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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不一样的风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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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侯府这几日对待这新主母的风向有所转变。

原因无他,一是因杨婆子李婆子被打了十板子后,又被下放庄子自生自灭的事。二则是因主母有了身孕,母凭子贵,不敢再有怠慢。

负责褚玉苑吃食的厨娘,在入了夜后便偷摸去了二房的院落,世安苑。

在院子外见着了世安苑的管事婆子,也就是谢家二婶身边的婆子,厨娘忙低唤了几声。

管事婆子看到褚玉苑的厨娘,面色略惊,让其他小丫头先进院子后,她才朝着厨娘走去。

二人去了僻静的地方后,管事婆子有所不悦:“不是说过不要来世安苑找我的吗,若有事,我自会去寻你的。”

厨娘不由分说,直接掏出了个钱袋子塞给了管事婆子。

厨娘压低声音道:“最近风头紧,谁都不敢在暗地里为难大娘子了,我也不能再在吃食上边敷衍了事了,更是不能从大娘子的吃食克扣银子。”

厨娘又道:“这几日大娘子得了势,也不让我再经手吃食了,而是让那明月繁星亲手来做,我若是再冒头,老夫人身边的杨婆子和李婆子便是我的下场。”

管事婆子心里有了数,笑了笑:“无事,还是稳妥些为好。”

管事婆子看了眼手中的钱袋子,面色沉了下去,随即回了世安苑。

快步行至自家主子的屋外,轻敲了敲门:“娘子可歇了,奴婢有话要说。”

崔文锦听出了婆子话里有话,看了眼正在逗鸟的丈夫,随即起了身:“许是账房有什么事情,我去去就回。”

谢二叔闻言,不知想到了什么,抬头看向她:“话说侄媳这胎不稳,这执掌后宅中聩的事,是不是还得你来?”

先前后宅除却老太太外,位份最大的便是崔文锦,老太太操劳不得,这掌家之事便就暂时落到了她的手上。

崔文锦轻声道:“待侄媳生了孩子后,自是要把这管家之职交还到侄媳手上的。”

谢二叔点了点头,然后用竹片沾了鸟食喂着笼中那色彩鲜艳的八哥。

崔文锦见丈夫那玩物丧志的模样,心底憋着一口气。

收回目光,眼不见为净的出了屋子。

才出屋子,温善的脸色也随之沉了下去。

主仆二人到了院中凉亭,管事婆子把方才褚玉苑厨娘的事情与主子说了。

“原打算逼得翁氏因吃食或是小事闹起来,好让老夫人觉得她小家子气。可这过了半个多月,翁氏受了委屈也依旧不声不响的,现在又借着杨婆子和李婆子的事情开始整顿褚玉苑,恐怕过不了多久,咱们的人都会被换了。”

崔文锦蹙眉沉思片刻后,吩咐:“对付翁氏的事情都先停下,且静观其变再说。”

*

褚玉苑的主屋内隐隐传出算盘声,从院前经过的小婢都忍不住往微敞的窗户看了眼,但什么都没看到。

屋内,明月繁星二人迟涩的拨弄着算盘,对着账册。

明月还好一些,繁星没有那么聪慧,一张脸都皱得厉害。

翁璟妩在床榻上腰垫软枕,轻转着手中的团扇,望着她们二人拨弄算盘苦大仇深的模样,嘴角噙了淡淡的笑意,她一派闲适。

许久之后,明月才阖上了账本,与繁星走到了床榻之外。

明月的脸色不大好,把账本递给了主子,愤忿道:“那洛厨娘也太贪心了些,不查不知道,一查才知道她竟吃了这么多的回扣!”

账册是繁星趁着褚玉苑管事婆子没留意时,给摸回来的。

明月怒道:“娘子白日午膳都是一素一荤,荤菜无外乎是鸡鸭鱼肉伴着素菜来做,可这账册记着的都是半只鸡半只鸭,半斤肉,还是两荤一素一汤的量,这一顿午膳记的是二钱银子,可送到去娘子这里的饭菜,连半钱银子不用!”

繁星道:“娘子,我们要不把这事告到老太太哪去?”

翁璟妩面色淡淡,道:“不过是个下人,便闹到老太太哪里去,还不给人看了笑话?”

想了想,看向明月:“你暗中取十两银子给那厨娘,让她自行请辞,若不然你就威胁她说把这事扯到明面上说。”

明月愣了一下:“可这明摆着就是那厨娘贪了银子,为何还要给她银子。”

翁璟妩一笑,丝毫不在意道:“现在重要的可不是如何惩治那厨娘,重要的是要怎么样才能不动声色的把这些吃里扒外的人调走。”

说罢,阖上了账本,递给繁星:“把账册放回去。”

繁星接回了账册,问:“我和明月之后不会还要摆弄这账本吧?”

薄薄的一个账册,不过是半个月的记录便让她们二人绞尽脑汁的算了一个多时辰,脑子都快不够用了。

翁璟妩点头:“你们两人每日都来我这房中学一学这些算账打理的本事,我会把从娘亲那处学来的都教给你们,往后总是会有用到的地方的。”

翁璟妩上辈子打理了整个侯府,这些本事早已熟练。

便是再熟练,但也不能太过招摇,只能说是从母亲那里学的,而且现在还得藏私,只露两手便罢,省得旁人起疑。

明月似乎明白了是什么意思,眼神倏然一亮:“奴婢明白了!”

明月聪慧,领悟能力强,倒是繁星还是憨憨的不明所以。

不过片刻,兴奋了半会的明月又开始欲言又止。

翁璟妩让繁星把账册送回去,留下她,问:“可有什么顾虑?”

明月踌躇了一下才道:“从云县带来的那百两银子,现在也就只有七十多两了,真要给那厨娘十两银子?”

上辈子后来那几年银子花使方面也没有太过在意,反倒忘了她刚入侯府时的拮据。

父亲是清官,这一回她随谢玦上金都,父亲母亲担忧她在那千里之外的金都没有银钱傍身,几乎把积蓄都给了她。

想起双亲,翁璟妩暗暗叹了一口气,等她这胎稳了,再写信回给双亲。

思绪回到银钱上面,她想起了谢玦。

数日不见他,翁璟妩忽然有些盼着他回来了。

她记得上辈子入侯府后的几个月,她手中已无甚银钱,只能靠着崔文锦指缝中漏些月例来度日,但下人的赏银着实拿不出来,便也就让明月把一些首饰拿去当了。

后来她也就长戴那几件首饰,或许太过寒酸,连谢玦都瞧出来,所以也就给了她一个钱匣子。

翁璟妩隐约记得那匣子中有银子与地契,杂七杂八加起来,好像也有近千两。

也不知谢玦什么时候能回来,他一回来,她手头就不用这般紧了。

总归是打理他的院子,花他的银子也是应当的。

“给吧。再者你顺道去二婶那处要几丈软缎,就说天气闷热,我日日卧榻捂了痱子,想要软缎做几身寑衣。”

明月一愣:“奴婢听说那软缎最便宜的也要一两银子一尺,若是要几丈,那崔大娘子肯给吗?”

翁璟妩一哂:“会给的。”

崔文锦最会伪善,假装大度,她现在可是这府里的金疙瘩,怎会不给。

时光倒流,她一朝回到了八年前,虽然一切都得从头开始,可不表示她会再吃一遍曾经吃过的苦。

吃穿用度,她能用好的,便不会委屈了自个。

*

谢玦在军中待了已近十日,午间用饭,他询问伴随了自己多年的石校尉:“我这几日何时有假?”

石校尉闻言,先是一惊,暗道这一天十二个时辰,巴不得十个时辰都在练兵的侯爷,怎就忽然问起了休沐一事?!

琢磨了一会,回道:“好似每十日都能休沐两日,且等三个月后,侯爷也不需时时刻刻都待在军中。”

话到最后,石校尉试探地问:“侯爷可是要回府?”

多日前石校尉随着侯爷回府,那日府中发生的事情也略有耳闻,隐约听到下人说大娘子有喜,也不知真假。

若是大娘子真的有喜了,侯爷归心似箭好似也就说得通了。

谢玦淡淡的“嗯”了一声,令道:“明日我休沐两日,若有军务,等我回来再出来。”

“是。”石校尉应。

翌日,谢玦回到了侯府,他并未提前差人回来说自己要回来。

明月见着了本该到月底才能回来侯爷,顿时一喜,这几日娘子总是喃喃自语说怎么还不回来。

虽没有明确的说是谁,可谁都知道娘子念的是侯爷。

如今侯爷回来了,娘子可不就高兴了!?

未等谢玦询问,明月便殷勤道:“娘子现在屋中。”

想了想,又道:“这些天娘子一直都在念叨侯爷。”

谢玦神色浅淡的点了头,缓步朝主屋而去。

房门打开,只见软榻上的人侧倚而卧,姿态慵懒得好似没有骨头一般。

那一头鸦髻松散,丝滑绸缎紧贴着身子,领口微掀,雪腻软肉微露,姿态不经意间透露出来的妩媚,丝毫不似往日端庄斯文的新妇,倒像那有着韵味风情的成熟/妇人。

数日之前,在她身上看到了不一样的风情,确实不是错觉。

侧倚在软榻上看书的翁璟妩以为是明月去而复返,莹白指尖翻了页,头也不抬,吩咐:“给我倒杯水过来。”

片刻后,一杯温水便递到了她的眼前。

她抬眼去接,却看到握着杯盏的是一只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薄茧微露在指侧的大手。

眼波微动,顺着大手缓缓往上望去,便与谢玦那双黑沉的眸子对上了视线。

这眼神很熟悉,有那么一瞬,翁璟妩还以为是那与她已经做了三年的谢玦回来了。

若不是那个谢玦,又怎会用这种带着欲/色的目光瞧她?

毕竟,这个时候的谢玦不仅没有什么床笫经验,更是连房/事都还没那么热衷。

双方静默了几息,谢玦开了口:“不是要喝水?”

格外沉厚的嗓音似掺着丝丝喑哑。

十一章(改变)

谢玦虽是贵胄,但因是武职,又从小出入军营,虽然有一张俊颜,但却不似金都其他贵胄子弟那般细皮嫩肉,肤色白皙,而是偏麦色,也更为英挺,硬朗。

但原本偏麦色的肤色,在入了军中十日后,又黑了一个度,肤色已偏铜色。

第三回见面,翁璟妩才有了些他是活人的真实感。

浑厚低沉中带着丝丝哑的嗓音宛如流水落入耳中,翁璟妩蓦然回神。

压下心底那丝丝惊愕,目光从他脸上收了回来。

放下书籍,把双腿移出软塌外后坐直身,道了声“多谢夫君”才接过温水。

粉唇抵住了茶盏,垂眸浅抿间,心下暗暗琢磨着方才谢玦的那眼神。

莫不是在营中听到了什么,或是学到了什么,所以才会如上辈子那般有所改变。

只是,她隐约记得是进了军中有一段时日后才会逐渐重/欲了,可现在连半个月都还没到呢……

翁璟妩饮了水,把杯盏放置到榻上小桌,抬眼看向挺拔俊立,衣冠整齐的谢玦。

倒是衬托的她太懒散了,故而理了一下新做的软缎寑衣,取过小桌上的团扇,柔声解释:“我不知夫君回来,且这几日在屋中久待,天气又炎热,故在室内穿着寑衣。”

她的颈项白皙纤细,谢玦两眼扫过,收回目光,点头道:“我休沐两日,便回了。”

说罢,行至另一头软塌,坐了下来:“身体可好些了?”

听到他这忽然关心自己,翁璟妩有些意外。

但转念一想自己腹中的也是他永宁侯府的嫡出,他有所关心也是理所应当。

略一琢磨,回道:“大夫来瞧过了,说是这胎的脉象已然稳健,等头三个月过去了,便也就坐稳了。”

谢玦眉目沉定,点了头,又问:“可还会梦魇?”

回到军中这些天,谢玦还是免不得想起妻子被梦魇一事。

第一回梦中醒来似撞了邪一般在他肩上咬了一口,如今尚有些许印记消不去了。

再有第二回,她梦中惊吓,被他吓得动了胎气,险些小产。

练兵之余有些许空闲,也不禁琢磨起自己到底做了什么,才会在她的梦中成了吃人的猛兽?

因不解,所以在休沐回来后,开口问的第二个问题便是这件事。

翁璟妩轻摇头:“没有再做那样的梦了。”

十日光景,她日日念着谢玦,一是想着上辈子的钱匣子;二是让自己快些适应谢玦还是个活人的事实。

多日下来,效果显著,倒也没有再做过他从坟中,或是棺中爬出的可怖噩梦了。

“为何一而再地梦到我是吃人的猛兽?”他又问。

翁璟妩暗暗捏了捏手中的扇柄,心有不耐。

上辈子也不见他有这么多的问题,不过是倒退了几岁,他怎就要刨根问底了?

抿了抿唇,随而垂脸,轻声道:“自知夫君是侯爷后,便总想起父亲当初以恩胁迫夫君娶我一事,床榻辗转间,忧心夫君会迁怒父亲与我。”

翁璟妩声音轻细,话语与语气中的担忧尽显。

年少时总担忧这担忧那的,到了后来,谢玦也没动父亲。

她这也才明白了过来。谢玦这人虽非好丈夫,可却是正直得很,有所为而有所不为。

算起来,上辈子这个时候自己确实是这样的心思,也算不得说谎。

谢玦闻言,唇渐渐抿紧,眉间紧蹙。

从回金都那时他便与她说了岳父是他恩人,不会因亲事反目成仇,她怎还如此惦记,多疑?

