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大地原本自然地连成一块,但是个体在地上建起房舍之后,大地就被切割成许多小块。住在房舍里的人们也被切割得四分五裂。在代助看来,文明即是区隔与孤立个体的玩意儿。
从前平冈跟代助走得近的时期,总喜欢让别人为自己一掬同情泪。或许他现在仍然喜欢那样,但他并未表现出来,所以代助也弄不清平冈真正的想法。不,应该说,平冈现在是努力装出一副不需同情的模样。也不知他是想借此表现“就算被孤立也能活下去”的耐力,还是已经醒悟,现代社会的真面目原本就是如此。反正应该是这二者之一。
而代助在跟平冈交往密切的时期,他原是个爱为别人一洒同情泪的男人,但他现在渐渐地不再那么爱哭了。倒不是由于他觉得现代人不该流泪,事实刚好相反,就因为代助不再流泪,他才变成了现代人。在西洋文明的压迫下,那些背负重压正在呻吟的个人,或正在激烈生存竞争中挣扎的个人,代助还没看过谁会真心为他人流泪。
现在的平冈在代助心里引起的疏离感,远不如他带给代助的厌恶感。代助心里很明白,对方对自己应该也怀着相同的感觉。很久以前,代助心底就经常隐约地体会到,也对此暗自震惊。当时他心中非常悲伤,而眼下,这种悲伤几乎已经消失殆尽,所以他现在才会独自躲在屋中凝视自己的黑影。他想,这就是事实,不过也没办法。代助现在的感觉也只有这样而已。
代助早已料到自己现在会沉浸在孤独的底层暗自烦恼。他认为所有的现代人都该体验一下这种感觉,这就是现代人注定承受的命运。在代助看来,他跟平冈现在变得疏远了,只不过是两人沿着平坦的道路前进到某一点时产生的结果。另一方面,代助当然早已明白,由于他跟平冈之间存在某种特殊的情况,所以两人间的疏远会比其他人更早出现。而所谓的特殊情况,就是三千代的婚姻。当初夹在他们当中说动三千代嫁给平冈的,就是代助自己。他的头脑并不笨,不至于为自己当时的所作所为感到后悔。时至今日,代助回忆起当时,甚至觉得那是一件能够照亮个人历史的光荣事迹。然而,经过了这三年,听其自然的发展已将一种特殊的结果呈现在两人面前。他跟平冈现在都得抛弃自我满足与头顶的光环,向这种特殊结果低头了。于是,平冈开始时不时地自问:“当初为什么会娶了三千代?”代助则经常听到一个声音在问他:“当初为何帮忙三千代张罗出嫁之事?”
这天,代助一直都躲在书房里沉思。吃晚饭的时候,门野过来喋喋不休地唠叨了一大堆:“老师您今天已经读了一天的书啦。要不要出门去散散步?今晚有寅毗沙(5) 庙会哟。演艺馆里还有中国留学生表演话剧呢。那些中国人哪,从来都不会害羞的,什么戏都能演,他们真是活得无忧无虑呀……”
(1) 日糖事件:指大日本制糖公司要员与国会议员之间的贿赂丑闻。1909年4月11日,多位众议院议员与公司要员受到检举。当时的报纸连续每天报道这个新闻。
(2) 恐俄症:专指针对俄国所怀着的恐怖感觉。这个名词在当时是用来揶揄那些崇拜俄国文学的日本作家。
(3) 一贯张:正确名称为“一闲张”,将纸贴在器物上,再涂上油漆,制成的漆器,由浙江杭州的匠人飞来一闲在江户初期传入日本。
(4) 帝国文学:帝国大学文科师生共同组成的帝国文学会的会刊,创办于1895年1月。
(5) 寅毗沙:“毗沙”指佛教的护法神“毗沙门天”,又名“多闻天王”或写成“毗沙门天”,是北方守护神、知识之神、财神,也是很重要的武神,“寅毗沙”指东京神乐坂善国寺每月的寅日为纪念毗沙门天而举行的庙会。
九
代助又被父亲找去面谈。其实他大致明白父亲叫自己做什么。平日代助总是躲着父亲,尽量不跟父亲碰面,尤其是最近,他更是不肯靠近里屋。因为万一看到父亲,虽然嘴里应对得十分恭敬,心里却感觉自己好像正在侮辱父亲。
身为现代社会的一分子,代助跟其他人一样,不在心底咒骂对方,就没法跟对方相处下去,他把这种现象称之为“二十世纪的堕落”。按照代助的看法,他认为这种现象是近来急速膨胀的生活欲带来的高度压力,促使道义欲走向崩溃。这种现象也可视为新旧两种欲望的冲突,所以代助把生活欲的惊人发展看成欧洲袭来的某种海啸。
生活欲和道义欲这两种因素之间必须寻求一个平衡点。然而代助深信,穷国日本的财力赶上欧洲最强的国家之前,这个平衡点在日本国内是找不到的。他心中早已不抱希望,因为那一天根本不可能降临。因此,大多数陷入这种窘境的日本绅士,只好在不触犯法律条文的情况下,或在自己的脑袋里,一天又一天反复不停地犯罪。这些绅士对彼此的罪行心知肚明,却不得不与对方谈笑风生。代助觉得身为人类的自己,既不能忍受这种侮辱,也不能这般侮辱别人。
