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不可抗拒的理由,他绝不会来毕尔巴鄂。这个理由之于他,就是一家躺满伤员的医院。
“老实说,我不认为这个地方在沦陷前能支持多久,请多保重。”
“我会努力的。”她说道,竭力挤出一丝微笑,“谢谢你把我带到这里。”
这个城市处于一片混乱中。这里仅有的是频繁的空袭、恐惧、绝望和恐慌,这些没有一样她上个夏天在格拉纳达见过。甚至在挤满了深受重创的马拉加难民的阿尔梅里亚城,也没有这样的景象。
与她刚刚待过的那个小镇相比,毕尔巴鄂好像隔着一个世界的距离。姑且不谈精神上如何,至少从外在看,那个小镇似乎不受战争的影响,而这个城市正在遭受连续不断的袭击。日日夜夜,它一直承受来自海上或空中的轰炸。港口封锁,食物紧缺已经到了危急的程度。每日的饮食只有米饭和卷心菜,除非你吃驴肉,否则根本吃不到肉食。人们的尸首随处可见。他们躺在街道上,像沙袋一样排着,每天凌晨有人用马车将尸首装好,再用渡船送到停尸房。
只有一个原因能解释为何她要到这座人间地狱:她要抓住最后一丝线索,找到贾维尔。她的手袋里有一张叠好的纸片,上面写着贾维尔叔叔家的地址,也许能在那儿找到他。连这最微弱的可能都让她有一丝兴奋感。现在她带着足够的耐心来到了这座城市。
她刚开始问的那几个人和她一样,也是这个城市的陌生人。商店店主更可能为她指点方向,于是,她推开了面前第一家商店的店门。这是一家五金店,却像普通的厨房那样摆满了货物。根本没有顾客,但那位老店主仍然在窗台边黑暗的角落里,假装生意照常运转。听到铃声,他从报纸上方眯着眼朝这边看。
“我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梅塞德丝的双眼需要习惯一下屋里的昏暗。她循声走去,撞在了一张摆满脏碗碟的桌子上。
“我要找这条街,”她说着打开一张纸,“您知道它在哪儿吗?”
老人从上衣口袋上摘下眼镜,小心地戴上。他粗短的手指从地址上划过。
“是的,我知道。”他说,“它在这座城市的北部。”
他用一支磨钝的铅笔在纸背上画了幅地图,然后打开店门,将梅塞德丝带到人行道上,指点她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再转几个弯,转到另一条主干道上。沿着那条路往前,她就会到达目的地。
“走到前面你再问问吧。”他建议,“你可能要走半小时。”
几个星期以来,梅塞德丝第一次一阵狂喜。而这位老人也是很久以来第一次看到有人露出笑容。这位年轻女士显然非常兴奋,要去拜访这座城市中受轰炸最严重的地区。这也太奇怪了。他不忍心去警告她。
梅塞德丝准确地遵循老人的指导,艰难地朝目标走去,但她的笑容渐渐消失了。每一条街道毁坏得似乎都比刚走过的街道更重。一开始,她看到几扇窗户破了,而且大都用木板补好了,但出发半个小时后,路边的房屋显然越来越糟糕。看到大海时,她知道自己离目标很近了,但眼前很多居民区已成空壳。最完整的房屋只有四面墙,中间围着个空荡荡的大洞,像个没有盖的箱子。更有许多房屋被夷为平地。废墟上乱七八糟地扔着各样杂物:毁坏的家具以及人们在撤离前丢弃的成百上千样东西。
梅塞德丝不得不打听了十几次,唯恐走错方向。终于,她找到了那条街道,就在拐角处的第一个街区。只有最边上的房屋仍然挺立在街边,其他房屋都被严重毁坏。似乎有一颗炮弹曾经落在路的正中央,将半径五十米内的所有建筑都炸毁了。从她站立的位置能明显地看出,所有的公寓都空了。黑暗的窗口就像骷髅头上的眼洞。她艰难地找到了贾维尔的叔叔和婶婶曾经的家,他们显然不可能住在那里了。
整条街道十分荒凉,就像这里的每一座房屋一样遭到废弃。梅塞德丝猜测,炮弹落下时待在家中的人一定非死即伤。几个月来她紧紧抓住的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她曾经多么渴望在这座城市找到贾维尔,而现在,她又十分讽刺地希望他从没来过毕尔巴鄂。她浑身发抖,震惊让她冰冷而麻木。
一路走来,她的拳头紧握着贾维尔的地址,将它捏成一个硬球。半路上她发现纸条丢失了,但毫不担心。但现在,她真的完全迷失了。
毕尔巴鄂城中,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梅塞德丝都在排队买面包。这支蜿蜒的队伍比她在阿尔梅里亚或共和国领土上任何市镇见到的都要长。它像蛇一样逶迤了一条街,绕过街角又排到了另一条街上。几位母亲带着年幼的孩子,竭尽全力对付他们的哀哭,但当她们因饥饿而加入买面包的队伍,三个小时的等待只会让孩子的痛苦更加剧烈。耐心渐渐耗尽,他们也不敢肯定,就算等到最后,是否还能买到面包。
“昨天我前面差不多排了一百个人。”排在梅塞德丝前面的一个女人哭诉道,“后来,商店的卷帘门关上了。砰!什么都没了。”
“那你怎么办?”她问。
“你觉得我们能怎么办?”
