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间一道身影站到戎栋房门前,两短一长如百灵鸟的哨声后门开了条缝,影子无声滑入,门缝随之合拢。
戎栋就站在门前没动,看着那道进门后隐入暗影里的人形:“计划有变,无法立夏前赶到海雅。”
“殿下早已知晓,大人别急。”黑影语气刻板生硬,“此事需再作商议,在这之前大人做好随时返回历朝的准备。”
“为什么?”戎栋非愚笨之辈,柴雪尽有所暗示,现在周弘译那方也有提,恐怕他这几日就回历朝是板凳钉钉的事。
“殿下收到消息,斯百沼动手了。”黑影言简意赅,“毒杀斯山启的计划注定失败,为防他伺机留下大人,殿下会调你回京。”
“那柴雪尽呢?”
身为送亲使的自己先走了,和亲的人何去何从?
“这就不是大人该过问的。”
戎栋缄默,于公于私确实不是他该问的,再者他和柴雪尽的关系没好到他关心的份上,对方也许巴不得他走。
“全听殿下安排。”
“大人且放心吧。”
黑影僵硬的安慰半点没让戎栋松懈,重整心思说起正事:“钟离世是斯百沼的人,永春郡看似在他们掌控内,事实不尽然,那两内外护城将领是没头脑的武将,以斯百沼马首是瞻,左右丞各怀心思,我与他们接触很少,暂时不知是站在哪一王子边的。”
“好,我会一字不落转述给殿下。”
“辛苦。”
在黑影走后,戎栋看向压有东西的枕边,也许替柴雪尽递交这封信是自己唯一能做的事。
同一时刻的二楼,柴雪尽睡得很熟,压根不知有人偷偷溜进来,摸进被子里在他脚踝一阵动作后又与他额头相贴,确认他退烧了才翻窗离去。
这次小贼关好了窗,徒留下一室清淡的薄荷味。
历朝和亲殿下生病的消息很快传遍永春郡,引得阿札布禄等人争先恐后要来探望,被钟离世询问过柴雪尽后挡了回去。
貌美的小殿下不喜应付这等场面,单想躲在房间里养病,这一养就是三日。
戎栋来辞行的时候,他正披着狐裘屈膝坐在榻上喂那两条形影不离的小四方片儿,外面风冷,房内温暖如春。
小鱼被养得胖胖的,争着向上游来接食,热情得很。
元乐见戎栋进来,将一个细长的礼盒摆到桌上退了出去。
戎栋视线从他泛粉的指甲一寸寸往上挪,最终落在他恬静漂亮的侧脸,大夫没说错,小风寒不碍事,休养这两日让他的气色好了不少。
长久的沉寂让柴雪尽心生怪异,偏头看去:“大人?”
“我一会就要走了。”戎栋在他眼里看见了惊诧,他不知情,“陛下密令我速速回京,接下来的事宜由解时琅负责。”
解时琅年过三十,是前些年科举出的,如今位居礼部郎中,曾受柴雪尽他爹的恩惠。
因这层关系,解时琅在送亲队伍里一直被边缘化,低调到许多人都忘了还有这号人在。
柴雪尽知道他到今没能和解时琅说上一句话是戎栋的手笔,现在人要走了,还把解时琅送过来,整个大写的居心不良。
“难道大人不怕解时琅助纣为虐吗?”
“解大人明辨是非,该知道怎么做。”
“看来大人叮嘱过解时琅,既然如此,我就祝大人一帆风顺。”
语气平平的像真心,他低垂着头自顾玩起那缸鱼,半点不过问往后的事。
是坦然接受还是另有计划,戎栋突然希望是后者,他盯着泰然自若的柴雪尽,轻声问:“你就不怕命丧于此吗?”
本该送他去死的人冷不丁问出这种愚蠢的问题,柴雪尽抑制不住地笑出声,好笑到眼角沾了泪珠。
在戎栋越来越阴沉的眼神注视下,他笑够了,用食指轻轻揩去水痕。
“大人,你在装悲天悯人吗?”
