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铺子“砚边闲话”开张的日子,定在了四月廿六。
这个日子是文嬷嬷帮着看的,说是宜开市、宜纳财,又逢春日将尽未尽的时节,正是万象更新的时候。
望舒虽不信这些,但求个心安,便定了这日。
开张前几日,府里上下便忙碌起来。
望舒亲自跑了趟城西的书市,挑了十几个热门的话本,每种只进十本。
书商起初嫌量少,不愿给低价,可望舒一口气定了二十多种,算下来总数不少,又答应往后每月都来进货,书商这才松口,给了个实在价钱。
“夫人这生意做得精明。”书商点完银子,笑道,“新铺开张,不敢进多,试试水——是这个理。”
望舒但笑不语。
她心里清楚,话本这东西,最是喜新厌旧。
今日火的,明日可能就无人问津。
先少进些,卖得好再加印,卖得不好也不至于压货。
笔墨纸砚的货源,她找了相熟的几位夫人。
都是郡府府办的宴会上认识的,家里或开纸坊,或做笔墨生意。
望舒将价钱谈得公道,又约定了每月结算,双方都满意。
“往后铺子里这些货,都从几位夫人这里进。”
望舒说得诚恳,“咱们长期合作,互惠互利。”
几位夫人自是高兴。这年头女子做生意不易,能得这样稳定的客源,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货源备齐,接下来便是铺子的布置。
周云深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他带着两个新招的伙计,将铺子里外打扫得干干净净。
书架漆了清漆,在春日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柜台重新打过,木料用的是结实的樟木,防虫又耐用。
望舒去看时,见他在整理话本,一本本按类别放好,还在每本书前放了小木牌,写着书名、作者、大致内容。
“这样客人一看便知。”周云深解释道,“省得一本本翻找。”
望舒点头赞许:“想得周到。”
开张前一日,她将承璋叫到书房。
少年刚从学堂回来,袍角还沾着些粉笔灰。
春日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望舒将一份文书推到他面前:“看看这个。”
承璋疑惑地接过,展开一看,眼睛慢慢睁大了。
那是一份契书,写明“砚边闲话”书铺,林承璋占股二成。
“姑母,这……”他抬起头,声音有些发颤。
“铺子开在书院对面,往后你同窗、师长若要买书买笔,都方便。”
望舒温声道,“这二成股,算是姑母给你的,这契书是你父亲起草的,你姐姐也占了二成。
往后铺子盈利,按季分红,你自己攒着,或做零用,或做正用,都随你。”
承璋看着那纸契书,又抬头看看望舒,眼圈忽然红了。
他后退一步,整了整衣袍,恭恭敬敬地跪了下来,叩了个头。
“姑母……”
望舒吓了一跳,忙去扶他:“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承璋却不肯起,又叩了个头,才顺着她的力道站起身。
少年眼睛湿漉漉的,声音却坚定:“姑母,往后我给您养老。”
望舒怔了怔,随即笑了:“好,你给我养老,让煜哥儿给你父亲养老去。”
“我和煜哥儿一起给您养老。”承璋认真道。
林如海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走进来,拍了拍儿子的肩,对望舒道:“这孩子,知道感恩。”
望舒心里暖暖的,嘴上却说:“一家人,说什么恩不恩的。”
可转头时,她心里想的却是另一桩事。
等贾府倒掉那天,黛玉、承璋才能真正成为富贵之人。
贾敏那笔嫁妆……她让万嬷嬷管着,去年又涨了两成。
那么庞大的资产,分散在扬州城及周边县镇,万嬷嬷却能打理得井井有条,绝大部分都在增值。
那些数字,实在诱人。
望舒自认不是圣人。
若那些资产真在她手里,一天两天或许忍得住,一年两年……她不敢保证。
十年?她觉得自己做不到。
幸好,有万嬷嬷。
四月廿六,开张日。
天还未亮,望舒便起了。
推开窗,外头天色灰蓝,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晨风带着凉意,吹得院里的桃树叶子沙沙作响。
她换上件簇新的藕荷色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了支素银簪子,耳上一对珍珠坠子——既不失礼,也不张扬。
辰时初,马车已候在门外。
今日铺子开张,搭了戏台,请了扬州城里有名的四喜班。
戏台搭在铺子门前空地上,红绸铺地,彩旗招展,还未开戏,便已吸引了不少人围观。
望舒到时,周云深已在铺子里忙碌。
两个伙计正将最后几摞书摆上架,笔墨纸砚在柜台上码得整整齐齐,新制的木牌挂在每类货物前,墨迹还未干透。
“东家。”周云深迎上来,虽有些紧张,但眼神明亮。
“都准备好了?”望舒问。
“准备好了。”周云深点头,“戏班子的人也到了,正在后台装扮。”
望舒走到门口,望了望外头。
夏日的阳光照着,洒在青石板路上,亮晃晃的,有些热,但是有风吹着,能感觉到凉意。
道旁槐树开了花,雪白的花串垂下来,香气清清淡淡。
已有不少学子在书院门口张望,显然是被戏台吸引。
辰时三刻,客人陆续到了。
林如海父子最先来。
承璋今日穿了身新做的竹青直裰,站在父亲身边,已有了几分少年郎的挺拔。
接着是郡主夫妇。
郡主一身绛紫团花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了整套的赤金头面,雍容华贵。
族长则穿着藏青常服,笑容温和。
世子妃刘氏带着温氏和玉珠一同来的。
温氏抱着壮壮,小家伙今日穿了身红衣裳,像年画上的娃娃。
玉珠则是一身鹅黄衫子,活泼可爱。
吴夫人、杨夫人、罗夫人也携家眷来了。
几位夫人与望舒如果算是相熟了,平日多有往来,今日特意来捧场。
最让望舒意外的是尹老夫人一家。
不仅老夫人和尹子熙来了,连尹大学士也难得出了门。
老人家一身半旧青衫,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背脊挺得笔直。
跟在后头的是尹大学士的庶子老四夫妇——老四看着三十出头,面容清瘦,一身书卷气;
和老四妻子小刘氏则大着肚子,由丫鬟搀着,走得很慢。
望舒忙迎上去:“大学士也来了,真是蓬荜生辉。”
尹大学士摆摆手,声音洪亮:“听说你这铺子有意思,掌柜是云深小子,我怎么也要来看看的。”
他看了眼戏台,“还搭台唱戏?”
