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秦束窘的站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以后,柳清棠的心情一直很好,在皇帝的千秋节上也一直是态度温和。但是这个好心情并没有坚持很久,就在晚上散宴后,她回到慈安宫刚准备睡下,就有一个在皇帝的长安宫当差的小太监匆匆忙忙的来了。
“你再说一遍?”柳清棠坐在上首脸色黑沉,这么一说把方才还有些条理的小太监吓得有些结巴起来。
“皇上今日多喝了些水酒,长安宫里的一个小宫女应彩诱……诱着皇上做了……做了那事。福……福公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让奴才来禀报太后娘娘,请……请娘娘定夺。”
“胡闹。”柳清棠冷冷道,手指敲了一下桌子,声音不大却是吓得下面回话的小太监面色惨白。
皇帝一般都是满十五岁之后,才会安排身世清白的大宫女引导他周公之礼,断没有这种随随便便就要了哪个的道理。这种有野心的女人宫里并不缺,她想往上爬也没错,却不能不知道分寸,这种一叶障目看不清自身资本,妄图爬上皇帝的床就一步登天的愚蠢之人,等着她的只有一个死的下场。
福公公也是和宁公公一样早先是伺候先帝的,这次竟也这么没有分寸,就看着皇帝做这种糊涂事。他今日才满十三岁,这么早就做这种事对身体的伤害是极大的,有多少皇帝就是过早接触这种事耽迷声色,最后坏了底子,三四十岁就去了的。
柳清棠气的眉头皱得死紧,站起来就准备去处理这件事。
可是她站起来后又忽然一顿,若是皇帝沉迷美色,因为这样早早的驾崩,对于她来说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只要皇帝有留下孩子,那么她完全可以扶持另一位小皇帝登上帝位。那样难道不比留着他时刻防着要好上许多?至少等另一个孩子成长起来,又有了许多时间。她不仅不该阻止,还应该引着皇帝往这条路上走才对。
柳清棠心中的怒火,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一下子浇灭。
可是当她这么想的时候,又不知怎么的忽然记起那年刚进宫,那孩子披麻戴孝神色木然的望着大殿上父母牌位的样子,身子单薄的好像一阵风就能吹倒。还有许多年后他意气风发的坐在朝堂上指点江山的样子。她用女子最美好的时光,养大了那个孩子,最开始最开始的时候,他还会跟在她身后叫姐姐,然后被她纠正应该叫姨母,他还不高兴的嘟着嘴。
后来也不记得什么时候起,他开始亲热又泾渭分明的叫她母后。那时她一直以为那是孩子懂事了,却不知道那只是他已经明白了如何做一个合格的皇帝。皇权怎容他人掌握,即使很大程度上是她为他夺来的这位置,她也没有干预的余地。
皇帝上辈子赐死了她,这辈子她厌他疏离他,却始终不愿意承认他依旧是她心里那个孩子。就像母亲即使觉得孩子是个坏蛋,罪大恶极,又怎么忍心亲手杀了他,让他走上绝路。
她一直说服自己,皇帝做的那些事都是因为两位首辅的谗言迷惑,便生生将满腔仇恨倾付在两位首辅身上,将他们视作眼中钉。可是……真实的情况是如何的,她已经猜到,只是不愿意相信而已。
柳清棠面色冷的吓人,垂着眼看了自己素白的手一会儿,僵住了的身形终于动了动道:“桃叶留下,缀衣随我去长安宫。”然后往门外走。
就像她当初说的那样,不到万不得已,她不对皇帝动手。看在……他叫了她这么多年母后的份上,最后的情分。
等柳清棠走出门口,正看到秦束等在那里。这时候其实天色已经晚了,只是秦束还在忙着一些事没来得及休息,一听到这边有动静就匆匆忙忙赶了过来。早有另一个从长安宫来的太监将事情与他说了,秦束便立刻让人准备好太后娘娘的轿撵,果然刚准备好就见柳清棠从殿内走出来。
看到他,柳清棠呼了一口气,走过来上了轿撵。秦束看了眼她的脸色,有心想说些什么,可周围都是人也不好说,便伸手扶了她一把,低声道:“娘娘,小心脚下。”
柳清棠他的手紧了一瞬,然后又自然地放开,坐在轿撵上的时候脸上的神色已经正常了许多。
安静的宫墙内,一队人提着灯笼抬着轿撵低头匆匆走向皇帝的寝宫长安宫,幽灵一般。
而此时的长安宫,平日里总是没眼带笑,像是个毫无心机天真少年的萧淮旭,正脸色沉沉的在福公公的伺候下披上外袍。他瞟一眼跪下在首抓着一件裙子裹着自己的女人,淡淡的道:“让人把她拖下去杀了,在……母后来之前,别让这卑贱的东西污了母后的眼。”
女子一听,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带着泪的抬起脸呆呆的看着萧淮旭,良久才爆出一声哭声哀求道:“皇上,皇上奴婢已经是您的人了,求您网开一面,是奴婢异想天开奴婢知错了,看在奴婢平日全心全意照顾皇上的份上,皇上您饶了奴婢一命吧!”
“拉下去,堵着她的嘴,别让她乱说些什么。”萧淮旭看也没看她,扫过混乱的龙床,眼里有些不虞。不过是个小玩意儿,平日多给了几分颜色就忘记了自己究竟是个什么身份。竟敢算计他,若不是她那张脸,他怎么会愿意多看她一眼,让人作呕的蠢东西。
侍卫闻言堵住应彩的嘴,将她往外拖,只是还没到门口又被人堵了进来。柳清棠带着缀衣和秦束走进来,殿里的几个奴才和侍卫跪了一地的。
安坐在那里的萧淮旭瞥一眼还没来得及拖出去的应彩,脸上终于有了些忐忑,然后勉强拉出一个笑迎上去。“母后,这么晚了还劳您跑这么一趟,儿子不孝。”
此时那个应彩乘机从两个侍卫手中挣脱出来,扑到柳清棠脚下,哭喊着太后娘娘饶命,伸手就要去拉她的裙角。秦束就站在旁边,想也没想伸脚就将她踢开,见她倒在一边嘴里溢出些血丝,表情也丝毫未变。只是有一瞬间看到应彩抬起的脸,他莫名觉得心头一动,似乎觉得哪里有些奇怪的眼熟。
萧淮旭又冷声对愣住的两个侍卫道:“还不将人压下去处死。”
“慢着。”柳清棠理理袖子,抬眼看着萧淮旭,“皇帝先别急着杀,如今还是你的诞辰,不宜见血。再者,后宫之事,怎么也得让哀家听听这原委,亲口问问这胆大包天的宫女,究竟是谁给她的胆子敢诱着皇上做这种事。”
在柳清棠的目光下,萧淮旭笑不出来了,脸色说不出的难看,或许还夹杂着几丝不安,只是很快就消失不见。然后他就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低着头小声道:“母后,淮旭知错。”
柳清棠虽然大了萧淮旭八岁,但是萧淮旭身为皇家的孩子本就早熟,柳清棠刚进宫的头两年,和这个外甥与其说是长一辈的人,不如说是个姐姐。只是后来她经历的事越来越多就变得不再那么喜欢笑闹,对萧淮旭也格外严厉,两人的关系才渐渐变得生疏起来。
说生疏或许不太恰当,只是萧淮旭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变得越来越像个小少年,爱笑又温和,和小时候的早熟截然不同。当初看到他这样,柳清棠还为他终于有了这个年龄该有的样子而高兴,后来重生之后柳清棠才明白,这幅样子不过是他装出来给她看的而已。
现在又看到他和□□岁时一样,软软的和她认错,柳清棠却不觉得心软,而是觉得心累。不论什么时候,这孩子都能在她面前伪装。
“既然知错了,下次便不要再犯这种错。你是皇帝,便要学会控制自己,今日这么一个小小宫女就能让你方寸大乱,他日又当如何?别让哀家失望。”柳清棠心冷,语气也就格外冷。
萧淮旭听得身子一震,低头诺诺的又说了一次:“绝不会再有下次。”
“那皇帝便好好休息,人我会带走好好处置。”柳清棠这才终于施舍了一眼给被两个侍卫按在地上的应彩。她衣衫凌乱头发落下来遮住了大半脸,也看不清。
萧淮旭垂着的脸上有一丝惊慌,随即又被他压下。只抬眼一脸关心带着些愧疚的道:“不过是个卑贱的宫女,拖出去处置了就是,别累的母后这么晚还不能休息。”
柳清棠本准备走,突然想到什么,又说:“哀家有意在宫内建一座‘宫狱’专门处置这些犯了错的宫女太监,皇帝觉得如何?”
萧淮旭心里转了几转,仍是谦和的道:“内务府不是专门有这么个地方?”