身侧有冷息传来,翁璟妩隐约感觉到了谢玦似乎不快。

暗道钱匣子还没到手,可不能让他只待一个白日就带着不悦回到军中去了。

思绪飞转,须臾后,她又道:“现在仔细想来,应是有了身子后,也没个说话的人,便爱胡思乱想了。”

听了她的解释,虽不知真假,但谢玦眉间总算稍霁。

须臾后,老太太听闻孙子回来,便遣了人过来唤他过去。

祖孙二人多日前虽有不愉快,但到底是亲的,哪有什么隔夜仇。

从城外军营回到府中,便是快马加鞭也约莫一个时辰,土飞尘扬,且日头正盛,衣衫难免不洁。

谢玦起了身,径自去柜中取了一身交领玄青色的长袍。

翁璟妩站起,问:“可要替夫君更衣?”

放下衣物,解下腰扣的动作倏然一顿,似乎想到了什么,朝着外间的门看了一眼,眼神多了几分思索。

若平时,她若要替他更衣,直接上手,何须过问?

今日她倒有些奇怪。

见谢玦入了耳房,翁璟妩也想起了老太太。

刚入府时,她晨昏定省的去请安,老太太看见她便心烦,便也就不用她去了。

现在想来,虽然省事,但也有不好。

有那么个表里不一的崔文锦在老太太身旁煽风点火,只怕她还要受老老太太的气。

既有重来一次的机会,翁璟妩可不想再受那样子的窝囊气。

想了想,唤了明月繁星进来给自己梳妆。

谢玦自屋中出来,见她在梳妆,也没有过问她要作甚,只道:“我在府中住两日,后日早上再回军中。”

明月正在给翁璟妩描眉,也不便转头看他:“那我吩咐厨房午间多做些饭菜。”也好顺道解决一下厨娘空缺的事情。

谢玦“嗯”了一声,望了眼她坐在梳妆台前的侧影后才转身出了屋子。

见人走了,翁璟妩才挑选要戴的首饰耳坠。

她的珠钗首饰都偏素,唯有刚进府时长辈随意送了一套色泽亮丽,款式也得当的头面。

翁璟妩指了指从未佩戴过的头面:“就戴着这一套,配刚做好的衣衫刚好。”

明月去了世安苑,说了主子要布的事,崔文锦自然是给了,但给的却是艳丽的颜色。

明着说侄媳需要穿些鲜艳的衣裳,暗着却是知晓她不喜才给的。

翁璟妩喜好早就变了,崔文锦这小手段倒合她的心意。

梳妆后,换上了一身新做的杏黄色的花锦襦裙,臂挽蟹青色的轻纱,稍整发髻,微抿胭脂。

从高凳站起,已是容光焕发,明艳动人。

从未见过自家主子如此打扮的明月繁星都不禁愣了愣。

明月惊叹道:“娘子如此打扮,与金都贵女毫无差别,或比那些贵女还要艳丽。”

繁星连连点头:“娘子这样打扮实在是太美了。”

转而又说:“但即便是没有这么打扮,以前在云县的时候,娘子也是出了名的美人,奴婢还记得县衙的门槛都几乎被几个县的红娘给踏平了呢。”

明月敲打了她一记:“娘子已经成亲了,你还说这些做甚?”

翁璟妩浅浅一哂,望着镜中的自个,心绪平淡。

上一辈子刚入府时没有人提点,穿着打扮皆过于朴素,也就被人议论。

被人说得多了,翁璟妩在穿着打扮上面也逐渐下了功夫。

可后来穿着打扮是变了,但那些人对她的看法依旧没有变。

她后来才明白,这些人看不惯的压根不是她的穿衣打扮,而是她这个人,就是她的一根发丝她们都能说出得个不好来。

再之后的精心打扮,是为了取悦自己,而不是在意旁人的看法。

抚了抚发鬓,轻声道:“莫要贫嘴了,偷闲了这么多日,也该去和祖母请安了。”

屋外碧空晴朗,阳光明灿,很好的天气。

是呀,既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可不能浪费了这大好时光去受窝囊气了。

*

崔文锦知晓侄子回来了,听人说他但并未第一时间去给老太太请安,而是先回了褚玉苑。

琢磨了一下,她便先侄子一步去了老太太的院子。

她与老太太提了一嘴侄子回来了,老太太便差人去唤。

孙子来后,老太太嘘寒问暖了一番,显然已经忘却了多日前的不快。

眼见祖孙二人氛围融洽,崔文锦似说笑道:“玦哥儿这有七八日没回来了,一回来倒是急急去看了阿妩,偏要祖母去请才过来,可别是有了媳妇忘了祖母呀。”

崔文锦似在说笑,却说进了老太太的心头上,脸上的笑容淡去了一些。

谢玦虽然神色依旧,但余光还是淡淡的暼了眼二婶。

这时,厅前忽然传进一道轻柔婉约的声音:“婶婶说笑了,天气炎热,夫君风尘仆仆地赶着回来,又是尘又是汗的,自是要回屋换了衣衫,待衣冠整洁了才能来给祖母请安。”

闻声,皆往厅门望去。

一摸杏黄身影款款入了厅中,待看到翁璟妩不同以往的打扮,众人皆一愣。

谢玦抬眸望去,见到妻子的装扮,目光略一顿。

他知她貌美,却不知如此娇丽明艳。

翁璟妩朝着老太太一礼,面带浅浅笑意:“夫君见祖母差人来唤,偏不等我,便急急赶来给祖母请安了,怎么能说是有了媳妇而忘了祖母呢?”

说罢,看向崔文锦:“婶婶虽然是说笑的,但这话让人听着不大舒服。”

语气一如既往的温柔,却少了拘谨,多了几分落落大方。

十二章(维护)

“婶婶虽然是说笑的,但这话让人听着不大舒服。”

翁璟妩看向崔文锦,目光噙着淡淡的笑意。

崔文锦约莫三十三、四的年纪,姿态端庄,却也貌美如二十来岁的妇人,育有一儿二女,儿女皆未婚。

谢玦望向脸上带着浅浅笑意的妻子,眉梢微动,忽感一丝陌生。

崔文锦却也不慌,应付自如的轻捂了嘴:“瞧我这张嘴,还真不会说话,我也是无心说笑的,阿妩莫要往心里去。”

翁璟妩浅浅一笑,温声道:“我知婶婶是说笑的,可我怕祖母误会。”

说着,收回目光,轻怯的望向老太太:“孙媳许久未曾向祖母请安,还望祖母莫要怪罪。”

这时,崔文锦身后的二房小姑娘,约莫八岁的谢菀昕却是轻嗤了一声,小声嘀咕道:“惯会假惺惺的,要真有心请安,怎可能半个月都没来。”

厅中人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她的这话。

不大过分,可也不中听,还落了翁璟妩的脸面。

偏生还是事实,还让人不好回驳她。

崔文锦忙训斥道:“菀昕,那是你嫂嫂,别乱说话。”

翁璟妩看了眼母女二人,心下冷哂。

上辈子就是如此,那崔文锦自己端着,但却让自己的一双女儿来挤兑她。

翁璟妩也不闹,佯装听不见,只温顺的站着。

老太太原本听到儿媳的话,便不大高兴了。虽然听了翁氏所言后,不高兴的情绪被冲淡,但时下又闻孙女所言,脸色没了笑意。

“大夫说了你不能久站。”这时谢玦不紧不慢的开了口。

老太太这时忽然想起她险些小产的事情,便道:“还不赶紧坐下来,也不知好好养着,跑来这做什么?”

翁璟妩一欠身,随而在谢玦身旁的位置坐了下来。

坐下后,才望了眼那谢菀昕,轻声道:“昕妹妹说得没错,孙媳许久未曾来给祖母请安了,着实是不孝,往后每日定会晨昏定省的来给祖母请安,以此来赔罪。”

老太太闻言,眉间紧蹙,不耐的道:“好了,你身子累不得,逞什么强,往后两三日来一回便可了。”

说着,又看向二房孙女:“你都八岁了,怎么嘴上还没个把门,像什么样子?”

最后目光落在儿媳身上,训斥:“你到底都是怎么教养儿女的?”

崔文锦脸色这才稍稍一变,敛了笑意,微一颔首:“儿媳往后定然加以管教。”

老太太是个人精,怎会瞧不出来这儿媳有哪些小心思,只是一直未戳破罢了。

但自出了李婆子和杨婆子的事后,让老太太意识到若是继续对旁人看轻孙媳视而不见,只会让这府里的下人如数爬到主子的头上来。

无论怎么说,她不喜翁氏,那好歹也是侯府的主子。若是谁都能给她脸色瞧,往后谁又会把她生的小主子放在眼里?

老太太为的不是孙媳,而是那尚未出生的曾孙。

崔文锦认错后,看向了翁璟妩:“菀昕年纪小,不会说话,还请阿妩莫要介意。”

翁璟妩不说话,只是笑笑。脸微低,端的是一副小媳妇的模样。

崔文锦却是觉得自己被她不见山不见水的给摆了一道。

略一琢磨翁氏的话,便知只是说得好听的罢了。

老太太哪怕对翁氏有诸多的不满,但重视子嗣,她这腹中怀的可是侯府的头一个嫡曾孙,老太太尤为重视。

翁氏本就两次险些小产,需得精细养着,可还说什么晨昏定省,分明知道老太太是不会同意的才说的。

她还当是翁氏是那小绵羊,结果却只是披了一身羊皮罢了。如今母凭子贵后,翁氏的真面目可算是露出来了。

只怕等孩子生出来了,便想着法子要当家了。

老太太看向孙媳,问:“身体怎么样了?”

翁璟妩垂眸回道:“好很多了,昨日大夫来瞧过了,说再休养一段时日,胎便可稳了。”

老太太点了点头,而后淡淡地道:“等一会回去的时候,我让人给你送些燕窝和花胶过去,好好补补身子。”

说罢,看了眼孙媳的衣裳和头饰,略为好奇:“今日怎这副打扮?”

老太太问起,众人目光又回到了翁璟妩的身上。

翁氏初入府时,都知道是个清汤寡水的小美人,可却不知这稍做打扮就明艳大方了起来,让人移不开目光。

翁璟妩解释:“从云县来金都的时候,天气还有些凉,便也就没有带薄衣过来。现在天气炎热,便去问婶婶要了两匹布做衣裳,婶婶说我穿鲜艳的颜色会好看,便给了我这身颜色的料子。”

说着,转首望向隔着茶几的谢玦,小声问:“夫君,我这样穿,是不是不好看?”

谢玦转首望向妻子。

妻眉如远山,明眸皎皎,唇若含丹,如此穿着,把她的美如数放大的呈现了出来。

略一默后,开口:“尚可。”

简短的点评,惜字如金。

翁璟妩也不指望谢玦那张十闷棍打不出一句话的嘴,能说出什么好听的话。

脸上顿时露出了笑意,抬手摸了摸髻上的点翠:“我头面甚少,不好配这身衣裳,刚好想起入府时姑姑送的头面,也正好相配。”

谢玦有两个姑姑,一个远嫁,一个在金都。

而在金都的这位姑姑性子还算好,对侯府的人都不偏不倚,算是侯府难得的公道人。

谢玦望向她髻上的簪子,眸中带了几分思索。

老太太也似乎注意到了什么,问儿媳:“阿妩入府一个月了,没有给她做夏衣?”

这也是老太太第一眼不喜孙媳的原因。初入府来给她请安时,虽一身新衣,可却是过时的打扮,还一副拘谨的小家子气,如何能顺眼?

崔文锦回道:“这段时日正好安排府中下人的夏衣与夏赏,倒是疏忽阿妩了,好在这两日有新料子回府,届时再给阿妩安排夏衣。”

老太太点了点头,并没有问责太过。

老太太年事高,说了一会话便乏了,也就让他们先回去了。

从老太太的院中出来,那谢菀昕暗暗地瞪向让自己挨了训的翁璟妩。

翁璟妩早已感觉到了这目光,趁着谢玦在,他便让他看看他的这些家人是如何待她的。

她脚步一顿,看向相并出来的谢菀昕:“昕妹妹似乎想与我说什么,不妨直言。”

翁璟妩忽然一说,谢玦转而看向了堂妹。

不经意间,堂妹那怒瞪妻子的眼神便落入了他的眼中。

崔文锦还没来得及制止女儿,女儿便心直口快的当着侄子的面,语气极冲的道:“我还能与你说什么,你害得我与母亲被祖母训,你算个什么……”

谢菀昕听到母亲制止自己,她不高兴的道:“母亲,你怎不让我说下去!?”

沉沉嗓音传来,见有人支持自己,谢菀昕脸上一喜。

可循声望去,在触及大堂哥那乌沉沉的眼神,霎时间噤若寒蝉,不敢言语。

忽然被凶,谢菀昕被吓得一抖,忙躲到了母亲的身后。

崔文锦忙打和:“玦哥儿,你妹妹年纪小,你莫要与她计较,等我回去……”

谢玦忽然一声“婶婶”打断了她的话。

崔文锦对上侄子黑沉的双目,愣了一瞬。

她与这侄子素来不亲近,不仅是因为侄子那肃严不近人情的性子,还有便是那双好似能看穿人心的眼睛。

故而她一二交代过女儿莫要在大堂兄的面前说那翁氏不好的话,偏生女儿不记她的交代。

崔文锦对上侄子那冷幽的眼神,只得把余下的话吞了回去。

谢玦绷着脸,凛冽目光直观八岁的堂妹:“你这骄纵无礼到底是谁教的?”

