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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暖的夏日一天天过去,温顿城堡的气氛常常令人心满意足。许多孩子都收到了家人从毕尔巴鄂寄来的信。恩里克和帕洛玛就是幸运儿,他们知道自己的母亲、弟弟和妹妹都安然无恙。
上午孩子们学点功课,下午就可以随便玩了。那天,一帮孩子试着在记忆中搜寻挚爱的歌曲,以及传统的巴斯克舞步。这至关重要,他们不能忘掉故乡的美好事物。接下来的几天里,他们都在反复排练,直到歌词和舞步都完美无瑕。如果约翰爵士、格林厄姆女士和威廉斯太太对这些歌舞感兴趣,孩子们就表演一下。
晚饭后,孩子们举办了一场演出。连格林厄姆女士都鼓掌了。约翰爵士热情洋溢,激动的心情呼之欲出。
“美轮美奂,”他对卡门说,“实在是美轮美奂!”
“谢谢你。”她笑语盈盈道。
“对了,我有个好主意。我觉得你们应该在村里演出。”
“哦,那可不行,”卡门答道,“孩子们会很害羞。”
“害羞?”约翰爵士大声说,“他们什么都会,就是不会害羞!”
“那我一会儿和他们商量一下,”卡门不想反驳他的提议,“您觉得村里的人愿意付费看演出吗?”
在过去的几个星期里,卡门发现手中的钱财极度匮乏。尽管巴斯克儿童委员会发起了一场热火朝天的捐赠运动,但英国民众并不打算为这些流亡儿童慷慨解囊。每一片“殖民地”上,难民都要设法赚钱谋生。
约翰爵士说对了。那天晚上,孩子们一致同意向公众演出,只要有人组织就行。
“但是我们只有三支舞蹈和五首歌啊。”一名较为年长的少女提出,“要是打算卖票,大家认为这就够了吗?”
孩子们都嘟哝着说,这恐怕不够。这时,梅塞德丝毫不犹豫地提出另一个主意。
“我会跳舞,”她说,“他们应该从没看过弗拉门戈舞。”
“显而易见,我们的节目会更丰富多彩。”卡门赞同道,她了解梅塞德丝的过去。“但谁给你伴奏呢?”
“哦,咱们没有吉他手。”梅塞德丝尽量轻描淡写,“不过,我可以教大家学会用手打拍子。”
在幽暗的微光中,几个孩子立即举起了手臂。这里显然不缺乏热情。
“我这儿还有个好东西。”房间角落里的床上,一个声音远远地传来。那是皮拉尔。听到响板幽幽的鸣声,大家纷纷转过头来。它好像蝉鸣,在这燠热的夜晚,大家几乎都想起了家乡。三四岁时,皮拉尔就开始玩响板,如今,这位十四岁少女演奏响板的技艺已经炉火纯青。
“完美!”梅塞德丝说,“我们可以演出了。”
现在,舞蹈队的规模增加到了二十人。接下来的三天里,每个人都舍了命一般排练。不参加演出的孩子负责制作海报,约翰爵士命人将这些海报张贴在村里。
让格林厄姆女士恼火的是,梅塞德丝总是在门廊里练习跳舞,因为那里的地板非常坚固,能承受她踏足的力量。少女们坐在楼梯上,透过扶手栏杆窥视着她。她们从没见过像她这样跳舞的人,看得目瞪口呆,简直如醉如痴。只要她一停下来,她们就兴奋地鼓掌、欢呼雀跃。
皮拉尔坐在门厅的后面,先是用手掌静静地叩击,奏出节拍,声音微弱得除她之外无人能听到,然后用响板奏出调子。她确定基调后,才继续敲打响板,开始为梅塞德丝演奏。她将响板声音中的一切微妙变化都展现出来,让它啁啭、嗡鸣、呱嗒、噼啪。
“太精彩了,皮拉尔!”梅塞德丝说。她从未听过比这更动人的响板演奏。
演出当晚,村庄的礼堂座无虚席。有些观众纯粹是出于好奇心的驱使,想看看这群巴斯克儿童委员会描述的“幼小的黑孩子”到底是什么样。对他们来说,来看演出就像是去动物园参观。还有些人来这儿则是因为无所事事。在这个英格兰小村,几乎没有其他的娱乐活动。
巴斯克舞蹈的魅力让观众着迷。为了这次演出,威廉斯夫人想方设法为小演员找合适的衣料。女孩们亲手缝制了自己的演出服:红色的裙裾、绿色的马甲、黑色的围裙和朴素的白衬衣。她们跳舞时充满了活力与热情。每个观众都热烈鼓掌,还不时高呼:“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孩子们的演唱也让观众如醉如痴。甜美的嗓音整齐地唱出《说说你的妈妈》,即使最铁石心肠的观众,这一刻心也融化了。梅塞德丝站在舞台的侧翼,听着他们唱出最后一个词“妈妈”,一时竟无语凝噎。他们都与母亲远隔千里,此刻却展现出异常的勇敢。
