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两炷香后,欧阳府门庭前车马略作停留,旋即各自驶离。
车轮碾过清扫过的街面,朝着不同方向而去。其中一辆青幔马车,外表普通,却行驶得颇为稳健,悄然汇入长阳城午后略显稀疏的车流中。
行至某个岔路口,几辆同行的马车默契地分道扬镳。
青幔马车转向城南方向,车厢里,一个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抱怨声传了出来,穿透了车帘:
“唉,少爷,这种一看就要挨打、说不定还得被唾沫星子淹死的事儿,您怎么又想起叫上我了?小十三那小子呢?他不是您新得的‘利刃’么?”
驾车的老王头戴毡帽,裹着厚袄,一边熟练地操控着缰绳,一边头也不回地朝着车厢方向嘀咕。
车帘被猛地掀开,周桐探出半个身子,没好气道:
“老王,你这说的什么话?小十三有更要紧的事去办,这才叫你这个‘定海神针’出马。怎么,怕了?”
“怕?我老王怕过啥?”
老王哼了一声,依旧目视前方,
“我就是寻思,这回过去,不就是给少爷您当人肉盾牌,稳住那群被煽动得红了眼的赌徒么?万一哪个不开眼的扔块砖头过来……”
“呸!乌鸦嘴!”
周桐啐了一口,眼珠一转,语气又带了点赖皮,
“咱们又不一定非得冲在最前面。到时候找个地势高的地方,比如‘富贵坊’对面的茶楼二楼,往那一站,显眼,又安全。你呢,就辛苦点,找个厚实点的门板或者……
嗯,锅盖也行,帮我挡挡可能飞来的烂菜叶子臭鸡蛋就行了。咱是去讲道理、平事儿的,不是去打架的。”
他说着说着,似乎觉得在车厢里待着气闷,又或是嫌隔着帘子说话不便,竟开始动作起来。
只见他先是将厚重的车帘完全撩起挂在钩上,然后双手抓住车厢门框,稳住身形。
马车正在行驶,微微颠簸。他小心翼翼地先探出一只脚,踩在车夫座位旁那块专供上下车的窄小踏板上,另一只手则扶住车厢外壁的凸起处。
身体重心随之移出车厢,整个人半挂在车外。
寒风立刻吹起了他的衣袍下摆。
“少爷您小心点!”
老王余光瞥见,吓了一跳,连忙稍稍勒紧缰绳,让马车速度缓下一些。
“没事!”
周桐应了一声,看准时机,腰部发力,一个灵巧的侧身旋转,另一只脚也稳稳踩上踏板,整个人便从车厢门框处,转移到了车夫座位狭窄的侧边。
接着,他像只狸猫般,贴着老王,一点点挪动屁股,硬是在本就不宽裕的车夫座位上,挤出了一个位置,与老王并肩而坐。
整个过程虽在行驶中完成,有些惊险,但他动作协调,竟也稳稳当当。
坐定后,周桐长长舒了口气,伸手一把揽住老王略显佝偻的肩膀,哥俩好似的拍了拍:
“看,这不就宽敞了?说话也方便。”
老王被他搂得身子一歪,马车也跟着轻微晃了一下,吓得他赶紧握紧缰绳,连声道:
“哎哟我的少爷!您可别闹!这正驾车呢!万一惊了马,或者撞了人,可不得了!”
“知道知道,老王你技术好,稳得很。”
周桐嘴上敷衍,手臂却没松开,反而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
“不过,叫你来,除了城南这摊子事,还有个更重要的事,想跟你念叨念叨。”
老王无奈地叹了口气,调整着缰绳,让马车继续平稳前行:
“还能有啥大事啊?比眼前这烂摊子还大?”
周桐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着老王的耳朵:
“关于那位……刚走的王爷。”
老王握着缰绳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脸上那副抱怨的神情收敛了些:
“楚王?他又让您写诗了?还是……问了别的?”
