示出他们是在用心而不是用脑跳舞。索妮娅忆起自己脖颈上的汗毛如何竖起。现在她有了相似的感觉。舞蹈的魅力已经深深植入她心底。
在舞蹈的间隙,她回到吧台。偶尔,玛吉和帕科会走出舞池来找她。玛吉白色的衬衣在荧光灯下发亮,因汗湿而变得透明,细小的汗珠聚在发际线处,像一条波斯头巾。
“你还好吗,索妮娅?”她问,“今天开心吗?”
“是的。我很开心。”她答道,不带丝毫锋芒。
她不知道自己的脑袋是何时陷入枕中的。又是一个不眠夜,但这次不是为彻夜未归的玛吉担忧。今夜,激荡在她身体里的兴奋让她彻夜旋舞,直至日出。
6
快到中午时,索妮娅打开水龙头,想“冷静”一下。凉水从喷头上洒下时,一阵慑人的冰冷当头淋下。她需要让自己在白天完全清醒。然后她想去喝咖啡,只有一个目的地。她溜出酒店大堂,知道自己起得太晚,无论如何都已错过酒店提供的廉价早餐——那皱巴巴的、保质期很长的牛角面包,它们在生活中展现才华的唯一机会就是被泡入淡咖啡的时候。
像是倦鸟归巢般,她再次踏上那条路,去往前一天曾去过的美丽广场。吸引她再度前来的不仅仅是醇香的牛奶咖啡,还有一种感觉——她与那位和蔼侍者的对话尚未结束。天气很冷,她到达时,门外的桌子前没有一个客人,于是她走了进去。她坐了至少五分钟,还是不见有人来。她失望极了。附近或许有许多咖啡馆可以提供优质咖啡,她暗想。
她在等候时发现,咖啡馆越繁忙,似乎越能吸引顾客。就在她打算随波逐流,换另一家咖啡馆时,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友好的声音:“早上好,女士。”
她转身一看,是那位咖啡馆主人。他微笑着,显然很高兴见到她。
“我以为你已经打烊了。”
“没有,没有。对不起,我刚才在打电话。能为你做点什么?”
“牛奶咖啡。有什么吃的吗?点心?”
几分钟后,咖啡和点心都送来了。
“你昨天晚归了吧?”男人问道,“希望我说这句话不会冒犯你,你看上去很疲惫。”
索妮娅微笑了。她很欣赏咖啡馆主人的诚实。她知道自己看上去肯定很糟糕,昨夜的睫毛膏残迹沾在脸上,还有些迹象表明她睡眠不足。
“昨晚玩得开心吗?”
“是的,很开心。”她微笑着回答,“我去跳舞了。”
“你喜欢跳舞?也许你找到了些夺魂(duende,西班牙语,意为不可思议的魅力,发音近似于英文的“二重唱”(duet)。)的感觉?”
“夺魂”这个词,索妮娅并不熟悉,听上去像是“二重唱”,也许他在问她是否找到了舞伴。在刚刚过去的二十四小时里,她第一次想到詹姆斯。他若是来到这里会有什么感觉?他会欣赏舞蹈学校陈旧的装饰吗?会喜欢那些冷酷无情得令人精疲力竭的课程,还有夜间俱乐部的高分贝吗?所有的回答都是“不会”。也许他会赞赏建筑的宏伟吧,她瞥见这个普通广场外面坚固而壮丽的楼群时想道。她甚至从没想过要给詹姆斯打电话,心中闪过一丝内疚,却又想起他也没给她打过。她十分肯定,他正忙于银行事务,所以不会思念她。
“我玩得很尽兴。”她简洁地答道,“太精彩了。”
“嗯,太好了。”他说道,就像得知顾客在外面度过了开心的一夜,他也会很满意似的,“人们总会跳舞。即使在暴政下生活,人们也要跳舞。牧师粉碎了我们很多人的信仰,但有人恰好还有一个备用的信仰。舞蹈变成了一些人的新信仰,一种反抗的方式。”
“我来这里确实是为了上舞蹈课。”索妮娅说,“我只是喜欢跳舞,但还没看出来它正成为我的信仰。”她大笑着继续说道。
“不,我不是说它将会成为信仰。情况完全不同了。现在格拉纳达到处都有舞蹈,人们都在自由自在地跳舞。”
如同前一天,咖啡馆主人的时间似乎比顾客更多,尽管索妮娅觉得旺季不该是这样。她并不着急,而这位微笑的西班牙老人显然想和她说话。
“你会跳舞吗?”索妮娅问。
“我?不会。”他答道。
“你开这间咖啡馆多久了?”她问。
“噢,很多年了。我在上个世纪五十年代中期接管了这家店。”
“这么长时间你一直都在这儿?”
“对,我一直在这儿。”他安静地说。
待在同一个地方,做同一份工作,一做就是几十年,这几乎超出了索妮娅的想象。怎么会有人忍受得了这种索然无味的顽固的坚持?
