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擦拭着汗水。
小泉六一嗜烟如命,再加上多年的老胃病,就喜欢吃些辛辣刺激的重口味,这个臭干子正合他的胃口;夹起最后一块臭干子放进嘴里,幸福地闭上眼睛舍不得吞下去,太辣了,眼泪都快出来了。
“将军阁下,是不是太臭了?”
寺庖龙条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司令官的表情,将军为什么眼含热泪?可不要马屁拍到了马脚上。
“你懂什么,这个东西和猪大肠一样,不臭不好吃,越有味道越香!”
小泉六一咽下最后一块臭干子,意犹未尽地吧唧着嘴,爱怜地拍了拍大狼狗的脑袋:“你很有眼光,找到这样的美味。”
小泉对对寺庖龙条十分满意,此人不愧是自己的心腹爱将,非常了解自己的口味,隔三差五总能找来些好东西。
“为将军服务是我的荣耀!”寺庖龙条军靴‘塔’的一碰,对小泉中将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大狼狗在一旁哼哼唧唧,对寺庖龙条的抢功行为非常不满……
日租界,日本驻天津总领事馆,日本总领事森野四郎的办公室。
窗外正是枯树寒冬,风声瑟瑟,室内的钢制壁炉却火光熊熊,温暖如春,壁炉里的木柴都是精心挑选的果木,燃烧之后释放出一股隐隐的清香,充斥了整个房间,令人神清气爽。
森野四郎和土肥原贤二相对跪坐在榻前,面前摆着一块厚厚的本榧棋墩,一局对弈即将开始。土肥原捻起一颗黑子,轻轻敲在了棋盘右上角的星位,收回手拢在胸前,默默地垂下了眼睛。
没想到对手第一招就不合常规(现代围棋先占星位很常见,一百年前却很少见),森野不动声色地看了土肥原一眼,在对角应了一招:“土肥原君,冯玉祥已经离开了北京,即将访问苏联,你对华北的形势有何看法?”
土肥原虽在跪坐,仍是上身微微一倾,头也向下重重一低:“森野君,国民军虽然取得了暂时的胜利,但是战线过长树敌太多,被赶出华北是迟早的事情。”
说完之后,土肥原又在棋盘右下小目落下了一枚黑子。
森野点了点头,手中的白棋又应了一招:“冯玉祥背靠苏联,一向不肯同我们合作,国民军占领天津,也必将引起英美的不安,显然列强已经达成了一致意见,国民军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是的,根据最新的情报,张作霖和阎锡山正在密切接触中,准备共同对付冯玉祥,华北的局势越来越有趣了。”说着话,土肥原突然高高举起手,将棋子重重拍在了棋盘的右侧边路,两面凸起的日式棋子把本榧棋盘砸出了一个小坑,不停地来回摇晃着。
“奥,这一招……”
森野并不介意土肥原的动作,本榧棋盘之所以价格昂贵,就是因为软硬适中,弹性良好,有一种包容一切的厚实感觉,对弈之中很容易达到人棋一体的境界,土肥原明显是在以棋论天下,指点江山之间豪气暗生。
弈者以棋求道,各有妙悟,土肥原外敛内张,将来必成大器。
而且这招棋下得很是古怪,不守角,不挂角,直接下在边路上,却和上下两子遥遥呼应,简简单单三手棋,就构成了一个庞大的阵势,积极主动,野心勃勃;森野从未见过这种奇特的开局,完全不符合棋道的平衡之理,一时之间,竟然不知如何应对。
“失礼了,森野君是不是觉得这几手棋很奇怪?”
土肥原微微一笑,不等森野回答,又解释道:“一个月前,我在北京段祺瑞府上碰到了一个十二岁的围棋少年,和他对弈一局,当时他就是这么下的。”
“奥,输了还是赢了?”