但是代助的父亲因为思想中拥有某种特殊的倾向,他的状况就比一般人复杂一些。老先生受的是维新之前那种以武士特有道义观念为主的教育,这种教育原本就是违背常理的东西,它把人类感情、行为的标准设置在远离人类的位置,对那些经由事实发展而获得证实的浅近真理却视而不见,但是代助的父亲已被习惯控制,至今仍对这种教育十分执着。而另一方面,他所涉入的企业界却很容易受到强烈生活欲的影响,事实上,这些年来,父亲早已受到生活欲的腐蚀,从前的他和现在的他之间,应该是存在着很大的差异,可惜他不肯承认这一点。老先生一天到晚嚷嚷说,他是凭着从前的自己,还有从前的经验,才能在今天闯出这番事业。但是代助却认为,如今那种只能适用于封建时代的教育若不缩减一些影响范围,现代人的生活欲绝不可能随时获得满足。不论任何人,只要敢让两者维持原状,就得承受矛盾带来的痛苦。若是这个人感觉痛苦却不知道痛苦的原因,那只能说他是个头脑迟钝的笨蛋。而当代助每每面对父亲时,总觉得父亲若不是一个隐瞒真面目的伪君子,就是这种缺少分辨能力的大笨蛋。总之,应该是两者之一。这种念头令他很不舒服。
不过,代助善于玩弄小手腕,父亲对他毫无办法。这一点,代助心里也很清楚,也就没把父亲逼进极端矛盾的角落里去。
代助向来深信,所有道德的出发点都离不开社会现实。如果一个人的脑袋里向来就塞满了僵化的道德观,再反过来想以道德观为出发点,促使社会现实有所发展,这根本就是本末倒置的错误想法。他觉得日本学校中实施的伦理教育,完全没有意义,因为学校里教给学生的,不是旧道德,就是适用于欧美人的道德观,对那些深受激烈生活欲刺激而陷入不幸的国民来说,这些伦理教育完全就是迂腐的空谈。而受过这种迂腐教育的人,将来接触现实社会时,不免想起这类说教,心里一定觉得非常好笑,或者会认为自己受骗了。代助不仅在学校上过这种伦理课,更从父亲那儿接受最严格又最行不通的道德教育。这种教育有时令他深感矛盾的痛苦,甚至让他心生怨愤。
上次回去向嫂嫂致谢时,梅子曾提醒代助:“你最好到里屋打个招呼。”“父亲在家吗?”代助笑着装傻问道。“在呀!”听到嫂嫂确定的答复,代助却回答说:“今天没时间。还是算了吧。”说完,便立刻告辞离去。
但今天是特地被父亲叫来,不论代助心中是否情愿,都得跟父亲见上一面。他跟平时一样,直接从边门的玄关走进日式客厅,难得看到哥哥诚吾正盘腿坐在那儿喝酒。梅子也在一旁陪伴。哥哥看到代助便说:“如何?喝一杯吧?”说着,拿起面前的葡萄酒瓶向代助摇了摇。瓶里还装着不少酒。梅子拍了一下手掌,命人取来酒杯。
“你猜,这酒已经多久了?”梅子说着帮代助倒满了一杯。
“代助怎么会懂?”诚吾说着望向弟弟的嘴边。代助喝了一口,放下酒杯。点心盘里放着薄薄的威化饼,是用来代替下酒菜的。
“味道非常好哇。”代助说。
“所以说,叫你猜猜年份呀。”
“有些年份了吗?居然买了这么好的东西。等一下我回家时带一瓶回去哦。”
“抱歉,只剩下这瓶了。还是别人送的呢。”梅子说着,走到回廊上,拍掉落在膝上的威化饼屑。
“哥哥今天怎么回事?看来很悠闲嘛。”代助问。
“今天在家休息。最近实在太忙了,真叫人受不了哇。”诚吾拿起一根已经熄火的雪茄塞进嘴里,代助把身边的火柴划燃了,帮诚吾点火。
“我看阿代你才是悠闲得很呢,不是吗?”梅子说着,又从回廊走回座位。
“嫂子,您去过歌舞伎座了吗?还没去过的话,快去看看吧。很有意思呢。”
“你已经去过了?真不敢相信哪。你也真是够懒散的。”
“懒散可不行哟。这样会影响学业的。”
“你就会强迫别人,也不管对方心里怎么想。”梅子说完转眼望着丈夫。诚吾的眼圈红红的,“噗”的一声从嘴里吐出雪茄的烟雾。
“你说,对吧?”梅子追问道。诚吾一副嫌烦的表情,把雪茄夹在两指之间。
“你要趁现在多念点书,以后万一我们穷困了,你还能帮我们一把,对吧?”诚吾说。
“阿代,你去当演员吧?”梅子向代助问道。代助没回答,只把酒杯往嫂嫂面前一放。梅子默默地拿起葡萄酒瓶。
“哥哥,刚才你说最近忙得不得了……”代助重新提起先前的话题。
“哎哟!简直忙坏我了。”诚吾边说边横躺身子。
“跟日糖事件有关吗?”代助问。
“跟日糖事件倒是没关系,但我还是忙得要命。”哥哥的回答永远都不会比这更详细。或许他是真的不想说得太清楚,但是听在代助的耳里,却觉得哥哥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才会懒得多说两句,而代助也就能轻松地继续聊下去。
“日糖这下可糟了。弄成那样之前,难道就没别的办法吗?”