“不是诗。”
周桐摇头,目光望向街道前方,眼神却有些飘忽,
“今天,我跟他提了一句阿箬那孩子,说她是南疆来的。没想到,王爷他……似乎格外在意,坚持要见一见。”
老王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耳朵却竖了起来。
“等见到阿箬,王爷那反应……”
周桐回忆着沈太白瞬间的失态,
“整个人神情都不对了。
尤其是,当我喊他们的时候,两人同时转过头来看我……老王,你没看见,那一瞬间,我觉得他俩的眼睛……格外像。
不是说一模一样,但那种神韵,流转间的东西……啧,我说不上来,但就是觉得像。我心里就有了个大胆的猜测。”
老王听完,脸上惯常的惫懒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严肃。
他依旧目视前方驾驶着马车,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也沉了下来:
“少爷……若真如您所感,那这消息……可就真的大了。”
“你也觉得不对劲,是吧?”
周桐得到回应,精神一振,戳了戳老王的胳膊,
“你小子肯定知道点什么内幕!快,给我透个底!王爷和南疆,到底有什么渊源?还有当年南秦北顺那档子事,你知道多少?”
老王苦笑一下,摇了摇头:
“少爷,我哪知道什么真正的‘内幕’。不过是早年跑江湖,在三教九流里混迹,在堂口学艺那会儿,听领堂的师父和几个走南闯北的老行尊酒后闲侃,说起过一些陈年旧闻,真真假假,难辨得很。”
“说说看!”
周桐催促。
老王略作沉吟,似乎在整理久远的记忆,缓缓道:
“那还是……追溯到二十多年前,南秦与咱们大顺最后那场决定天下归属的大战之前。听说,大战爆发前,两边其实派过使团议和,试图避免兵戈。”
“议和?然后没多久就打起来了?”
周桐挑眉。
“嗯。”老王点头,
“据那些老行尊说,议和之后,也就隔了个把月吧。当时南秦据守永江天险,水军强悍
咱们大顺则是铁骑纵横北地,各有所长,隔江对峙了百十年。直到那一年,咱们这边,就是如今的楚王殿下,当时还是四皇子,亲自带着使团渡江去了南秦国都建安。
双方明面上是切磋交流,比试了琴棋书画,甚至还有武将间的切磋,听说……打了个平手。四皇子殿下便带着人回来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可就在使团回来大概一个月后,南秦那边,永江防线最险要的关隘之一,金鳞口,突然……爆发了大规模的鼠疫。蔓延极快,守军和百姓死伤惨重,十室九空。”
周桐听到“鼠疫”二字,瞳孔微微一缩,想起了阿箬驱使鼠群的特殊能力,以及沈太白见到那只小老鼠时的异常反应,心中那模糊的线索似乎清晰了一分。
老王继续道:
“紧接着,咱们大顺的兵马就趁虚而入,从金鳞口突破,一路势如破竹。南秦国主,皇甫氏,最后在都城陷落时自焚殉国,据说也是为了保全一城百姓不受屠戮……唉,那段历史,血流成河啊。”
周桐沉默了一下,道:
“听起来……咱们大顺有点像是用了不光彩的手段,胜之不武?”
老王叹了口气:
“当时江湖上私下里也有这种猜测。因为那场鼠疫来得太巧、太猛了。
金鳞口守将林破虏,是南秦名将,据说原本是块硬骨头,誓死不退。
可鼠疫一起,再精锐的军队也垮了。
所以,很多人都怀疑,那鼠疫……是不是人为的?是不是北顺……咱们大顺的使团里,就藏着懂得驱策疫鼠的能人异士?
