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只有那些没能力讨小老婆还要纳妾的人,才应该受到抨击。老先生是个对子女要求严格的父亲,代助小时候看到父亲就会全身发抖,但他现在已经长大成人,觉得自己在父亲面前不必再那么畏畏缩缩。只是令他感到头痛的是,父亲老是把自己的青春时代和代助活着的这个时代混为一谈,老先生坚信两个时代并没有多大差别。正因为父亲拥有这种想法,才会总是用自己从前处世的角度来衡量代助,如果代助的做法跟自己不同,老先生就认为他在欺骗。不过代助从没反问过父亲:“我究竟哪里欺骗了?”所以父子俩倒也从不曾争吵过。代助小时候脾气很不好,到了十八九岁,还跟父亲打过一两次架。后来日渐成长,从学校毕业后过了没多久,他那爱发脾气的毛病竟突然变好了。从那以后,代助再也没发过脾气。而父亲看到儿子这般模样,还暗自得意,以为是自己熏陶有方,得到了成效。
其实父亲所谓的熏陶,不过是让原本缠绕在父子间的温暖情意逐渐冷却罢了。至少代助心里是这样觉得。而老先生心里想的,却跟代助完全相反。他认为,既然代助跟自己是亲生骨肉,不论父亲采取什么方式教育子女,子女对父亲的天赋之情是绝对不会改变的。即使为了教育而对子女施加高压手段,最终也不可能影响到父子之间天生的亲情。老先生受过儒家的教诲,对这一点坚信不疑。不论父子间遇到任何不快或痛苦,就凭他生了代助这项单纯的事实,肯定就能保证他们的亲情永不改变。老先生就凭着这种信念,始终固执己见,专断独行,结果就养出一个对待自己态度冷淡的儿子。幸而从代助毕业之后的那段时间起,老先生对待儿子的态度自然也改变了不少,从某些角度看来,甚至宽容得令人惊讶,但这种改变也只是身为父亲的他,在代助出生后立刻安排的部分计划,他只是照本宣科罢了,并不是因为看透代助的心意而采取了适当处置。老先生至今都还没发现,代助身上出现的恶果,全都是自己实行的教育方式而造成的。
老先生上过战场,这件事令他深感自豪,动不动就爱讥笑周围的人说:“你们这些人,就是没打过仗,胆量不够,所以不行。”听他话中的意思似乎是说,胆量乃是人类至高无上的能力。代助每次听到父亲说这种话,心底总会升起厌恶。像父亲年轻时那种你死我活的野蛮时代,胆量或许是生存的必要条件,但在文明的现代看来,那玩意儿几乎跟旧时代的弓弩或刀剑之类的道具差不多吧。不,应该说,很多人虽然没有胆量,却拥有远比胆量更珍贵的能力。有一次,父亲又在宣扬胆量的重要性时,代助却在一旁和嫂子暗中讥笑说,按照父亲的说法,世界上最伟大的人,应该是地藏菩萨的石像啦。
既然代助拥有这种想法,不用说,他当然是个胆小鬼,而他也从不认为胆小有什么可耻,有时,甚至还对自己的胆小感到骄傲。小时候,父亲曾鼓噪代助出门锻炼胆量,还特地要他在午夜时分到青山墓地一趟。但那墓地的气氛实在太恐怖了,代助只待了一小时,再也熬不下去,只好铁青着脸跑回家。其实当时他也觉得没再待下去很可惜。第二天早上,当他听到父亲的讥讽时,心中不禁充满怨恨。根据父亲描述,他那个时代的少年为了锻炼胆量,通常都选在半夜整装待发,独自一个人跑到距城北约四公里的剑峰山,爬上山顶之后,在那儿的一座小庙里等待天亮,一般都等到观赏日出之后才会下山回家。据说这是属于那个时代少年的一种习俗。父亲接着还批评说:“从前那些年轻人的想法跟现代人真是太不一样了。”
说这话时,父亲露出满脸严肃的表情,好像马上又要开始发表看法了,代助不免可怜起老先生。他自己对地震向来畏惧,哪怕只是瞬间的摇晃,也会让他心跳不已。有一次,代助静静地坐在书房里,不知为何突然觉得:“啊!有地震从远处过来了!”接着,他便感到铺在屁股下面的坐垫、榻榻米,还有榻榻米下面的地板,全都跟着晃动起来。他觉得像这样才是真正的自己。而对于父亲那种人,代助只能看成感觉迟钝的野蛮人或自欺欺人的笨蛋。
眼前这一刻,代助正跟父亲相对而坐。房间很小,廊檐却很深,坐在屋里望向庭院,好像院子被廊檐隔得远远的。至少从屋里望出去,天空看起来并不宽阔。不过屋中却很宁静,人坐在这里,有一种沉稳而悠闲的感觉。
