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周桐刚放下碗筷,那汉子就推门进来了。
“周大人,吃好了?”
周桐点点头,用帕子擦了擦嘴,站起来。
他看了一眼矮几上剩下的饭菜,那汉子已经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了。
碗碟叠放得整整齐齐,残羹倒进一个专门的食盒里,桌面擦得干干净净——动作又快又轻,一看就是干惯了的。
“走吧。”
周桐披上外袍,跟着他出了门。
院子里,雪已经停了。
夜风吹过,腊梅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来。
几个灯笼挂在回廊上,昏黄的光在雪地上投下一圈圈暖色的光晕。
两人沿着回廊往前走。
周桐走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一把拉住那汉子的胳膊。
那汉子愣了一下:
“周大人?”
周桐没说话,另一只手已经从袖子里摸出几块碎银子,往那汉子手里塞。
那汉子低头一看,手心多了几块白花花的银子,顿时像被烫了一下,连忙往回推:
“周大人!这可使不得!使不得!”
“使不得什么使不得?”
周桐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威胁,“你要是不收,我这就对外喊,说你偷了我的银子。”
那汉子的脸都白了:“周大人!您——”
“别跟我讲那么多。”
周桐把他的手按回去,拍了拍,“你看看你,今天跑前跑后的,累了吧?这银子该收就收。拿着,别废话。”
那汉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周桐那双眼睛瞪得不敢开口。他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银子,又抬头看了看周桐,最后憨厚地笑了笑,把银子揣进了怀里:
“那……小的就多谢周大人了。”
周桐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心里却在想——这招真好使。
您要问他跟谁学的?
当然是跟他那可爱的和大人学的。
城南那边,和珅正坐在临时衙署的值房里批公文。
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他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嘟囔道:“看来还得再加件衣裳。”
他批完一份公文,扔到旁边,又拿起下一份。批着批着,忽然停下笔,望着烛火发呆。
“那周小子……不在还真是挺无聊的。”
他哼了一声,又拿起笔,继续批。
“哼,他倒好,在那儿陪着两个美人,享清福。老子在这儿帮他擦屁股。”
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黑点。
和珅看着那个黑点,又哼了一声,翻过一页,重新写。
这边,周桐和那汉子已经走出了回廊,穿过一道月亮门,又拐了几个弯,来到一处他从未到过的院落。
这院子比之前那个小院大一些,青砖灰瓦,格局规整。
院子中间是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路,路两边种着几株翠竹,竹叶上还挂着残雪,在灯笼的光里泛着微微的银光。
院子最里面,是一排三间的厢房。
厢房的门窗都是木质的,漆成深褐色,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门口站着一个老门房,六十来岁年纪,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棉袍,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那汉子走上前,冲老门房拱了拱手:
“刘伯,这位是周大人,白先生让过来洗澡的。”
老门房抬起眼皮,看了那汉子一眼,又看了看周桐。
他的目光在周桐身上转了一圈,然后收回,淡淡道:
“凭证呢?”
汉子一愣:
“什么?”
老门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固执:
“进小澡堂子,得有家主或者大公子手写的凭证。没有凭证,谁也不能进。”
汉子连忙道:
“刘伯,这是白先生吩咐的——”
“白先生?”
老门房哼了一声,“白文清?他算老几?有本事让他自己来跟我说。”
汉子的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老门房的目光越过他,落在周桐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周桐一番,然后伸手指了指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你,别以为当了个什么官,就能在国公府里随便走动。我告诉你,小老头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没有凭证,谁来都不好使。”
周桐站在那儿,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这个老门房,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洗个澡,还有这么多规矩?
那汉子拉着周桐退到一旁,压低声音道:
“周大人,对不住,小的没想到会这样。白先生当时只说了让小的带您过来,没给凭证。”
周桐也压低声音:“那现在怎么办?”
汉子想了想,道:“府里晚上有家宴,各房的主子们都去赴宴了,这会子怕是见不到人。凭证今天怕是拿不到了。”
周桐叹了口气:“那……”
汉子又道:
“要不,周大人今天再去大澡堂子凑合一下?反正这个点儿,那边应该没什么人了。”
周桐的眼睛一亮:
“你确定没人?”