最后一个登台表演的是梅塞德丝。她奔放的舞蹈与纯真的巴斯克歌舞呈现出极其强烈的对比。与她前往毕尔巴鄂途中的表演绝不相同,在这座礼堂里,屋顶滴答着水滴,观众是一群面色冷峻的英国男女,她将自己所有的痛苦与渴望都展露了出来。她穿着几个月前酒吧主人送给她的那件红色圆点舞裙,如今她已经丰润了许多,穿上去显得玲珑浮凸、珠圆玉润。
即使观众在这个炎热的夜晚化成蒸汽,也不会对她有丝毫影响。她是为自己而舞。有几个观众明白,因此靠近她,想更好地欣赏。他们的眼睛热切地追随她每个倾诉般的动作,看着她的舞姿徐徐展开。当响板的声音在空中清脆地敲响,配合着她脚步的节奏,他们觉得脖颈上的汗毛直竖。
另一些人发现她的表演令人费解。它很奇异,不可解读,格格不入,这让他们不舒服。演出结束后,一阵沉默。没有人见过这种东西。然后,有人出于礼貌开始鼓掌。另一些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几个人站了起来。梅塞德丝通过舞蹈将他们分成两个阵营。
很快,巴斯克歌舞和弗拉门戈舞声名鹊起。当地报纸甚至都报道了。南英格兰其他村庄和市镇都写信来邀请这些难民前去演出,他们接受了所有邀请,因为报酬可以用来维持歌舞团的开支。每周都有一次,他们整理行囊,带上演出服去往另一个地方。每到一处,纯真传统的巴斯克舞与辉煌热烈的弗拉门戈舞的对比都独一无二。梅塞德丝没有一天不思念贾维尔,每次跳舞,他都在她心中鲜活地苏醒,如同她将他的灵魂召唤了过来。为了与他重逢,她需要坚持练习,她心中暗想。
几个月的幸福时光悄然度过。唯有一个人似乎不能享受温顿城堡里的假日气氛,那就是格林厄姆女士。
“为什么她看上去那么难受,就像咂着一个柠檬?”有一个夜晚,梅塞德丝对卡门说。
“我想,她不太乐意让我们待在她家。”卡门直言不讳。
“那她为什么邀请我们来这儿住?”
“我不知道。这都是约翰爵士的安排。”卡门答道,“不过我确实觉得,她就是那种人。你知道,有种人从来不会真正地快乐。”
早餐时分,格林厄姆女士大步迈进餐厅,她的嘴唇抿得比平时更紧。约翰爵士在靠墙的一张桌前坐着喝茶。他自得其乐,发出一种自己也不甚明了的语言——不拘形式而无迹可循的嗡嗡声。
“你看看!”他妻子说着将一份《每日邮报》“啪”的一声扔在他面前的桌子上,“你看看!”
女孩们顿时鸦雀无声。她显而易见的愤怒镇住了她们。
大标题触目惊心:“巴斯克儿童袭击警察。”
她丈夫将报纸翻了过去,因此没人能看到内容。“写的可能就是我质疑过的那个案件。不过,这样的事情本地没有发生过,对吗?而且,这种报纸你本来就不该信,不要听风就是雨。”
“但这些小孩压根不可信!”格林厄姆女士虽在密谈,声音却是如此大。
“我觉得我们应该出去谈。”约翰爵士压低声音愤怒地说。
虽然他们离开了房间,但提高嗓门的争吵声完全可以听到。尽管什么也听不懂,几个孩子仍跑到门边偷听。卡门把他们赶到听不到争吵的地方。
约翰爵士承认,他听说过附近几个村庄的“殖民区”里,发生过一些小型事件,像什么偷了果园的苹果、跟本地小孩打架、砸碎一两块窗玻璃,但他绝对可以肯定,这种事情不可能在温顿城堡发生。
一直以来,格林厄姆女士对这群儿童明显持矛盾的态度,而现在,卡门终于看到了全貌。这个冷若冰霜的英格兰女人只有在生活不被侵犯的前提下,才乐意做慈善工作。而她丈夫的这个“工程”却改变了一切。她再也无法欣然忍受这些外来者的入侵了。他们是异族,因此在她眼中就是一群野蛮人。
对那些孩子,卡门什么也没说,却向梅塞德丝吐露了一切。
“我觉得,我们对此无能为力。”梅塞德丝说。
“我们只需要证明她错了。”卡门说,“孩子们必须举止得体,好得可以当模范。”
此后的几个月,孩子们果然做到了这一点,没有给格林厄姆女士任何抱怨的理由。
从一九三七年十一月开始,孩子们的父母开始给委员会写信,想让孩子回家。毕尔巴鄂不再被封锁,也没有轰炸了。桑切斯太太居住的街区在一次空袭中被炸毁。一九三八年四月,她找到了新住所,已经准备好让全家重聚,于是恩里克和帕洛玛收拾东西打算回家。
