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他哪天杀了我,也没关系。”
“你别这么随便把死啦、杀啦之类的话挂在嘴边呀。”
“不过,像我这种身体,就算你不管,反正也活不久的,不是吗?”代助不觉全身僵硬起来,他像受到惊吓似的瞪着三千代。三千代则歇斯底里地大声哭了起来。
经过一阵痛哭之后,三千代逐渐恢复了平静。她又变回平时那个文静、温柔,又有气质的美女,特别是在眉宇之间,似乎飘逸出无限喜悦。
“我去找平冈谈判,想办法解决这事,你看如何?”代助问。
“办得到吗?”三千代讶异地问。
“我想应该可以。”代助肯定地答道。
“那,我没有意见。”三千代说。
“那就这么办吧。我们这样瞒着平冈,也不太好。当然,我只是想说服他,让他接受事实。同时,对我亏欠他的,也准备向他道歉。谈判的结果或许不会如我所愿,但不论意见相差多远,我并不打算把事情弄到不可收拾。像现在这样不上不下的,不仅让我们两人都很痛苦,也很对不起平冈。只是,我现在不顾一切地跟他谈,就怕你在平冈面前会觉得没面子。这一点,我对你很愧疚。但是说到没面子,我也跟你一样颜面尽失呀。然而,不论自己做了多丢脸的事,道义上的责任还是应该承担的,虽说负责并不会带来什么好处,但还是应该把我们的事告诉平冈吧。何况,以现在的情况来看,我这次的表白非常重要,因为将会影响如何处理这件事,所以我更觉得必须跟他好好谈谈。”
“你的意思,我完全懂。反正我已打定主意,要是事情进行得不顺利,我就去死。”
“别说什么死不死的呀……好吧,就算必须去死,也还没到时候吧?再说,若是有可能送命的话,我又怎么会去找平冈谈判?”
听到这儿,三千代又哭了起来。
“那我向你表达衷心的歉意。”代助挽留三千代等一会儿再走,一直等到天黑之后,才让三千代离去。但是代助并没像上次那样送她回去。三千代走后,他躲在书房里听着蝉鸣,打发了一小时。跟三千代交代了自己的未来之后,代助的心情变得轻松了。他提起笔,想给平冈写封信,征询对方何时有空见面,又突然觉得肩上背负的责任实在重得令他痛苦,手里才写了“拜启”两字,就再也没有勇气写下去。蓦然间,他光着两脚朝向庭院奔去,身上只穿着一件衬衣。门野原本正在午睡,三千代回去的时候他也没露面,这时却跑了出来。
“时间还早吧?太阳晒得很厉害呢。”说着,门野两手摁着自己的光头现身在回廊的角落。代助没说话,开始动手把那些落在庭院角落里的竹叶扫向前方。门野不得已,只好脱掉和服,走下庭院。院子虽然很小,满地泥土却都晒得很干,要把这一地的硬土都弄湿,可得花费很大的工夫。
代助借口手腕疼痛,随便浇了几下,便擦干两脚,回到房里,坐在回廊边一面抽烟一面休息。
“老师的心跳有点不受控制啦?”门野看到代助那模样,站在院里仰脸开着玩笑。这天晚上,代助领着门野一起去逛神乐坂的庙会,并买了两三盆秋季花草的盆栽,回来之后,把花盆并排摆在檐下,以便承接屋顶落下的露水。夜里就寝时,代助故意没关起雨户来。最近总是担心自己无意间疏漏了什么的顾虑已从脑中消失。熄灭油灯之后,代助独自躺在蚊帐里,翻来覆去地从暗处望向屋外漆黑的夜空。白天发生的那些事清晰地浮现在他脑中。只要再过两三天,一切都能获得最终解决。一想到这儿,代助不知暗中雀跃了多少回。不一会儿,他就在不知不觉中被那辽阔的天空和广阔的梦境吸了进去。
第二天早上,代助鼓起勇气写了一封信给平冈。信里只写了几个字:“最近有点事情想跟你谈谈,请告诉我你方便的时间。我随时候教。”写完,代助特地将信装进信封,并密封起来,等到涂完糨糊,“砰”的一下把红邮票贴上去的瞬间,他觉得自己简直就像为了躲避金融危机的损失,正在急着抛售手里的证券。贴好邮票后,代助吩咐门野把这“命运的信差”丢进邮筒。信封递到门野手中的瞬间,代助的手指有些颤抖,而递出去之后,他又茫然不知所措。回想起三年前,代助为了撮合三千代与平冈,忙着在他们之间奔走斡旋,现在想起当时的情景,简直就像是梦境。
第二天,代助就在等待平冈的回信中打发了一整天。第三天,他还是从早到晚待在家里等信。等到第三天、第四天都过去了,平冈的回信还是没来。而代助每月该回青山老家领取生活费的日子却到了。他的手里没剩多少钱。自从上次跟父亲见面后,他很明白自己已不能再从家里拿到生活费。现在当然也不可能厚着脸皮向父亲讨钱。代助心里也不急,他想,只要把手里的书籍和衣服卖掉,至少还能应付两三个月。另一方面,他也打算等这件事稍微平息下来,再慢慢找工作。代助以往常听人说“天无绝人之路”,尽管他并没亲身经历过,但对这种俗语所代表的真理,向来是信服的。