柳清棠哼了一声悠悠道:“内务府的人恐怕管不过来这么许多事,最近两年也着实不像话,哀家已经收到许多次弹劾的折子,也让人给过他们教训,却还是这么不知收敛。”
原来是想分了内务府的权,萧淮旭明白过来,他也同样不喜欢内务府那群越来越明目张胆起来的奴才,但是若是答应了,太后的手中的权就会更多。
“这……建宫狱之事,不如早朝时问问众卿家?”萧淮旭摆出一副不能决定的样子建议道。
“内闱之事,若是众位大臣有意见尽管与我提,虽说不是他们的职守范围,也说不定他们有更好的意见。只是这着实算不得什么大事,不过是借着这事正正这宫里的风气,好让这些有异心的奴才们警醒一番。”柳清棠说到这里,微微露出些笑,只是不达眼底,她道:“这等小事,想必皇帝也是赞同的吧。”
萧淮旭心内默然,面上带笑看不出一点不快的道:“自然是赞同的。”他很清楚,当他的母后这么对他笑的时候,就是告诉他这件事没有了商量的余地。呵,这个人永远都是这么强势,着实让人……讨厌。
柳清棠带着一群人又回到慈安宫的时候,脸上才露出疲惫的神情。她站在那里吹了一会儿夜风,秦束便跟着默默站在风口给她挡风。
柳清棠注意到,揉揉脸对秦束笑,“没事,你去休息吧,明日问问那个宫女——我猜她也不是什么人特地派来的,应该只是一个看不清情况的傻女子。你随便问几句就使人处置了,让她入土为安吧。”
秦束答了是,一路将她送到寝殿自己才离开。不过他并没有依言去休息,而是去了关押宫女应彩的地方。那时候他无意瞥见她的脸,总觉得有哪里让他有种不舒服的感觉。
守在房外的太监给秦束开了门,他带着最近培养的一个小太监拿着灯走进去。那宫女已经昏了过去,倒在地上不醒人事。
秦束翻过她的身子,清清楚楚的看到了那张脸,只一瞬间他的脸色就变得异常难看。这个宫女这张脸看上去和……太后娘娘有四分相像。
她睁着眼睛还没有那么相像,秦束才会一时想不出来哪里奇怪。她现在眼睛这么一闭上,就很容易能看出来和太后娘娘相像的轮廓。如果不是见过太后娘娘闭着眼睛样子的有心人,恐怕不会去注意这份相像,但是秦束已经把柳清棠深深刻在心里,对她的样子十分熟悉,闭着眼睛都能描摹个一模一样,又对她的事格外敏感,怎么会注意不到。
秦束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皇帝,他这么多年察言观色自然是有几分眼力的,除了对太后娘娘,他就像个什么都不会的傻子。
他爱着太后娘娘,所以他很明白爱一个人却要压抑着的样子是如何的,他也习惯了观察周围的每一个人,捕捉哪怕一点不寻常的痕迹。他细细的回忆皇帝一直以来对太后娘娘的态度,回想他的每一个眼神,最后他的得到了一个离谱的答案。
秦束半蹲着身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神色在模糊跳动的灯火下阴晴不定。跟着他一起来的那个小太监看他没做声,悄悄看了他一眼,被他阴沉的眼神吓得一个抖索,手中拿着的灯火晃动了一下。
他正在害怕,就听秦束语气淡淡的道:“拿匕首来划花她的脸,再送她上路。”
萧淮旭前世番外
“淮旭,你看,那边看上去小小一块的地方就是你的外家柳府,是娘亲长大的地方。”
萧淮旭顺着娘亲指着的地方望去,在一片又一片的小小的方块里找到了她说的地方。在终岁阁最高的一层往下看去,总是什么东西都显得很小,似乎连整个禹京都在脚下。娘亲说的柳府,其实并不能看得清楚,模模糊糊的。但是萧淮旭见到母亲那专注看着某处的目光,忽然就觉得娘亲不是在看柳府,她只是这样想着那里面的人。
他的娘亲是镇国公柳家的大小姐,温柔可靠知书达理,有一副玲珑心思。据说他的父皇自从把她迎进了宫,就再没有临幸过其他的妃嫔。宫里人人都说皇后好福气,萧淮旭却觉得自己的娘亲十分可怜。
她最常做的事就是来终岁阁,像是盼着什么似得盼着,远远的望着那个看不清的柳府。她常说是她当初不顾阻拦执意要进宫,伤了家人的心,所以他们都不愿意再见她。她在宫里是寂寞的,除了父皇,她有许多事只能说给他听。
“我有一个妹妹,嗯,比淮旭也只大了八岁呢,如果你能见到她一定会喜欢她的。清棠活泼可爱,尤其喜欢偷偷出门去玩,常把父亲气得拍桌子。”
萧淮旭其实并不喜欢听娘亲说这些,他讨厌母亲对那些从没见过的人念念不忘,总是对他们怀着愧疚,最讨厌的就是娘亲常常提起的这个妹妹,他应该叫姨母的人。因为娘亲说起她的时候,语气就像说起自己心爱的孩子,明明他才是她唯一的孩子不是吗。
只是萧淮旭喜欢被娘亲这样抱着坐在膝上,喜欢她这样温柔的絮絮叨叨,便做出一副感兴趣的样子听着她说话,不时还要凑趣的问上几句。
“清棠一定也会喜欢淮旭这个小外甥的,娘亲的淮旭这么乖巧听话。”萧淮旭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心里却不以为然。他为何要那个陌生人喜欢,他有娘亲就够了。
“只是,我进宫,伤了清棠的心,她大概不喜欢我这个姐姐了,传唤了几次也不愿进宫来看我。”
看见娘亲脸上悲伤忧愁的神色,萧淮旭心中一沉。他知道很多事,比他这个被父皇藏在笼子里的娘亲知道的多得多。他知道不是柳家的那个妹妹不愿意来看她,而是那些传召都被父皇挡了下来,然后让人告诉娘亲柳家的人不愿意来。
“是娘亲对不起他们,淮旭,日后你若当了皇帝,替娘亲好好照顾外家好吗?他们虽然生娘亲的气,但是一定会对淮旭好的,因为淮旭也流着我们柳家的血,你外祖父舅舅和姨母都是很好的人。”
又是这种话,萧淮旭在心里冷笑,面上却是重重点头,笑的没有一点阴霾。“娘亲,我会的!”
“清荷,怎么又带淮旭来终岁阁看景了?”从门口走进来一个还穿着龙袍的男子,那是他的父皇,每日下了早朝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他的皇后。这是个很可怕的男人,萧淮旭一见到他就忍不住颤抖了一下,从娘亲的膝上滑了下来,坐在一边看他们说话。
“清荷,我今日请父亲来看你,可是……被拒绝了,我很抱歉,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萧淮旭冷眼看着这个被自己称作父皇的男人,摆出一副愧疚的表情看着娘亲说。萧淮旭猜得到,父皇说的这件事根本就不可能发生,他千方百计的想要阻挠娘亲和柳家的任何人接触,又怎么会去做这种事。
而他的娘亲,也就真的从来没发觉这个男人在骗她,闻言虽然难过,却也只是摇摇头安慰他:“不用再问了,父亲不愿见我,就不要为难他们了。你也不要觉得抱歉,是我心甘情愿的。”
萧淮旭垂下眼不想再看,他每一次,每一次都这样听着类似的对话。
父皇送了娘亲回去休息后,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消失了,冷下声音对他道:“谁让你坐在你母后膝上。”
萧淮旭没有慌,习以为常的跪下,“父皇,儿臣错了。”他觉得父皇几乎像个疯子,见不得任何人靠近母后,所有伺候的宫人只要母后稍稍对谁好了些,那人就绝对活不了多久,就连他这个儿子,这男人也不喜欢他太接近娘亲。可他在娘亲面前,又是一个温和好说话的样子。
“你母后又与你说了柳家的事?让你日后照顾柳家。”
“是。”
“我曾经和你说过的事不需要我重复第二遍吧。”
“是,父皇。”
萧淮旭低着头,神色冷漠的一点都不像个孩子,声音硬邦邦的。他的父皇对他说的话,和娘亲说得恰好相反,他让他忘掉娘亲说的那些,他告诉他柳家迟早有一天会没落。他的父母相爱却又心思不同,他就是在这么个奇怪的环境里长大的。
再小一些的时候他还不懂事,无意间听到了父皇和人谈起怎么灭掉柳家。为了不让他在他娘亲面前胡乱说起,他的父皇就把他关了起来。对娘亲说送他去习武锻炼,实际上把他在一个没人的地方足足关了两个月,让他深刻的记住了,什么话该在娘亲面前说,什么话不该说。他好像就是在那时候,突然从一个懵懂的孩子长大了,即使他那时候也才六岁而已。
事情瞒久了,总是纸包不住火的。父皇的心思有一日还是被娘亲知道了。
那是萧淮旭第一次看到一向温柔,说话都从来不大声的娘亲那么歇斯底里。她接受不了自己爱着的男人骗了她这么久,接受不了他想要杀了她同样爱着的家人。她抓着父皇的衣服,从最开始的激动气愤变成哀求。
父皇也是第一次没有对娘亲轻言细语,虽然眼里有不忍和愧色,却丝毫没有改变主意的想法。他说:“南朝的皇帝是我,可是我的子民只知柳绍棣将军,他们拥戴他,南朝兵马几乎都在他手中,只要想到这个,我睡都不能睡得安稳。”
“可是父亲绝对没有谋逆之心!”
“那不代表日后没有。”
“要如何你才肯放过父亲,如果他放弃兵权放弃这一切呢?”