汉子点点头,拍着胸脯道:“肯定的。这个点儿,下人们都忙完了,该洗的早就洗了。
就算有一两个,也不会多。小的到时候在门口守着,不让人进去打扰大人。”
周桐想了想,又确认了一遍:“你确定?”
“确定!”
周桐一咬牙:“行,走吧。事不宜迟,赶紧去。”
两人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走了几步,周桐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起来——
待客之道,这就是秦国公府的待客之道?
偌大一个国公府,连个洗澡的地方都安排不明白?让他一个客人,去下人的大澡堂子凑合?
不对。
肯定是故意的。
那个白文清,看着温文尔雅的,骨子里蔫儿坏。
说什么“周大人要是嫌人多就去小澡堂”,结果连个凭证都不给,这不就是存心给他下马威吗?
还是应为自己没有和他好好的探讨诗文所以来报复自己了这是?
算了算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赶紧把城南那边弄完,赶紧从这儿撤出去。
周桐一边走,一边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到了大澡堂子门口,那汉子先进去转了一圈,然后出来冲周桐招手:
“周大人,没人!您进来吧!”
周桐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澡堂子里热气腾腾,水雾弥漫。
和昨天一样的大水池,池水清澈,冒着热气。
旁边的架子上搭着干净的布巾,墙角放着几个木桶,桶里是热水。
周桐环顾四周,确认真的没人,这才松了口气。
他开始脱衣服。
外袍、棉袍、中衣、裤子——一件一件脱下来,叠好,放在旁边的架子上。
最后只剩一条亵裤。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脱。
然后他走到水池边,先用脚试了试水温。
嗯,正好。
他慢慢下到水里,热水漫过小腿、大腿、腰,一直没到胸口。
舒服。
真舒服。
周桐靠在池边,长出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水池的边缘——木板铺的,年头不短了,有些地方已经发黑,缝隙里还能看见一些说不清是什么的污渍。
他又看了看旁边的墙壁——青砖砌的,砖缝里长着青苔,湿漉漉的,在热气里散发着一种潮湿的、略带霉味的气息。
排水口在墙角,一个拳头大的圆洞,水正从那洞里慢慢流出去,发出细微的“咕噜咕噜”声。
周桐看着这一切,心里五味杂陈。
这就是古代的大澡堂子。
没有消毒水,没有淋浴喷头,没有防滑地砖,没有换气扇。
只有一个大水池,一池热水,和一群光着膀子的男人。
卫生条件嘛……
周桐想起那些发黑的木板、长着青苔的砖缝、不知多久没换过的池水——
他的心里一阵发毛。
但转念一想,入乡随俗吧。
古代人都这么洗,也没见洗出什么毛病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开始洗。
没有沐浴露,只有皂角。
他把皂角搓出泡沫,抹在身上,用力搓了搓。
泡沫不多,但聊胜于无。
洗完之后,他走到旁边的木桶边,舀了一瓢热水,从头浇到脚。
热水顺着头发流下来,流过脸颊、脖子、胸口,一直流到脚底。
舒服。
他又舀了一瓢,浇在头上。
头发也湿透了。
周桐把头发拢到脑后,用力搓了搓头皮。
没有洗发水,只能用皂角凑合。
泡沫很少,但至少能洗掉一些油脂。
他又舀了几瓢热水,把身上的泡沫冲干净。
然后他拿起架子上的布巾,开始擦身子。
头发湿漉漉的,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
他用布巾裹住头发,用力拧了拧,然后又换了一条干的布巾,把身上擦干。
整个过程,他都没有再进那个水池。
不是不想泡,是实在有点膈应。
那池水,不知道多少人泡过了。
周桐穿上衣服,用一条干布巾裹着湿头发,推门出去。
门外,那汉子正蹲在墙根等着。
见他出来,连忙站起来:
“周大人,洗好了?”