“完败之局,我没有任何机会。”土肥原平静地回答道。
“啊,很厉害呀……”
森野点了点头,一时之间沉默不语,中国现在虽然落后,但却拥有悠久的历史和文化,这样的民族底蕴丰厚,各种人才不断涌现,想要征服她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可笑军部那些头脑简单的家伙,竟然以为只要凭借武力,就可以征服这片大于日本本岛二十几倍的大陆。
中国地域辽阔,人口众多,如果团结起来和日本对抗,几乎是不可能战胜的,她就像一张大饼,想要吞下去,必须分割成一块一块逐渐吃掉,一个分裂和内战不断的中国,对日本才是最有利的。
森野想到这里,眼中精光一闪,抬起头看着土肥原说道:“土肥原君,齐鲁联军的总司令李景林下落不明,他非常重要,请坂西公馆联合警察署共同行动,一定要找到这个人。”
齐鲁联军的战斗力颇强,虽然在天津之战中败给了国民军,但是李景林和张宗昌手下仍然有十几万人马,更重要的是,这支部队已经形成了事实割据,和张作霖系统若即若离,如果能够控制这支军队,就能彻底将华北肢解割裂。
天津战败之后,李景林就消失不见了,各种小道消息都有,有人说他已经死了,有人说他跑了,还有人说他就藏在日租界里……
“对李景林要软硬兼施,找到他以后,可以给予必要的礼貌和尊重,我们可以通过他控制直鲁联军,把山东和直隶纳入日本帝国的势力范围……”森野侃侃而谈,仿佛已经抓到李景林,逼着他签下了傀儡协议,成为自己脚下的走狗,说到兴奋处忘记了正在局中,手臂一挥,把棋盘上的棋子都带乱了。
“哎,是我失礼了,再来,再来。”森野连忙道歉,土肥原微笑着摇摇头示意无妨,和他一起收拾着棋子。
森野捡起掉落在塌上的最后一颗棋子,放进棋盒之中,突然又抬起头问道:“土肥原君,你说的那个围棋少年叫什么名字?”森野知道土肥原棋力颇强,既然他对这个少年如此推崇,相信对方的实力一定很强,心里感到有些好奇。
“吴清源。”土肥原轻轻吐出一个名字。
;
一二零章除臭风暴
森野和土肥原重新开局,这次两个人不再说话,默默地只是手谈。
“*$#!什么东西这么臭?”
窗外突然传来了一股浓烈的臭味,森野意外之下,下意识地骂了一句粗口,走到窗边向四外看去,却找不到臭味的来源,偏偏这股味道越来越重,渐渐充斥了整个屋子,把两人熏得头疼不已,再也无心下棋。
起身下楼转了一圈,竟然是一些卖吃食的小贩,每个摊子上面都支着一口油锅,滚滚浓烟顺风而起,味道非常之浓郁,而且生意都很好,顾客之中还有很多日本人。
叫来卫兵把这些小贩轰走,土肥原随即告辞离去,森野气冲冲地回到家里,女儿美代子捧着一碗臭干子进了门:“爸爸,尝尝这个臭干子吧,很好吃!”
“混蛋,扔掉它,一口也不许吃!”
森野抄起电话打给警察署:“高桥警视官,宫岛街上到处都是卖臭干子的,整个领事馆臭气熏天,警察署该有所动作了!”
“警察署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可是他们都有工部局核发的商业执照,很多日本侨民也很喜欢吃……”
“高桥君,我们大和民族是个高雅的民族,不能吃这种臭哄哄的食品,你必须立刻取缔所有的臭干子!”
“是,我保证在24小时之内,把臭干子赶出日租界!”既然总领事下令,警视官高桥责无旁贷,立刻下达命令,集中警力全面围剿臭干子,行动代号——‘除臭风暴’……
“除臭风暴”雷厉风行,臭干子一夜之间又从日租界消失了,许多饕餮老客扼腕太息,后悔当初没有好好过上一把瘾。
但是受影响更大的却是从牛头冲新来的流民,这几十人刚刚有了糊口的营生,突然又被取缔了生意,饭碗被砸,只好天天猫在鸡肠子胡同里,等着肖掌柜想办法。肖林对此也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臭干子犯了哪条天轨,竟然招致巡捕房的封杀,只好先从店里支了些钱粮米面,先让这些流民维持着生计。
安顿好家里,肖林多方寻找门路,试图恢复臭干子的生意,但是几天下来却没有任何进展,只好又赶到梦巴黎夜总会,找到王丰年打探消息。
“老弟,‘除臭风暴’是高桥警视官直接下的命令,这件事谁都说不上话呀。”臭干子刚被取缔,肖林就找过王丰年,王丰年也很够意思,为这件事来回跑了几趟,已经大致知道了事情的原委。
“王大哥,日本人的警视官应该是大官吧,怎么会跟我这小小的臭干子过不去?”肖林想打听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以便对症下药。
“应该是哪里得罪他了,他才看着臭干子不顺眼。”
虽然梦巴黎里面没有外人,王丰年还是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声音,神秘地向肖林跟前凑了凑,説出了一个巡捕房里流传的内部消息:“听说他老婆爱吃臭干子,每天晚上亲热的时候,都把老高熏得够呛,这才一生气,把卖臭干子的都赶走了。”