父皇没有说话,萧淮旭却很清楚,不论如何,父皇都不会放过柳家。战事已经平定了差不多十年,南朝安定了也就不再需要这么个被称作军神的男人。父皇不仅不愿放过柳家,反而要用罪名抹黑柳家,柳家在南朝子民的眼中曾经有多好,父皇就要让他们罪名多重。
他的娘亲也终于明白了过来,从那日之后再也不愿见这个男人,不愿和他说一句话。而父皇也露出了他藏了许久的残忍一面,将娘亲囚禁在深宫中,不让她往外面传一点消息,也不让宫人和她稍稍接近。萧淮旭是唯一能去见她的人,于是他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娘亲一日一日的消瘦下来,短短几月就像是枯萎的花。
萧淮旭看着娘亲憔悴生病,看着父皇担忧焦躁,看着他们互相折磨,忽然觉得荒诞却又莫名松了一口气。本该就是如此,何必要像之前那样披着一层皮,做出惹人厌恶的样子。
他的父皇常去看娘亲,可是她不愿意见他,只要见到他就病的更加严重,几次之后萧淮旭看到那个让他害怕的男人惶恐小心的,只敢在半夜娘亲睡着的时候才敢去看她几眼。萧淮旭觉得好笑又解气,也是那时候开始,萧淮旭觉得自己或许也是个小疯子。没错,他的父皇是个疯子,他是他的孩子,自然也是疯子。
他看着自己喜爱的娘亲一日日的病重,心里奇迹般的没有任何悲伤。或许娘亲死了对她来说才是一个解脱。
“淮旭、淮旭,娘亲的淮旭,你答应娘亲,若日后你做了皇帝,一定不要伤害柳家的人,你答应娘亲。”
萧淮旭趴在床沿,抓着娘亲枯瘦的手笑着答应她:“好的,娘亲。”就算他答应了那又怎么样,人死了还能看到身后事吗?如果不能看到,他为何要照着她的意思做,如果能……那他不这么做的话,他的娘亲会生气到回来看他吗?哈,或许那样也不错。
有一日,萧淮旭去的时候,看到娘亲靠坐在床上,头发松松的挽了一个髻。她已经很久没有力气坐起来了,说话也废力。可现在,她坐在那里,转头见他来了,脸上露出一个笑说:“淮旭,你来啦。去叫你的父皇来见我最后一面吧。”
他的父皇正在上朝,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空白,然后萧淮旭看见他疯了一样,毫无仪态的一路跑到了娘亲在的回凤殿。
萧淮旭没有进去,站在一个屏风之隔的地方,面无表情的听着他们说话。
娘亲语气很平静,她说:“但凡你曾经真心的爱过我,哪怕只有一点,我求你,至少留下我亲人的性命。”
他的父皇沉默了很久很久才说:“好,我不会动他们”。
“云城,别骗我。”娘亲很高兴的时候,总是柔声叫父皇云城,每次父皇听了都会高兴,只有那时候萧淮与觉得他笑的格外真心。而这一声“云城”显得格外轻,飘渺的风一吹就散了。
“这一次,不骗你。”
之后,是大段的沉默,空气仿佛都凝滞了。萧淮旭低着头看自己的脚,站久了有些麻木。
突然传来的嘶哑哭声,让萧淮旭动了动。他抬起自己的手摸了摸心脏的位置想,娘亲大概是去世了。这宫里,唯一一个真心爱他的人永远的离开了。他从屏风后走出来,看到父皇紧紧抱着娘亲的尸体,哭的撕心裂肺,哭着哭着就开始笑,然后大口大口的吐血,染在身上明黄色的龙袍上,十分吓人。
后来,娘亲下葬,父皇仿佛又变成了当初那个心狠的皇帝,只是他脸色变得苍白,身上浓重的药味也一直未散。
他的身体也一日不如一日,萧淮旭有一次看到他搬着个匣子拿起里面几张花笺,看的魔怔了一般,许久喃喃道:“我以为自己没有那么喜欢你,我原来,没准备喜欢你啊……这是为什么呢。”
那些日子就像做梦。萧淮旭越来越沉默,直到他沉浸在伤心中的父皇终于想起他,叫了他到病床前。那里还站着两个人,好像是曾经和父皇在一起商量过如何除去柳家的人。
他的父皇好像不愿意看到他,把头转向一边,冷淡的说:“我会以你母后的名义,让柳家那个小小姐进宫继任皇后,她背后有柳家和苏家,可以当你的助力保你皇位。等我死了,你也会被他们柳家拥着坐上皇位。”
萧淮旭也看得出来,这个男人活不了多久了,所以他叫他来交代遗言。
他的父皇指指旁边两个低眉顺眼的人道:“我会让王书晖和冯巍两人做首辅,然后与柳家人一起辅佐你。萧淮旭,你记住,你能真正相信的只有这两个人,柳家只是你的工具,等你坐稳了皇位,就将他们一一除去不留后患。”
萧淮旭忽然想笑,他的父皇果然做到了娘亲临死前答应她的事,他不会伤害柳家人,因为侩子手,还可以让他这个儿子来做。
他好像忘记了他的儿子才是个七岁的孩子,冷淡的说完这些,再也没见他。
新皇后——柳家那位小小姐,他的姨母进宫那日,宫中因为他娘亲去世而挂上的白帆白灯笼都没了,到处喜气洋洋的就好像所有人都忘记了不久之前,宫里的女主人逝世了。
萧淮旭披麻戴孝一个人站在供奉着他娘亲牌位的奉贤殿,看着上面那个冷冰冰的牌位发呆。父皇用娘亲的名义召那个柳家的女人进宫,那个女人据说才十五岁,这样的年纪进宫,注定要守一辈子的寡,说不定就对这么多年没见过的姐姐记恨上了。
他的父皇不愧是一个合格的皇帝,这种时候还不忘在他和柳家之间埋下一根刺。萧淮旭想起娘亲生前,坐在终岁阁上看着柳家方向说起这个妹妹的样子,如果真的被那个女人记恨,娘亲说不定泉下有知又要好好伤心一回。只是,又关他什么事呢,反正人都死了。
“诶,小子,你是我外甥吗?”
萧淮旭胡思乱想的时候,听到了这个声音,有些迟钝的回过头去。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那个名为柳清棠的人。
她还穿着一身大红嫁衣,代表着皇后的朝服。身后没有跟着一个奴才,就这样一个人大咧咧的走进来。过分年轻的脸上没有萧淮旭先前猜测的不忿和惶恐,她甚至一点都不紧张,好像是随便问了他一句后,就自顾自的点了香给他的娘亲上了香。
萧淮旭看到她见到那个牌位后的悲伤表情,好像快要哭出来,但是当她静了一阵,转过头来看他的时候,已经是带着笑容了。她拍了拍他的头说:“既然姐姐把你托付给我,我以后就会好好照顾你。”
你的姐姐可没有把我托付给你,那只是皇帝的一个小手段而已。萧淮旭在心内讽刺的想,拍开她的手就准备往外走。
“嘿,小子你还要叫我一声姨母呢,这样目中无人?”然后他被从后面压在地上,被这个‘姨母’挠了一顿痒痒。
萧淮旭五体投地趴在地上被压得起不来,简直傻了,挣扎都忘记了挣扎。他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对待,只觉得这个姨母实在是个奇怪的人,哪有女子是这样的,难道不该都和他娘亲那样温柔端庄的吗?就算他娘亲说过这个妹妹活泼,这样只是活泼?他一个男孩子都不会像她这样!
“放开我!”
“我在柳家横行霸道欺负人的时候你小子还没出生呢,还敢摆张臭脸,小孩子就给我有点小孩子的样子。”
最后柳清棠拍着手得意的站起来这么说的时候,萧淮旭爬起来像见鬼一样靠在角落瞪她,想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把她打发走,最后颤悠悠的道:“你不是来做皇后的吗,这时候不去祭天地来这里做什么?”
柳清棠哼了一声,“你那皇帝爹都快死了,哪里还起得来拜天地,我一个人走个过场就算了,少一个人更好,那么多麻烦事就少了很多,喏,不然我怎么有时间来找你。”
“你找我干什么,我跟你不熟。”萧淮旭警惕的看她,又拉了拉衣服。
“我说了要照顾你,走吧,你老呆在这里打扰我姐安静。看你这瘦鸡样一看就没好好吃饭,走跟我出去用膳。”萧淮旭的拒绝还没说出口,就被这个姨母钳住手夹着脖子拖了出去。
萧淮旭从来没有过玩伴,即使他总是在心里说那个所谓的姨母真是不靠谱,还是忍不住跑过去找她。萧淮旭觉得这什么姨母明明大他八岁,有时候却比他还幼稚,他一点都没发现自己心里那点羡慕和喜欢。只觉得自己叫她姨母,大了整整一辈,十分划不来,便只叫她姐姐。
可是她却不干了,听到他这么叫就咋咋呼呼的要过来揍他。萧淮旭出生后就没有这么狼狈的时候,就在这个姨母进宫的短短一段时间,他几乎是一直在出丑丢脸,这让小男孩心里各种丢脸气愤。
可是打又打不过,说又说不过,他又有什么办法,只能认命的乖乖叫她姨母,撇着嘴在心里生闷气,脚下又不自觉的追着她跑。
每天晚上,萧淮与躺在床上都会小声和自己说:“明天才不去找那家伙。”然后他就觉得自己十分有立场,带着些笑睡着了。
在柳清棠进宫之前,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好好的睡觉,或许说从那时候被父皇关在那个地方之后,他就再也没能好好休息,总是会突然惊醒,然后在漆黑的夜里安静的看着床上的帐子发呆。现在也不知道是被折腾的太累还是怎么样,一觉睡到天亮,再也没有半夜惊醒过。
突然有一天,他的父皇死了。他刚脱下来不久的孝服再次穿在了身上。萧淮旭没有感觉,死了就死了,他逼死了娘亲,难道不该下去找她赔罪吗。
只是那个人却怕他伤心一样,抱着他拍拍他的背,用一种别扭的语气安慰他:“以后姨母照顾你,有什么困难姨母都给你抗,别怕。”
萧淮与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怕,但是靠在那个怀里的时候他觉得很安心,于是他就像个孩子一样窝在柳清棠的怀里,伸手抱住了她。“柳清棠,这个人叫柳清棠。”萧淮与在心里想。
后来,就如柳清棠所说,她真的什么都自己做,像是护崽的母兽,将萧淮旭护在身后。用她和高大两字半点搭不上边的身子,给萧淮旭遮风挡雨。