等到第五天,代助冒着大热天,搭电车到平冈任职的那家报社打探消息。谁知到了那儿才知道,平冈已经两三天都没去上班了。他从报社出来后,抬头望着编辑部那扇脏脏的窗户,对自己说,出门之前,该先打个电话问清楚才对。代助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写给平冈的那封信,也不知道他究竟收到了没有。因为他故意将那封信寄到了报社。回家的路上,代助顺路经过神田,走进一家常去的旧书店,向老板拜托道:“家里有些读过的旧书想卖,请你派个人过来看看吧。”
这天晚上,代助连洒水的劲儿都打不起来,只是呆呆地望着身穿白棉纱内衣的门野。
“老师今天累了吗?”门野用手敲着水桶说。代助心里充满了不安,也没心情给门野一个明确的回答。吃晚饭的时候,代助简直食不知味,饭菜好像都直接从喉咙吞进肚里似的,吃完了饭,他丢下筷子,把门野叫到面前来。
“我说你呀,帮我到平冈家去一趟,问问他究竟看到上次那封信了没有。如果看了,请他给我个回音。你就在那儿等他的回信。”说完,代助又担心门野搞不清状况,便把上次写信寄到报社的事情向门野说了一遍。
门野出门之后,代助走到回廊上,在一张椅子上坐下。门野回来时,代助已吹熄油灯,正在一片漆黑当中发呆。
“我已经去过了。”门野在黑暗里向代助报告,“平冈先生在家。他说那封信已经看过了。明天早上会来看您。”
“是吗?辛苦你了。”代助答道。
“他说,本想早点来看您,可是家里有人病了,就拖延到了现在,叫我转告您,请您原谅。”
“有人病了?”代助不由自主地发出反问。
“是呀。好像是他夫人身体不舒服。”门野在黑暗中答道。代助只能隐约看见门野身上那件白底的浴衣。夜间的天光非常暗淡,无法映出两人的脸孔。代助的两手紧紧握住自己坐着的藤椅扶手。
“病得很严重吗?”他非常严肃地问道。
“严不严重,我也不知道。看起来好像病得不轻。可是平冈先生说他明天会来,那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听了这话,代助这才稍微安下心来。
“是什么病呢?”
“这我可忘记问了。”两人一问一答地说到这儿,都没再继续说话。门野转身返回黑漆漆的走廊,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了。代助静静地倾听着,半晌,听到灯盖碰到玻璃灯罩的声音,随即看到门野房里燃起了油灯。
代助依然坐在黑暗里发呆。虽然从外表看起来一动也不动,内心却非常紧张不安。紧抓扶手的手心里,不断冒出冷汗。代助拍拍手掌呼叫门野,只见门野身上的白底浴衣又重新出现在走廊尽头。
“您还坐在黑暗里呀?要不要帮您点上油灯?”门野问。代助拒绝了油灯,却又问了一遍三千代的病。凡是脑袋里能想到的问题,全都问了一次。譬如平冈家请护士了吗?平冈看起来怎么样?他报社请假就是为了在家照顾老婆?还是有其他理由?等等。而门野的回答翻来覆去都跟刚才一样,不然就是随口乱答。但尽管如此,代助还是觉得比他自己一个人坐着发呆好过得多。
到了就寝时,门野从夜间专送信箱(1) 拿出一封信送过来。黑暗中,代助只从门野手里接过信,并不打算立刻阅读。
“好像是老家那边送来的。我拿来油灯吧?”门野像在催他读信似的提醒道。代助这才让人把油灯送到书房,并在灯下拆开了信封。信的内容很长,是梅子写给代助的:
最近这段日子,为了娶妻成家之事,你一定已经觉得厌烦了吧。家里除了父亲之外,你兄长和我也都为这事操了很多心。但可惜的是,你上次回来却向父亲断然表示拒绝。真是令人惋惜。但事已至此,也只好作罢。后来我才听说,父亲当时非常生气,说是以后再也不管你了,叫你自己好自为之。从那之后,你就不曾回来,猜想你必是因为那天的事吧?原本我以为,到了领取每月生活费那天,或许你就会回来,谁知却一直没看到你的踪影,令我非常担心。父亲已经发话,说是随你的便。你兄长则跟平时一样,一点也不着急,只告诉我说,那家伙要是过不下去,自然就会回来。到时候再让他向父亲赔罪便是,如果他一直不回来,我再去找他,好好地开导他一下。不过关于你的婚事,现在我们三人都已不抱希望,不会再给你找麻烦了。尤其是父亲,似乎还对你很生气。据我看,若想让他还像从前那样对你,可能会很困难。所以从这个角度来想,或许你暂时不回来,反而比较好。只是你每月的花费,却令我非常担心。我知道你是不会这么快就主动回来拿钱的,但我又想到你手里已经没钱可花的景象,实在叫人心痛啊。所以我就自作主张,先寄给你每月的生活费吧。请你暂时先用这笔钱应付到下个月。我想,父亲的心情不久就会转好的,而且你兄长也打算帮你求求情。我这里也会看情形,找机会帮你说说话。所以父亲消气之前,你还是跟以往一样小心谨慎比较好……