“那时一切仍处于战乱状态。这都与内战息息相关。内战改变了一切。”
索妮娅为自己对西班牙历史的无知感到窘迫,但她觉得还是应给予恰当的回应。
“那一定很糟糕,对于——”
“但你真的不想听这些。这段历史太长了,你还要跳舞呢。”
他说得对。自从她来后就没有别的顾客,因此,他不会急着盼她走,但她确实要去上舞蹈课了。虽然她喜欢坐在这间咖啡馆里,与它的主人一起消磨时光,但她不能错过舞蹈课。她匆匆瞥了一眼手表,才吃惊地发现时间过去了多久——已是下午一点半。舞蹈课两点开始。
“对不起。”索妮娅说,“我得马上走了。”
“你离开之前告诉我一声。你去过洛卡的故居了吗?”
“去了。我知道你说的冷是什么意思了,但很难说出毛病在哪儿,对吗?但不知道怎么回事,总能感觉到那里的结局都很不好,所以这么多年来没有一个人在那里住过。”
“你喜欢那座公园吗?”
他真切地想知道她的看法,对她要说的内容十分有兴趣。
“对于我的口味来说,它太正式了。让一座花园布满愁云惨雾很难,但他们做到了。”
索妮娅感觉自己有些无礼,不经意间竟这样评价他所在的城市,但看到他的反应,她释然了。
“我完全赞同你的看法。那不是一个好地方。洛卡自己也会讨厌它。我知道他会。那种僵硬和想象力的匮乏正是洛卡反对的。”
本来温和的老人突然愤怒起来。她忍不住将老人与自己的父亲相比,父亲完全是温厚与忍耐的化身。没有什么事能改变杰克·海恩斯平静接受一切的态度。但面前这位咖啡馆主人却不一样。在他的目光中,她捕捉到一丝坚冰,它闪烁着微光,暗示他并非完全是个温和的老人,他还有另一面。她想到,他毕竟也继承了西班牙人热烈的个性。她一直将他与和蔼联系起来,而那种坚硬的目光并不相同,那是一丝愤怒,不是对她,而是对他心中想到的某些事情。他唇边的皱纹也僵硬起来,双眼不再闪烁她熟悉的那种温暖的微笑。
“我真的要走了。”她说,“谢谢你的早餐,或是午餐?我不知道,但总归要谢谢你。”
“和你聊天很愉快。开心地跳舞去吧。”
“我后天才回家。”她说,“如果那天咖啡馆营业,我会过来吃早餐。”
“当然会营业。我记得除了偶尔有几天停业,其他日子每天都开门。”
“那我明天来看你。”索妮娅欢快地说。
索妮娅微笑了,因为能再次看到他,也因为他对咖啡馆那份显而易见的骄傲,显然这是他毕生的事业,似乎与其他人无关:他没有妻子,没有儿孙绕膝。她将背包扔上肩头,站起来离开。还有不到五分钟,舞蹈课就要开始了。
赶到时稍微迟了点,她走进教室,菲利普和科拉松正在做示范。不是萨尔萨。几个挪威少女前一天晚上去萨克拉门托区看了一场演出,此时更加热切地希望学会点什么。玛吉没有任何反对意见,男人们觉得只要能在课程后半部分跳萨尔萨,也无妨。连日来第二次,两位老师可以向这班学生展示他们眼中最伟大的舞蹈。
示范结束,科拉松猛地一阵跺脚,像机枪一样响亮,她对学生们喊道:“好,弗拉门戈就是这样开始的。”
此刻的伴奏音乐与轻盈的萨尔萨节奏——几乎已经成了他们的第二天性——完全不同:耳朵更难抓住或找到节拍;它仍然有规则的拍号,但常常并不遵循。除了吉他声,还可以听到击掌和反击掌的声音,这些律动带着不可思议的复杂性,彼此交织穿插,偶尔却融合为一,在最后一拍中骤然结束。
现在,科拉松双手高举,她柔软的手腕使双手摆出完美的弧形,手指伴随着音乐的节拍不断地张开或收拢。她放松的臀部随着律动自由地摇摆,舌尖还时不时地发出咔嗒声以增强节拍。
很快,班里的女人们开始互相模仿,一些人做得比另一些人更好。
他们就这样进行热身,持续了十到十五分钟,感觉正渐渐跟上节拍,科拉松偶尔用一两句训导打断他们的半催眠状态。
“听!你们听见了吗?”对她而言,一边讲话一边摇摆并没什么困难,“铁砧的声音?金属撞击的声音?”
所有人茫然地看着她。她用失望的眼神回应他们的愚蠢,继续类比。“来,”她喊道,越来越不耐烦,“听着!叮——叮——叮——叮!你们没去过阿尔拜辛区吗?没见过打铁吗?听不见男人打铁的声音吗?听不见狭窄街道上的这些声音?”