老先生抽的是旱烟,手边摆着提手很高的旱烟道具盒,不时“砰砰”地敲着烟管,把抽完的烟灰敲进烟灰缸里。敲烟管的声音在寂静的院中发出回响,听起来颇为悦耳。代助已抽完四五支金纸卷成的纸烟,烟蒂被他一个一个排列在手炉里。他不想再继续吞云吐雾了,便抱起手臂凝视着父亲。以老先生的年龄来看,他脸上的肌肉不算少,但毕竟还是老了,脸颊显得非常瘦削。一双浓眉下面的眼皮也松垮垮的,脸上的胡须与其说已经全白,倒不如说有些泛黄。老先生讲话时有个毛病,喜欢来来回回地打量对方的膝头和脸孔。而他转动眼珠的方式,则有点像在对人翻白眼,会让对方感到不太对劲。
现在,老先生正在教训代助。
“一个人不该只想着自己。我们还有社会,还有国家,不为别人做点什么,自己也会不痛快。就拿你来说吧,像你这样整天游手好闲,心情自然好不起来。当然啦,如果出生在下层社会又没受过教育,那就另当别论,但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绝没有理由喜欢整天闲着。人必须实际应用自己的所学所得,才能品尝其中的乐趣。”
“是。”代助答道。每次聆听父亲说教而不知如何回答时,他就这样随口胡乱响应。这已变成一种习惯。对代助来说,父亲对任何事情的看法都不够全面,或只是出于主观的判断,根本毫无价值可言。不仅如此,父亲的意见有时貌似出于心怀天下,但说着说着,不知何时又变成了独善其身。说了半天,就只听到一堆空泛的词句,尽管长篇大论,实际上却是毫无内容的空谈。更何况,若想从根本突破父亲的理论,是一项难度极高,甚至不可能的任务,所以代助打一开始就尽量避免与父亲正面冲突。但是老先生心里却认为,代助理所当然应该是属于自己这个太阳系的,他当然有权支配代助按照哪条轨道运行。而代助呢,也就只好让父亲以为他正乖乖地围着父亲这个老太阳运转。
“如果不喜欢办企业,也没关系。并不是只有赚钱才算对日本有贡献。就算不能赚钱也无所谓。要是整天为了钱跟你唠叨,我看你也不会过得痛快吧。至于生活所需,我还是会像以前一样补助你,反正不知道哪天,我也会上西天嘛,人死了,钱又带不走。你每个月的生活所需,我总还能负担得起。所以你该好好发愤图强,做出一番事业,尽国民的义务才好。你也快三十了吧?”
“是。”
“三十岁了还像无业游民似的到处鬼混,实在不像话。”代助一点也不认为自己在到处鬼混。他只是把自己视为高等人种而已。像他这个阶层的人种,永远都有大把大把的时间,而且他的时间是不会被职业污染的。每当父亲跟他说起这些,代助实在打从心底可怜老先生。自己的每个月、每一天都利用得极有意义,而且早已在思想情操方面开花结果,但是父亲凭他幼稚的头脑,却一点也看不出来。想到这儿,代助十分无奈,只得严肃地答道:“是。是我不好。”
老先生原本就把代助当成小孩,而代助的回答又总是带着几分稚气和不谙世故的单纯,老先生心里虽然不满意,却又觉得儿子已经长大成人,简直拿他没办法。如今听到代助说话语气满不在乎,脸上表情十分冷静,既不害羞也不焦急,一副稀松平常的模样,老先生不免又觉得,这家伙简直无药可救了。
“你身体是很健康的,对吧?”
“最近这两三年,从来没感冒过。”
“头脑也很聪明,在校时的成绩也不错,对吧?”
“嗯,对呀。”
“凭你这样的条件,整天游手好闲真是可惜了。对了,有个叫什么来着,就是经常跑来找你聊天的那家伙,我也碰到过一两次。”
“平冈吗?”
“对,就是平冈。那家伙看起来就没什么能力,所以学校一毕业,就不知到哪儿去了,不是吗?”
“结果他到外面碰了一鼻子灰,又回来啦。”
老先生不由得露出苦笑。
“怎么回事?”他向代助问道。
“总之,是因为想要填饱肚子才去上班的吧。”代助说。老先生听不懂他说些什么。
“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吧?”父亲反问。
“可能他当时也只是想做出理所当然的反应,却没想到这个理所当然反倒招致失败的结果。”
“呵呵。”老先生的回答似乎不太赞成代助的说法,但是片刻之后,他又换了另一种语气开始发表意见。
“年轻人经常遇到失败挫折,其实完全是诚意与热情不足所致。凭我做事做到现在,这么多年累积的经验看来,唯有具备上述两项要件,事业才能做成功。”
“也有人虽有诚意和热情,事业却不成功的吧?”