“没有。”
“那就别明知故问,戎栋,我会不会死已经和你无关。”柴雪尽伸手点点桌上的礼盒,“我与大人无甚交情,而在驿馆那夜得大人鼎力相助,如今也该物归原主,再向大人道一句迟到许久的多谢。”
盒子里装得是戎栋那柄价值不菲的匕首。
戎栋拿回了自己的东西并不见喜悦,嘴唇微动:“你……”
柴雪尽微微抬眸。
他的眼睛当真漂亮像会说话,戎栋再荒谬也得承认他是美的:“东夷局势复杂,你多保重,别为一时权势昏了头。”
“打住。”柴雪尽忍不住笑起来,“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往后如何,我自会斟酌。大人,后会无期。”
如此决绝,戎栋不好再说什么,离去前深深看他一眼。
为了活,他或许真没错。
第三三章
身为送亲使的戎栋离去是件要事, 因此不仅钟离世露面了,斯百沼也过来送行。
婉拒钟离世要派人护送的好意,戎栋拜别柴雪尽, 带着随从,迎着东风朝永春郡落城门而去。
斯百沼和钟离世大抵是忙中偷闲来这趟, 事毕同柴雪尽打过招呼又匆匆回郡王府。
风起残叶飞, 明明该是春暖的季节,柴雪尽却嗅到即将来临的寒风冰雨。
回到城堡, 柴雪尽先让元乐去后厨煮碗手擀面, 他今晚想吃鱼汤豆腐面。
元乐顿时热泪盈眶,高兴于他终于想通了肯好好养身子, 轻拍手:“影响食欲的人走了,是得吃点好的。”
本就想找个借口支走人的柴雪尽哭笑不得,算了, 能不引起怀疑随他去吧。
待内厅外无旁人,像影子似的解时琅方才低声开口,开口便道:“抱歉公子,是我无用。”
没能在进永春郡落前寻到合适的机会送他走。
柴雪尽笑道:“不怪你,之前安排在山间接应的兄弟没事吧?”
说起此事, 解时琅很疑惑:“起初被不明不白抓走了, 没过两日又给放出来,还给一袋钱做补偿。怕给公子惹事,我没让他们声张。”
可这事儿就是什么都没说更怪异。
解时琅不好同他过多接触, 按下疑心忍到今日。
旁人只觉得一头雾水, 柴雪尽心里清楚这是斯百沼所为, 一抓一放的,故弄玄虚。
“没事, 让他们继续待着,等我消息。”
“是。”解时琅觉得干等着总不是个办法,“殿下,还去海雅吗?”
柴雪尽知道他想问的其实是要不要逃走,反正戎栋先行一步,以道义来说也是承昌帝那边不仁在先,就算他们溜了也情有可原。
再说,朝中都知道解时琅的身份,不帮柴雪尽反会被骂白眼狼。
不合时宜的,柴雪尽想起那晚斯百沼的计划,眼里起了兴味:“再看看,现在不是我们说的算。”
尽管解时琅不知道他出于何种心思道出这句话,却也想到那位行事作风不走寻常路的三王子。
“殿下,他非良善。”
能成功从年轻草原狼一代中脱颖而出,靠得不但是自身实力够硬,还得有脑子。
接尘宴那晚,解时琅暗自观察过,在场的永春郡官员对斯百沼皆是敬畏的,这不是光靠身份就能办到。
解时琅调查过斯百沼,能用的太少了。
越是神秘莫测越是危险。
解时琅在看待斯百沼上与戎栋不谋而合,继而真心劝告:“不久前东夷王室有过一阵短暂的内乱,是他一力平定。”
三年未归,仍旧一呼百应,可见斯百沼在海雅的号召力。
柴雪尽微微挑眉:“那更好了。”
解时琅一脸迷惑,好在哪里?
“不用过度担心,照旧。”柴雪尽安抚完对新靠山畏惧的心腹,俯身从矮几上的书籍里取出张纸,“帮我找到这些药材。”
解时琅接过:“这是……?”
“别让他人知道。”柴雪尽叮嘱着。
解时琅神情一肃,拱手道:“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柴雪尽颔首。
被迫留在这里虽非本意,但该解的毒不能再拖了。
也许是他久病麻木,尚未察觉出潜伏体内的毒发作前的征兆,倒是……
他抬起胳膊轻嗅,似有一丝丝很淡的合欢花香藏在发苦的药香里,常年药不能断的他坚信这不是错觉。
看来得找个人问问。
夜半,郡王府内院灯火辉煌,书房更是有人不停进进出出。
过了子时,埋在成堆公文前的斯百沼抬头,露出发红的双眸,看向另一边同样红着眼睛的钟离世,长叹一口气:“今晚先到这。”
钟离世闷了口冷茶,活过来了:“你想抓住大王子二王子的把柄也不能太操之过急,想短时间弥补你不在这几年的空隙还是太赶了。”
“我知道。”斯百沼揉了揉眉心,“我没和他们较劲。”
“单纯想在东窗事发前借王的名义拔掉这两毒芽是吧?”钟离世查账查到头昏,氛围太紧张,不利于谈话。
这几夜不管忙到多晚,斯百沼都没宿在房内,今夜看来也是如此,钟离世调侃,“这么晚不出去了吧?”
已从衣架取下外袍的斯百沼披上身,回头上下看了眼他:“又吵架了?”