就像他父皇说的,柳家那些人都会护着他,会助他登上皇位。他什么都没做,他那个想要夺位的皇叔就死了,死在他叫姨母的那个人手上。萧淮旭是亲眼看着的,看着她一刀捅死了前来敬酒的皇叔,然后一挥手进来许多侍卫,杀了殿内皇叔一派的心腹大臣,血流成河。
那时候许多人看着这个年轻女子的眼神,都带上了畏惧。萧淮旭却看到了她放在桌下,沾了血的手在不停的颤抖。
之后,她好像一夕之间变了一个人。她不再动不动就笑,不再见到他就拍他的头捏他的脸,不会再挠他痒痒。她越来越像是个太后,以前萧淮旭觉得这个过分活泼的姨母能端庄一些就好了,等真的实现了,萧淮旭却发现自己一点都不高兴。
她依然关心他,即使不再喜欢对他笑,但她就像自己承诺过的一样,为他肃清朝堂,背下所有的杀名。他可以早些休息,却常常见她半夜了还在书房里读那些看不懂的,许久之前的书折。她对他说的最多的从“小子你该不会又在偷偷哭鼻子吧,姨母带你去吃东西啊。”变成了“你是南朝的皇帝,你要学很多的东西,日后让你的子民过得更好。”
萧淮旭听她这么说的时候,总是会想起那个面目都模糊不清的父皇,他也说过这种话。那个悲哀的男人为了他的江山社稷逼死了心爱的人,现在这个人也是满口的江山社稷。呵呵,国家,江山,皇位……这东西就这么好?谁也未曾察觉到的时候,萧淮与在心里悄然埋下一颗种子。
时间总是最雕磨人的,他渐渐学会一面笑的阳光的叫她母后,转眼就和父皇点的那两位首辅学习该如何做一个皇帝,算计着什么时候能整垮柳家。
绷着脸的孩子和笑嘻嘻的少女打打闹闹的样子,忽然就变成了远久尘埃里的影子,再也看不清了。
十五岁,他被安排了一个宫女侍寝。当他伏在那个女人身上,萧淮旭却忽然想起来第一次见到那个人的样子,一身红衣笑容烂漫,不容分说的按着他的头叫他外甥,把他从那个满是黑暗的奉贤殿拖了出来。
于是萧淮旭明白了自己深埋了许久的心意。他是个变态,是个和他父皇一样的变态,萧淮旭想,他竟然爱上了自己的姨母。
他渐渐开始理解曾经被他暗暗叫做疯子的父皇,因为,当他看见那个人周围围着许多人的时候,他都会觉得心里涌起一股杀意。
那个人和他娘亲一样,总是想着柳家。她还记挂着她的朋友,叫杨素书以及魏征的人。她有很多在乎的东西,除了他之外,还喜欢着那么多人。她的眼里除了政务还有亲人朋友,他只占了那么一个小小的角落,这一点多么让人讨厌啊。
不过还是有庆幸的事,她是太后,能拥有她的男人都死了,她这辈子都得在这宫墙里面陪着他。萧淮旭一点都不怀疑,如果他那个父皇还在,他现在会亲手捅死他,因为那个男人,是她唯一的名义上的夫君,多么让人羡慕嫉妒。
他一直做着他的好儿子,可是在垂着头聆听她的教诲的时候,口口声声叫着她母后的时候,心里想着的却是,想把这个人压在身下,关在只有他一个人能看到的地方。让她不能再用这样严肃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和他说话,不能再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然而,他什么都不能做,连看着她的眼神都要掩饰再掩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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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成年,他后宫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他最宠爱的就是贵妃王越湘,王首辅的一个庶孙女。不是因为她王家女儿的身份,更不是因为那年瘟疫她陪在他身边照顾他这种可笑的原因,而是因为她有一副好嗓子,和那个人当初如莺啼的声音一般无二。
和她欢好的时候,他从不睁开眼睛,只是逼着她出声,叫他淮旭,叫他当初那个人叫过他的所有称呼。
他这个所谓的宠妃,是个聪明人,也是宫里唯一一个知道他埋在心底心思的人,因为她听过他在情.动的时候,低声叫了她一句“清棠”。或许王首辅也早就知道,不然,王家那么多孙女,他为什么独独送了王越湘一届庶女入宫。
“皇帝,就算你再如何喜欢贵妃,也该雨露匀沾,毕竟你现在还一个孩子都没有。”她的表情再正常也没有,半点不在乎他喜欢哪个女人,睡哪个女人。
“呵呵~母后说的是,只不过没有孩子这事,也强求不得。”他眼神在面前这人的脸上巡视过,带着习惯性的笑说。
他为什么没有孩子?因为,每一个妃嫔在承欢之后他都会让她们服下避子汤,就算有不听话想要靠怀上龙种更进一步的女人,也会被他打掉肚子里的孩子。都说虎毒不食子,可他是个疯子,他也不需要孩子这种东西。
一步一步,她对他毫无怀疑,渐渐将自己手中的权利都交给了他,在他设计杀掉了魏征之后,他还得到了魏征手中的兵权。而他之所以会设计杀了魏征,是因为看到那个人在一次宴会上,私下里和魏征说了些话。
萧淮旭没听到他们在说什么,他眼里只看到他们两个人站在那里,那个人表情难得的温和,还对着魏征笑了笑。凭什么呢,凭什么对别人笑。难道……她喜欢那个魏征?这个毫无根据的猜测,让萧淮旭像是得了重病一样的握住了自己颤抖的手,第二天,他就调查了魏征所有的事。即使知道他有喜欢的人,他也没打算放过他。毁了他爱着的那个人,然后在他伤神的时候制造一起意外让那个魏征去死,一切都很顺利。
“不要靠近别人,否则,我就让他去死,哈哈哈哈。”萧淮旭笑着笑着就捂住了自己的脸,眼泪从指缝里一直落下来,滴在桌上放着的那张画上。那是那个人刚进宫,还会叫他臭小子时画的,画上的他不情不愿的戴着她用柳条编的帽子和手环,看上去像是傻子一样,可那时,是他一生里唯一觉得快乐的短暂时光。
他永远都得不到她吗?萧淮旭想,如果她活着得不到,死了呢?如果她死了是否就能好好的和他在一起,身边再也没有其他人存在?不会对别人笑,对别人说话,也不会因为他的心思做出厌恶的表情,那样多好。
“清棠,你会属于我的,你所有的一切都会是我的。”萧淮旭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温柔的醉人。
终于,他羽翼丰满,开始一切的布置。将禹京包围,不让传递任何消息出去,不许任何军队靠近。变相的禁了那个人的足,然后再捏造柳家谋逆的罪名,将那个人的父兄关进大牢。最后,赐她一杯毒酒,他亲手调配的。
最后,他如愿得到了她的尸体。
“看,你是我的了。”他小心的抬起她的手在上面吻了一下,然后将她冰凉的手贴在脸上,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如果你活着,我不敢这么做呢,我亲爱的姨母。”
“没有想到吧,你当成儿子看的人,爱你爱的要死,每天都在想着得到你。”他对着尸体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事,脸上一直都是温柔的笑,声音和缓。
之后,他将她烧成灰,放在玉盒子里随身带在身上。
柳家那位国丈和国舅斩首后,萧淮旭又将矛头指向两个首辅,他们也步上了柳家的后尘,不甘的死在了断头台上。还有他们阵营里的许多人,谁站出来反对他,他就杀谁。
萧淮旭毫不在意这个国家,他就像撕开了先前装给那个人看的好皇帝伪装,开始随心所欲的杀人,将整个朝堂搅得天翻地覆。
他时常阴晴不定,对着个装骨灰的玉盒子喃喃细语温和无比,转眼就能下令杀掉因为柳国公之死赶来禹京的军队。
后宫的那些女人被他自己亲手杀了不少,只因为有一日他对那个骨灰盒说:“那些妃嫔我都不喜欢,只喜欢清棠,放在这里你是不是看着不舒服,是了,有很多人惹过你生气对不对?我给你出气好不好?”然后他就拿着剑,脸上带着让人发毛的温柔笑容,在后宫里到处走,见到一个杀一个,剑上的血迹一直就没有干涸过。
人人都说皇帝疯了,朝中柳国公和首辅同时倒台,他们阵营里的很多人都被皇帝赐死,没有人能撑得住这个快速腐朽的朝堂。
周围的一些小国开始蠢蠢欲动,他们联合起来鲸吞起南朝。柳家军失了首领,群龙无首,许多人都对皇帝寒了心丝毫没有战意,有些自发组织起来对抗外敌入侵,可是后方没有粮草供应他们也坚持不了多久,都是很快就被击溃。在苏家的几位将军战死后,情形就更加的混乱。偌大一个南朝,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被周围的国家攻占。
萧淮旭不在乎,或者说,这才是他的目的,他要毁掉这个南朝。
他恨着一个人,那就是他的父皇。那个男人在乎这皇位,在乎他的名声,在乎这南朝江山,为了这些逼死了娘亲。他就亲手送了这皇位,毁掉所有的名声,断了这南朝江山。
他爱着一个人,那就是他血缘上的姨母名义上的母后。她爱着南朝,眼里都是苍生社稷,那么他就毁掉这些,杀了她爱的父兄,在乎的朋友,还有惦记着的舅舅。
他不能得到她所有的唯一的爱,就把她爱着的所有都毁去。
一盘散沙的南朝轻易就被攻破,敌军一路势如破竹的直入禹京。那日,萧淮旭又突然发起疯来,摔死了自己唯一的一个孩子,那个曾经王越湘求着他不惜用王家来逼他留下的孩子。