“是。”望舒笑道,“开张喜庆,请了四喜班来唱几出。”
小刘氏腼腆地笑笑:“我是来沾沾文气的。”
望舒有些担心:“今日唱的有新戏,讲的是……鬼怪故事,四奶奶怀着身子,可要当心。”
“不怕。”小刘氏眼睛亮了,“我最爱看这些。”
说话间,吉时已到。
先是挂匾。
林如海亲笔题写的“砚边闲话”四个大字,刻在楠木匾上,漆了金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四个伙计抬着匾额,稳稳挂在门楣上。
接着放鞭炮。
长长的红鞭挂在高杆上,一点燃,噼里啪啦响彻半条街。
硝烟味弥漫开来,红色的碎纸屑如雨纷飞,落在青石板路上,像铺了层红毯。
鞭炮声中,第一出戏开场了。
是四喜班最拿手的《牡丹亭·游园》。
扮杜丽娘的是班里的台柱子,身段窈窕,唱腔婉转,一颦一笑皆是风情。
台下观众渐渐多了,有学子,有路人,也有附近铺子的掌柜伙计,都仰着头看得入神。
一出唱罢,掌声如雷。
紧接着,第二出戏开场——正是望舒准备的那出“女鬼本善”。
这出戏是周云深按那话本改编的,讲一个书生夜宿荒寺,偶得古镜,镜中能见鬼怪,也能照见人心。
书生借此镜窥破诸多诡事,其中有个女鬼,生前善良,死后仍想着助人。
最后书生发现,最可怕的不是鬼,是人心。
扮书生的是四喜班的小生名角,扮女鬼的则是旦角里的翘楚。
两人在台上,一个儒雅俊秀,一个凄美动人,唱念做打俱是上乘。
尤其女鬼那段独白,唱腔凄婉,字字泣血:
“生前未做亏心事,死后何须惧阎罗。只恨人心深似海,善意反被恶念磨……”
台下静悄悄的。
学子们看得目不转睛,夫人们拿着帕子拭泪,连尹大学士也微微颔首,似是赞许。
小刘氏果然不怕,看得极专注。
每到紧张处,她还会攥紧帕子,身子前倾,生怕错过一丝细节。
一出戏唱完,台下竟有几息寂静。
随即,掌声爆响,比先前更热烈。
“好!”
“唱得好!”
“这戏本子写得也好!”
第三轮鞭炮应声而起,将气氛推向高潮。
鞭炮声中,客人们涌进铺子。
话本柜台前很快挤满了人。有学子指着书架:“我要那本《古镜奇谭》!”
“我也要!”
“给我留一本!”
周云深带着伙计忙得团团转。
收钱,拿书,包装,还要解答客人的疑问——这话本后续可有?何时出下一册?作者是谁?
笔墨柜台前也围了不少人。
新进的宣纸质地细腻,墨锭香气清雅,笔杆雕工精致,价格又公道,很快便卖出去不少。
望舒站在柜台旁,看着这热闹景象,心里那点忐忑终于落了地。
午时前后,客人渐少。
周云深擦了把汗,过来禀报:“东家,新印的《古镜奇谭》三百本,全卖完了。”
望舒惊讶:“这么快?”
“好些人一买就是两三本,说是带回去给同窗、给家人看。”
周云深眼睛发亮,“我已经让人去加印了,趁着这股热乎劲,再多印些。”
望舒点头:“你看着办。”
这时承璋走过来,看着柜台前络绎不绝的客人,忽然道:“姑母,要不我也写话本吧?”
话音未落,林如海和望舒齐齐转头看他。
“胡闹。”林如海板起脸,“你现在的任务只有一个——院试。不仅要考,还要考出好名次。”
望舒也道:“写话本费时费力,你哪有那个工夫?等中了秀才,再想这些不迟。”
承璋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午后,客人渐渐散去。
望舒送走最后一拨客人,站在铺子门口,望着那块“砚边闲话”的匾额,心里满是感慨。
从萌生念头,到筹备开张,不过月余时间。如今真开起来了,还开得这般红火……
“东家,”秋纹走过来,低声道,“尹老夫人刚才派人传话,说让你明天去办松竹斋办的过户。”
望舒回过神:“好,我明日就过去。”
这铺子她暂时不打算开张——一来人手不够,二来也不想和“砚边闲话”打擂台。
先买下来,等时机成熟再说。
铺子里还有些存货,她让周云深清点出来,拉到“砚边闲话”去卖。
能回一点本是一点。
事情一桩接一桩,刚忙完这头,那头又来了新消息。
三日后,赵猛从码头回来,带了个信:
“夫人,码头上有人要卖仓库,原是一个盐商的,如今惹了官司,急着脱手。您看……要不要谈谈?”
望舒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株已结满青果的桃树,沉默良久。
春风拂过,叶子沙沙作响。
她转过身,轻声道:“约个时间,我去看看。”
? ?躺一会写一会,总算是写完这章了,希望明天好一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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