谢菀昕不敢说话,怯怯的拉着母亲的袖子。

“给你堂嫂道歉。”谢玦毫无情面可言。

谢菀昕不愿,紧抿着唇红了眼眶,有泪珠从眼眶冒出,好似委屈的是她一般。

崔文锦见在侄子这里行不通,便看向翁璟妩:“阿妩,你便莫要与孩子计较了,我回去便好生教训她。”

翁璟妩心底一笑,以为她性子好拿捏,倒是会把矛头转向她。

可惜崔氏的算盘打错了。

翁璟妩看向谢菀昕,轻声道:“可昕妹妹已经不是第一回了,婶婶每次都说回去训她,可昕妹妹好似都没有改变。”

说着,她轻叹了一声,似也不大想计较了,便抬起手扯了扯谢玦的袖子,软声道:“夫君,要不算了?”

崔文锦:……

她这算哪门子的算了?!

分明就是在纵火!好一个会做戏的翁氏!

谢玦低眸瞧了眼深色衣袍上似莹莹白玉的手,略有所思。

似乎在外人面前,他们从未有过肢体接触,这还是第一回。

只一思,抬起冷峻的视线望向堂妹,声沉如水:“最后说一次,道歉,若是不道歉,往后莫要踏进褚玉苑一步。”

谢玦是永宁侯,他能说出这样的话,不就是明摆着告诉别人——永宁侯府不会再给二房嫡女撑腰的意思了?!

若是以后谈婚论嫁了,旁人要是知道了这事,该如何看待女儿?

崔文锦脸色也沉了下去,不悦道:“玦哥儿,这话对一个孩子来说,实在太过了。”

“纵使菀昕有错,但也不过是说了几句过分的话,她不该被如此责骂,孩子脸皮薄,若是因听了这些话,往后生出了心病该如何是好?”

谢玦神色沉沉的望向二婶,语声沉缓:“婶婶怕女儿生出了心病,便不怕阿妩生出了心病?婶婶女儿是宝,别人家的女儿便是草了?”

闻言,翁璟妩惊诧的望向说出这话的谢玦。

她忽然觉得自己与谢玦夫妻三载,自己好似也不大了解他。

说他不在意她的感受,可时下却又如此维护她。

可说在意,也不可能做出毫无商量便把英娘母子接回侯府的事。

更不会在婚后的三年中,让她感觉不到半点温情,让她只觉得自己嫁的是一块冷冷的冰块。

十三章(衣衫不整成何体统...)

僵持之下,崔文锦只好把恼意咬碎了往肚子吞,让女儿向翁氏道歉。

且不说方才谢玦的话说得有多严重,便是在老太太的院子外闹大了,也绝对会是他们二房受罚。

自大伯大嫂没了之后,老太太对这大孙子的宠爱便偏心偏到没边了。

谢菀昕委屈得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心不甘情不愿的躲在母亲身后,低着头说了声“对不起!”

声音很僵硬,且满是不情愿的情绪。

谢玦眸色一沉,厉声道:“你这是要向谁道歉?再说一遍。”

俨然,谢玦把堂妹当成了他军中的兵,严厉苛刻,毫无情面。

谢菀昕不过是八岁的小姑娘,平日本就与这大堂哥不亲近,忽被厉声训导,吓得她退了两步。

红着眼向母亲求助,母亲却是别开了视线不看自己。

后无靠山,欺软怕硬的谢菀昕哭得抽抽噎噎的再次道歉:“嫂嫂,是菀昕口不择言,说错话了,对不起,请嫂嫂原谅。”

还未等翁璟妩说话,谢玦便神色冷峻开了口:“若下次再犯,绝不轻饶。”

决不轻饶这四字,从他口中说出,在旁人听来,却像是要军法处置一般。

说罢,谢玦朝着崔文锦略一颔首,转身便走。

翁璟妩瞧了眼母女二人,心头虽有畅快,但更多的是心平气定。

早已做到喜怒不行于色的翁璟妩,也是脸色淡淡的朝着崔文锦略一颔首,遂转身随着自己的夫君离去,连原谅二字都未曾说出口。

不过是被逼之下的道歉,又谈何的原谅?

崔文锦看着离去的夫妻二人。

微一眯眼,冷意从眼中一闪而过,余下却是一副被迫于威严而无可奈何的妇人,揽着女儿安慰。

暗中施压翁氏,让其生出卑感,或是让其闹出笑话,让老太太彻底对这孙媳失望,从而管家一职始终让她抓在手中。

等老太太走了,她便是把管家的一职交付给翁氏。上头没有老太太压着,她交付个空壳子,翁氏也无可奈何。

但这一计,时下看来是行不通的了。

她着实想不到翁氏这么快就有孕,也着实想不到翁氏先前的小心谨慎,性子软都是装出来的。

翁氏可真会扮猪吃虎。

她想母凭子贵,倒看她能不能把孩子生下来再说。

*

夫妻二人相差半步,相继无话的回了褚玉苑。

回了房中,谢玦在榻上坐下后,翁璟妩却是站着。

谢玦抬眼看了她一眼:“为何不坐?”

翁璟妩温婉而立,斟酌了几息,开口问:“夫君不问我为何要对祖母说谎?”

谢玦面色无异,嗓音清冷:“不问。”

虽然不明白他为何略过此事,但也乐得寻借口来应付他,便也就在一旁坐了下来。

下人呈上两盏水。

一盏温水,一盏冰镇过的凉茶。

谢玦面色浅淡地饮过凉茶后,放下杯盏,看向饮着温水的妻子,却说了旁的。

“我发现,我对你似乎不大了解。”

无论穿着,还是今日的谈吐,让谢玦从中察觉到了一丝陌生。

再欲抿一口水的动作一顿,杯沿离唇,从容的放置茶几上。

翁璟妩转头望向他,并未躲避他的目光,菀尔而笑:“我与夫君成亲尚不到半载,相处的时日又少之又少,我都不了解夫君,夫君又如何能了解我?”

谢玦漆黑的眸子望着她。

那双深沉的眼睛似乎有种能穿透人心的能力一般。

若非已经做过三年夫妻,又做了多年的当家主母,她还真会在这眼神之下露了怯。

四目相对半晌,谢玦开了口:“的确是我不够了解你。”

翁璟妩不知他说出这话后,心底到底还有没有怀疑什么。

但为了不让他怀疑,什么都不改变,那她回来的意义又在哪里?

半晌无话后,谢玦古井无波的黑眸略抬,目光落在了她髻边的荆花点翠簪子上。

“金都城花销大,若是不够银钱花销,便问我要。”顿了一下,又道:“你也要添置些衣裳首饰了。”

今日,翁璟妩这身打扮除却让自己赏心悦目,另一个目的就是上辈子的匣子。

在老太太那处说的那些话,便是说给谢玦听的。

翁璟妩转回头,微微垂首,轻声道:“府里需要打点的地方虽多,但我带来的嫁妆尚且还够。只是往后若是要出门的话,确实不够花使。”

“嫁妆”二字落入谢玦耳中,才想起他还未曾给过她家用。

到底是头一回成亲,身边无长辈嘱咐,谢玦却忘了需得上缴家用一事。

沉吟了一息,站起身,说了声“稍等”后便走入了离间。

翁璟妩抬头翘首往里望去,隔着雕栏望见谢玦把柜子打开,从中取出了一个熟悉的匣子。

上辈子他给自己匣子的时候,匣子就已经摆在了桌面上,她压根不知他是从何处拿出来的。

且他们虽公用一柜,但她的衣物只有两个格子都绰绰有余了,哪里还会翻其他地方?

再者他的东西,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她皆不会乱翻。

谢玦捧着匣子走了出来,放在了榻上的矮榻上,打开。

翁璟妩看了眼匣子,依旧是上辈子一样的摆放。

一小撂堆垒起来的金块和一小撂银块,底下还有三间铺子和庄子的契书。

她自匣子中抬起头看向他,问了一个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全数给我?”

谢玦略一点头,道:“只能给你这么多。”

侯府风光,但真管了家后才知道每年谢家都会拿出一大笔银子来做抚安费。

时下看似太平,但各地依旧有各种骚乱。

要么是盗贼猖獗,要么是边境动乱,谢家虽不再镇守边关,但若有战况,也依旧是身先士卒。

故而有些人回不来了,留下孤儿寡母。又或是缺手断脚,无法谋生者,侯府皆会接济,送去抚安费。

还是那句话,谢玦不是一个好丈夫,可却是一个铮铮好男儿。

这一点,她从未否认过。

这侯府自老侯爷走了后,几乎都是由谢玦在撑着。

上辈子谢玦身死,太后并未让爵位落到谢家二叔或是二叔儿子的头上,便是知他们扛不起侯府的门楣。

所以才会留着爵位,等着二房嫡子成婚,再过继一子从新培养。

回过神来,翁璟妩装模作样的道:“夫君真要给我这么多银钱?”

谢玦阖上了盖子,如实道:“不多。”

确实不算多,这里边拢总不够千两,旁人高门妇人一套寻常头面都是百两起。

翁璟妩道:“那我先收着,若是夫君需要花使,便来这处拿。”

谢玦略一点头,但他用银子的地方甚少,也没有太在意。

到了午膳的点,翁璟妩顺道提起了褚玉苑用人的情况。

“厨娘似乎贪了不少银子,我给了她安置费,让她自己请辞离去了。”

“你做主便好。”谢玦显然对这些后宅之事毫无兴趣,连头都不曾抬。

须臾后,翁璟妩又道:“我还想换一些人。”

谢玦终抬起头看向她,似乎等她说理由。

“她们嘴碎,明月繁星不止一回听到她们背后说我的闲话了。说主子闲话的下人,我用不起。”

谢玦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放了瓷箸:“那你想如何?”

“明日夫君尚在府中,不若帮我镇一镇这院中的女使。”

她现在依旧势力单薄,说出去的话没有分量,依旧得谢玦做靠山。

谢玦蹙眉迟疑。

明日虽尚在府中,也有城里的公务。

见他迟疑,翁璟妩收起了心思,轻声道:“夫君不愿的话,我再想想其他法子。如今不敢用旁人,也不过是让明月繁星费些心思伺候我罢了。”

闻言,谢玦暼了眼她。

略一琢磨了她的话。前半句话体贴温柔,下半句话似乎听出了一丝不悦。

成婚五个多月,哪次不是千依百顺的,倒是第一次从她的话中听出不悦。

望了眼她侧颜,谢玦斟酌公务的轻重。

须臾后,应:“可,明日我留在府中。”

翁璟妩闻言,绽颜一笑,露出温柔体贴之色夹了肉菜入他碗中。

“夫君多吃些菜。”

谢玦低头看了眼碗中的肉菜,略陷沉思。

总觉得有些莫名的不对劲。

入了夜,她沐浴回来,正在拭发间,谢玦便回来了。

谢玦入了屋中,只略暼了一眼坐在梳妆台前擦拭青丝的妻子,便收回目光脱下外衫递给女婢,饮婢女端来的茶水。

“夫君可用膳了?”

翁璟妩只是一问,但厨房并未给他留饭,毕竟她记得以往就是留了饭,他也不会回来用。

翁璟妩一默。

留了他不用,没留他偏要用,是要与她反着来了不成?

“那我便让明月去做些吃食过来。”

放下杯盏的手一顿,转而望向她,眉头轻蹙:“没留饭?”

翁璟妩把帕子给了繁星,起身解释:“我以为夫君不会在家中用饭,便也就没留。”

原本眉头浅蹙的谢玦,在望见她的模样,眸色蓦然一沉。

片刻后,眉头蹙得更紧的沉声训斥:“衣衫不整,成何体统。”

屋中三个婢女,乃至翁璟妩也是一愣。

那一瞬间,翁璟妩心道她在屋中穿着寑衣,哪里算是衣衫不整了?

几个小婢女听到侯爷的训斥,都免不得暗暗抬眼朝着娘子探去。

娘子换了新的寑衣后,寑衣丝滑轻薄,比起旧寑衣的宽大,新寑衣把娘子的好身段全数呈现了。

无论是纤细蛮腰,还是挺翘饱|满的胸|脯,亦或者是浑|圆的臀,都可看出轮廓。

娘子今晚沐了发,发间水润湿了衣襟,襟口润湿了一片,紧紧贴着肌肤,还印出了小衣的浅色,更别说这寑衣还是那几乎贴近肤色的肉桂色。

还真别说,越看越有那几分的……香|艳。

偏生娘子一点都没有察觉到现在的自己到底有多勾人。

也不知是不是因有了身子,她们总觉得娘子早已没了初为新妇的青涩,现在举手投足间都有一种迷人风情。

莫说是侯爷了,她们都忍不住多瞧两眼,又瞧两眼。

察觉到婢女的目光都落在了妻子的身上,谢玦脸色略沉,冷声屏退:“都下去。”

十四章(阵亡的梦...)

屋中婢女小心翼翼退出屋子之际,翁璟妩悄然瞧了眼脸色略沉的谢玦,再低头瞧了眼自己的穿着。

并没有什么不正经的呀?

他莫不会是因今日把钱匣子给了她,心里有气没处撒?

可上辈子他给了她钱匣子后,也没什么不对头的。

又或者是因她没给他留饭,所以有了脾气?

婢女尽数退出了屋外,房门阖上,屋内只余夫妻二人。

屋中静谧片刻,谢玦抬眼看向妻子,目光落在那缓缓起伏的饱满胸脯上,喉间一干,瞬息移开目光。

谢玦也是这个时候才想起,他们成婚差不多有半载了,但也约莫不过三个月前才圆的房。

圆房之后,克己复礼,几番房事都不曾过分,都是一回便罢。

倒不是谢玦纾解了,而是无论在口腹之欲,还是情/欲上边的事情,都适可而止,不宜过度。

但回金都前最后一次云雨,是在他吃酒上头时。

那次不仅次数也多了几回,便是力道也更狠了。

哪怕当时有五分醉,但也依旧记得她哭得似梨花带雨,好不可怜的央求着他停下。

回想起两个多月前的事情,越发的口干舌燥,不禁端起余下半杯茶水,却依旧未解渴。

瞧着他的举动,翁璟妩总觉得有那处不对劲。

谢玦饮了茶水,转眸望向她,目光平视她的脸,眉头紧蹙:“还不去换了这衣服?”