而这类驱使蛇虫鼠蚁的异术,传闻大多源自……”
“南疆。”
周桐接过了话头,语气肯定。
老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沉默着,等于默认了周桐的推断。
周桐顺着这条思路往下捋,声音低沉而迅速:
“如果南疆的异人当时真的混在使团中,并且配合了行动……而今天王爷见到阿箬,一个南疆孤女,反应如此异常,甚至可能觉得她像某个故人……
那么,当年的使团中,很可能就有一个南疆女子,并且与王爷关系匪浅。
这女子,极有可能就是阿箬的母亲。一个身份特殊的南疆女子,与一位北顺皇子之间若发生了情愫,甚至有了子嗣……
之后因战乱、阴谋或其他原因失散,母亲下落不明,子嗣流落民间……这倒也能解释得通。”
老王连忙道:
“少爷,这些都只是咱们的猜测,当不得真。江湖传言,本就虚虚实实。”
“我知道是猜测,”
周桐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但办案……呃,理清头绪,有时候就得大胆假设。而且,王爷今天还特意提醒我,最好不要与秦国公府彻底交恶。
他说,有些旧事,想看清眼下局面,得翻翻尘封的卷宗。我琢磨着,秦国公府作为当年灭国之战的先锋和重要参与者,恐怕知道不少关于那场战争,特别是金鳞口之战的内情。这背后的谜团,看来不小。”
老王点了点头,忽然道:
“少爷若真想了解更多关于那场战争的细节,或许有个人可以问问。”
“谁?”
“二爷。”
老王低声道,
“二爷早年行走四方,见识广博,经历的风浪也多。周氏一族虽偏居一隅,但消息渠道并不闭塞。
关于那场大战的各方说法、江湖传闻,二爷或许知道得更详尽些。”
周桐听了,却有些迟疑,又戳了戳老王的肩膀:
“找他打听南秦北顺的旧事没问题。我是说……关于阿箬可能和王爷有关这种猜测,能跟二爷说吗?这毕竟事关皇室秘闻,又没实证。”
老王认真想了想,回答道:
“少爷,依老夫的看,关于阿箬姑娘身世的猜测,您最好先别提。
这事牵连太大,又没个准信,胡乱传言,万一说错了,或者被有心人听去,都是祸患。
您若只是想知道当年大战的更多脉络,旁敲侧击地问问二爷,他应该能说出一二。”
周桐“嗯”了一声,靠回车厢壁,望着眼前不断后退的街景,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低声自语,嘴角却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
“本以为只是个城南改造的麻烦差事,没想到牵扯出这么多陈年旧账、皇室秘辛……这潭水,深得吓人啊。阿箬这丫头……嘿,这缘分,还真是巧得让人心惊。”
马车继续向着城南喧嚷的中心驶去,车轮声辘辘,仿佛碾过时光的尘埃,奔向一个更加错综复杂的棋局中心。
【片刻后】
马车终于驶入了城南地界。
甫一进入主要街区,喧闹声浪便扑面而来,比预想中更加鼎沸。
入口处,简易的拒马和栅栏依旧,但原本应该有序值守的“协安队”红布条汉子们,此刻却显得有些焦头烂额,正与一群情绪激动、衣着混杂的人理论着什么。
更外围,许多原本该在工地上忙碌或在家中避寒的普通百姓,也聚拢了过来,踮着脚朝里面张望,指指点点,交头接耳,脸上混杂着好奇、担忧和一丝看热闹的兴奋。
这景象,仿佛一夜之间又回到了整改前那个混乱、喧嚣、充满了各种不确定因子的老城南。
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清理垃圾后的尘土气和新炭火味,而是一种躁动不安的气息。
“周大人来了!是周大人的马车!”
眼尖的人立刻认出了坐在车夫位置旁的周桐——他这张脸如今在城南辨识度极高。
这一声喊如同投入滚油中的水滴。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原本堵在路口争执的人纷纷转头,外围看热闹的百姓也伸长了脖子。
“让开!都给周大人让路!”