王越湘这些日子来一直冷眼看着他发疯,现在也终于疯了,她抱着孩子的尸体对着他大笑:“萧淮旭,我忍了你这么多年,你就是个可怜虫,不敢说出你的龌龊心思,而那个女人到死都恨你,她根本一点都不爱你,你太可怜了,比我可怜百倍!”说完她一头撞死在殿上盘着龙的柱子上,鲜血蜿蜒流了一地。
萧淮旭看也没看她,抱着这些日子从没放下过的骨灰盒,一步一步走上了终岁阁的最高层。
他坐在小时候娘亲最爱坐的地方,看着下面宫墙被攻破,皇城四处硝烟弥漫,市井喧嚣的声音变成震天的哭喊,嘴角扯出一个笑。
“那又有什么关系,不爱我也没关系,我从来就没奢望过。”
萧淮旭坐在那里,将骨灰盒贴在心口,挥手拂倒了旁边点着的烛火。火点着了旁边的纱幔,火势乘着风一下子蔓延起来,湮没了终岁阁。
冲天的火光中,有谁的笑声凄厉而无望。
秦束前世番外
秦束的父亲去世后,娘亲没过多久也跟着去了,好好的家转眼就散,秦束变成了无父无母的孩子,那年他五岁。
唯一的舅舅曾经在娘亲的病床前答应说要照顾他,所以等娘亲一死,秦束就被带到了舅舅家,连同秦家的积蓄一起。
秦束已经记不清爹娘的面容,唯一记得住的就是那时候娘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娘对不起你,娘要去找你爹了,束儿一个人要好好地活下去,听你舅舅的话,什么事都忍着点……”
所以,他这一忍就是五年。年幼的秦束还没来得及体悟到至亲之人去世的悲痛,便开始了寄人篱下任打任骂暗无天日一般的日子。
秦束几乎是一下子就长大懂事了,因为再没人让他靠着撒娇,再也没人会护着他,他只能靠自己。秦束依稀还记得自己五岁之前似乎很是顽皮,后来就慢慢变得越来越沉默。
在舅舅家,秦束几乎像是个奴才一样,就像是大户人家用银子买回去的那种奴才,可以随意打骂,要做许多许多的事还不能反抗。秦束刚去时还好,只是没过几日就变了,秦束那个舅妈并不喜欢他,似乎以前和他娘不对付,现在逮着机会就在秦束身上找回来。
整天对着那么个小孩子骂骂咧咧,不时还要抡起粗壮的胳膊打他,弄得秦束手上脸上都是红痕淤青。没有药来搽,等它自己消下去要很久,往往是淤青还没消就又被打了。
秦束舅舅整日就知道喝酒,是个被婆娘大声说上几句就讷讷的闭口不言的怂货。看到秦束被打骂也不会制止,有时候喝多了酒又被他凶悍的婆娘提着耳朵骂,心气不平还会拿秦束出气。他不敢和婆娘呛声,也舍不得打自己的宝贝儿子,只能对着秦束出气。
那尖利的声音刻薄的骂声和落在身上的拳脚,是跟着秦束很多年的一场噩梦。最开始的时候,他忍受不了这种动不动被打骂的日子,鼓足勇气去找了那些曾经叫过族叔伯的人,求他们帮帮他,还把身上的伤痕给他们看。
在他希冀的目光里,那些人却都是一脸的不耐烦,然后对他说族里不好管这些家务事,还有几个则是挂着假兮兮的怜悯的劝告他多忍忍。这种事情他们看得太多了,世上难道就只有他一个人过得这样惨吗,在这种人人都想着自己的时候,连同情心都显得多余,哪有人愿意施舍给他。
没人愿意帮他,秦束那小小的脑袋里突然清晰的出现了这个念头。他环顾四周,看到那些人脸上的表情,再一次意识到,这世上再没有愿意,也能护着他的人了。
因为这件去族里叔伯告状的事,秦束又被打了一顿。他那个凶悍的舅妈嘴里骂着:“不得好死的小贱种白眼狼”然后一巴掌把他半边脸抽的肿起来,又踢得他滚到了地上。比秦束大上几岁的表哥在一旁笑的幸灾乐祸,喊着活该,抓起旁边一个小石子打在他身上。
秦束抱着自己抽疼的腹部蜷在那里,不声不响的,只觉得身上的痛还不及心里的迷茫无助。
挨了一顿打之后,秦束发起了烧,烧的迷迷糊糊意识不清的时候,他只隐约听见舅舅和舅妈两个人在说话,“这崽子病了可别传染给我们良生,拖到外面猪圈旁边的杂物房里面去。”
“不好吧,毕竟我妹子还没死一年,让他就这么死了……”
“死了更好!省的在家里浪费粮食,还惦记着出去败坏我们名声。怎么着,你还真准备白给人家养个儿子啊,我说你还当自己是地主家里钱多烧得慌啊,自个没用赚不到什么钱还每天就知道喝酒喝酒,从秦家带回来那点子银子还要存着给良生念书用,你这败家男人,老娘嫁给你真是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歹命哦!”
女人开始哭天喊地的骂,男人一下子就没了声音。然后秦束感觉自己被提出了房间。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秦束忽然迷迷糊糊的醒了过来,发现自己果然是在院子猪圈旁的杂物房。这个放杂物的地方只有个顶,放着些沾着泥巴的农具,还垒着一堆柴。四面漏风,弥漫着一股旁边猪圈里的骚臭味。
小小的秦束缩在垒着的柴堆下,穿着一身不合身的单薄旧衣服,在寒风里控制不住的颤抖。正是万籁俱静的时刻,他茫然的看着已经吹熄了灯火的房间,喉咙里呜咽一声,又垂下眼紧紧闭着眼睛,不让自己哭出来也不让自己出声。没有人会在他哭的时候哄着他了,既然没人在意,还哭什么呢。
才几岁的孩子,硬生生的把自己所有的委屈和难受都咽回了肚子里,只剩下明白的太早,也来得太早的仇恨。
清冷的月光穿过稀拉的栏杆照在他身上,秦束恍惚的竟然觉得这月光和阳光似得,照在身上暖暖的。他抖着身子往前伸了伸手,像是想要去抓住那虚无的暖意,可刚抬起来又脱力的垂下了手,露出细瘦手臂上一些掐痕。
秦束的目光凝在那片痕迹里,有些涣散的目光渐渐清明了一些。他们……他叫着舅舅舅妈还有表哥的所谓亲人,他们这样对待他,他还没有看到他们遭报应,怎么能就这样死了,他一定要好好活着,看他们这些人一个个的后悔。
这样想着,秦束眼里流露出凶狠不甘的神色,给孩童那本来澄澈的眸子添了些阴霾。
秦束奇迹一般的熬了过去,老人家都说命苦的人也命硬,他就是这样。再难受又怎么样呢,只要不死,日子就得继续过下去。秦束学会了忍耐,他的表情越来越少,话也越来越少。因为每一日都要干许多活却吃不饱,他的脸颊都有些往里凹陷,面黄肌瘦只剩下一具皮囊包着几根骨头。七、八岁的时候,竟然看起来比他五岁刚来时的样子还要瘦小。
他的四肢细瘦,衬得身上的破旧衣服极其不合身,系着根衣带子还显得空空荡荡的。每天吃饭,秦束都看着那个舅妈慈爱的让表哥多吃一些,给他盛了满满的一碗米饭,还不停的给他夹菜。而秦束只能抱着碗蹲在门口吃焦了的锅巴,噎的嗓子又干又痛。
秦束和比他大三岁的表哥住在一个房间,不过,他这位动不动就嘲笑欺负他的表哥能睡在铺了柔软褥子的床上,而他睡在角落里的一块被当做床的门板上,就算是冬天也只有一床老旧的几乎结成硬块的棉絮。
秦束七岁的时候,舅舅舅妈送了表哥去学堂念书。他常常能看到舅妈搂着表哥念念叨叨的说:“我们家良生好好念书,以后就去考状元做大官,然后给娘买个大宅子……”这场景不知怎么的就唤醒了秦束脑子里深埋的记忆,似乎他很小的时候娘亲也说过这种话,她说读书日后就会有出息。
有出息?如果他也好好读书,就会很厉害,然后把这些欺负他打骂他的人都抓起来让他们也尝尝这种滋味吗?秦束盯着表哥手里拿着的书,小小的心里多了个执念。
半夜,等人都睡着了,一直睁着眼的秦束悄悄爬起来,小心的翻出了表哥的书包,从里面拿出一本书。他抱着书打开门,坐到院子里,对着月光翻开那书。他不认识里面的字,就把那些字的样子都记住,想着总有一天他会认识。这样对着月光描摹着他不认识的字,秦束感到了一种满足,这种时候或许是他叫嚣着仇恨的心灵,唯一可以得到宁静的时候。
只是,没几天之后,被他出来小解的表哥撞破了。“你敢偷拿我的书?你这丑八怪癞皮狗,让你拿我的书!我打死你,你这偷东西的小贱种!”孩子幼时总爱模仿大人,秦束觉得他表哥现在这样子,就和他那个尖酸刻薄的舅妈一样,他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瘦小的秦束根本打不过这个壮实的表哥,只能抱着头护着肚子,一言不发的让他的拳头落在身上。眼睛透过缝隙,死死的盯着那本从他手里拽出来扔到一边的书。
秦束恨极了这一家人,做梦都想着他们为什么不去死。他站在灶台旁边,总会想着自己手上如果有毒药,一定会扔到饭菜里面,毒死他们。可是如果真的有毒药他会下吗?秦束冷静的想,如果这一家人被他毒死了,官府很容易就会抓到他。他没钱没路引,逃跑都不能。这一家人已经让他这么痛苦,难道他还要为了这些人赔上自己一条命?不值得。秦束相信自己终有一日一定会让这家人悔不当初,但是现在他要忍耐。
他要忍耐,秦束在心里一遍遍的告诉自己,然后蹲□从灶下抓了把灰扔进了汤里,顺手用勺子搅了搅。反正都是灰糊糊的看不出来,他也喝不到这汤。做完这些,秦束沉沉的神色才有了那么一点点鲜活,只是转瞬即逝,一下子又变回那种死气沉沉的样子。
几年转眼就过去了,秦束十岁那年,宫里有人来采买太监,愿意去的给二两银子当作安抚费。
人人都知道太监是什么玩意儿,若不是家里穷的快要饿死,谁舍得把孩子送去当那断子绝孙的太监。可秦束的舅妈,为了那二两银子,将秦束给推了出去。
“我们养你这么多年,你现在也这么大了,难道不应该自己出去做事养自己了,还想赖着我们一辈子不成,那皇宫里是贵人们待着的地方,让你去是为你好,你不去就是不知道好歹。”她说的理直气壮,虚伪尖酸的脸看得人倒尽胃口。
秦束一直都知道这家子都不是人,但是在这种时候,还是不可避免的觉得荒唐。五年,他在这里当牛做马任打任骂,就是养条狗,宰了之前也得难受一会儿。可他们……还有良心这种东西吗?
