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人畅谈。
柴雪尽掩唇轻咳,边境的风对他而言还是凉了些。
他抚着心口平复呼吸,嗓音软软的带着哑:“没想到堂堂东夷三王子也爱听墙角。”
如手臂粗的树枝一沉一扬,簌簌声里窗前落影便多了一人。
一袭玄衣劲装的斯百沼双手背在身后,丝毫没被抓到的窘迫。
“谁知殿下这里如此热闹,倒是我来得不巧。”
他还好意思说,来了撞见人,不仅没走,还留下听了全程。
这般无耻哪里是男主该有的美好品质,柴雪尽无言相对。
夜色太沉,模糊了两人的神情。
斯百沼弯腰凑近去瞧他,几乎贴面,没见他闪躲,只睫毛微颤瞪了自己一眼,莫名心情很好:“我没偷听。”
“那真是委屈你了。”柴雪尽眼尾微挑,似有娇嗔的味道,“不知三王子深夜造访是为哪般?”
“也没什么。”斯百沼眼神微闪,居然有些难为情。
“哦。”柴雪尽点点头,后退两步便要关窗,“那早些休息,三王子慢走不送。”
“哎,等等。”斯百沼抬手要挡,一手还背在身后。
寻常人闻言好歹要停手询问两句,谁料柴雪尽装聋作哑硬是关上了,将斯百沼连同藏起来的东西全给拒之窗外。
初次吃闭门羹的三王子干瞪眼了会,摸摸鼻尖,屈指敲窗,没能敲开。
“东西放在这,记得取走。”
不说什么东西,也不提送东西的原因。
好似只要柴雪尽肯收下,就是原谅他白日里的不当言论,大抵也怕柴雪尽不收,丢下句话,斯百沼溜得比兔子还快。
最后东西是元乐捧进来的,用绣着紫荆花纹的白色丝绸包扎好的礼盒,沉甸甸的,惹得元乐小声嘀咕:“什么东西这么重?”
柴雪尽披着外袍路过看了一眼:“放着吧。”
“公子不拆吗?”元乐疑惑,“这是谁送来的呀?”
想起斯百沼难道局促模样,柴雪尽眼里满是笑意:“可能是意识到做错事的人吧。”
“啊?”元乐一脸不解,憨憨挠挠头,那会是谁?
柴雪尽始终没说,浅笑着去了内室。
第二日一早用过早膳,在耿东策护送下,送亲队伍沿着长街直往宁平小镇北门,晒着暖烘烘的太阳踏进东夷。
柴雪尽登车时耿东策副官送来了一个不起眼的包袱和一封信,在东夷使者团面前收下这份礼物太高调,戎栋皱眉要上前阻止,却先一步看见柴雪尽暗藏锋芒的眼神,阴沉着脸退了回去。
而斯百沼那边没任何反应,东西自然收进车内,与昨晚的礼盒放在了一起。
离开宁平小镇大半日,天渐渐低下来,无尽的蓝一望无垠,仿佛被纯净盖住了。
与蓝对应的是干燥的土黄色,一片宽阔,周围不见人烟。
元乐趴在车窗看了半天,实在没新鲜的,悻悻缩回脑袋:“公子,我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荒凉的地方。”
柴雪尽正翻找古籍,体内的毒一日不解,他一日难安,昨夜沐浴时他发觉后腰那朵花又盛开了不少。
无形的刀架在脖子上,柴雪尽陷入自救的旋涡里,眼看从潍岭江镇重金买来的医书要看完了,他还没找到毒的完整记载。
也许……他轻吐出口气,这是皇室秘药,民间神人再多,也难知晓。
如此一来,他必死无疑。
清醒意识到无论怎么挣扎都逃不脱命运的安排,柴雪尽眼底一片灰败,苦笑道:“是啊,我也没见过。”
往后也看不了太久,他命该如此。
受他情绪感染,元乐喉间微堵,心头有了悲凉感:“公、公子?”
“怎么了?”柴雪尽合上书籍,“在车里闷得慌就去外面,没关系的。”
元乐摇头:“不是的,公子不开心吗?”
无数次找回的希望被清晰看到底的真相浇灭了,一个将死之人,该怎么开心起来呢?