“奥……”肖林点头,这件事的确很麻烦。
“还有一种说法,这件事并不是高桥的主意,而是日本总领事森野的老婆爱吃臭干子……”王丰年再爆猛料。
“奥!!!”更麻烦了……
从梦巴黎出来以后,肖林无精打采地回到了鸡肠子胡同,身在日租界里,无论是高桥警视官还是日本总领事森野,都是自己无法抗衡的大人物,看来只能把臭干子的生意先放一放,另找机会再做打算。
刚刚回到店里,乔老板神神秘秘迎了上来,小声说道:“肖掌柜,王一民来了。”
“奥,他在哪?快领我去。”
听说王一民回到了天津,肖林不由得精神一振,如果张学良也回来了,哪怕天大的麻烦都不是问题,少帅的面子日本人也得买账,用在臭干子上简直是浪费资源。
浪费就浪费吧,虽然这买卖下里巴人,十分不雅,但能保住几十口人的饭碗生计,就值得了。
跟着乔老板来到最里面的雅间,王一民果然正等在屋子里。
“王副官,汉卿不是在奉天吗,你怎么来天津了?”肖林说着话冲着乔老板摆了摆手,乔老板点点头,转身退出屋外,把房门顺手关上了。
“肖林兄,小弟是为李景林而来的!……”王一民也不多做客套,直接说起了自己的来意。
郭松龄兵变之后,率领大军与奉系部队激战于巨流河畔,张学良再三写信发报相劝无果,只好拜别老父,亲自率部平叛。少帅亲出,传单一撒,郭松龄的叛军立刻军心大乱,很快被打败。
张学良和郭松龄交情深厚,虽然被迫刀枪相见,最后却想保下郭松龄的性命,但是张作霖却难容这样的叛徒,抓到郭松林夫妇后直接枪毙,张学良相救不及,悲痛不已,心情苦闷之下竟然染上了鸦片,整日躲在奉天家中吞云吐雾,诸事不理。
局势的发展却不容人懈怠。
直鲁联军败于天津之后,又在山东重整旗鼓,这支人马源出奉系,天津之战后李景林下落不明,直鲁联军群龙无首,诸事由张宗昌主持;张宗昌近来和日本等列强接触频繁,除了老帅还能讲上两句话,直鲁联军已经渐渐自立山头,不听奉天的调遣。
现在国民军和日本人都在全力搜寻李景林,以图控制直鲁联军,李景林如果死了倒还罢了,要是活着落到他人手中,在胁迫下改换门庭,直鲁联军多为其旧部,恐怕又会引起一场大乱。
奉系自郭松龄兵变之后,元气大伤,如果再失去山东的屏障,镇威军就被彻底赶回了关外,连东三省都处在危险之中。当下之际,最好的选择就是保持山东的现状,防止张宗昌倒向其他阵营,能左右这个局面的,只有李景林。
但是天津现在已经是冯玉祥的地盘,李景林被困在日租界脱身不得,王一民这才领命潜入了天津,准备相机救出李景林。
;
一二一章叶公馆
王一民一路讲完前因后果,又冲着肖林拱手说道:“李督军现在就藏身在日租界叶公馆,军团长命我将其平安护送出天津,这件事情非常棘手,小弟急切之下束手无策,冒昧来访,求肖林兄一定帮忙。”
说着话,王一民拿出一幅手工绘制的地图:“这是李督军提供的情报,叶公馆周围特务密布,24小时都处在严密的监视之下,小弟实在不知道如何下手。”
地图画的很精细,一看就出自专业人士之手。
叶进明住在三岛街,这一带是高级别墅区,附近都是私人住户,叶公馆是一座独门独户的两层小楼,后面一条胡同,在地图上看来颇为狭窄;除此之外,地图上还标注着几处特务的监视点,分布在附近的街道,叶公馆四周都在其监视范围之内。
肖林看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办法,随即放下地图说道:“走吧,咱们去叶公馆看看。”
纸上谈兵没有用,还是要到现场看看去。
两人出门之后,直接上了王一民的汽车,车是华远贸易公司的,王一民这次来到天津后就在华远公司落脚,今天出门就把公司里的汽车开来了。
汽车一路向叶公馆开去,拐了两个弯就驶入了三岛街,三岛街上人来车往,是一条颇为热闹的街道。街边稀稀拉拉种着些杂乱的树木。离着叶公馆不远,路上就碰上好几波巡捕房的警察,偶尔会拦下过往的车辆检查一番,很明显,这些警察都是冲着叶公馆来的。
几个小贩和路人或坐或站,散布在叶公馆周围,不时的抬起头四下看上两眼。王一民开着车,沿着大街从叶公馆门前静静驶过,和其他路过的车辆没什么两样,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李景林武功高强,能不能半夜翻墙出来,走小路避开日本人?”肖林坐在车里仔细观察着周围的环境,特务们只是在监视这所房子,并没有干涉里面的人出入,把李景林弄出来并不难,难的是不能被特务们发现。
王一民摇摇头:“翻墙出来肯定不行,走不了多远就会被日本人发现,特务们开的有汽车,跑的再快也没用。”
这个办法不行,只好再换别的法子。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