钟离世露出个不尴不尬的笑容来,道:“王的事……”
“再瞒两日。”
“一旦传出风声,他的处境就尴尬了。”
“不会,到时候好吃好喝供着,等事态平息再和亲也一样。”
他将新旧王更迭的血腥过程说得比吃饭喝水还简单,心境之强大让钟离世自叹不如。
想来也是,换做是他要在父王受伤近病亡时挑起大梁,既要封锁消息,也要防止有心之人的刺杀,还要应对和亲的事,绝非一般人能轻易做到。
有时钟离世都想知道他到底有什么做不到的,或许是下意识脱口而出,斯百沼在门槛前停顿了下。
“做不到让他喜欢吧。”
“?”钟离世脑袋空空片刻,很快反应过来,带着些许不敢置信,“他不喜欢?”
哈?
夜风起得急,吹得刚出新芽的树枝呜呜作响,影子落在地面,像一群张牙舞爪要吃人的怪物。
斯百沼停在城堡外隐秘角落处,抬头看二楼,意外见到了两扇散着微弱暖黄光芒的窗,这么晚还没睡?
不可能,柴雪尽晚间用的药里能安眠,每每过来,他都睡得不知人事,连被抱进怀里都没动静。
忘了熄灯的可能不大,斯百沼胡思乱想着脚步无比诚实摸进了熟悉的卧房。
进去的那瞬,屏住呼吸,静候少顷,没听见柴雪尽的声音,偏头往里看,美人侧卧朝外睡得脸颊粉粉,根本不知道有人来了。
一切都是他想太多。
犹豫了会,斯百沼还是没去灭了蜡烛,脱去沾有寒意的外袍丢到床尾,搓热手才俯身去贴柴雪尽的额头。
将将贴上,美人的眼皮动了动。
斯百沼顿时不敢动了,眼睁睁看着那双鸦羽似的长睫颤了颤向上抬,眼眸迷离地看过来。
懵懂而纯真,有着想让人弄坏掉的干净。
斯百沼喉结滚动,突然很想亲亲他的眼睛。
柴雪尽刚醒还不清醒,盯着缓缓靠过来的俊脸看了会,微微皱眉:“去洗漱。”
“……好。”斯百沼倏然站直,刚走两步又觉得不对,自己偷溜进来的,上哪洗漱去?
“屏风后有热水。”柴雪尽又说。
感觉更怪了,斯百沼乱糟糟地去忙,怕他等太久,快速收拾好折返回床边。
这才发现柴雪尽睡到了里侧,留出大片外侧床铺,给谁留的不言而喻。
进房后的一系列事透着异样,斯百沼不动声色躺下,慢慢让混着合欢花香的药香侵遍自己身上的薄荷味。
“下次没洗漱别上来。”柴雪尽说。
被抓个现行的斯百沼想说自己每晚都是洗干净再来的,可这解释怎么听都是不打自招。
他仗着柴雪尽那几夜睡得沉胡言乱语:“我只是来看看你。”
“哦,那你现在可以走。”柴雪尽治嘴硬的人向来有一套,“我没想到三王子这样纯情,每次什么都不做看看就够了。”
“……我也不是什么都没做。”
“原来三王子也会趁人之危。”
“……”
斯百沼听出来他在刻意为难,想了想:“戎栋走了,还有哪不顺心?”
绕半天说到重点,柴雪尽翻过身直勾勾看着斯百沼:“海雅怎么了?”
上次他问海雅被斯百沼插诨打科糊弄过去了,这次他打定主意要问出个结果。
“没什么。”斯百沼不愿多谈,“明日继续让瓦达尔教你东夷话。”
“少转移话题,如果海雅无事发生,你不会让钟离世炸山堵住路,也不会弄走戎栋。”
在戎栋走后,柴雪尽始终觉得这两者间的关联还要算上海雅部落,小说里东夷内乱始于立夏,算算时间也快了。
按原时间算,这时他和斯山启都死了,两国都没提谈判,莫名僵持住了。
现在他还活着,斯山启对外宣称养伤,有狼王坐镇,海雅的小乱不叫事。
可要真无事,斯百沼犯不着冒险走这一招。
被他质问,斯百沼罕见的沉默了。
“你两个哥哥来永春郡了。”柴雪尽这话不亚于惊天霹雳,“你应该早知道了吧?”
斯百沼拧眉,终于没再一声不吭,侧眸看他:“从哪来的消息?”
柴雪尽枕着胳膊,红润的唇翘了翘:“要是我说收到他们两位的拜帖,你信吗?”
“信。”斯百沼干脆道,这确实是那两人能干出来的事。
“我挺好奇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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