梅塞德丝与两个孩子坐火车到多佛。在那里,孩子们要搭乘小船去往法国,再继续前往西班牙。窗外是橙色与金色变幻交织的秋日风景,梅塞德丝坐在车厢里,端详着这两个由她照看的孩子。过了一年,帕洛玛仍是个小女孩。玩偶罗萨坐在她的膝盖上,正如去年五月她坐火车去往码头桑特斯时那样。相比之下,恩里克完全变了。虽然脸上仍有忧虑的表情,但他已经成了个少年。想象着他们与母亲重逢的情景,梅塞德丝心如刀绞。
“我不能肯定要不要回去,”恩里克对梅塞德丝说,他发现妹妹已在火车的摇晃中昏昏欲睡,“有些男孩不肯回去,觉得不安全。”
“但你妈妈已经给你写信了。如果她觉得不安全,就不会让你回去,对吗?”梅塞德丝安慰他,“你太多疑了,我敢保证,委员会只要觉得有一丝危险,都不会让你走。”
梅塞德丝没有想过这些平淡无奇的叫孩子回家的信会招致何种不幸。他们应当回到西班牙,这似乎再自然不过了,也是他们一直以来的打算。许多父母宁肯让孩子陪在身边,也不愿让他们远隔千里待在异国。战争的炮声此时已响彻整个欧洲北部,因此“家”对每个人来说必定是最安全的地方。
梅塞德丝紧紧拥抱这两个孩子,随后将他们交给负责人,对方会陪护一大群人回到西班牙。恩里克强忍泪水,但梅塞德丝和帕洛玛都控制不住,她们泪流满面地告别,真诚地约定以后再见。
梅塞德丝望着小船开走,内心激烈地抵抗着返回西班牙的渴望。关于贾维尔的下落,她一无所知,而且真的害怕回到格拉纳达会有什么遭遇。她知道自己留在英格兰会幸福得多。在这里,陪着那些没有收到父母的集结令的孩子,她仍会找到许多事情聊以度日。有几个由她看管的孩子明白,如果父母都已去世,那永远也等不到来信了。
梅塞德丝坐着去海沃兹希斯的火车回到了温顿城堡,那里将迎来几个从另一个“殖民地”来的孩子:那个地方关闭了。初始的九十个“殖民地”数量渐渐减少,越来越多的撤离者已经返回故乡。
规模不断缩减的歌舞团仍在坚持舞蹈演出。现在,随着声望日隆,他们可以猜到每个演出地点的反应,当地人对待他们的态度越发柔和。偶尔,另一个弗拉门戈演员会和梅塞德丝一起跳舞,而萨塞克斯郡另一个“殖民地”的两兄弟是不错的吉他手,有时也会过来演奏。
一九三九年春天,马德里沦陷时,佛朗哥希望所有撤离以及流亡到英格兰的人都回到西班牙。但许多人收到警告:不能回去。贫穷、迫害及逮捕都极有可能成为他们的遭遇。
梅塞德丝意识到现在必须冒险一搏。她给母亲写了封简短而谨慎的信,告知母亲她现在的位置,希望母亲能回应并指导她的下一步行动。
在格拉纳达,巴勃罗和孔查收到来信后喜极而泣——他们的女儿竟然还活着,而且很安全!
“她一直在照顾那些孩子!”父亲惊叫着,仔细端详女儿娟秀的字迹,“我们最后一次见她时,她自己还是个孩子呢!”
“而且,她还在跳舞……”孔查说,“太棒了,她还在跳舞!”
他们将女儿的来信反反复复看了个够,然后讨论该怎么回信。
“我们能再次见到她,简直太好了。我真想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老人对自己唯一的女儿充满了热情。
孔查直奔主题。这些天来都是她引导讨论,做出决定。巴勃罗自从出狱后,就变得很迟钝。“我觉得她应该留在英格兰,”她语出惊人,“我们不能让她回到这里。”
“为什么不能?”巴勃罗问,“战争都结束了!”
“但仍然不安全,巴勃罗。”孔查决然地说,“虽然我们非常想再见到梅塞德丝,但这对她并不是最好的安排。”
“我不懂,”他说着把眼镜摘下来摔在桌子上,“她只是个单纯天真的年轻姑娘!”
“当局可不会这样想。”孔查坚持道,“她离开了国家,这会被看作敌对行为。她就算回来,也延误了时机。相信我,巴勃罗,她很可能会被抓起来。我必须清楚她是否安全。”
“那贾维尔怎么办?”巴勃罗问,“梅塞德丝很想回来看他。”
孔查最害怕这件事。如果梅塞德丝知道贾维尔仍然在世,而且就生活在谷埃尔加穆罗斯,她一定会回来。为了女儿的安全,她决定向女儿隐瞒这个消息。
在温顿城堡,梅塞德丝热切地等待回信。终于,一封来自格拉纳达的信送到了她面前,上面盖着西班牙新独裁者的邮戳。仅仅是信封上母亲的字迹,就已经让梅塞德丝激动地发抖。这种熟悉的感觉让她无法承受。她撕开信封,盼望看到每个人的消息,但她失望了。里面只有一张信纸,只有淡淡的两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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