“不,不可能。”
父亲的头顶上方挂着一块华丽的匾额,上面写着“诚者天之道也”(4) 几个字,据说是请一位江户时代的旧藩主写的。老先生把这幅字当成宝贝,但是代助却很讨厌这块匾额。首先匾额上的第一个字就令他生厌,整句话更令他无法接受,他很想在“诚者天之道也”后面再添一句“非人之道也”。
当年那位藩主就是因为领地的财政状况越来越糟,最后陷入求救无门的困境。而当时受托负责解决问题的,就是长井。据说他请来了两三位跟藩主相熟的商贾,在大家面前解下自己的武士刀,低头赔礼,恳求大家融资相助。同时也实话实说地告诉大家,他无法保证一定能够全数归还欠款。不料那几位商贾非常欣赏长井的诚恳,当场表示愿意借钱,领地的财政问题也就因此而获得圆满解决。藩主就是因为长井立下了大功,才写了这幅字送给他。此后,长井便把字画挂在自己的起居室,每天早晚只要得空,便站在匾额下面欣赏。有关这块匾额的由来,代助早已不知听过多少回了。
大约在十五六年前,那位藩主家的每月支出又出现了赤字,从前好不容易才排除的经济困境,又重新出现了。长井则因为多年前处置有功,再度被藩主请去帮忙。这一回,长井为了调查藩主家的实际开销与账面数字之间的差距,甚至还亲手为藩主家燃柴焚薪烧热洗澡水。他每天从早到晚将全副心思投注在工作上,结果不到一个月,就想出了解决方法,之后,藩主家终于又过上了比较富裕的生活。
也因为长井经历过这段历史,他的想法总是离不开这段经历,不论遇到什么问题,最后总要把结论导向诚意和热情。
“你究竟怎么回事?为什么总好像缺乏诚意与热情似的?这可不行啊!就是因为你老是这样,才会一事无成!”
“诚意和热情我都有,但我不会用在人际关系上。”
“为什么呢?”
代助又不知该如何作答了。他认为诚意或热情并不是能由自己随意装进身体里的东西,而是像铁块与石块相撞后发出的火花,应该是发生在两个相关者之间的现象。与其说是自己拥有的特质,不如说是一种精神的互动。所以说,如果碰到不适合的对象,自己就不会产生诚意或热情。
“父亲总是把《论语》啦、王阳明啦……这些金箔似的东西生吞活剥,才会说出这种话。”
“什么金箔?”
代助又沉默了老半天,最后才开口说道:“吞下去金子,吐出来还是金子。”长井以为这是儿子想说又说得不太得体的一句妙语,儿子是个喜欢舞文弄墨的青年,个性偏执又不谙人情世故,所以长井对他这话虽然感到好奇,却没有继续问下去。
大约又过了四十分钟,老先生换上和服与长裤,坐着人力车出门去了。代助送父亲到玄关,然后转身拉开客厅的门扉,走了进去。这个房间是家里最近增建的洋式建筑,室内装潢和大部分的设计工作,都是代助根据自己的灵感,特别寻访专家帮忙定做的。尤其是镶嵌在门框与屋顶之间的镂空木雕画,更是他拜托相熟的画家朋友,一起斟酌讨论之后得出的成果,所以他觉得画中意境充满了妙趣。现在他站在画栏下方,望着那幅形状细长又有点像古代画卷被摊开时的木雕画,不知为何,他觉得今天这画看起来不像上次那么引人入胜了。这可不大好哇!代助想着,又把视线转向木雕画的各个角落细看。这时,嫂子突然开门走了进来。
“哦!你在这儿啊!”说完,嫂嫂又问,“我来看看梳子有没有掉在这儿。”嫂子要找的那把梳子刚好掉在沙发旁边的地上。嫂嫂接着向代助说明:“昨天把这梳子借给缝子(5) ,也不知被她扔到哪儿去了,才想到来这儿找一找。”说着,嫂嫂两手轻按自己的脑袋,一面将梳子插进发髻的底部,一面抬起眼皮望向代助。
“你又在这儿发呆啦?”嫂嫂半开玩笑地说。
“刚被父亲教训了一顿。”
“又教训你啦?老是被教训。你也太不会挑时间了,他才从外面回来嘛。不过话说回来,你也不对,完全不按照父亲的意思去做呀。”
“我在父亲面前可没高谈阔论哦。不论他说什么,我都老老实实地装乖呢。”
“这样才更糟糕呀。不论他说什么,你嘴里说着是、是、是,转身就把父亲的话抛到一边去了。”
代助苦笑着没说话。梅子面向代助,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她的肤色较暗,两道眉毛又浓又黑,嘴唇较薄,背脊总是挺得笔直。
“来,坐下吧。我有几句话想对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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