这一段后面,嫂嫂还写了拉拉杂杂一大堆。但她毕竟是个女人,说来说去都在重复相同的内容。代助抽出信封里的支票,又从头到尾念了一遍信,这才将信纸按照原样卷好,重新塞回信封,在心底向嫂嫂表达了无声的谢意。信里的“梅子敬上”之类的笔迹写得有些拙朴,但文体却是代助平日极力向嫂嫂推荐的白话文。代助重新打量着油灯下的信封。他想,旧的命运又被延长了一个月。对迟早都得改换命运的代助来说,嫂子的好意虽令他感激,却又让他难以消受。不过,自己跟平冈的纠纷获得解决之前,代助原就不太情愿为了糊口而去上班,现在嫂嫂送来这份礼物,替他解决了吃饭问题,也算得上一份极为珍贵的心意。
这天晚上,代助钻进蚊帐之前,仍像前日一样,“噗”的一声,吹灭了油灯。门野进来想帮他拉上雨户,但是代助觉得没有必要,就让雨户开着就寝。窗上只有一层玻璃,代助的视线越过窗口就能看到天空。但是跟前一晚比起来,这天夜里的天空比较暗淡。代助以为天变阴了,特地走到回廊上,像要观察天象似的望着屋檐外,但只看到一道细长的亮光,斜斜地从天边划过。代助重新拉开蚊帐钻进去,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只好抓起团扇啪啦啪啦地乱摇一番。
他对家里那些事并不在意,关于自己的职业,他也打算听天由命。三千代的病,还有她得病的原因以及病情发展,才是代助现在最忧心的事情。此外,他也在脑中幻想见到平冈时的各种可能。幻影如排山倒海般大量涌进脑中,刺激着他的大脑。平冈叫人传话告诉代助,明天早上九点左右,他会趁天气还没变得太热之前来访。代助不是那种事先考虑如何开口讲话的人,明天见到平冈之后具体要说些什么,他根本就不在乎,因为他们要谈的内容早已决定,到时候只要看情况安排顺序即可。代助对明天的会谈一点也不担心,但他希望谈话内容能够平顺地朝着自己期待的方向进行。所以他现在只想安静地打发一晚,不想让心情过于兴奋。代助很想好好睡上一觉,可是合上眼皮之后,脑袋却非常清醒,简直比昨晚还难入睡。不知过了多久,夏夜的天空泛出一丝灰白,代助忍不住跳起来,光着脚跳进庭院,踩着冰冷的露水到处乱跑一阵之后,才又回到回廊,靠在藤椅上等待日出。等着等着,他竟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等到门野揉着惺忪的睡眼拉开雨户时,代助才从瞌睡中惊醒。室外的世界已有一半都在红日笼罩之中。
“您起得真早哇!”门野惊讶地说。代助立刻冲进浴室冲了一个冷水澡。洗完之后,他没吃早饭,只喝了一杯红茶。报纸虽然捧在手里读着,却完全不知道上面写了些什么。他才刚读完,那则新闻便从脑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代助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时针上,还要过两个多小时平冈才会来,代助左思右想,思索着如何打发这段时间。他无法呆坐家中等待时间过去。但不论做什么,都没法用心去做。他真希望自己至少能够熟睡两小时,最好等他睡醒张开眼睛一看,平冈已经站在自己面前。
代助努力思索着,想要找点事情来做。无意间,突然看到桌上那封梅子寄来的信。对了!于是他强迫自己在桌前坐下,提笔给嫂子写一封谢函。他尽可能慢慢地写,然后把信纸装进信封,就连收信人的姓名都写得很细心,等他写完之后,抬头看了一眼时钟,原来前后只花了十五分钟。代助依然坐在桌前,用不安的视线望着半空,脑中似乎仍在思索着什么。突然,他从椅子上跳起来。
“要是平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