现场立马给演员化妆、调光。
是个阴天,光线不太好,但很符合压抑的气氛。
相遇的戏拍完,紧接着就要拍郁书跳海、蒋之淮救他的戏。
十一月份的海水已经开始有些刺骨, 乔意洲身上只穿了件卫衣,光是站在海风里就有些冷,别说待会儿还要下水。
他原地跑了两下热身, 然后对导演比了个手势示意已经准备好了。
“action。”
郁书赤脚踩在沙滩上, 将写好的遗书压在自己的球鞋下,上面是他之于从小到大生活写下的有些矫情的话。
关于生死, 关于拖累。他其实一直都看得很开, 但之前总是怕父母伤心, 所以从未说过这些。
他一步一步朝海里走,海水打湿他的脚踝,淹没了小腿、腰腹、胸口。
渐渐地, 口鼻被海水灌满, 窒息感肆意蔓延, 他感觉自己正在下坠, 快要沉入海底变成一块石头。
在失去意识前, 他好像看见一道光束,从上方撕开了一个口子, 不偏不倚地打在他身上。
被捞出海面后,大口空气涌入肺部, 郁书剧烈地咳嗽起来。因为身体不好,咳得他心脏都疼起来。
郁书皱着眉睁开眼,发现自己双手紧紧攀在一个男生脖子上,像只树袋熊。
男生带着他往岸边游,又把他抱上了岸。
整个过程他都在想今天的运气好差,居然被人救了。
直到男生将他放到沙滩上,他看清这个人长什么样子。
想起来他们前几天在这里碰到过,他还记得这个男生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蒋之淮。
蒋之淮的刘海在向下滴水,水珠流过高挺的鼻梁,掉进沙子留下一小块痕迹。
“你是在自杀吗?”
知道你还救我。
郁书脑子里冒出这句话,但他望着蒋之淮的眼睛,抱住膝盖什么也没说。
他必须要承认,这样的蒋之淮有点令人心动。
导演:“OK。准备拍下一镜。”
在海里的拍摄难度很大,刚才主要拍乔意洲的镜头,还要再来一遍主要拍路繁的镜头。
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乔意洲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上下牙齿打架。抬眼发现路繁正在盯着他看,严肃又认真。
“怎么了?”
“你刚才没有憋气对吗?”
路繁游过去抱起乔意洲的时候,感觉到他的呼吸和心跳都不是正常状态,剧咳也不像演出来的。
乔意洲是真的在溺水。
这太不对劲了。
再敬业的演员也不至于做到这个份上,因为从镜头里看真溺水和演出来的区别并不大,况且这也不是什么值得用生命安全来演的重要桥段。
嘴里残留着海水的咸涩味道,乔意洲搓搓脸,声音不自觉地放低:“入戏了就没注意。”
郁书又不会在自杀的时候憋气。
路繁生出一股火来,那是在海里,要是有个浪卷过来,又或者是他去的过程中出什么岔子耽搁了…
“万一出事怎么办?”
他的声音有点大,给过来递热水的茵茵吓了一跳。
“不会的。”乔意洲的长睫被水濡湿成一缕一缕,眼睛也湿漉漉的。
“你会来救我的。”
路繁怔了下,他一时不知道这句话是郁书对蒋之淮说的,还是乔意洲对他说的。
不远处的导演喊着准备开拍,乔意洲从沙滩上爬起来,哆嗦着朝海边走。
手腕被猛地拉住,随即手里被塞了一杯热水,温度透过纸杯传递到他的皮肤。
站在他旁边的路繁收回手:“这一条记得憋气。”
夜色笼上来,潮气四散在空中。他们从白天拍到晚上,从海边拍到居民楼。
临近凌晨,还有最后一场戏,拍完就可以收工。
所有人经过一天的拍摄都染上了些许疲态,但因为接下来这场戏是重中之重,又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来。
最后这场戏地点在蒋之淮的家里,准确来说,是蒋之淮为了留学而租住的家里。
拍摄准备期间,乔意洲又看了两遍剧本顺台词进情绪,让自己完全进入到角色当中去。
等一切准备就绪后,导演坐在监视器前,冲着对讲机:“三二一,开始。”
电视机正播放着当地的新闻节目,郁书英语不算好,不太能听得懂。
但他也并没有在听,只是盯着变化不停的电视屏幕发呆。
钥匙开门声响起,蒋之淮推门进来,拎着一盒水果梨。
“我回来了。”蒋之淮看到沙发上的郁书,走过来坐下,将那盒水果梨拆开,拿出一个放在郁书手上。
“听你这两天总是咳嗽,吃这个舒服点。”
那颗梨子有点凉,郁书蹭了蹭它点点凸起的表皮:“吃这个没有用。”
蒋之淮笑了,哄他:“吃了才知道有没有用,还是你想喝糖梨水。”