翁璟妩眼中尽是不解,问:“夫君且说说这寑衣哪里不正经了?”

想了想,她又轻声嘀咕:“难不成在屋中连寑衣都不能穿了?”

谢玦沉默了片刻,目光再而落在她的寑衣上,并未解释,只沉声道:“换回先前的寑衣。”

翁璟妩再次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穿着,这时心底隐约明白了些什么。

再抬起头看向谢玦那张紧绷冷凝的脸,心里有了数。

是了,现在的谢玦才二十一年岁左右,还是非常正经的时候。

“现在天气闷热,软缎丝滑冰凉,比起那棉衣要舒服。且我听旁人说金都贵女都是这么穿的,所以这哪里算得上衣冠不整?”

说了之后,又道:“罢了,既然夫君看不顺眼,夫君在府的时候,我不穿便是了。”

说着,翁璟妩转身走向柜子,似要寻旧寑衣。

谢玦闻言却是眉头一皱。

他在的时候不穿,等他不在府中的时候再穿?

翁璟妩翻了一会,想起旧寑衣似乎放在了柜子最底层,便弯腰去寻。

因弯腰的动作,腰间的衣服收紧,寑裤略绷,臀形尽显。

谢玦不经意一瞥,气血直涌上头。

喉头一动,在沉默了几息后,嗓音沉哑:“不必换了。”

已经找着旧寑衣的翁璟妩:……

这男人,真善变。

真想直接换回旧寑衣,但天气闷热,翁璟妩才不会为了赌这口气而热着自己。

放下了寑衣,她直起身转头看向他。

“夫君不是说我这寑衣不正经,怎就不用换了?”

谢玦径自从外间走入里间,解开腰封,再而把外衫脱下。

他眉目沉定的道:“我走了,你依旧这么穿,换与不换有什么区别?”

穿衣这种小事,谢玦自是不能强硬的逼迫她不许再这么穿了。

况且他是她的丈夫,她穿得再不正经,那也只能穿给他瞧。

还要避开了他来穿,成什么样子!

“把我的寑衣取来,我去沐浴。”他道。

翁璟妩见他也不纠正她的穿着了,也不再理会,转身去寻他的衣物。

他的衣物很显眼,一眼便瞧到了。

暗道他不常在府中,衣服也不常穿,待她多做几身新衣,便把他的衣物都收到角落去。

不一会,便把寑衣取了出来,放到床榻上。

然后披上了外衫,走到外间,微开房门,吩咐外边的下人准备水送到耳房,顺道再去做些吃食。

谢玦脱下长靴之间,抬眸往外间望去,视线落在妻子的身上,目光中多了几分思索。

两次从军中回来,她似乎不再像在云县,或刚刚回金都时的反应了。

在云县时,他当值回来,她又是端茶递水,又是询问他累不累。

可这两回,莫说端茶递水,就是晚饭都不曾留,便是一句“累不累”都没有。

在翁璟妩阖上房门的时候,谢玦收回了目光。

不一会便有下人抬了温热的水进屋。

几轮后,浴桶也七分满,够了。

谢玦入了耳房沐浴,入了浴桶之中,背靠浴桶,双臂搭在边缘,闭眼假寐。

正全身放松浸泡在水中之际,脑海蓦然浮现了一个画面。

——数柄寒光凛冽的长矛破风朝着他的胸口刺来,而他身体在那一瞬僵硬得不能动弹。

几息之后,猝然睁开双眼,双眼瞳孔骤然一缩。

两息后,谢玦眉头一皱,低下头看了眼自己的胸膛。

并无伤口。

沉思半晌,毫无头绪的画面,谢玦也没有继续在意。

谢玦从耳房出来,面食已经送来。

吃了面食,下人来收走了碗箸后,谢玦披上外衫去了书房,把本该明日写的折子在今晚弄好。

约莫半个时辰后回来,向来会等他就寝的妻子,却早已酣睡。

站在床边沉默了片刻后,脱去外衫上了榻,躺在了外边。

谢玦做了一个梦。

梦中,是战后的满目疮痍。

“启”字军旗倒在了血泊之中,四处皆是身穿着大启兵甲的尸体,尸体堆积如山,血流成河。

天地空茫茫,昏黄的血空之下,唯有食尸鸦在尸体上空环绕,似乎在等待时机饱餐一顿。

远处,似有一个人背对他,跪在了尸堆之中。

那人身上被七八柄长矛直接穿过了身体,矛刃有血珠子缓缓滴落。

梦外,谢玦蓦然睁开了双眼,双目有一瞬的浑浊,但只一息便清醒了。

望着帐顶,眉头紧蹙。

思索间,耳边传来一声软软的轻哼声,打断了谢玦的思绪。

谢玦转头望了一眼床侧的人,许是太热了,她发鬓微湿,额上一层薄薄的细汗,睡得也不安稳。

想了想,许是怀孕的缘故,所以更之畏热了。

便是自己,也是热得沁湿了寑衣。

谢玦伸臂出了帐外,把放在春凳上葵扇取了进来。

他臂力劲大,扇子一摇,二人都能乘到凉风。

晨光熹微间,院中已经有下人开始洒水打扫院子了。

翁璟妩睡了个好眠,压根不知谢玦是何时醒的,所以她醒来的时候,床榻外侧已经无人了。

梳妆时,她问:“侯爷什么时候起的?”

挽着发髻的明月回道:“侯爷好似五更天就起了,听守夜的繁星说侯爷一如既往的去练了拳,练了半个时辰左右去了书房,方才又去了老夫人的院子请安。”

似乎想起了什么,又道:“对了,侯爷还特意吩咐过了,娘子便不需要再跟着去了,也不用留早膳了,侯爷会在老夫人的院子用了再回来。”

翁璟妩沉默了一瞬,他还真的记仇。

还记着她昨日没给他留饭呢。

没有多想早膳一事,但转念一想,想到她还在寝中,他却做了这么多事,不禁感叹他这自律的习惯还真让人觉得可怕。

她在云县的时候,父母宠爱,所以早间都是天亮了才起来。

可自嫁给谢玦之后,便配合着他作息,他早间五更起来,她也跟着起来了,只能等他走了再补个短眠。

现在想来,早早起来替他更衣,他也不念她的好,那还不如多睡一个时辰呢。

发髻已梳好,翁璟妩取来寻常的珠玉步摇别入髻中。

轻抚发髻左右瞧了眼,随后问:“有多少人知道侯爷去了老夫人的院子请安?”

明月想了想,才应:“侯爷出去的时候,恰好见了繁星,好似只与繁星说了,其他人不知道。”

翁璟妩思索了几息后,从妆奁中取出珍珠耳坠,戴上耳坠间,吩咐道:“你让厨房那边说侯爷已经出门去了,不用准备侯爷的早膳了。”

明月愣了愣:“可侯爷应该很快便会回来了。”

翁璟妩笑了笑:“你按照我说的便是,再者你让院中所有女使在辰时正都集合到院子,便说我要立规矩。”

明月聪慧,仔细一想便明白了主子的用意,脸上顿露喜色,压低了声音询问:“娘子可是要动手了?”

翁璟妩意味深长地道:“褚玉苑太多杂人了。”

老太太的人便罢了,暂时动不得。

而崔文锦安插在褚玉苑的人,为了能睡个安心觉,无论如何都得拔除了。

谢玦便是在没有成婚前,也很少待在府中,大多时候都在军中磨炼。

而主子经常不在府,院中又有崔文锦安插进来的人,故而懒散惯了。杨婆子李婆子的事情已过了多日,有人免不得又开始懈怠了。

只要让她们以为谢玦回了军中,多少会有不上心。

她们若是出错,她借故发难来整治也是名正言顺的。

再者谢玦同在,崔文锦有什么道理再插手?

妆好,翁璟妩对着镜中淡淡一哂后,从位上站起,步出房外。

谢玦陪着祖母用了早膳,说了一会话后便回了褚玉苑。

这时院中陆续有人已经站到了院中。

也不知是什么心态,有些人懒懒散散的站着,直到看到了侯爷,才倏然站直了腰。

谢玦训兵利落,见此懒散,脸色瞬息冷沉,散发出来的气息让人绷紧了身子。

有人迟迟才来,见着了侯爷,都惊慌失措得疾步走入人群中。

谢玦沉着脸走到了廊下,明月作出了请的姿势:“侯爷座上请。”

谢玦扫了眼廊下的两把圈椅,问:“娘子呢?”

话音才落,便察觉到了背后轻盈的脚步声。

转头望去,只见又是一袭新衣的妻子缓缓而来,高髻两边的珠玉步摇也随着她的步子缓缓而晃动。

素色短衣,霁色襦裙,臂挽同色轻纱。

依旧是靓丽的打扮。

谢玦心道他在军中待的这十日,她到底做了多少身新衣?

又有多少还没穿出来的?

十五章(清理院子)

院中死寂一片,近二十个女使噤若寒蝉,都犹如鹌鹑般缩着脖子。

不是说侯爷出府去了军中吗?

为何侯爷还会在府中?

廊下谢玦双手搭在圈椅的扶手边上,抿着唇,阖着眼,饶是没有盯着她们瞧,那慑人气场也足以让人诚惶诚恐。

褚玉苑的两个管事婆子站在一旁,年长些的仆妇站在前排,小婢女则站在后方。

两个管事婆子,皆是老太太安排的人,但有一人早已被崔文锦收买。

翁璟妩扫了一眼下边的人:“今日过了辰时正才过来的人,站出来。”

声音轻柔,好似没脾气一般。

可谁都不敢因这温柔的语气而有所放松,更别说侯爷还坐在一旁,她们便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姗姗来迟的人,蹑手蹑脚的出了行伍。

原想着晚那么片刻也无碍,大不了就说活杂,所以才会晚了些,可现哪里还敢说半个字?

迟来的人,肠子都快悔青了。

有人出列,但也有人抱以侥幸,未曾出列。

明月拿着本子略一扬,扫了人群一眼,冷声道:“可都记着谁迟了。”

话一落,又走出了一人,共三人迟了。

明月扫了一眼那三人,道:“你们领了月钱,然后到崔大娘子那里去另寻安排。”

三个人一听,一惊,有人连忙低头,憋红了脸道:“奴婢就是晚了那么一小会,这罚得也太、太重了。”

谢玦睁开了眼,视线淡淡扫过三人,不愠不火的开了口:“在军中,凡迟者,皆仗责二十军棍。”

明月走到了老太太安排的管事婆子旁,附到耳边低声说了一些话,然后把本子给了她。

管事婆子往廊上望去,只见娘子朝她点了点头。

收回目光,暗暗呼了一口气。娘子让她来管事,这里边必然没有她的事了。

另一个婆子见状,心头忐忑之余,又生出了几分嫉妒。

同是老太太安排进的,凭甚这出头的活给了旁人不给她?

另一个婆子所想,管事婆子也没有多虑,而是挺起胸脯翻开了本子,望着上面所写,喊了几个人出来。

“自娘子入住褚玉苑,在使唤你们的时候,不是迟了便是送错东西。看来娘子也使唤不动你们。既然如此,娘子也不留你们了,你们也领了月钱去崔大娘子那处另寻安排。”

几个婢女闻言,惶恐的抬起头望向管事婆子,眼神央求。

管事婆子却是朝着廊上的侯爷看去。

她们也循着管事婆子视线望去,瞬间收回目光,脸色煞白,一个字都不敢说。

翁璟妩端起温水饮了一口,闲适看着院中有条不紊的处理着崔文锦的人。

果然有谢玦坐镇,这些人连哭嚎一声都不敢,安安静静的解决了,心里也畅快。

不过半晌,八个女使便被喊出了行列之中。

另一个婆子虽被崔文锦收买,可明面上到底是老太太的人,往后有的是机会把她给赶出褚玉苑,现在也不着急。

院中的女使几乎少了一半,那些被点了名的想要出声为自己求情,可是目光触及面无表情的侯爷,又什么话都不敢说了。

而余下的人心下则是战战兢兢,心里都明白是因老太太把她们安排道褚玉苑伺候侯爷的,所以娘子才没有动。

即便如此,却也不敢妄自尊大。

杨婆子和李婆子还是老太太的心腹呢,最后还不是因娘子而被责罚赶去庄子了。

先前只觉得是因杨婆子和李婆子太过分了,可现在想来,娘子也不是让人拿捏的柿子。

立威,也已足够了,翁璟妩朝着明月点了点头。

明月会意,便与婆子低声说可散了。

众人散去,谢玦略带思索的目光望向身侧的妻子。

翁璟妩感觉到了这道目光,心里也不慌。

若是刚回来那会害怕他看出端倪,没敢做太大的变动。过了这么些天,倒是想通了,要改变得及早。

她入侯府不过半个多月。侯府众人,乃至整个金都城的人都还不了解她,这个时候改变行事作风,旁人只会觉得她先前是扮豕吃虎,但绝不会想到她已不是十七年岁的翁璟妩了。

至于谢玦,她在赌。

他们成婚不足半年,真正相处的时日很少,她赌他对她了解不深。

赌她就是有所改变,他便是有疑,但也不会疑到怪力乱神的方面上去。

夫妻二人站了起来,相继入了屋中。

谢玦扫了眼跟随进屋的明月繁星,朝着房门略一抬下颌,二人会意退出了屋外。

人退了出去,夫妻两人相对而坐,谢玦沉吟几息后开了口:“你似乎变了些,与在云县时相比,有些不一样了。”

翁璟妩也不慌,翻了两个杯子,往其中倒入清水,推了一杯给他。

抬眸望着他,没有半分闪躲:“夫君怕是不知我入府半个月都是怎么过来的。”

谢玦想起了先前回府时处理的那两个婆子,还有便是她昨日说的话。

府中下人拿她来嚼舌根,对她的吩咐也是不上心。

思至此,眉头不禁紧蹙,现在想来,他根本就没有照顾到她。

半晌之后,谢玦开了口:“我答应过岳父照顾好你,到底是我疏忽你了。”

翁璟妩露出理解之色:“夫君心在社稷,且公务繁忙,这些杂事我现在已经能自己处理了,只是有时可能需得夫君出面。”

她在最缺他的时候,他并不在。她现在不缺了,也不需要了。

“下次再有这事,便与我说。”说罢,端起了茶水。

翁璟妩轻点了点头,趁着他好说话之际,她再问:“我记得夫君的赏赐好似早已下了,赏赐里边有好些做衣的好料子与首饰,可我怎一样都没瞧着?”