几声粗豪的呼喝响起。只见胡三带着几个车行打扮的汉子,以及李栓子领着几个还算齐整的丐帮弟子,奋力从人群中挤出,快速来到马车前,一边大声呼喝驱散挡路的人,一边主动在前方为马车开辟通道。
他们的脸色都不太好看,显然对此番变故也感到棘手和不满。
人群在这些地头蛇的吆喝和推搡下,不由自主地向两旁分开,让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马车,尤其是周桐身上。
那目光里有期待,有怀疑,有焦虑,也有纯粹的看戏心态。
马车得以继续前行,但速度很慢,几乎是被簇拥着、推搡着往前挪动。
周桐坐在老王旁边,目光迅速扫过沿途景象。
街道确实比他上次夜巡时干净整洁了许多,不少危棚烂屋已被拆除,空地平整,显露出改造的初步成果。
但此刻,这些整洁的街道上却挤满了形色各异的人,破坏了那份刚刚建立起的秩序感。
“这才几天没来……”
老王一边小心操控着马车在人群中穿行,一边也打量着四周,忍不住低声感慨,
“变化真不小啊。这清理平整的速度,比咱们当年在桃城折腾的时候快多了。”
周桐闻言,扯了扯嘴角,低声道:
“能一样么?当年在桃城,咱们手里才几个衙役?多少事全凭嘴皮子磨、腿脚跑,靠着乡亲自发。这里呢?”
他用下巴指了指前面开路的胡三、李栓子,又示意了一下远处隐约可见的巡逻衙役身影,
“要人有人,要钱……暂时也算有点钱了。自然快些。”
他顿了顿,看着越来越近、喧嚣声越发震耳的“富贵坊”方向,脸上那点轻松迅速敛去,对老王快速吩咐:
“老王,等会儿车停了,你机灵点,赶紧就近找个茶楼酒肆,借或者买,弄个锅盖或者厚木板啥的。我感觉……今天这‘迎接’阵仗,可能不太友善。”
老王嘴角抽了抽:“少爷,您还真要那玩意儿啊?”
“有备无患!”
周桐瞪了他一眼,“没看见那些人眼神么?指望他们全讲道理?快点!”
正说着,马车已艰难地挤到了“富贵坊”所在的那条街口。眼前的景象更是壮观:
只见“富贵坊”那显眼的红灯笼招牌下,乌泱泱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最外层是踮脚伸脖看热闹的普通百姓和商户,议论声嗡嗡作响:
“听说了吗?周青天要替里面那些赌棍还钱!”
“真的假的?凭什么啊?咱们老老实实过日子的人还没见着好处呢!”
“谁知道呢,反正里面的人是这么喊的……”
“别吵别吵,周大人不是来了吗?看他怎么说!”
而人群的内层,靠近赌坊大门处,景象则截然不同。
约莫几十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汉子,或蹲或坐,甚至有人直接拿了破草席铺在地上躺着,堵住了赌坊的大门。
他们大多眼神浑浊,带着长期沉溺的颓丧,但此刻脸上却有种被煽动起来的、混合着贪婪与孤注一掷的激动。
王有田果然在其中,被几个人簇拥着,正伸着脖子朝马车方向张望,脸上既有期盼,也有一丝不安。
向运虎带着刀疤脸等一众赌坊打手,脸色铁青地守在门内,与门外这些堵门者对峙着,双方剑拔弩张,气氛一触即发。
周桐的马车在这一大群人的簇拥和瞩目下,终于缓缓停在了人群外围。
“周大人到——!”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刹那间,所有的议论声、争吵声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无数道目光,如同探照灯般,“唰”地一下,齐刷刷地聚焦到了那辆青幔马车,以及……马车前座上,那个穿着靛青官袍、面容年轻的官员身上。
堵门的赌徒们站了起来,眼神灼热。
看热闹的百姓屏住了呼吸,等待下文。
向运虎等人则松了口气,又瞬间提起了心。
胡三、李栓子等城南势力头目,也退到一旁,静观其变。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寒风卷过街道的呼啸声。
周桐就在这片诡异的寂静和万千目光的聚焦中,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老王的肩膀,低声道:
“见机行事。”
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迅速调整出一副沉稳中略带凝重、却又透着不容置疑权威的表情,缓缓站起身来。
所有人的心,也随之提了起来。
赌坊门前,真正的交锋,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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