有人窃笑起来。但在科拉松看来,如果无法理解这一切,那是他们的损失。她已经花费了足够的时间和耐心去解释。
索妮娅开始听到铁匠的打铁声在回荡,甚至连节拍之间的暂停,都让她想起铁锤砸中金属前的挥舞。科拉松不是疯子,她击掌,摇摆,都是为了形象地说明自己的观点。富有想象力的人们会听到铁匠铺中的声响。
“现在,跟着我。跳!”
科拉松似乎正置身于自己的宇宙中,像军官一样发号施令。对她来说,萨尔萨只是个附加的表演,弗拉门戈显然才是她心之所属。她握紧拳头,然后缓缓地逐一展开手指,从小指到大拇指,重复这个动作,然后又有了变化:从食指开始逐渐展开,直到小指。她一直在不停地转动手腕,一圈又一圈,从后又向前。
索妮娅的手腕几乎被这种陌生的动作扭伤,胳膊也疼痛起来。科拉松用双手做出复杂动作的同时,还上下弯曲手臂。她的胳膊像长蛇一样,一忽儿举到头上,一会儿又到了身侧。大家都试图跟上她的动作,场面乱糟糟一片。
“看!看!”她喊道,声音中交杂着挫败和无限的热情,“看着!”她知道他们能做得更好,但需要时间。目前为止,他们只让上半身动了起来,要做的还多着呢。
“好。非常好。休息一会儿吧。”
大家感激不尽,放松下来。不过休息时间并不长。刚才坐着观察的菲利普这会儿跳了起来。现在他成了舞台的中心。同学们呈马鞍形围绕在他身边观看。
“这是最基本的步法。”他向前伸出一条腿,微微弯曲膝盖,踢了踢脚踝,又跺了下脚后跟。反复多次后,他的动作快起来,让大家看看这些简单的动作如何形成人们熟悉的弗拉门戈踏步的奇观。大家纷纷尝试。用慢动作做这些一点也不复杂。
“脚!”他大喊着,脚重重地跺在地板上。当脚踝的脆响直接冲进地板时,他喊出的第二个词具有完美的拟声效果。“后跟!后——跟!”他重复道。
他们练习了一会儿基本动作,然后菲利普开始教些复杂的东西,从后跟到脚趾,以不同的次序移动。有的学生能跟上,一些协调性不太好的学生则乱了阵脚。事实证明,这种舞比看上去难跳得多。但菲利普没有停止。他专心地跳着弗拉门戈舞,甚至没发现有些人再也无法跟上他。
“你们必须听自己的脚踏出的节奏。”他说,“你们在用脚制造属于自己的音乐。脑子里什么也别想,但耳朵要听着一切。”
差不多是这样,索妮娅此时正全神贯注地执行——用耳朵而不是用心做这些。她忽然看到玛吉的眼睛这次竟流露出了厌倦的神情。
接着,又轮到科拉松了。“重中之重,我放在最后。”她的话充满戏剧性,“而且,这才是开始。”
此时,班上大部分人都站着端起塑料瓶喝水。一切变得比他们预期的更为吃力。
“姿态!”在说出这个词的同时,她演示了期望中的动作:下巴扬起,鼻子冲着天花板,那种傲慢的姿态让索妮娅想起了三天前那个晚上她们看到的弗拉门戈舞者。大家看着科拉松展示舞蹈开始时该如何“宣告”自己。
“开头最重要。”她说,“你不能悄无声息地进来。你必须告诉每个人,你来了——用你的身体语言。告诉人们,现在你是屋子里最重要的人。”
科拉松就是那种一进门就令人惊艳的女人。她生来就是为了表演。索妮娅并没有意识到这也可以学会,她一直以为这是天生的。然而,二十分钟后,她在镜中看到一个女人,光彩夺目,姿态撩人,然后吃惊地发现那是她自己。这时她才确信,原来自己也具备这种资质。手臂向上高举,手指张开,身体随着腰肢扭动,另一只手臂在身前弯成弧形,她看上去几乎是纯正的弗拉门戈舞者。
伴随着科拉松一声清脆的击掌,课程告一段落。她微笑着宣布:“好,很好。休息一会儿,我们回到萨尔萨。”
“谢天谢地。”玛吉朝索妮娅嘟囔道,“我都怀疑弗拉门戈是不是我的特长。”
“但几天前你对此好像非常热切。”索妮娅说道,竭力隐藏话中那丝“我早就说过”的意味,“它是不是比你想得要难一点?”
玛吉猛地一回头,浓密的长发甩过脸庞。“太戏剧化了,不是吗?又那么自我中心。完全就是表演。”
“但是,所有的舞蹈不都是表演吗?”
“不,我觉得不是。至少在跟舞伴跳舞时不是表演。如果那是表演,也只是在其他人看来如此。”
索妮娅第一次意识到:对这位朋友来说,舞必须和另一个人一起跳。这就是她不断寻找难以追寻的完美男人的原因之一。这也是她生命的探求。
“两分钟,各位!” 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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