谢玦是调查了贪污一案后,在返回金都的时候才遇害的,故而也算是事办成了。

再有抚恤的意思在,在回府后,他职位定下之际,便也下了丰厚的赏赐。

只是赏赐进了府,便被崔文锦命人抬入了侯府的公家库房。

这是谢玦用命换来的,崔文锦倒是真敢拿着充公的名头来中饱私囊,不过就是料准了谢玦不会过问,她不敢问罢了。

若是她问了,又该说在侯府库房,若是她要用,便可去取。

到时候存放在库房中的赏赐,谁知是不是都被换过的了。

谢玦闻言,便知赏赐去了何处。

一如既往的入了侯府库房,或者是入了二婶的私库。

以往府中二婶管家,他倒无甚在意。

现在……

目光落在了妻子身上的新衣上。

她应是个爱美,谢玦想。

只是岳父两袖清风,她以前没有那个条件罢了。

翁璟妩误以为他这眼神是觉得她有许多新衣了,不必再说了。

略一斟酌,便挑了男人爱听的话来解释:“就做了两身,都等着夫君回来的时候穿给夫君瞧。”

这话显然取悦了谢玦,他眉头舒展,随而道:“我让人去问一问,让二婶下午送来。”

翁璟妩脸上露出喜意:“多谢夫君。”

这时,有婢女匆匆来禀:“侯爷,军中来人,似有急事。”

谢玦脸色瞬间一凛,疾步从屋中走了出去。

他一走,翁璟妩便收起了脸上的喜意。

走出了屋外,面色淡淡的问传话的婢女:“军中来了何人?”

婢女想了想:“好像是一位姓是武的校尉大人。”

姓武?

翁璟妩微微眯眸回想,觉得这个姓有些熟悉。

不禁回想谢玦率领的骁骑军中,到底都有谁活着回来。

五千人的骁骑军,活着回来的人却不足千人,那些人是因看守营地而没有前去剿寇。

据他们所言,他们到了战场,见到的是倒在血泊中的骁骑军军旗和大启军旗,还有身中多刃,却死而不倒的将军。

回忆间,便见谢玦步履匆匆从院外走回。

待走近了,她问:“可是军中发生了什么事了。”

谢玦脸色不大好,道:“确实有事许多回军中,大概一个月不能再回来。”

说着,走进屋中。

谢玦脱去身上的锦衣,翁璟妩把他的薄甲取来。

在谢玦套上胸甲时,她给他扣上暗扣。而他则抬起手臂,用嘴咬住护袖的束带,略一扯紧。

两边的护袖都如此。

平日谢玦都是自己动手穿上薄甲,也不假手于人。只是娶妻后,她多次帮忙,他也就习惯了。

薄甲很快就换上了。

想了想,她想起上辈子他一去不返,还是多嘱咐了一句:“虽不知夫君去做什么,但希望夫君平安归来。”

谢玦低眸瞧了眼她,略一点头,“嗯”了一声。

随而转身出了屋子。

出了屋子,谢玦健步如飞,很快便消失在了月门之外。

望着谢玦离去的背影,翁璟妩再而思索,终想起了护送谢玦棺柩回金都的人,便是一个姓武的人。

只不过那人不是校尉,而是副将。

三年时间,若是功绩出众,应该可以让一个校尉升为副将了。

而这个副将回来后,好似接管了骁骑军,成了骁骑军将军。

人人都以为那一场仗谢玦会赢,所以皇帝派了他前去,可却败了。

翁璟妩午夜梦醒之际,曾多次怀疑谢玦战死一事有所端倪,但奈何手中无甚能力去查明,让人去探了那武副将的口风,却是什么都没探到。

后来,因谢玦战败,外有旁人而贬低侯府。而内有崔文锦觊觎爵位,期间老太太逝世,又有英娘抹黑侯府,抹黑谢玦。

多重压力之下,她也只能把怀疑的种子深埋,从而全心撑起整个侯府。

再说,谢玦在出府之际,忽然想起方才在院中应过妻子的话。

回来多日奔波公事,未曾留意她在府中过得如何,以至让她受了委屈,时下若是再失信,恐怕有所不妥。

贴身小厮送来马鞭,谢玦接过之际,脚下一顿,转而看向送他出府的沈管事。

“侯爷可还有事吩咐?”沈管事恭敬的问。

谢玦吩咐:“先前赏赐的东西,把赏赐的单子送给娘子,待娘子挑选出一半后,再送到褚玉苑,其余皆入公库。”

沈管事闻言,一愣,随即道:“这些事务向来是二房大娘子在打理,应该也不会出错,再说娘子有孕,恐怕不宜劳累。”

话才落,便见侯爷沉了脸,反问:“下人都是死的不成?还要娘子亲自打理?”

沈管事一惊,忙应:“是老奴逾越了,老奴现在就去办。”

说着匆匆转身离去。

看着沈管事慌忙离去,谢玦眉头紧蹙,终还是取过马鞭出了府。

而一旁送马鞭的小厮则为沈管事抹了一把汗。暗道侯爷常年不在府中,再有半年久未回府,倒是让这些人忘了谁才是家主。

十六章(登高节)

世安苑这边,崔文锦头疼的扶着额。

早间便听到褚玉苑那边传来消息说翁氏要立规矩,把院中所有女使都聚集在了院中。

听到这消息的时候,崔文锦便隐约有了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探听消息回来的小婢说今早褚玉苑的翁娘子要立规矩,让院中女使都在辰时正到院子聚集。

可不曾想这些个丫头都没太当一回事,不仅懒懒散散的,还有个别迟了,恰好被侯爷看见,侯爷一怒之下便下令整治褚玉苑的风气。

不过是小半个时辰,便有八个女使出现在了世安苑。

崔文锦只觉得头隐隐作痛。

这时,一旁的婆子惊愕道:“那翁氏是怎么能如此确定这些人都是娘子安排过去的?”

崔文锦也反应过来了,这些人都是她让人安排到褚玉苑去的。

她暗暗一惊,抬起头望向婆子:“一共安插了多少人到褚玉苑?”

婆子踌躇了几息才回道:“咱们的人全部都被挑出来了,没有一个是老太太那边的人。”

崔文锦瞪大了双眸看着婆子,甚是惊诧:“那些人基本都是陆续掺着其他女使到褚玉苑的,那翁氏怎会知晓的!?”

婆子思索了一晌,怀疑道:“恐怕是那厨娘告的密,她前几日离了府。奴婢原先还当她是回家省亲了,可查了之后才发现似乎是翁氏给了她一笔银钱,她也在前几日自请辞了侯府这份伙计。”

崔文锦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压低声音骂道:“这个贱婢!”

婆子立马递过茶水:“娘子喝口茶水消消火。”

饮了一口茶,问:“那何婆子呢?”

婆子应:“何婆子是暗中收买的,没什么人知晓,虽然没有被遣走,但也不敢确定翁氏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因为老夫人的缘故。”

原本还打算想法子让翁氏看似意外小产,可现在人都几乎被遣走了,能用的人只有一个了。

而这个婆子,也不知是不是那翁氏特意留下来害她的陷阱,也不敢轻易用这婆子来办事。

这口气还没顺,府中管事便来寻了她。

“侯爷方才出府的时候特别吩咐,让大娘子把先头赏赐的单子给褚玉苑送过去,再让翁娘子挑选一半来打理。”

崔文锦闻言险些坐不稳,再次确定:“可没听岔吧,侯爷真的要让那翁氏挑选一半的赏赐来打理?”

管事摇头:“确实没听错。”

想了想,又复述了侯爷说的话:“老奴还多说了两句,说向来是由大娘子您来管的,也没出过什么差错。再说娘子有孕不宜劳累,可谁知侯爷直接黑了脸说还有下人,难不成还要娘子亲手打理不成?”

一旁的婆子猜测:“侯爷以前从不过问圣人的赏赐,现在怎就问了?不会是翁氏撺掇的吧?”

崔文锦闭上了双眼,暗暗调息。

半晌后,睁开了双目望向婆子:“那些赏赐动了多少?”

婆子无奈道:“半个月前赏下的,一赏下四姑娘便求着娘子把那最为贵重的蜀锦取去做衣裳了。娘子说四姑娘快要议亲了,打扮得炫彩夺目些也无妨,便给了半匹,再有也裁了半匹的绣花雪绸给五姑娘做衣裳。”

崔文锦暗暗呼了一口气:“就这两样动了,是不是?”

婆子点头,但还是道:“绣花雪绸尚好,赏赐有三匹,只是那蜀锦只此一匹。蜀锦昂贵,一匹难求,若是现在去补上一匹,且不说能不能找到,就是能找到,估摸也要花天价。”

崔文锦琢磨了半晌,道:“那翁氏到底不知都赏了什么。”

想了想,吩咐道:“就把这两样改一改,把那一匹蜀锦在单子上去了,再绣花雪绸的数上多加一匹,库房应当还能寻出一匹。”

说罢,咬牙呼了一口气,冷笑道:“先前倒是我小看了翁氏,现在她母凭子贵,觉得有了与我叫板的底气了,她未免太高估了自己?”

*

赏赐单子是在谢玦离府的小半个时辰后,由崔文锦身旁的管事婆子送来的。

那婆子捧着托盘,托盘中仅一份赏赐的单子。

她笑道:“我家娘子听说娘子要赏赐的单子,便急急吩咐老妇送来,免得娘子久等。”

“有劳了。”翁璟妩一笑,然后朝着明月看了眼。

明月会意,上前取过单子,递给了她。

翁璟妩拿过单子。

一打开,目光也随之落在了上方。

浏览了一遍后,并未见到蜀锦一物,嘴角的笑意略深。

抬起头看向婆子:“妈妈便先请回,我让人拟一份单子后再送去。”

婆子略一颔首,一礼后便退了出去。

翁璟妩再看了一眼赏赐单子,除却没有蜀锦外,可这黄金与良田却让她心安。

阖上单子后,让明月去重新记一份单子。每样都要一半过来,记好后,再把这世安苑送来的单子还给她,就不用再送会去了。

再说这管家的事,缘由是老太太岁数大了,大抵想多活些岁月,所以早几年前就放权不管了,现在也就全权由崔文锦管家。

再说这赏赐本就是孙子挣来的,送一半去褚玉苑,老太太自然不会有太大的意见。

所以单子送回世安苑后,那些赏赐晚上就送了过来。

晚间在主屋中,翁璟妩让明月繁星清点着送来的东西。

清点后,繁星惊叹道:“奴婢还没见过这么多的好东西。除却珠玉不说,就那几匹布的料子而言,色泽鲜艳,触手冰凉,奴婢在云县也是从未见过。”

翁璟妩扫了一眼,布匹中最为出色的是绣花雪绸,用细软蚕丝织成。

宫里出来的东西,自是比外头的要好,这一匹布目测可换数十金。

就两匹布,就几乎可抵了谢玦给她的那个匣子。

但布再好,也只能做成衣裳来穿,却不能换成银钱。

而且,若不是谢玦,恐怕也赏赐不来这样的物件。

雪绸便如此贵了,更莫说那蜀锦,几乎按尺来算。

贵重的一尺可达十金,只供给达官贵人与极富贵的人家使用,更别说是这上贡的蜀锦了。

崔文锦拿谢玦与其谢家军所拼搏得来的赏赐给自己女儿做新衣,真是毫不手软。

上辈子她与谢玦节俭,倒是为二房做了嫁衣。

崔文锦管家的那些年,什么好的都往自己那屋子塞,过得奢靡,把他们大房的节俭衬托成了笑话。

这辈子,崔文锦可别再想了。

要用什么要穿什么,除了侯府给的,其余的要么她自己,要么她男人自己挣去。

想到此,翁璟妩敛了心思,与明月道:“下个月登高节,也不知各府有无宴席,而我初到金都,总不能在宴席上失礼了。”

说着,又道:“等再过半个月,便去请锦绣坊的绣娘上门,让他们为我量身做衣。”

京中贵女最喜请锦绣坊的人做衣,不仅仅是做工好,还能从那些个绣娘口中听到关于别府后院中的一些阴私。

京中贵人平时吃饱了撑着,无事可做,便是最爱听这些闲话。

锦绣坊绣娘绣工好,可嘴却是不大严实。

上辈子,约莫再过一两年,这锦绣坊便是因为这嘴不严而惹了祸,遭封了店,掌柜的也因此落了大狱。

半月过后,锦绣坊的两个绣娘带着对这永宁侯府娘子的好奇心前来。

这段时日金都中都在议论这一位侯府娘子。

都说她是小地方来的,定然是个粗俗不知礼的。又说要以救命之恩来抵才能嫁得出去的,定然是相貌奇丑的。

随着婢女入了府,再入了褚玉苑中,在主屋前的廊下等候时,两个绣娘不免抬头打量了一眼这院子。

院中有翠竹与枇杷树,还有临小湖而建的垂柳,小院虽未有其他大宅院那般气派,可却是秀丽端方,雅意深致。

不一会,有婢女来通传,两个绣娘便也入了屋中。

入了屋中,只知美人榻上坐了人,但也未敢随意瞧贵人,皆一礼:“锦绣坊绣娘见过娘子。”