这个女人语气粗暴,举止咄咄逼人。本来,梅塞德丝回应她只是出于礼貌,她尽可以愉快地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她完全沉浸在对贾维尔的思念中,这时只好耸了耸肩,作为回答。
“我们只能等着,不是吗?无论如何不能丢掉我的位置,所以我在人行道上睡觉。”
女人决意要滔滔不绝,尽管梅塞德丝根本没有鼓励她开口的意思。
“你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吗?我们醒来后,发现别人排到前面,占了我们的地方。”
说出最后几句时,她攥紧拳头,用力捶打着另一只手掌。想起发现自己的位置被抢占的那一刻,她的愤怒之情再次升起。
“所以你看到了,我只好拿走一些面包,别无选择。”
梅塞德丝不会怀疑,这个女人会不顾一切地喂饱家人。她隐含威胁的行为说明,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她不惜诉诸武力。
那天上午,梅塞德丝十分幸运。排到队伍最前方时,东西并未卖完,但她仍然知道那个女人恨她,因为她不需要供养别人。严格的食物配给太少了,那些有孩子的人常常觉得不够吃。这个女人显然觉得整个世界与她作对,人们都在欺骗她的家人。梅塞德丝从柜台上拿起自己那块面包时,感觉那个女人的目光似乎要钻透她的身体。同一派别之中迸发的敌意,是这场战争中最糟糕的一面。
绝望感日渐增长,但梅塞德丝仍然不打算离开毕尔巴鄂。她已经跋涉了太久,感觉并没有其他地方可去。看到贾维尔叔叔家废弃的房屋后,这几天,她让自己幻想贾维尔仍待在这个城市的某个地方。仓促离开也没什么意义。每一天,她都在打听消息。
梅塞德丝最需要的就是一片屋顶。很快,她在一支排队购买食物的队伍中开始和一位母亲攀谈。玛丽亚·桑切斯失去了丈夫,陷入深深的悲痛中,梅塞德丝提出愿意帮忙照看四个孩子,而作为报酬,桑切斯太太为她提供食宿。桑切斯太太欣然答应。梅塞德丝与她的两个女儿住在同一个房间,很快,孩子们开始称呼她为“小姨”。
28
三月,瓜达拉哈拉之战结束了,佛朗哥暂时停止攻占首都的企图,将注意力转向工业化的北方:巴斯克地区仍在顽强抵抗。同时,安东尼奥和弗朗西斯科回到了马德里,那里虽然不再是佛朗哥作战的焦点,但仍然需要守卫。
几个星期过去了,他们基本无所事事。每天就是写信、玩纸牌,偶尔参加小规模的战役。弗朗西斯科与往常一样,迫切想再次奔赴战争的中心,安东尼奥则尽力忍耐。他总是那么饥饿,不仅渴望面包,也渴望其他地区战事的消息。每天,报纸一出现在报摊上,他就开始贪婪地阅读。
三月底,他们听说德军的炮弹轰炸了毫无防卫的小镇杜兰哥。在一间教堂里,人们正在做弥撒,教堂突然被炮弹击中,大部分教徒被炸死,还有一些修女和神父身亡。更有甚者,德国战斗机向四散奔逃的市民扫射,大约二百五十人死亡。后来,又发生了一桩惨剧——古老的巴斯克小镇格尔尼卡被摧毁。虽然安东尼奥和梅塞德丝都远离故土,待在远隔千里的他乡,但这件事对他们都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四月底的一天,消息传来,说格尔尼卡被夷为一片黑色的废墟。这是这场战争中最黑暗的时刻之一。安东尼奥坐在马德里春日的阳光下,双手剧烈地颤抖,几乎无法握住那份报纸。那个小镇,他和弗朗西斯科都没去过,但那些可怕的描述成了他们生活的转折点。
“看看这些照片。”他将报纸递给弗朗西斯科,喉咙堵住了,“你看看……”
两个男人难以置信地看着。几张照片上,到处是房屋歪七扭八的废墟,人和牲畜的尸体凌乱地躺在大街上。那天,人们正在赶集。最让人震惊的一张照片上有一个孩童的尸体,那是一个幼小的女孩,手腕上拴着一张标签,就像玩偶身上的价格牌一样,记录了人们发现她的地点。说不定她的父母在轰炸中幸免于难,会到停尸间寻找她的尸体。无论是亲眼所见还是在报纸上见到,这都是安东尼奥和弗朗西斯科见过的最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
格尔尼卡遭到了一波又一波有计划的轰炸,来袭的大部分是德军轰炸机,还有些是意大利轰炸机,它们在几小时内扔下了几千枚炸弹。市民四散逃命时,轰炸机用机枪朝他们扫射。