柴雪尽偏过头:“没有,我在想要不要拆那两个包袱。”
“公子想拆便拆,送到您手里就是您的东西。”元乐说着撩起车帘,“公子说得对,车里有些闷,我去外面透透气。”
这次元乐懂事的给他留有足够自在空间,每个人都有秘密,更何况他的存在本就是个不能说的秘密。
柴雪尽先将耿东策托人送来的包袱放上矮几,大概猜到那封信的内容,侧身又去抱斯百沼送来的礼盒,上手先是一惊,很沉。
这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他揣着困惑先拆礼盒,触手足够柔软的丝绸质地彰显着贵重,待里面的木盒水落石出一般出来,指腹轻刮,很清透的甜香味。
这是防蛀虫的,他知道木盒里装的什么了。
揭盖后先飘出一阵墨香,书面古朴透着岁月感,这份礼物昂贵而稀少,斯百沼怕是花了心思的。
他很喜欢,满怀欣喜翻开第一页,瞬间垮了脸,真是好样的。
这本厚如千层糕的古医书满页都是东夷文,他一个尚且只能听懂一两句东夷话的外邦人如何无障碍翻阅?
可这不能怪斯百沼,是他不够博览群书。
尽管如此,他心底还是很感谢对方,这份礼物送的正是时候,又燃起了希望。
所以,斯百沼知道他中毒吧?
箱底还有一本书,他挽着袖子伸长手捞了出来,看清书名的时候,心底的柔软蓦然被触动,生出又酸又涩的复杂来。
斯百沼确实有受人追崇的本事,怕他看不懂,还特意放了本东夷文教学范本。
太贴心的礼物抚平了他生气的心。
而耿东策的赔罪礼是一堆调养生息的药丸,从里到外样样俱全,信上写满歉意,让他不要计较昨晚的失态,说他决定不了以后能不能再见,那就等着自己。
有生之年,耿东策会亲自去海雅部落大大方方迎他回京都。
信里展望多美好,知道实情的柴雪尽就有多无力,他默不作声烧了这封堪称祸事之因的信,掀窗帘透气时正看见前方如拔地而起的一片高耸入云的雪山,尚未靠近,丝丝凉意已随风侵入体内,他拢紧衣袖,没在使者团里看见每日都很张扬的一人一马。
许是他目光停留太久,引得人群前英姿飒爽的少女看过来,愣了一瞬,兴高采烈朝他挥手。
柴雪尽也怔神一瞬,回以个平和的笑,刚要放下帘,却见少女同身边人说了句话,那几人纷纷看过来,驾马格外优美的少女朝这边飞奔而来。
柴雪尽的笑容维持到边问凝靠到车旁,少女眼睛亮晶晶的,兴奋地说:“美……殿下,是不是在马车里无聊了?”
她自来熟的让柴雪尽险些认为他们交情深厚,扫过与她一样眼睛亮晶晶的马儿,柴雪尽抿唇笑了下:“边将军有好建议?”
边问凝激动的脸都红了,他叫我将军,他笑起来好漂亮,怕吓到他似的捏着嗓子扭捏着:“要不要骑马?”
柴雪尽眼里闪过一丝黯淡让边问凝意识到她戳人痛处,忙想找补:“不会骑没关系,你要想学我可以教。”
完了,边问凝很绝望,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柴雪尽被逗笑了:“不合适,还是让男子来教我吧。”
第二二章
他没生气,还很认真和她商量。
边问凝身边没有过这样温润如玉的美男子,两句话被感动的眼泪汪汪。
“好,不如让三王子教你吧?”
“哦,有说法?”柴雪尽很捧场地问。
“这你就问对人了。”边问凝滔滔不绝,金黄的阳光落下,她茶褐色的眼睛亮得惊人,“没人比我更清楚三王子的事,他本人除外。”
如果说起初是见边问凝有趣才想陪聊两句,那这会儿柴雪尽是真来了兴趣。
看得出来边问凝很喜欢他的脸,他从不吝啬笑容:“连你都赞不绝口,那他骑术很厉害了。”
“何止是厉害啊。”边问凝夸起斯百沼,神采飞扬,“三王子不论做什么都是我们中最出类拔萃的,让他教你保管没错。”
“这么说,他射术也很了得。”柴雪尽猜测道。
“那是,草原长大的孩子会骑射简直像与生俱来的本领。”边问凝骄傲道,“三年前小王子留下的狩猎数至今还没人破呢。”
说了这么会话,柴雪尽还是没看见斯百沼,不由得将目光放到眼前炫耀自家主子的女将军身上。
他温柔聆听的模样太养眼,边问凝先是红了脸又怕他嫌自己聒噪,嗫嚅道:“抱歉啊,不小心话多了。”
“无事。”柴雪尽哑然失笑,只一瞬又装作疑惑道,“今日怎么没见着三王子?”
边问凝留意了下他的神情,可惜没能看出点东西来,便按照斯百沼的交代道:“王子昨夜吹了风,清早觉得不适,在车内休息。”
尽管边问凝神情自然,没露破绽,可柴雪尽没信这番说辞。
且不说斯百沼身强体壮,一个习武之人哪里是凉风轻易吹伤了的。
他思及昨夜对方便于疾行的穿着,加之消失在使者团里那匹额间一抹白的黑色高头大马,猜测斯百沼怕是先行一步赶回海雅部落。
无缘无故的斯百沼定不会遮遮掩掩的离去,难不成海雅部落有异动?