“这小东西真的有十岁?”来采买的人也是个太监,指着瘦瘦小小的秦束有些不满意。
“是是是,这孩子很听话的,就是不爱吃饭所以看上去小了点,等长开了就好了。大人您看,他成不成?不然没有二两银子,少一点也行的。”秦束面无表情的被舅舅推搡到来人面前,听到他这样迫不及待的想把自己卖掉,终于彻彻底底的在心里将亲人这个词烧成了灰。
秦束想,他竟然是五年都没明白,口口声声的恨他们,到底还是喊着舅舅舅妈,想着哪天他们愿意施舍一点温情。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又可怜又傻了,于是他就幡然醒悟起来,那点子血缘亲情管什么用呢。
那个太监挑剔的看了秦束两眼,最后恩赐一般的点了点头,“看着不是个多话的,跟着来吧。”
秦束顿了顿就跟着走了,临走前,一眼也没看那对拿着二两银子笑得开心的夫妻,他们当然也没想跟他说话。
沉默的跟着一群差不多大的孩子一同进了宫,也不知道到了个什么地方,秦束只觉得自己一辈子第一次看到这么高的墙,这么大的地方。在他眼里,本来狭窄的只有一个小小四方院落的天地,似乎突然间就变得宽阔起来。
在那个不知名的宫殿里,秦束和一同来的那些人一起过了两天,这两天他们什么也不用做,有发下来干净的衣服,还能吃饱。秦束大概是在那家里饿怕了,就算吃不下也还要逼着自己多吃一点再多吃一点,直到撑得想吐。晚上睡在床上,盖着柔软的被子时,秦束心里忽然就生出一股希望,或许来这里是对的,说不定以后他会越过越好。带着这股希望,他放松了神色睡着了。
他还不明白男人没有了根代表着什么,只模模糊糊的知道那是断子绝孙。他现在只是因为每天能吃饱饭,有衣服穿,能睡在床上感到无与伦比的满足。
两天后,他们开始净身,秦束在等着的时候听到一句“尽去其势”,他懵懵懂懂的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在周围的人讨论里才弄清楚,就是说身下长着的玩意儿全部切掉的意思,等切完了就像女孩子□差不多。秦束没见过,不知道女孩子那里是怎么样的。但是听着先头进去的孩子在惨叫,然后被人用板子抬出来,□一片血迹的样子,他忍不住捏住了自己的手。
不只是他,那些在这两天活跃起来的男孩子们,见到这个场景都不约而同的安静下来,还有胆小的这时候就已经吓哭了。很快就轮到了秦束,他脸色也有些白,但是比起大多数人都要镇定。他躺在房间里一张光秃秃的床上,被人用白布绑住了手臂腿脚和下腹,裤子也被脱了,有个中年人拿着一把镰子似的刀在火上烤,在他腿脚淤青伤痕上多看了几眼。
秦束只记得自己喝了一碗很苦的汤,神智就有些不清,□被人摆弄着,然后便是尖锐的疼痛。那痛就好像活生生把人剖开再用手在肉里搅动,痛的秦束从迷糊里清醒过来,忍不住像之前那些人一样痛呼出声。
那真是太痛了,比在那个家里面被打还要痛上很多。秦束整个人痉挛着往上挺又被人按着压下去,细瘦的手上青筋爆出来显得有些可怖。到后来秦束已经痛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等回过神来已经在一个不透风的大房间里。
那些和他一同进了宫净身的人都被放置在这里,他们统一被绑住手脚睡在一个床板上,床板上有个可以活动的洞让他们就这样排泄,床下放着铺了火灰的盆桶。因为这几十号人排泄都在这里,房间里有一股骚臭味和腥味。
有人在哭,还有人在痛苦呻吟。秦束煞白着脸闭着嘴,不发出一点声音,直挺挺的像具尸体一样躺在那里。因为稍一移动□就传来钻心的疼痛,就是躺着不动也会不时觉得疼,断断续续的折磨叫人恨不得一头磕死了痛快。
他们这时候很少能吃东西,只喝一种汤,喝了之后就会腹泻。听说是为了减少他们的小便次数,因为那里割了现在还没长好,现在还不能小便。秦束不记得自己在那里面待了多久,三天还是四天,在这期间,有人因为下面没长好腐烂了,然后就发烧活活烧死,还有人就是活生生痛死的,而秦束再一次扛了下来。
再次踩到地上时,他甚至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然而苦难远远没有完,他还要经历抻腿。来给他们抻腿的老太监说,如果不抻腿,他们日后就会佝偻着腰,一辈子都挺不直。
秦束从小就受足了苦难,没人告诉他男儿要挺直腰背,但是他就像是身上有股不服输的韧劲,无师自通的把瘦骨嶙峋的腰背绷成个板子。一辈子弯着腰佝偻着身子,听到这个,秦束怎么也不愿变成这样。在其他人都痛喊甚至逃跑的时候,秦束默不作声的开始抻腿。
每抻一下就好像心肝都碎了一次,身体不由自主的剧烈的颤抖起来。秦束抖完,吸一口气咬牙忍住,强迫着自己抻腿,到最后受不了了便咬在自己的手腕上。他手上没多少肉,咬着骨头都嫌咯人,那手腕被他自己生生咬出了血,深深的牙印都陷进皮肉里。
秦束一直以为自己受了这么多苦,日后就会慢慢好起来,就像他以前听过的一个词“苦尽甘来”。他大致知道那说的就是受了很多苦之后好日子就会来,他觉得这是个很好很好的词,让人听着就觉得有希望。
只是命运又一次的捉弄了他。
这宫里有伺候主子的奴才,也有伺候奴才的奴才。对主子来说,他们这些人都是奴才,但是在奴才里,品级大的和品级小的之间,品级大的也是半个主子,小的还是奴才。
秦束在那个家里当了五年奴才,如今进了宫,就真的变成了奴才,还是个给奴才当奴才的小奴才。
他被分在一个老太监闵公公手下。那闵公公是个给皇帝倒恭桶的,但凡能接触到主子的差事,即使只是倒恭桶,那也不是人人都能做的。闵公公在宫里待了几十年,说话前就带上三分笑,显得极是和蔼,但是背地里却是个喜欢折磨人的老货。因为没了命根子,自觉地肮脏卑贱,对着主子们又要赔笑脸,压抑的久了心里就扭曲起来,只能通过欺负比他地位低的人来得到些满足。
闵公公已经折磨死两个小太监了,宫里的奴才,离主子越远命就越低贱。像秦束这样连主子的面都见不到的,这偌大的宫里每日都要死几个,又有谁会去追究那些人究竟是病死的还是被折磨死的。还有人专门买通采买小太监的人,让人给带进来那些耐打好欺负的,分到自己手下专门用来出气。
在宫里待了几乎一辈子的老太监,折磨人的手段层出不穷,比起单一的打骂要可怕的多,就是让人身上有伤痕,也是在衣服遮掩下看不出来的地方。而且很多时候,比起身上的伤害,他更喜欢侮辱人。
秦束要做许多事,包括替这个老太监洗脚倒洗澡水倒恭桶等等,这个心理扭曲的老太监常常洗完脚就直接踩在秦束的身上擦干净,这还是他心情好的时候,心情不好直接便踩到秦束脸上,弄得他满头满脸的洗脚水,秦束还不能躲,躲了一下便要被他发疯似得打。
老太监不知道怎么的,常常好好的突然就会发起疯,有一次秦束帮他倒恭桶,却被他踢倒洒了满身的尿。那老太监就哈哈的笑起来,不让秦束去换,就让他穿着那身被尿液浸湿的衣服跪在地上拿袖子擦地。
秦束的表情一直没有变,又沉又冷。如果说,他还曾经希望过,那么这个希望早就在认识到这个宫究竟是个什么藏污纳垢的地方后就已经毁灭了。如果他还曾不甘过,那么这不甘,在日复一日的折磨侮辱中已经被消磨的什么也不剩。从小到大,能支撑他的,似乎只剩下满腔的恨意。
这些欺辱他的人还没死,他怎么能先死。
一年后,秦束终于用自己那点微薄的积蓄,找到门路和太医院的一个小奴才买了点据说长久的服食会变得疯疯癫癫的药。毒药他们这些奴才是弄不来的,但是这疯药,偶尔服食少量的只是会让人安神,宫里也有不少奴才会悄悄去买,所以才被默许了这种买卖。
老太监对谁都有戒心,轻易不让秦束接触他入口的东西。秦束也不急,只冷眼看着,等着那个机会。这药他能放一次就能放第二次,一次两次不能让他疯,长年累月,他总会等到这老太监疯掉的那天。
这一等就又是两年,秦束一直以来都在找一切的机会给老太监下药,不敢多下,一点点的终于把他弄得神志不清。
那一日,是继任皇后入宫的日子,秦束也听说那将要入宫的新皇后是镇国公柳家的小小姐,真正从脚到头发丝都是金贵的人儿,和他们这些杂草一样的奴才没有一点相同。秦束没有太在意那个和他离的太遥远的皇后,他只是想着,终于能杀了这个老太监。
大部分奴才都在为了新皇后入宫的事忙碌,或者为了这件事兴奋着,只有秦束,冷静的端着汤放下了最后一次买的药,送到闵公公面前。闵公公大部分时间都已经有些神志不清,而自从皇上病了之后,他就不再去倒恭桶,宫里又是前皇后新丧,皇上病重,新皇后入宫,处处忙乱,没人注意到这个老太监卧床多日,如今便是最恰当的时机。
秦束一直很谨慎,然而终究是没能比过这个看了一辈子宫廷倾轧的老太监,在他掐住闵公公的脖子时,这老太监突然发难,猛地睁开眼睛拿起边上的一个瓶子敲在了秦束的头上,碎片顿时就把秦束额头割出了道道血痕。
老太监摇摇晃晃的从床上站起来,拿着花瓶碎片,有些狰狞的笑道:“我在宫里一辈子,临了竟然被你个小玩意算计到,只恨我明白的太晚,我快死了,你也得陪我一起死!”