低头间,只听到上方有如春风的温柔嗓音传来:“两位绣娘不必太拘礼,抬起头来。”

两位绣娘闻言,相继抬头,见到美人榻上的美人,皆一愣。

只见榻上的美人肤色白皙,身段丰腴,穿浅色襦裙,鬓发如云,手摇着团扇,姿态闲适。

美人浅笑婉约,气质出众,没有半分传言中的粗鄙,更是与貌丑没有半点关系。

有那么一瞬间,绣娘都不禁怀疑谢侯爷到底是因救命之恩娶得这位娘子。还是见色起意,耍了什么手段才娶到如此佳人。

翁璟妩站了起来,语声客气:“先前夫君立功,圣人赏赐了两匹雪绸,府中下人本事不足,不敢轻易下手,便请二人来这一趟。”

锦绣坊常给贵人做衣裳,皇家赏赐下来的料子,倒也能从容裁衣。

翁璟妩站到一旁,让她们丈量身寸,嘱咐:“以我现在的身量,再做大稍许,便是再胖几斤也能穿得进去的。”

二人应下,随而谨慎丈量,不敢有太大差错。

丈量间,繁星取来布匹,道:“这可是侯爷立功,圣人赏赐下来的,最贵重的两匹布便在这了,可要小心些做衣裳,莫要浪费了。”

二人望了一眼料子。

确实是成色极好的,是锦绣坊很难遇上的好料子。

可转念一想,忽然想起月前侯府的崔大娘子也让锦绣坊给四姑娘做衣裙,那送来的蜀锦可是上品中的极品。

或许那崔大娘子不知这蜀锦上品还有品级,可他们锦绣坊一眼就瞧出来了。

那蜀锦的颜色是去年下半年到今年京中最盛行的,而且色泽艳丽,绣工精湛,几个绣功极好的绣娘来做也要做数月。

数月出一匹,且只供给皇家。

那崔娘子如此大手笔给自己女儿做衣,当时让锦绣坊的人都惊叹不已。

现在看来,怕不是因谢侯爷有功,宫中才赏下来的吧?

可这丫头又说这两匹布最为贵重,莫不是眼前的娘子不知赏赐里边还有蜀锦?

二人各种猜疑间,便把身寸丈量好了。

绣娘道:“这几日会先依着这料子的颜色来画款式,待款式画好了便会送来给娘子挑选。挑选好款式后,约莫六七日便可成衣。”

翁璟妩点了点头,笑道:“那便有劳了,工钱方面,便与管事妈妈商议。”

说罢,看向明月:“给赏。”

明月点头,从钱袋子中倒出了几颗银豆子给了一个绣娘,复而又倒了一回,给了另外一个绣娘。

两个绣娘接过赏钱,笑意顿粲,忙谢赏。

绣娘出了屋子,翁璟妩摇着小扇,淡淡一笑,与身旁的明月道:“登高节,有好戏瞧了。”

明月不知主子为何这么一说,但转而一想,道:“也不知登高节的时候,侯爷能不能赶得回来。”

说到谢玦,翁璟妩也回想了一番。

这一回想,便也就想起了在侯府过的第一个登高节。

而谢玦似乎是在离府近乎一个月后,在登高节前回来的。

恰逢老太太的本家,也就是明国公府摆了宴,请了侯府上下。

他虽去了,可不过待了小半个时辰便提前回来了,留她一个人应付那些个个都有一副弯弯曲曲心肠的贵妇人。

不过十七年岁的她在宴上被人指指点点,心里哪里能承受得住?

所以回来后,在屋中哭了几乎半宿。

从国公府回来后,谢玦更是一声不吭的搬去了东厢房住,一住便是住了小五日,这事更是让她崩溃不已。

也是在那时她第一次对他寒了心,生出了万般悔意。

悔恨自己为何要跟他回金都,悔恨自己瞎了眼看上了他。

十七章(谢玦回来了...)

临近登高节,明国公府送来了帖子,邀永宁侯府阖府上下过府游园赏菊,品蟹。

秋季,正是菊花盛开,蟹肉肥美的时候。

永宁侯府与明国公府左右也算是近亲。

若此次翁璟妩不去,只怕这金都城又该传出许许多多的恶意揣测。

好在现在身孕有三个多月了,太医道胎也已坐稳了,老太太才允了她一同前去。

许是月前随着谢玦去请安的时候,翁璟妩提了一嘴自己所佩戴的头面是姑姑送的,所以老太太见她寒酸,怕在赏菊宴上丢侯府的脸,特让人送来了三套头面,让她从中挑一份。

翁璟妩上辈子可没有这待遇,也知老太太为的是谁,也就没有太多的情绪。

看着三套价值不菲的头面,兴致不高的选了一套与她新衣相衬的。

而离府差不多一个月的谢玦,也没有任何的只言片语。

与他做了三年夫妻的翁璟妩早已习惯。

不出意外,他会在登高节那一日便赶回来给祖先上香。

晨曦光亮从窗牗落入了屋中,用过早膳后,便开始梳妆。

梳妆到一半的时候,便有小婢匆匆进屋,说侯爷回来了。

“侯爷现在在祠堂上香,约莫再过一会儿就该到褚玉苑了。”

翁璟妩闻言微愣,她因登高节这一整日发生了许多不愉快的事情,所以记忆格外深刻。

哪怕时隔近八年,她也应该不会记错才是呀。

她明显记得上辈子的谢玦,是下午才回来的,现在不过是晌午,他怎就忽然提前回来了?

思索间,明月问:“娘子,需要把侯爷赴宴的衣物准备好吗?”

翁璟妩回神,点了头:“嗯,准备吧。”

莫不是她回来了后做的事情,让一些事情发生了改变,也让那些她没有插手的事情发生了改变?

如此一想,翁璟妩忽然觉得要改变谢玦战死的命运,也是很有可能成功的。

这一辈子,谢玦必须得活着。

只要他活着,她和孩子便不会活得那么累。

他活着,便可继续撑着这永宁侯府。

梳妆毕,才站起身子,门外便传来婢女唤“侯爷”的声音。

是谢玦回来了。

翁璟妩循声望去,便见一身轻便打扮,黑衣收腰长袍,纶巾束发于顶,脚踩乌靴从外走进。

许是多日下来的戒备,所以一身的英悍气尚未消散。

年纪不过二十一二,那股气势也不比久居军中的老将差。

翁璟妩只一瞬便回神,朝着他轻一颔首:“夫君。”

谢玦入了屋中,目光落在妻子那过分明艳的打扮上时,脚步略一顿。

他发现,每回回来,总会觉得他这妻子又好似与先前不一样了。

翁璟妩抬起头,道:“夫君这一个月定是奔波劳累了,我现在便吩咐人准备吃食与沐浴用水。”

谢玦的目光在她的身上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遍,最终落在她那明艳的脸上。

翁璟妩思索了一下,问:“可是我这打扮有什么问题?”

谢玦略有所思的收回目光,摇了摇头后走进屋正中,吩咐她身旁的婢女:“先准备水送到耳房,冷水便可。”

谢玦在榻上坐了下来,许是许久未饮水,一坐下便径自倒了三杯水,皆是一饮而尽。

翁璟妩瞧了过去,依稀可见他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黑色,眼底也有丝丝疲惫。

看到这样的谢玦,翁璟妩忽然想起上一辈子,他每回久而未回府,待再回来,都会如此。

饮了三杯茶水,缓过了一整日未饮水的干渴后,转而看向屋中一袭华服的妻子。

他问:“我方才听说明国公府送来了帖子,你也去?”

翁璟妩走到一旁,提起茶壶,在杯盏中继续续水,应道:“太医说胎坐稳了,可以出行了。”

她离得近了,随着她挽袖倒水的动作,一阵浅浅的花香也随之窜入鼻息之间。

一个月未见,她好像并未想过他一样,面色红润了,便是脸颊上也有了些许的肉,目光往下,落在月匈口之上,一顿。

许是怀孕的缘故,又或是这身衫裙的缘故,总觉得她好似丰腴了许多……

在妻子放下茶壶转身之际,谢玦收回目光,目不斜视的望向门外的。

翁璟妩在一旁坐下,寻了话来说:“今日去明国公府赴宴,夫君可要一同前去。”

谢玦端起了她倒的水,正要饮,忽然听到这话,眉头皱了一下。

那眼神便是没有什么变化,可翁璟妩却好似看出了那么点意思,就好似在说她问的是废话。

“你都去了,我岂有不去之理?”他说。

翁璟妩低垂眼帘,心说你连宴席都没用就离开了,也就是走个过场而已,还说得好似是陪她去似的。

心下有不快,却也没表现出来。

说话间,陆续有人从侧门抬水进了耳房,繁星进了主屋:“侯爷,水好了。”

正走向耳房,似乎想到了什么。脚步一顿,转身看向妻子,沉吟了一下,开了口:“你随我进来。”

翁璟妩一愣,想起自己为数不多被谢玦喊入浴间的回忆。

水声响亮,他那厚实的肩头不停地耸动,浴桶中的水也随着他的动作洒了一泼又一泼。

而且每回的最后,她都是被他抱着从耳房中出来的。

回忆起这事,守寡了五年的小寡妇禁不住这样的刺激,不禁耳朵一热,但面上依旧镇定的看向繁星:“你先下去。”

繁星退下去后,翁璟妩抬眼瞧了一眼谢玦,又快速的垂下脑袋,故作羞涩道:“太医说我这与旁人不一样,怀胎时最好不要同房。”

太医自然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只是与他五年没有亲密了,多少都要适应一段时日再说。

谢玦闻言,眉头一皱,眼底有些不明所以。

过了一遍她所说的话后,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面色略一沉。

浴间行事,太淫/靡了!

她一个女子,怎会知道这些!?

许久未等到谢玦的回话。

翁璟妩不禁暗暗揣测他该不会生气了吧?

思及此,缓缓抬头,瞧了一眼谢玦,又立马垂下了脑袋。

谢玦的脸黑沉黑沉的,他还真的生气了?!

念头才起,便传来了谢玦的沉斥声:“你在府中都看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我让你进来只是给我沐发!”

会错意的翁璟妩:……?

谢玦向来凡事亲力亲为,很少主动提起让她伺候他的,更别说她现在还有孕。

他怎不使唤旁人,反倒使唤起了她这个孕妻?!

谢玦似乎看出了些她的心思,道:“我有所不便,也不便旁人伺候,进来。”

翁璟妩看了眼耳房的方向,略一沉思后,还是起身随着进去了。

入耳房时,谢玦正在解开腰封。

目光落在他的手上,有些疑惑。

他只是用右手来解,左手却垂落不动。

回想了一下他自进屋后,似乎没有用过左手。

谢玦抬眸看了眼她,继而低下头解开腰封,语调淡淡:“臂上受了点皮肉伤,惊不得祖母,所以不能让旁人知晓。”

自一年前谢玦遇难,老太太便惊厥过了一遍,身体也是在那个时候差了。

太医也嘱咐过,不能再受刺激了,再小的刺激都有可能要了老太太的命。

翁璟妩听到他受了伤,却是微愣。

妻子没有任何反应,谢玦再次抬头望向她,只见她的脸上有几分茫然。

沉吟了片刻,猜想她应是担心自己,便道:“不严重,确实只是皮肉伤。”

想了想,又道:“几日未曾沐发,一路尘土滚滚,发间皆是沙尘,去赴宴恐不妥。”

翁璟妩静默不语,缓步上前帮他解开腰封。

腰封解下,而后是外袍。

外袍脱下,她才闻到了血腥味,不禁往他的左臂望去。

因他汗衫也是黑色的,暂时看不出什么端倪。

可待汗衫脱下后,才看到左臂上方包扎着一圈纱布。

也不知是不是策马而回,所以颠簸到了伤口,那鲜红的血也渗透到了纱布外头。

白纱布被血染红了一大片。

谢玦却丝毫不在意地扯下头上的纶巾,转身坐在一旁的凳上,闭上双目,头往后略仰。

翁璟妩上前,用水瓢舀了水冲在他的头上,目光扫了几眼那渗红的纱布。

不禁想起上辈子登高节那日的事情。

他那日回来后并未进房,让人把衣物准备在东间,只喊了与他最为信赖的石校尉。

那石校尉父亲是府兵,他自小跟随在谢玦的左右,可算是与谢玦一同长大的,谢玦最为信赖他。

而这石校尉也与谢玦一同战死在了那野三坡之上。

石校尉从屋中出去后,谢玦也换了一身干爽的衣裳,然后与她一同去赴宴。

到了国公府后,谢玦只与明国公等一众长辈拜礼后便离去了。

待她受了委屈从国公府回来,屋中并无他的身影。

下人道是侯爷嘱咐了,他搬去东厢住一段时日。

至于理由是什么,他半个字都没有。

总该不会是因受了伤,所以才匆匆从国公府赶回来,更是为了隐瞒受伤之事,才搬到东厢的吧?

可若上辈子既然选择了隐瞒了她,为何现在却又要让她知道?

目光落在他闭着双目的俊脸上。

他肤色黑了许多,倒是看不出什么问题。

若是真依他所言,只是皮肉伤,那他上辈子何至于在东厢住了五日?

期间他也出来过两回,一回是去给老太太请安,一回是与她吃一顿饭。那时候他表现如常,没有什么区别。

上辈子到底是搬去东厢的理由到底是什么?