还是说哪怕有他的提醒,斯山启依旧躲不过小说里原定该死的事件节点。
那他呢?
柴雪尽眼底划过一丝阴翳,就算是拖,应当也会拖到他抵达海雅部落与斯山启成亲那天,否则小说主线偏离了。
那么暂时还用不着关心斯山启,还是多花点心思在那本东夷古医书上。
他心里有了定数,看向边问凝的眼神更加柔和:“原来如此。”
“殿下找三王子有事吗?”边问凝问。
柴雪尽摇摇头,笑道:“很喜欢三王子送的礼物,想当面向他道谢。”
边问凝一下子来了精神,纵马靠近,恨不得从窗钻进车内:“什么什么?”
柴雪尽微微坐正,不动声色用身体挡住对方的视线:“还是等我见到三王子再说吧。”
“好吧。”边问凝妥协,很快拆起自家主子的台,“原来他要哄的真是殿下啊。”
“什么?”这次轮到柴雪尽不明白了。
边问凝半点没揭斯百沼短的觉悟,只道:“您不是看在礼物是他送的份上说客套话吧?王子从小到大收过无数礼物,这是正儿八经第一次送东西呢。”
闻言,柴雪尽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惊讶于哪点,讷讷的:“是真的喜欢。”
“他明知道你喜欢什么还问我,其心可居啊。”边问凝啧啧称奇,“殿下不要勉强,要是不喜欢,我帮你转告。让他重新送,没道理他第一次哄人就成功。”
柴雪尽:“……”
我是你们攀比的一环吗?
边问凝满脸不服气,念着:“想我第一次哄生气的小郡王用了半个月,他怎么能一次就哄好了。这不公平。”
“?”柴雪尽茫然中夹着震惊,你和斯百沼不是青梅竹马吗?那个小郡王是怎么回事。
或许他沉默太久,自认失败的边问凝重振旗鼓,眼睛提溜转一圈,逮到看过来的戎栋,她凶巴巴瞪回去,戎栋漠然转过头,她方才靠得更近,贴着车帘去看笑容复杂的柴雪尽。
“殿下认为王子如何?”
“……如何?”柴雪尽快要听不懂她的话。
美人很聪明的,怎么这会儿傻了呢。
边问凝急得声音都压不住了:“就是王子帅不帅,你对他满不满意啊!”
容貌姣好的女将军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那眼神像要撮合一对有情人,连话里意思都像。
柴雪尽心里更怪了,垂眸淡笑:“三王子龙章凤姿,武功超凡,是不可多得的风流人物。”
话太绕,边问凝听得半句是夸半句是揶揄,直接道:“那殿下喜欢吗?”
这下柴雪尽是掩饰不住的惊讶:“他知道你问我这些吗?”
“不知道。”边问凝抓紧缰绳让马儿往旁边侧两步,收起嬉笑伪装的女将语气肯定,“殿下可以想想,若他开口,王会同意。”
同意什么?
难不成是同意他和斯百沼成亲?
柴雪尽震撼到说不出话来,实难不懂他俩的事为何非让自己牵扯在内,总不能是她找了个小郡王就要斯百沼礼尚往来。
那与他本该无关的,他也不想再因为这张脸节外生枝。
柴雪尽无奈:“边将军,此计不妥。”
“哪里?”边问凝不解,“王子心里有你,我还没见他为了谁苦恼。”
这是什么鬼故事?
柴雪尽禁不住笑了起来:“这玩笑开不得。”
边问凝睁大眼睛:“我没开玩笑。”
“多谢边将军开导,我今日很高兴。”柴雪尽中止这个危险的话题,微笑送人,“前方雪路难行,边将军仔细脚下。”
边问凝连声应下,见他放帘,心不在焉快马回到使者团里,回绝打探消息的同行同僚,她偏头看向一身肃然的戎栋。
这家伙长着张会告密的脸,会不会是有他在,大美人才不敢坦白承认对王子的感情?
她明明就从柴雪尽的眼里看见了对她家王子的喜欢,哪里能作假?
边问凝眺望远方,过雪山入林要再行大半个月才能到永春郡落,在那休整数日便得让柴雪尽着凤冠霞帔去往海雅部落,这要再花上四日。
想来那时王室早将成亲事宜准备妥当,待人一到就举行仪式,完成两国的和平约定。
留给柴雪尽的时间不多了,边问凝拧眉,他到底能不能想明白?
柴雪尽想不明白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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