“是呀。世上的事情,很难预料啦……对了,阿梅,你去吩咐直木,今天得让赫克特运动一下。他胃口那么大,整天只知睡觉,对身体可不好。”诚吾一面说,一面不断用手指摩擦着困倦的眼皮。
“我该进去听父亲教训了。”代助说着又将酒杯伸向嫂嫂面前。梅子笑着帮他斟了酒。
“要谈你的婚事?”诚吾问。
“嗯,我想大概是吧。”
“我看你还是娶了吧。何必让老人家这么操心呢?”说完,诚吾又用更明确的语气补充道,“小心点哦。现在那儿有点低气压呢。”
“不会是最近忙着奔走的那事吹来的低气压吧?”代助起身时又追问道。
“谁知道哇。照这样看来,我们跟那些日糖的高官也差不多,说不定哪天会被抓起来呢。”哥哥依旧躺着说道。
“别乱说呀。”梅子斥责道。
“所以说,低气压还是我的游手好闲带来的吧。”代助笑着站起身来。他顺着走廊穿过中庭,来到里屋,看到父亲正坐在紫檀木桌前读着一本中国古书。父亲喜欢欣赏诗词,闲暇时经常捧读中国诗人的诗集。但有时,父亲读诗也可看成他心情不佳的征兆。每当遇到这种情形,就连哥哥那么感觉迟钝的人,也知道最好不要靠近父亲身边。若是不得不跟父亲碰面,哥哥就会拉着诚太郎或缝子一起去。代助走到回廊边时,也突然想起这件事,但又觉得不必那么麻烦,便直接穿过日式客厅,走进父亲的起居室。
父亲看到代助,先摘掉眼镜,手里念了一半的书覆在眼镜上,然后抬眼望着代助,嘴里只说了一句:“你来了。”语气听起来似乎比平时温和。代助双手放在膝头,心想,哥哥刚才那么严肃的表情,是故意吓我的吧?想到这儿,代助觉得被哥哥骗了,心里颇不是滋味,却也只好陪着父亲闲聊一阵,两人谈的不外是“今年的芍药开得较早”“听着采茶歌就想打瞌睡的季节到了”“某处有棵很大的藤树,开出的花穗长达一百二十多厘米”等。父子俩天南地北聊了很久,代助想,这样也好,尽量扯得越久越好,所以就很捧场地不断随声附和,聊了半天,最后父亲终于想不出话来,便对代助说:“今天叫你来,是有话要对你说。”
从这时起,代助便不发一语,只是恭恭敬敬地聆听父亲讲话。老先生看代助这态度,也就觉得自己必须跟他讲一段长篇大论才行。但他讲了半天,几乎有一半以上的时间都是在重复旧话。不过代助仍然非常仔细认真地听着,好像他今天第一次听到似的。
从父亲这段篇幅很长的谈话里,代助听出两三点不同于以往的见解。其中之一就是,父亲向他提出一个极为严肃的疑问:“你今后究竟打算怎么办?”到现在为止,向来只轮得到代助听从父亲的吩咐,而他也早就习惯把这些吩咐当成耳边风,随便敷衍一番,但今天听到父亲提出这种大哉问,他反而不敢随意作答了。因为父亲若是听到他胡乱回答,肯定会大发雷霆。但他若是老实作答,结果就会变成自己必须在这两三年之间,继续听从父亲的指挥。代助可不想为了回答这个大哉问,将自己的未来摊开来谈。他觉得不要说破,对自己最有利。但要让父亲明了并接受这番道理,却需花费极多时间,很有可能花上一辈子都嫌不够呢。代助也很明白,若要让父亲听了高兴,只要说自己想为国家与天下干出些大事业,同时还得强调,结了婚的话,就没法创造大事业了。只是这种话对代助来说,有点自取其辱,就算脸皮再厚,他也说不出这种蠢话。思来想去,代助这才不得已地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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