翁璟妩满腹疑惑,可这辈子的谢玦,却是注定是给不了她答案的了。

暗暗叹了一息,收起心思,指尖轻柔的在发间揉搓。

除却沐发用的皂荚清香外,还挟着淡淡的花香在谢玦鼻尖萦绕,清香馥郁。

与自己沐发却是全然不一样的感觉,柔软指尖在头皮轻按,柔弱无力,却让人倍感舒坦。

三日阖眼加起来也不过是三个时辰,疲惫至极,舒适之下,困乏之意渐渐涌上,思绪也飘得远了些。

隐约之中,有柔声传入耳中:“夫君,洗好了,可以起来了。”

闻声,谢玦缓缓睁开双眼。

视线有一瞬不清晰,眼前似有一层薄雾。

隔着一层薄雾,他似乎看到了绰约美人。

那美人眼下挂了泪珠时,眼尾泛着淡淡的红痕,好似还带着缠/绵过后的余韵,正含怨带诉的望着他。

不过两息,那层薄雾去了,视野也清晰了。

哪里还有什么含泪美人?

有的只是一个娴静的美人。

谢玦皱起了眉头,面色顿时冷峻了下来。

——他怎又犯怔了?

十八章(他所不了解的妻子...)

给谢玦沐发后,翁璟妩便出来了。

与谢玦又不是真的新婚夫妻,他若是赤着身子在她面前,她最多便是双目不知放何处,稍感紧张,但绝不会像刚圆房后不久那般惊慌失措。

只是在谢玦眼中,她确实是新妇,她太过镇定便不对劲了。

谢玦从简单沐浴后从耳房出来,便见房门关上了,阿妩并未在屋中。

行至长榻旁,看见茶几上的药罐和包扎用的物什便坐了下来,才坐下,便有淡淡清雅花香袭来。

目光在屋中环视了半周,视线最终落在窗下的高桌上的花瓶上。

细长的白瓷花瓶中插了一小捧的柰花,绿叶衬诸多小白团花,清新典雅。

屋中摆设并未大变,但却多了许多女子的东西,在这冷硬的屋中融入了丝丝柔和。

正打量间,房门打开,是去而复返,端着托盘回来的妻子。

璟妩端着一个匣子回了屋中,入了屋中,阖上了房门后,转身走到榻前。

“夫君的伤口要重新包扎,我去取了药和纱布。”

说着,便把托盘放在长榻的矮桌上,打开了匣子。

匣子中是刚调好的药膏,纱布与棉布帕子。

谢玦几乎在军中长大,身上青一片紫一块的已是常事,偶尔也会见红,所以院中也一直常备这些东西,倒也不难寻。

谢玦把披在肩头的里衫拿下,受伤的左手微曲,手肘平搭在了榻上的凭几上。

很久以前,谢玦若带了轻伤回来,皆是翁璟妩来包扎,她倒也对这些是熟悉了。

她从匣子中取出药膏,道:“这是云县的老大夫所做的药膏,用来敷刀伤很快便会见效,夫君也是用过的。”

谢玦暼了一眼木碗中的药膏,黑漆漆的,卖相不好,但确实有用。

他被岳父救回去时,身上有刀伤,所以用过。

药膏放到了桌面上,璟妩抬手去解他臂上被染红的纱布,动作轻缓流畅,似乎一丝都没有被这伤吓到。

谢玦低眸瞧了眼,她本就白皙,在他那略暗的肤色衬托之下,她那莹莹指尖就好似能掐得出水一样。

她虽不是贵女,但也是一方知县之女,自小不用吃苦,父母慈爱,所以也就养出了她这般白嫩的肌肤,与这般温柔的性子。

纱布解开,臂上一指长的伤口,虽不见骨,但血红的皮肉外翻的可怖模样还是吓到了翁璟妩。

她在看到那伤口的一瞬,蓦然一闭眼,倒抽了一口气。

谢玦抬起黑眸,见她这模样,略一思索,便抬起以掌捂住了伤口,语气平静:“还是我自己来吧,你回避。”

翁璟妩有一瞬被吓到了,但与她曾在他尸身上看到过的千疮百孔来相比,这倒是真的算不得什么。

只是因这伤口的是红的,那时是被清理过后暗黑色。

翁璟妩睁开了双眸,微微呼了一口气,道:“只是第一眼有些被吓到了,现在缓过来了。”

顿了一下,道:“还是我来吧。”

抬手拉下他的手背,看到那伤口,心头略感不适,也没有恶心感,尚能接受。

随而取来略微湿润的棉布,轻拭伤口周围淡淡血污。

谢玦直觉细微疼痛,不禁抬略微抬眸。

她眼眸微垂,浓密细长的睫羽微微煽动,神色极为认真。

翁璟妩并未看谢玦。

除却上药,她还在忍着不适端详谢玦臂上的伤。

似乎真如他所言,看着可怖,可却未见白骨。

于旁人而言这确实很严重,可于他而言则真的是皮肉伤。

这点皮肉伤,何至于躲起来养伤?

清理了伤口周边的皮肤,她裁剪了几块巴掌大的纱布,在上边涂上了黏稠的药膏。

再暼向那血肉外翻的伤口,不禁觉得自己的手臂好似也疼了起来。

忍下心中的不适,她道:“伤口很新,这药膏颇为霸道,可能会很疼。”说。

早已习惯的谢玦眉都不曾挑一下,径直道:“敷吧。”

翁璟妩也不多言,一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

没有衣物的阻隔,那掌心便落在硬实的肩膀上,很柔软。

柔软肩头下一瞬,臂上伤口蓦然钻心刺骨的疼,是她把膏药敷了上去。

牙关一咬,便算是忍了过去。

手轻按在药膏上,等了片刻后,翁璟妩才扯来纱布包扎。

纱布缠绕着手臂时,轻声道:“这药见效快,但起初如被火烧,夫君……”

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他又不是没有用过,但话都说到一半了,便继续:“忍一忍。”

包扎完后,用剪刀剪了纱布,绑好纱布正要收手,目光却暼到了他颈部与肩膀相交的地方有一个浅浅的牙印,若是不仔细看,还真的看不出来。

“这个牙印,怎还未消?”

这个牙印,可不正是她恍惚以为梦到他的时候咬的么?

过去有一个半月了,怎还未消?

她咬得有那么狠吗?

伤口已经开始泛热,谢玦只是拧了拧眉,没太在意。

听到她说牙印,他才压低视线,视觉阻碍,所以看得并不清晰。

“我也不知,没太在意。”话一顿,又抬头看她,眼神有些沉,似乎在回想。

两息后,说:“你几乎想咬下我的一块肉。”

仔细回想,她说把他梦成了吃人的猛兽,但怎么看,她都比较似要吃他血肉的精魅。

翁璟妩再看了一眼那牙印,半分心虚也无。

咬他,是他活该。

且不说上辈子的事,就是这辈子他差些吓得她险些小产的事情,他也该。

“梦里,夫君咬得也狠。”她说了之后,又道:“若是夫君觉得亏了,咬回来便是。”

说罢,便开始收拾桌面的东西。

脖子上有难以忽视的目光,翁璟妩想要忽视不得,转头蹙眉望向他:“夫君真想咬不成?”

谢玦自她那纤细细腻的颈项移开目光,语调平沉:“梦里,我咬了你,梦外并未咬,也不会咬。”

翁璟妩闻言,没有再说话,收拾好了东西,道:“离出府还有些时辰,夫君先休息一会,离府后,我再唤夫君。”

望着谢玦离去,她端着匣子出了屋子。

约莫一个时辰后,谢玦便起来了,换上束发后,简单用了些吃食,便出发去国公府。

明国公府是老太太的本家,老太太自然是去的。

所以二房的也是一同前去,二房人多,加上嫡出的三兄妹,还有两个庶子庶女。

出到府外,二房的嫡子与庶子见到谢玦,连忙走到前来恭敬仰慕的齐齐喊了声:“大哥。”

转而又向翁璟妩唤了一声:“大嫂。”

谢玦扫了他们一眼,点头“嗯”了一声。

翁璟妩露出淡淡笑意,略一点头。

这段时日一直养着,也没怎么出院子,所以这是回到多年前第一回见到这才十五岁与十三岁的兄弟二人。

这两个人,她虽交集不深。但谢玦离世后,这侯府中帮着她的,便是这兄弟二人。

二房嫡子谢昭和庶子谢显。

嫡子性子温顺,擅文不擅武,庶子则平庸,他们对谢玦这个大堂哥本就尊敬,后来入军中随着谢玦历练了半年,对他更是尊崇不已。

许是对谢玦的尊崇,所以后来也逐渐对她这个大堂嫂多了尊敬。

在谢玦战死那时,金都城都说她善妒,说她断送了谢玦的香火之时,二人护着她这个堂嫂。

哪怕崔文锦对二人万分责骂,他们也是坚定不移帮着她。

这也是她后来同意过继二房嫡子的嫡长子来袭爵,再而留在府中抚养至束发年纪的原因。

二房另外两个嫡女,一个庶女也前来朝着谢玦喊了一声“大哥。”

轮到翁璟妩时,两个嫡女脸上多了一分不情愿,但也不敢表现得太明显,也随着喊了一声“大嫂。”

翁璟妩目光落在十四岁的谢菀瑜穿在外边的青黛色大袖衫上,色泽鲜艳光亮,恐怕金都城大绣坊都难以调地出来如此靓丽的青黛色。

刺绣精美,四方连续一致,刺绣的花纹与这青黛色形成非常鲜艳的对比。

她这般穿着出现在宴席之上,一样如上辈子那般炫目多彩,夺人眼球的。

“瑜妹妹这衣裳好生漂亮,不知道是什么料子,竟能染出这让靓丽的颜色?”翁璟妩笑问。

谢菀瑜虽知母亲让她低调些,但她还是忍不住抬起下巴道:“这是蜀锦。”

翁璟妩惊叹道:“怪不得这色泽如此鲜艳,原来是蜀锦。”

一旁的谢玦望了眼她惊羡的目光,又看了眼那堂妹得意的脸色,略一沉吟。

待上了马车,谢玦才问:“你喜欢那蜀锦?”

翁璟妩看向他,忽然一笑:“喜欢,夫君可是要买给我?”

谢玦正要开口,又听她说:“可这蜀锦千金都求一匹,那钱匣子的银子估计也才得一身,也就二婶大手笔,给瑜妹妹做这一身。”

谢玦听到那句“钱匣子才得一身”的话,便把那句“你既想要,买便是,不用与我说”的话咽了下去。

心想,那衣服是用金子做的不成,竟要千两银钱?

但旋即一想,他似从未送过什么东西给她。

沉默了片刻,他说:“这回立功,也有赏,应够你做一身。”

不成想能在谢玦那张嘴中听到这样的话,翁璟妩讶异地看向他。

谢玦神色依旧沉敛,没有什么表情,也看不出他是说真的,还是只随口一说。

翁璟妩团扇掩唇一笑,道:“千金买一件衣服,我又不是你有金三银山的二婶,怎舍得?”

笑意渐敛,脸色多了几分正然:“这是夫君与将士们用汗血拼来的,我岂能随意挥霍,穷奢极侈。不过是一件衣服罢了,千金穿得,一两也穿得。”

说到最后,她悠悠道:“这次若有赏赐,便先赏了夫君底下的人吧。能舍得赏底下的人,才会为夫君卖命。”

都说将士是为国尽忠,可哪个不需要过日子的?哪个不是跟着谢玦混的?

大赏都被头儿拿了,他们只得些剩菜残羹,往后如何能让他们信服?又如何能让他们豁出命?

谢玦听了妻子的一席话,心头似乎有些不明滋味生出,不禁的望向身边人。

似乎,他真的从未了解过她。

这金都贵女,哪个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便是不了解,也从旁人耳中听说过贵女是如何千金一掷的争美斗颜。

他以为,她如此爱美,若得华衣,自是惊喜若狂。

但她的反应,好似出乎了他所有的意料。

十九章(蜀锦被怀疑来路...)