糖梨水是治不好咳血的。
没有东西能治好他了。
蒋之淮见郁书脸色不太好,去探他的额头,试过没有异常后牵起他的手:“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喉间似乎又要翻涌出腥甜,郁书下定决心般吐了口气:“之淮,我们分开吧,我要回国了。”
蒋之淮依然是那副带着笑意的样子,但郁书感觉到那只握着他的手抖了一下。
“回就回呗,你说的分开是什么意思。”
郁书没有长期签证,总是要回国的。但回国他们还可以手机联系,等一年多以后他毕业回去,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意思就是到此为止。”
蒋之淮攥紧郁书的手,声音微颤:“宝贝儿别开玩笑了。”
“对不起,”郁书眼眶酸胀起来,“真的对不起。”
他前二十多年从来没像这两天这么后悔过,明知道自己活不长久,还是不可救药地陷入了这段关系,还连累了蒋之淮。
有些话,一开始不说就越发说不出口。
但现在却是不得不说。
他挣开蒋之淮的手,起身回房间取了那封他亲笔写下的遗书,递给蒋之淮。
最开始蒋之淮问过他自杀的原因,他没有说,之后他也没有再问过。
蒋之淮麻木地接过那封信,将纸皮捏出了片片褶皱。
见他没有打开的意思,郁书强作冷静地说:“你想知道的都在这上面。”
其实郁书有想过随便找个理由分手,不把这件事告诉蒋之淮。
但他还是不想骗他。
蒋之淮抽出信纸,看了几行后表情大变。等全部看完,他的眼睛红了。
郁书突然想到小兔子,小时候他躺在病床上最喜欢看少儿频道,每次播到有猫猫狗狗小兔子的节目,他都拿不下眼。
想养,但养不了。
他笑起来,像无数次对父母医生笑着的那样。但现在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滑出眼眶,打在蒋之淮的手背上。
“对不起,我不该瞒你。”
蒋之淮起身把郁书拉进怀里,用力抱着。
郁书环着蒋之淮的腰:“我没办法参加你的毕业典礼,也不能和你去斯图尔特看极光了。”
“不用说对不起。”蒋之淮一下一下摸着他后脑勺的头发,“毕业典礼也没什么好参加的,极光看不了我们可以看别的。”
郁书轻轻推开蒋之淮,努力忍住眼泪:“不看了,我要回国接受治疗。”
“好,我陪你回去。”
郁书听到这个回答开始心慌,口不择言:“我已经说了到此为止,你还在上学,我不需要你陪我。”
蒋之淮微微愣住,然后望向沙发上那张信纸,又回过头来紧紧盯着郁书的脸:“你真的是要回国吗?”
“还是又去跳海?”
郁书沉默着,蒋之淮吼掉了他撒谎否认的勇气。
他知道蒋之淮在担心他,就是这一份担心背后的爱意,让他好几次半夜醒来枕头都是湿的。
要是,要是他是健康的就好了,哪怕只有十年八年也好。
郁书的眼泪终于决堤,他也吼:“反正早晚都会死,跳海怎么了。”
蒋之淮飞快地抬手拂了下眼角,然后去擦郁书的眼泪,但却怎么也擦不净。
他低下头吻了吻郁书有点哭肿的眼睛,又一点点亲掉未能擦掉的泪。
最后吻上他有些凉的两片唇,缱倦温柔。
郁书想要推开,理智告诉他这个时候不能越陷越深,但腰和后脑都被紧紧扣着,他只能在这份辗转厮磨中坠溺。
哪怕接了这么多次吻,郁书还是没学会换气。
在他的胸腔氧气接近稀薄时,蒋之淮退了出来,用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两个人的气息交相融合。
“不要去跳好不好,我舍不得。”
郁书下意识伸出粉红的舌头舔了下微麻的唇瓣,他也不想去跳:“可是…”
没听到想听的答案,蒋之淮又吻了下来,这次带了点掠夺的霸道。
吻毕,蒋之淮用拇指擦了擦郁书的唇角:“所以仅剩的日子里,你宁愿躺在海里,也不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不是的,”郁书有点想通了,露出释然的笑,“我不跳了。”
“谢谢你那天救了我。”
蒋之淮捏捏郁书的耳朵,也笑了:“那我谢谢你来遇见我。”
郁书鼻子一酸,仰头去吻蒋之淮,一滴眼泪悄无声息地滑入蒋之淮的掌心。
就算短暂也要热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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