秦束往后退了几步,抬手擦了擦快流到眼里的血。他看着疯癫的举着花瓶碎片的闵公公,冷静的想,今日新皇后入宫,到处都有守卫巡逻,只要把他引到外面,他这个疯疯癫癫的样子定然没什么好下场,再者,让人看到他这疯癫的样子,日后死了也没人会去追究一个没用了的疯子是怎么死的。于是秦束转身便往外跑,那闵公公果然脚步有些虚浮的跟了上来。
外面没有人,远远的从前面的一片宫殿传来热闹的乐声,反倒显得这里十分安静。秦束一路跑一路擦去不断流下来的血,还时刻注意着身后闵公公的情况。
他的身体不算好,流了这么多血头便有些晕了起来。秦束常年受到虐待,脸色苍白,嘴唇也是没有一点血色,额头上的血这么流下来,在那张脸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有一道血痕恰好经过眼角,衬着那双没有一丝神采的眼睛,看上去就像是流下的血泪一般。
他使劲掐住自己手臂上的淤青,让自己保持清醒。然后终于在转过一个宫殿的时候看到一队人走了过来。他并没有看清那是些什么人,身体先往前踉跄了一下,跪倒在墙边。就着这姿势,他往后看了一眼,疯癫状的闵公公已经快要跑了过来。
“那边是在做什么,你们过去看看。”
秦束恍惚的听到了个女子清脆的声音,然后有一串杂乱的脚步声从他身边经过,再看去,那闵公公已经被抓住按在了地上,只是那种疯药的药性上来了,他整个人还在挣扎着,表情凶狠有些像是疯狗。
“我刚进宫便遇见这种事,真是……”女子似乎有些不高兴,可是最后也只是挥挥手道:“今天是我的大喜日子,就把这老疯子打几板子教训一番吧。”
秦束窝在墙边,看着那闵公公被拖到一边按着打,被捂住了嘴发不出声音的样子,心里却有种奇怪的平静。
“小家伙,你还好吗?”柳清棠刚入宫那会儿,身上还带着股柳家人的正义感,柳家就从未有过这种欺负人的事情,她也从没见过,不由得走近了窝在墙边一点动静都没有的秦束。
而秦束,终于有了点力气,颤颤巍巍头也不抬的跪在那里给她行了个礼,嘴里喊着:“皇后娘娘吉祥,冲撞娘娘凤驾,奴才该死。”这种时候他再猜不出这位就是新任皇后娘娘,他这三年的宫中生活就白过了。
“你流了这么多血,没事吧,不然给你叫个太医来看看?”
那人一边说一边拿了一方帕子按在他的额头上。秦束被惊的忍不住往后一缩,他知道面前这满身富贵的人是主子,可主子怎么会在意他们这些奴才的死活,怎么会愿意碰他们这种肮脏草芥一样的人。
秦束垂着眼,看到她红色的绣满了凤凰的裙摆,按在自己额头上垂下来的宽袖,压着裙裾的琳琅环佩,唯独不敢抬头去看她的脸。
她手上玉环轻击,撞出了一连串好听的声音。捂在额头上的帕子有股不知名的淡淡幽香,秦束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被什么迷惑了,连话也不会说的顿在那里。其实只是短短的一瞬,但在秦束迟钝的脑子里,这一切就好像被放慢了。
“娘娘,您还有事呢,您看这?”柳清棠身后跟着的那群人里,有人站出来恭敬的提醒道,看也没看一脸血窝在墙边的秦束。本来,这么个小奴才,是死是活又有谁在乎,只有刚进宫的这位娘娘,毕竟是年轻,就容易心软。
柳清棠皱皱眉,听出了这人话里的意思。又看了眼那里看不清面容的瘦小太监,收回了手上沾血的帕子。宫里和她原来生活的地方不一样,她要学的还有很多,如果真的给这区区一个小太监叫了太医,恐怕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好事。
“玉屏,你带他去太医院包扎下伤口。”还是随口点了个小宫女让她带人去包扎,柳清棠瞟了那先前出声的老嬷嬷一眼,见她低下头没再说什么,便不再管这事,带着一群人离开了这里。
一直低着头没出声的秦束扶着墙站起来,远远的看了一眼那个穿着大红衣裙的背影,很快又收回目光。。
“你倒是个运气好的。”玉屏好像只是随口感叹了一句,也没想和个小太监搭话,自顾自的做主子交代的事,带着秦束往太医院走。
那时候秦束听了这句话并没有出声,因为他觉得自己从未有过好运气。可是后来,很多年过去,他突然想起这话,觉得确实是这样,在那一日遇见那个人,是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一件事。
把伤口处理了之后,秦束一个人从太医院走了回去。闵公公被打了几板子还没死,不过离死也不远了,躺在地上只剩一口气。秦束走到他旁边,看着他良久,扯出一个僵硬的笑,“还好,你没死。”
说完,秦束拖着他向跑出来的房间走去,这一路秦束走的很慢,他没有多少力气了。闵公公下半身都被打得不能动弹,被秦束拖着磨蹭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秦束一直把闵公公拖到了他平常用来出恭的地方,掐住他的脖子将他上半身都拉了起来,在闵公公发出赫赫的声音想要挣扎的时候,一把将他的头按进了恭桶里。
秦束的手很稳,表情也一点都没变,就好像他……不是在杀人。
闵公公的动静慢慢变小,最后终于不动了。秦束手上用力的骨节泛白,按着他的头一直没有松开,等了很久,确认闵公公确实死透了之后,他才松了手。就好像已经在心里演示了几百遍,秦束十分冷静的把尸体拖出来,把所有的痕迹收拾好,最后叫了人来把尸体运走。
死了个疯掉的老太监,在宫里算什么事呢,像这些没人送终的,草席一卷随便扔在哪座荒山,尸体也便宜了那些乌鸦蛆虫。
后来,秦束敲开了闵公公藏着积蓄的箱子,用那些钱打点托人去了御膳房当个传膳的小太监。在御膳房,小太监同样要做许多事,但是没有了故意欺辱人的太监管着,秦束便觉得满意了。他很本分,做事从不偷奸耍滑,也不爱嚼舌根,只是不太愿意和其他人打交道,对谁似乎都有种天然的戒心。
秦束偶然听到一些同在御膳房的小太监们说起自己,说他表情阴沉,定是整日都在想着算计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就站在墙的另一边,闻言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脸,表情阴沉?他只是没有觉得高兴的事,做不出笑的样子罢了。细细想来,他竟是有许多年都没露出过真心的笑容了,秦束不禁怀疑起自己现在还会笑吗。
他放下手,沉默的走开。
就算在御膳房里隐隐有被排挤的意思,秦束也从不在意,好像不论谁说他些什么都入不了他的耳。他就像是一抹灰暗的影子,游离在重叠的宫殿里。
御膳房的那些人许多年后说起他,印象最深刻的都是秦束独自一人,垂着眼面容寡淡,提着食盒顺着长长宫墙走过的样子。消瘦而挺直的背影,让人看着就觉出几分孤寂来。
秦束这时候才十三岁,刚刚有了些少年的样子,在多年的磋磨里长成的少年,可他还没来得及长大就已经苍老。安于宫中一隅,日日做着本分的事,寡言少语无亲无故。
人为什么要活着?大概只有真真切切的体会过活着的滋味,等生命走到了尽头,那时才能得出这个答案。
独来独往的人总会被人认定为异类,秦束在御膳房一众小太监眼里就是这个异类,但是他们却不敢找秦束麻烦,因为那人一双眼睛冰刀子一样吓人的很,和他对视着不自觉就会从心里生出惧意。
那一年,宫里的主子——皇帝驾崩了。朝中形势一下子就变得有些紧张起来,因为先帝的兄弟萧南和王爷也对皇位虎视眈眈,而太子又还是那么个小孩子。奴才们私下里闲着也会聊起这些,秦束向来独来独往,从不和他们在一处闲话,但是偶然听到他们说起新皇后,现在变成了太后的那位柳家小姐,脚步却忍不住就停了下来。
“这皇后还没当多久呢就变成太后了,听说才十五岁吧,啧啧,这以后可不就要守一辈子活寡了,我听说先帝卧病在床,和那位皇后统共都没见过两面呢,更不要说……那档子事了。”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面上有些说不出的幸灾乐祸。这些人总是乐于看到别人倒霉,并且津津乐道。
“纵然出生柳家,太子是她外甥又怎么样,先头还有位王爷在盯着呢,日后,还不一定会如何。”
秦束不想再听,提步走开。他看着远处宫殿屋檐一角,又想起那时候遇到那位皇后娘娘。他没能看到她的面容,但是那声音却不知为何时常入梦,她说:“小家伙,你还好吗?”清脆悦耳,带着纯粹的关心和浓浓的……鲜活的感觉。秦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是只听到她的声音,他就觉得那是个鲜活的人,和他自己恰好相反。
主子都是高高在上的,不能忤逆的。他们从入宫起就明白这一点,所以秦束不明白,那个人为什么会去关心一个小奴才,还毫不在意的用帕子替他捂住伤口。
秦束以为这世上,再没有人愿意给他一点关心和帮助,明明都已经死心了,却又教他在那种狼狈的时候遇见了那样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得到了那么一点点的好意。受宠若惊之余,心里陡然间就生了些自己也不明白的隐秘情绪。
又过了些日子,太后娘娘举办了一场夜宴,人人都说那是柳家在向萧南和王爷示弱,毕竟柳国公没有出席,只一个弱女子太后和一个小孩子太子,能做什么?