有个社区被炸平了,每一位居民的生命都在家中腾起的熊熊烈焰中消逝。还有一些新闻报道描述了受难者蹒跚地穿过浓烟和灰尘,试图将朋友和亲戚从废墟中挖出来的情景,但他们却被下一轮当空飞过的轰炸机炸死了。仅仅一个下午就有一千五百多人丧生。
针对无辜平民的屠杀,比同志之死更让他们愤怒。战士们毕竟是在某种虽不公平但还算平等的战役中失去生命的。
“如果佛朗哥以为摧毁所有市镇,他就能获胜,”弗朗西斯科说,他的仇恨随着共和军的每一次溃败而更加强烈,“那么他错了。走进马德里时,他会失去一切……”
安东尼奥和弗朗西斯科以及每一位共和国的支持者,都能深切地感受到格尔尼卡被毁灭的痛苦。民兵的决心更加坚定:一定要坚持反抗佛朗哥。
如果说格尔尼卡的大屠杀让马德里人民和战士士气高涨,它带给毕尔巴鄂市民的则全是恐怖。对于这座北方城市的居民和所有逃亡到此的难民,格尔尼卡惨剧带来的是纯粹的恐慌。既然佛朗哥能够用这种方式扫平一个市镇,想来他会毫不犹豫地对另一个市镇采取同样的手段。这种扫平一切的轰炸,连每日处于无情袭击中的毕尔巴鄂人也深深震惊。街谈巷议全是这个话题。
“你知道他们干了什么吗?他们一直等到下午四点。那个时候,大家都走出家门去赶集,他们专挑在这个时刻扔炸弹。”
“后来他们又来了,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时间长达三个小时……直到一切都被夷为平地,人们几乎都死了。”
“他们说有五十架飞机,炸弹落下来就像下雨一样。”
“那个地方什么也没剩下……”
“我们必须试试,将孩子们送走。”梅塞德丝对桑切斯太太说道。
“对于他们,无论到哪儿都不安全。”她回答,“如果有安全的地方,我早就把他们送走了。”
对于毕尔巴鄂的事态,桑切斯太太已经逆来顺受。她的想象力无法超越当下的生活。对她来说,幸存不是谋划逃亡去处的问题,而是意味着一天天地挨下去,每天祈祷能获得救援。
“我听说有一些船要来,把孩子们带到安全的地方。”
“把他们带到哪儿去?”
“墨西哥、苏联……”
桑切斯太太露出一种极其恐惧的表情。她曾经看过一张照片,上面是送到莫斯科的儿童,看上去如此陌生:横幅上写着她不认识的语言,儿童用鲜花欢迎他们,而那些站在旁边等候的人表情都如此怪异,如此陌生……
“我怎么能让孩子去那种地方?你怎么会出这种主意?”
狂怒和恐惧让她泪如泉涌。她甚至都想不出航程有多长,这场漂洋过海的远征又会有什么结局。母性的本能让她将孩子紧紧绑在身边。
“坐船不会花费多长时间。”梅塞德丝安慰她,“整个航行中,孩子们都会远离危险,而且不会挨饿。”
现在,人们开始争相排队申请,让这些轮船将孩子送走,队伍甚至比买面包的更长。格尔尼卡的恐怖、对无辜平民的轰炸、对整个小镇有计划的摧毁,这些让毕尔巴鄂的每一位居民开始直面残酷的真相:同样的事情也会在这座城市发生。
这种彻底的摧毁在陆地、海洋和空中都会发生,人们根本没有安全的避风港,至少在西班牙没有。像毕尔巴鄂的许多家长一样,在过去的几天里,桑切斯太太已经面对现实了:对子女最好的帮助就是送他们离开,去往一个较为安全的地方。毕竟人们都说,只要在外面躲三个月就行了。
梅塞德丝和桑切斯太太以及四个孩子排了至少十八个小时,等待负责人审查让孩子撤离到外国的申请书。每个人都很紧张,偶尔向明亮且空旷的天空望一眼,想知道在看到轰炸机或听到地震般的轰鸣之前,他们还可以蒙受多少分钟上帝的恩典。他们排队申请登上的是一艘开往英格兰的轮船,名叫“哈瓦那号”。虽然桑切斯太太对这次撤离毫无概念,但她知道,英国比他们提供的另外几个地方更近,她能更快地与孩子们重聚。
忍耐了无数个小时,终于轮到玛丽亚·桑切斯为自己珍爱的儿女提出申请了。
“请告诉我,你的孩子都多大年纪了?”负责的官员询问道。
“他们三岁、四岁、九岁、十二岁。”她逐个指着孩子们答道。
官员仔细检查了一遍。
“那么,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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