周桐点点头,一边擦头发一边道:
“嗯,洗好了。”
话音刚落,回廊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几个大汉走过来,有说有笑的,手里拿着布巾和皂角,一看就是来洗澡的。
他们看见周桐,愣了一下,然后齐齐拱手:
“周大人!”
周桐冲他们点点头,笑着道:
“兄弟们来洗澡?”
打头那个大汉憨厚地笑了笑:
“对对对。周大人洗完了?”
周桐一边擦头发,一边笑道:
“洗完了。帮你们试过了,水温正好,快去洗吧。”
那几个大汉听了,都笑了起来。
“周大人真是体贴!”
“那咱们赶紧进去,别让水凉了!”
“周大人慢走!”
几个人笑着进了澡堂子。
周桐站在门口,听着里面传来的说笑声,心情格外舒畅。
他转过头,对那汉子道:
“走吧,回去。”
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
夜风吹在湿漉漉的头发上,凉飕飕的。
周桐把布巾裹紧了些,一边走,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那汉子聊起来。
“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叫赵大。”
“赵大,你在府里多少年了?”
“十来年了。小的打小就在府里,算是家生子。”
周桐点点头:
“那你对府里的事儿,应该挺熟的吧?”
赵大笑了笑:
“熟也不敢说熟,就是见得多了。”
周桐“哦”了一声,随口道:
“那你说说,府里有什么有意思的事儿?”
赵大想了想,道:
“有意思的事儿?嗯……说不上。就是些家长里短的。”
周桐也不急,就这么慢慢走着,慢慢聊着。
赵大开始说一些府里的见闻。
说膳房的厨子老张,做红烧肉是一绝,但脾气也大,谁要是敢说他做的菜不好吃,他能追着人家骂三条街。
说马厩的老李头,养了一辈子的马,最得意的事儿是当年跟着老国公出征,骑的那匹大黑马救过他的命。
现在那匹马死了,老李头还天天去马厩给它烧纸。
说花园里的花匠,是个哑巴,但种花的手艺无人能及。
府里那些名贵的花草,都是他一手侍弄出来的。
他不爱跟人说话,但跟花说话,能说一整天。
说库房的管事,是个出了名的铁公鸡,一文钱都要掰成两半花。
有一次,二房的公子想从库房多领几匹绸缎做衣裳,被他硬生生挡了回去,气得二房公子摔了两个花瓶。
周桐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偶尔问一句“后来呢”“真的假的”。
都是一些琐碎的小事,没什么重点。
但也正是这些小事,让周桐对这个偌大的国公府,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了解。
原来,那些高高在上的国公爷、公子、小姐们,也有一地鸡毛的时候。
原来,那些看起来井然有序的规矩、制度、流程,也有漏洞百出的时候。
原来,那些下人之间,也有自己的恩怨情仇、小圈子、小秘密。
周桐一边听,一边在心里默默记着。
这些信息,现在看起来没什么用,但说不定哪天就能派上用场。
两人走回那个小院。
远远地,周桐就看见院门口多了两个人。
两个身穿劲装的男子,腰间挎着刀,笔直地站在门口。
他们的身姿挺拔如松,目光锐利如鹰,一看就不是普通的护卫。
周桐走近了些,看清了那两张脸。
然后他的脚步顿住了。
阿钱。
阿术。
沈太白的贴身护卫。
周桐的心里“咯噔”一下。
这两位爷在这儿,那意味着——
屋里有人。
一个来头不小的人。
周桐深吸一口气,冲阿钱阿术点了点头。
两人也冲他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他推开竹篱门,穿过院子,走到正房门口。
门虚掩着。
他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外屋,没有人。
但炭火盆旁边,多了一把椅子。
椅子上搭着一件黑色的斗篷,斗篷的边缘绣着暗纹,在烛光里泛着微微的光泽。
里屋的门开着。
周桐走过去,往里看了一眼。
一个人正坐在他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入神。
那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便服,头发随意地束着,面容清俊,气质出尘。
正是沈太白。
周桐愣了一下,连忙行礼:“王爷?”
沈太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湿漉漉的头发上,嘴角微微勾起:“洗完了?”
周桐点点头,心里却在想——
这位爷,怎么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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