秦束和其他传膳的小太监们一起,端着御膳去了荣和殿。他们都在因为可能见证一场权力的交付而感到兴奋,唯有秦束神游天外,想的却是那位太后娘娘。
那场夜宴上,秦束第一次清楚的看到太后娘娘柳清棠的样子。她很美,在那时秦束所知道的所有词汇中,除了这一个毫无特色又宽泛的美字,他没能找到任何可以用来形容那个女子的词句。只觉得,那个人每一处都像是被上天精心雕琢过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就是比旁人要更吸引人。
并不是没有比她长得好的女子,但是秦束就是下意识觉得,这个人是不同的。就好像看到她的那一刻,世上所有的美都只因为她而存在了。不过这样远远的看见了她而已,秦束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会那么确定那个人就是世上最美最好的?然而有些心情就是这样,你永远也不知道那一刻它是为了什么突然的出现。
感情是一场躲避不了的灾难,却又让人甘愿去经历其中的艰难险阻。
这世上,总会有那么一个人,当你遇见她,就会明白什么叫做“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什么叫做“与卿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在那场大部分人只看得到王爷萧南和一派,被全数斩杀的血腥夜宴里,没人知道有那么个不起眼的小太监,将一个人看进了眼里,看进了心里。
事实上,不用刻意说的那么复杂,不过是,秦束看了那人一眼,觉得再也放不下了。
当柳清棠把剑刺进萧南和的胸膛,再抽出来冷冷的看着下面那些臣子时,秦束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觉得恐惧,反倒是莫名觉得有些难受,也不知道怎么的心里突然出现了个念头,太后娘娘现在一定很难受。如果不是被逼到没有退路,谁愿意去杀人呢。
秦束回去御膳房,在路上撞见了太后娘娘和她的侍女。他也不知是怎么想的,下意识就躲到了一边。
这时候的太后娘娘没有了在殿上的坚定,她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她素白的手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而那手曾经小心的给一个奴才擦过伤口旁的血渍。
“缀衣,你说,我是不是不能像以前一样了?”太后娘娘这句话说的平常,脸上也没什么难受的表情,可是躲在一旁听着的秦束却毫无来由的心疼起来,火烧火燎的难受。如果,能为她做些什么就好了,秦束这样想着。等太后娘娘带着人走了,秦束还站在那片阴影里发呆。
秦束十五岁时,终于如愿被调进了慈安宫,做了一个听差跑腿的小太监。每一日,他早早的就会等在中庭,等到满头露水的时候,那个人的凤驾会从这里经过。他远远的在那里看上一眼,就觉得心里安定下来,再回去干活。那曾经是他想象中和那个人离得最近的距离。
后来……后来,他想着,如果能离得更近一些就好了,于是一路往上,从一个跑腿的小太监到管着十几个小太监的小管事,最后二十一岁时,秦束成为了最年轻的大总管。其中的辛苦自不必说,然而只要能看到她,能和她说上话,能替她做些什么,秦束便觉得不管怎样都好,吃什么苦都是值得的。
太后娘娘早已经不记得当年她刚入宫,随手救下的那个满脸血渍的小太监,这很正常,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奴才,她怎么会记得住那样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平常奴才。秦束心里知道,还是会难受。只是他难受从不让人看出来,高兴也好不高兴也好,都是那样一张脸,一张不讨太后娘娘喜欢的脸。
秦束听许多人说过他表情阴沉,眼神太冷厉,他从不在意。可是,太后娘娘也不喜欢,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一个不愿多看的眼神,就将秦束那不在意彻底打破,让秦束觉得自惭形愧,挺直的腰也不由自主的往下弯了弯,就像是想把自己在那目光里藏起来。
她不喜欢,也很正常,他这样的人,谁会喜欢呢。秦束只能告诉自己,她不喜欢他也没关系,他就在旁边,等着她用得着他的时候,不出声,不惹她烦,这样就行了。
成为大总管之后,秦束悄悄收起了所有太后娘娘写废了的纸,一张张的好好抚平收着。那些纸上有得写着字,有的画着画,都是有瑕疵被舍弃了的。秦束一张张拿出来看,看一会儿,再照着上面的字练。
他还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以为识字念书就代表着有出息,不过后来明白了那其实只是一个太天真的想法,也就渐渐放下了。后来,他再次执念起识字念书,是因为太后娘娘。他听人说太后娘娘一手行书写的很好,还会作画,一幅字画万金难求。她这样的人,定然,是不喜欢不识字的人的。秦束突然就惶恐起来,生怕因为这事更遭了嫌弃,便努力的自学。
哪怕秦束其实心里明白,太后娘娘不会在意他这个不讨喜的奴才识不识字,字写得好不好。他还是一日复一日的练字,就像那些年固执的等在中庭,只为了远远看一眼太后娘娘一样。都是无望的,都是放不下的。
许多年前那个眼看着太后娘娘沾了满手血的夜晚,秦束便想着若有一日,能替她做这种事便好,不叫她再自己硬生生扛着。于是秦大总管甘愿成为太后娘娘手里的刀,为她解决了一桩又一桩的麻烦。
不管是不听话的后妃,有异心的奴才,甚至是朝中一些贪官,秦束都杀过。他不怕杀人,只怕太后娘娘不喜欢他那一身的血腥气,每每去见她之前,都会沐浴几次,就怕让她闻到一点什么血腥味皱一下眉。但是其实每次他汇报那些事,都是离她远远的,说不了两句话就再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茫然的站在那里,直到在长久的沉默里,太后娘娘开口说一句:“我知道了,既然没事了你就先下去吧。”
他就会离开那里,在门口站上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
在秦束的印象里,太后娘娘一年比一年沉默严肃,从最开始的逼着自己,到后来的被时光消磨了曾经的某些特质。她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朝政上,放在了年幼的皇帝身上,并不太在乎自己。她好像遗忘了自己是娇贵的花,然后长成了为人遮风挡雨的树。
到后来那几年,太后娘娘的身体大不如前,总有许多小毛病。太医说是早年操劳太多思虑过重,开了药调养也不见好。秦束那时候见到她憔悴的样子就急的不行,暗地里到处去找寻补各种身体的药膳,找最好的药材,末了还要借别人的手送上去,因为他不讨太后娘娘喜欢,担心自己送的东西说不定她会不愿意吃。
秦束小心翼翼的把那个人在心里藏了许多年,直到死亡的来临。
元宁十五年,皇帝对柳家发难,赐太后鸠酒一杯。秦束那时候只有一个念头,太后娘娘不能死。她怎么能死呢,她就应该好好的被人捧在手心里,被人护着喜欢着。于是秦束做了这辈子最大胆的一件事,在皇帝赐下毒酒的时候,准备着将太后娘娘送出宫外。
当他们一前一后走在宫道里的时候,即使秦束心里祈求着时间慢一点过去,让他和这个人在一起,多看她几眼,可他的脚步却是匆匆的,不敢慢上一点,因为慢一刻,他可能就救不了她。他要送她离开这里,临别时,一句话也不敢和她多说。
可能这一别就是永远,秦束想着太后娘娘或许出了宫,就能自由的过自己想要的生活,而他就死在宫里也无妨。他十岁入宫,在这座宫殿里过了近二十年的时间,从来就没想过出去,以前是因为宫外没有太后娘娘,现在是因为宫外的太后娘娘身边不再需要他。
回想这一生,幼时恨着舅舅那一家人,后来让人打听,才知道他那舅舅在他入宫后没两年就因为喝醉了酒失足掉进河里淹死了,他那个被寄予了厚望的表哥书没读成还迷上了赌博,日日流连赌坊,将家底败了个干净,心气不顺就会打自家老娘出气。他没有出手,那一家人就已经过得凄惨,幼时的心结便散了。
后来,被闵公公欺辱,他弄疯他又亲手溺死了他,恨意也随着那老太监的死一同消失。
恨都没了,他只剩下对太后娘娘的,埋在心里许多年的爱意。
他是个残缺的人,连男人都不算,说爱都羞于启齿,这样糟心的事也不必让太后娘娘知道,他得藏一辈子。
被那些侍卫追来的时候,秦束没有半点犹豫的去引开他们,给太后娘娘留下一线生机。他受了半辈子的虐待,最不怕的就是疼,满身是血的倒在那宫道上的时候,他一心想着的只是太后娘娘有没有逃出去而已。
可是看到那在一群侍卫的押送下走过来的太后娘娘,让他最后这一点希望也破灭了。是他没有用,最后想为她做的事都没能成功,没能救得了她。秦束看着渐渐走近的人,也不知怎么的想起那年初见,她穿着大红衣裳离开的背影。眼里酸涩,便有眼泪从一边眼角滑落,很快的隐进了鬓发里,没留下一丝痕迹。
太后娘娘蹲在他身边,认真的看着他,看进了他的眼睛里。不是那种带着些疏离不喜的眼神,不是鄙夷异样的眼神,就是平常的,像是看一个普通男人那样的眼神。秦束忽然觉得,他等这个眼神等了很多年,现在终于等到了,这辈子都再没有遗憾。
“奴才无能,没能救下太后娘娘,今生不能再侍奉娘娘左右,只愿到了地下再为娘娘做牛做马……”
秦束想,如果有下辈子,他还能遇到这个人,能再护她一辈子,那该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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