约莫小半个时辰,便到了明国公府。

明国公府是太后本家,满金都贵胄无不敬重三分,此番赏菊品蟹宴,但凡有请帖的,无不而至。

永宁侯府到的时候,府外已停了多辆马车,显然已经有许多人提前来了。

从马车上下来时,谢玦转身朝着妻子伸出手。

她把手放在了他的掌心之中,动作轻缓地从马车上下来。

把人扶下了马车,谢玦收回手的下一息,手便被挽住了。

顺着臂上的手往上望去,对上了她那浅笑嫣然的脸,谢玦迟疑了一瞬,但到底没有拉开她的手。

只是从未在外人面前表现出过如此亲密,有少许的不习惯,不自在。

扶着老太太的崔文锦看了眼恩爱的二人,眉头轻轻一蹙,随即敛平眉头,换上伪善的笑容。

明国公府听说永宁侯府老太太来了,小公爷忙出去相迎。

把人迎入了府中,便有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

明国公府院景堪称金都一绝。

奇峰异石,名贵珍稀的奇花异草沿着府门而入蜿蜒而向临湖水榭,婉转曲桥朝着湖心小亭而去。

湖中则是开得正粲的睡莲。

许多地方的睡莲已枯,但明国公府的睡莲花盏却是开得正粲。

因是赏菊,入目皆是各种品种,开得正盛的菊花。

在水榭,院中,小亭中随处可见衣香鬓影,红妆珠翠的贵女与贵妇。

她们的目光都落在了翁璟妩身上打转。

但很快,目光又落在了二房谢菀瑜的身上。

那件衣裳,无论是色泽,还是刺绣工艺,亦或者是做工,都堪称一绝。

意识到旁人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谢菀瑜脸上露出了丝丝得意笑容,似乎很是享受这样的目光。

翁璟妩浅浅一笑,心道不过就是这会的得意了,一会这衣裳就该是烫手山芋了,想脱又脱不得。

随着小公爷一路入了大厅,见了头发花白却精神奕奕的老国公与国公夫人。

拜了礼,国公夫人瞧了眼那侄孙媳,笑道:“玦哥儿这媳妇长得可真标志。”

翁璟妩浅浅一颔首:“多谢舅奶奶夸奖。”

国公夫人笑了笑,道:“今日日子特殊,便不送见礼了,等过些时候,我便去侯府走一走。”

登高节,也是祭祖的节日,着实不大合时宜送见礼。

几番客套话后,谢玦的舅表叔,也就是现在国公府的国公唤了谢玦去谈话,老太太与舅奶奶说话,其他人便各自离去。

翁璟妩才出厅门,便有婢女拦了路,一礼:“翁娘子安”

“我家姑娘是国公府九姑娘,想邀翁娘子去湖心小亭一坐。”

婢女望向一旁的几位侯府姑娘,也道:“九姑娘也邀了几位姑娘一同前去坐一坐。”

国公府这位九姑娘是出了名的骄纵,谢家几位姑娘都有些怕她,不想过去。

但因谢菀瑜今日的精心打扮便是想要炫耀,虽然怕那表姐,但还是拽着两个妹妹一起过去了。

走在曲桥之上,便见亭子坐了好些个年轻的贵女与贵妇人,朝着曲桥走来的人望去,目光都带着审视打量。

几人才缓步入亭中,还未说话,这时忽然有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原来永宁侯府的嫡媳长这样。”

几人相继循着目光往亭子柱下望去,只见一个约莫十五岁左右样貌清丽的小姑娘从亭下美人靠上站起,面带笑意,抬着下颌走到翁璟妩身旁,围着她转了一圈。

从下往上打量了一遍,道:“我还当边陲小县城来的,是个又黑又丑的小村妇呢。”

这话语没有什么尊敬。

这些话,引得亭子中几人掩唇轻笑出声。

翁璟妩淡淡一哂:“多谢表妹夸奖。”

九姑娘眉眼一抬,好奇道:“我怎么夸奖你了?”

“表妹话里说还以为是又黑又丑,那必然是大出表妹的意料了,不是吗?”翁璟妩从容一笑。

确实是这个理,九姑娘点了头,随即又疑惑道:“你怎就知道我是谁?”

说着看向她身后的几个表妹,那几个表妹相继摇头,思索是不是她们说的。

翁璟妩温声道:“听说九表妹不爱女红却爱红缨枪,耍得一套好枪法,便是圣人都夸巾帼不让须眉,身上的气质自然与众不同。”

闻言,九姑娘脸上的笑意一粲,眼中少了些锋芒,没好气的道:“我这表嫂人长得这般好看,又端庄知礼。旁人却说我表嫂又难看又不知礼数,她们压根就没见过,一张嘴就知道放狗屁,没半句好听的话。”

九姑娘虽是国公府嫡女,但却没有半点知书达理的模样,反倒像个假小子。

亭子中有几人面色不大好,显然她们就是九姑娘口中用嘴巴放狗屁的人。

“既然翁娘子眼神这么好,认得出九姑娘,那可知我是谁?”

亭中又有人开了口。

循声望去,是个梳着妇人发髻的女子。

翁璟妩莞尔一笑:“若是我没有猜错,应是宝安县主。”

妇人一诧,来了兴趣,指了一旁站着的女子:“这位呢?”

“翰林刘大学士家的三姑娘。”她温笑道。

翁璟妩上辈子的八年可不是白过的,这亭中的人她皆识得。

亭中所有人都甚是惊讶,着实没想到这永宁侯府的小主母竟然都识得她们。

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去了,谢菀瑜自是不喜,她忽然开口质疑道:“大嫂还未出过侯府,怎会识得这么多人?”

她一开口,旁人的目光才落在了她的身上,望着她的穿着,也露出了几分惊艳之色。

翁璟妩转身朝着她一笑,声音轻柔:“有心结交诸位,自然是识得的。”

这话一出,谢菀瑜觉得旁人看翁氏的目光似乎都高看了一眼,让她心里极为不快。

想了想,她指向亭子之中最为没有存在感的一个姑娘:“那这位是谁,大嫂你可知道?”

那姑娘约莫十六的年纪,原来是低着头的,似乎听到有人提起自己,身体略一颤,抬起头看向她们有不禁的低下了头。

那姑娘样貌出众,但打扮素雅,从方才进来的时候便一直低着头,显然有些自卑。

翁璟妩有那么一瞬,宛如看到了八年前的那个格格不入的自己。

谢菀瑜这哪里是在为难她,分明是在羞辱那个姑娘。

若是她答出了亭子所有人,却答不出这个姑娘是谁,无地自容的只有那个姑娘。

翁璟妩走到那个姑娘面前,执起她的手,在姑娘抬起头的时候,她道:“御史中丞曹大人家的素芩姑娘。”

说罢,温柔一笑,问对方:“我没猜错吧?”

曹大人早年亡妻,续娶了一个妻子,但却对前头正妻所生的女儿苛刻得厉害,很是不慈。

亲生女儿有华衣美服,可这继女却是什么都没有,对继女毫不关心,所以直至十六了还未议亲。

后来,圣人赐婚曹家嫡女嫁给身有残疾的穆王,嫡母怕自己的女儿嫁过去,便让这个被遗忘的嫡女定上了。

谁都不知,穆王虽一臂残疾,但也是一表人才,更是对这妻子宠爱至极。

后来,穆王残疾治好,曹家女后悔,时常出入穆王府,企图破坏夫妻二人,但被穆王黑脸赶走。

这姑娘,后来比谁都过得好。

但她时下所为,并未因为她后来的荣光,而是因为这一刻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当年无措,窘迫。

这厢曹素芩听到问话,惊诧的摇了摇头。

翁璟妩放下手,看向谢菀瑜:“瑜妹妹难道不知有一句话叫不出门,全知天下事?”

谢菀瑜暗暗撰了撰手,有所不甘,却也无话可说。

曹素芩望了眼自己的手,掌心似乎依旧还余有温热的温度。

她抬头望向那翁娘子,心头似有些暖,不禁的想——怎么会有这么温柔的女子?

在亭子中待了一会,有人来唤九姑娘到前厅去。

她离去后,翁璟妩也道去赏赏菊话,出了亭子。

亭中没了让人畏惧的表姐,也没有引去了目光的翁氏,谢菀瑜姊妹二人自然不会再离去。

翁璟妩离开后,寻了一处高处山景望着湖心亭,一旁的明月问:“娘子不是去赏菊么,怎在这站着?”

往府门那边也望了眼,摇着小扇,笑道:“赏菊哪有看戏好?”

翁璟妩但笑不语,看了这天色,心道也不多是时候了。

这时,府门起了轰动。

原是荣安公主与六皇子来了。

二人去了正厅见了老国公后,便相继分开,荣安公主去了湖心小亭。

才入厅子,众人相继朝着她一礼。

荣安约莫十三的年纪,入了亭子中不过片刻,目光便落在谢菀瑜的身上,一愣:“这衣裳怎穿到了你的身上?”

包括谢菀瑜在内的众人闻言,皆是一愣,不明所以。

荣安走到了谢菀瑜的身前,仔细打量了一眼她所着的大袖外衫。

随后抬眼看向她,很确定的道:“没错,这就是先前赏给玦表哥的蜀锦。母后说翁娘子一家救了玦表哥,理应也是要赏的,所以挑了好些女子所喜之物入赏。”

目光再次落到衣衫上,狐疑道:“这蜀锦今年就进贡了六匹,我选了一匹后,母后还让我选了一匹赏给翁娘子呢,可现在怎穿到了你脸上?”

听到荣安公主的话,谢菀瑜那张抹了胭脂之下的脸瞬间煞白。

到底年纪轻,便是有胭脂遮住了苍白的脸色,可那僵硬的脸色却让旁人看出了端倪。

八岁的谢菀昕见势不妙,悄悄地从亭子中离去,去寻母亲。

谢菀瑜心下慌乱,但还是称道:“这是嫂嫂给我的,我怎知是蜀锦……”

忽然有人笑道:“这翁娘子是真的不识货,还是要讨好你们二房,不然怎一出手便是这金都城女子都想要的蜀锦?”

又有人道:“我在锦绣坊做衣时,不经意间听绣娘提起,说这侯府大娘子好像只以为宫中赏赐最为贵重的布料是那雪绸,可未曾听说什么蜀锦。”

又有人接腔道:“我也听说了,这么说来,翁娘子很有可能不知赏赐中有这蜀锦?”

各种揣测怀疑的话语与目光从四面投来,几乎让谢菀瑜无地自容

谢菀瑜暗暗地握紧了冒汗的手心,绷紧了神经,一时不知如何解释。

她以为宫中出来的东西,再珍贵也不会有人能瞧得出来,就算瞧出来了又如何,毕竟这宫中也不止赏过一次蜀锦。

半晌后,她依旧嘴硬道:“这就是我大嫂给我的,你们若是不信,我这就去把我大嫂喊来对峙,省得你们冤枉我!”

说罢,朝着荣安公主一福身,快步走出了亭中。

翁璟妩见匆匆从亭子中走出的谢菀瑜,转身躲到了假山亭子后。

上辈子,她也在亭子之中。

她压根不知什么蜀锦,谢菀瑜说是她给她的,在众人的目光之下,她只能僵着身子点了头。

她承认了,吃了哑巴亏,也被旁人嘲笑不识货。

可当时若是不承认,那便会让整个永宁侯府丢了人,她也成了罪人。

“娘子,我们不出去赏菊,要在这一直坐着?”明月瞧了眼,四下除了山石,什么都没有。

翁璟妩闲适的坐在美人靠上,勾起朱唇浅浅一笑:“等等。”

她轻悠悠地开了口:“等二婶。”

等崔文锦来求她。

她要让那崔文锦知道,东西是好东西,可不是她能贪得起的。

她贪了这蜀锦,失去的东西会比这蜀锦要来得更贵重。

想到此,嘴边的笑意渐深。

二十章(崔文锦来求...)

明国公问:“今早,我听圣人说你从洛州护送穆王回来的时候,遇上了埋伏,还受了伤。圣人与我都很是忧心,还让我来问一问你这伤到底怎么样?”

谢玦摇头:“只是皮肉伤,并无大碍,劳圣人与表舅挂心了。”

明国公点头,问:“穆王也平安无事了?”

谢玦颔首:“在途中并未受伤,只是到洛州的时候,一臂筋骨皆断,随行太医说治不了。”

穆王先前奉命去洛州寻找新的矿脉,不知从何处走露了消。

更有消息称他寻到了丰沃的矿脉,无论是野心蠢蠢欲动的势力,还是南边占据了多处山头的贼寇,亦或者是东疆,都都派了人欲把他抢去。

穆王为圣人胞弟,二人自小感情甚好,彼此信任。

此番穆王因在洛州遇险,一臂残废,圣人便急派了骁骑军去护送回来。

明国公松了一口气,随而看向这表侄,语重心长的嘱咐:“你年纪尚轻,此番又立了功,恐会遭朝着他人眼热,还是多加小心警惕。”

想了想,又道:“毕竟,先前行刺你的幕后指使尚未抓到,还是谨慎为上。”

所有人都以为一年前谢玦之所以在水上遇险,是因有人来救被押解上京的罪臣,可只有谢玦与随行的人知道,那些人都是冲着谢玦去的。

那些杀手连看都没有看一眼那罪臣,见谢玦落水,便立即循着水岸而搜寻。

想到这,明国公问:“关于那一事,还是没有查到什么线索吗?”

谢玦摇头:“尚未。”

从云县回到金都后,谢玦日日早出晚归,便是去查这一事了。

隐约查到了一些线索,但查到一半,线索却是断了。

明国公看着这才二十出头的表侄,年纪轻轻便担起了整个永宁侯府,便不禁多了几分心疼。

叹了一气,轻拍了拍他的肩头,道:“你二叔只知吃喝玩乐,不管侯府的事情,你那两个堂弟年纪小,昭哥儿虽然有望从文仕途,可到底性子太温吞,难成大器,终还是要靠你自己。”

那几掌虽轻,但却拍在了受伤的肩膀,硬挺的身体略一绷紧,暗自压下疼痛,面上毫无变色。

“若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便开口,不要一个人硬扛着。”

他这表侄生性要强,约莫十六七岁就袭了爵,从不在外人面前露出半分的软弱。

谢玦朝着舅表叔一揖:“侄儿会的。”

谢玦与舅表叔再而说了一些话后,便也就从书房中出来了。

明国公去招待其他来客,谢玦则回了正厅。

这厢,国公府陆九姑娘笑吟吟的入了正厅。

一入厅中,噙着笑意朝着座上的两个老太太分别一礼:“九儿见过祖母,见过姑奶奶。”

行礼后,亲昵的站到了陆家老太太的身旁。

陆家老太太最疼这个孙女,见她笑得这般开心,便问:“可是遇上什么好事了,能让你这野丫头这般高兴?”

陆九姑娘想起方才的事情,便望向谢家老太太,笑道:“姑奶奶,我可喜欢玦表哥娶的这个表嫂了。”

厅外正要进来的谢玦,听闻自己的名号,还有妻子的名号,不禁顿下了脚步。

陆家老太太对自己孙女那脾气是了解的,可没什么人能进得了她的眼,所以望了眼一旁的姑子后,再看向孙女。

好奇的问:“怎么只见了一眼就喜欢了。”

陆九姑娘抬头思索了一下,不仅夸赞道:“不仅端庄温柔,还聪慧知礼,是我做不到的那种大家闺秀。”

陆家老太太望向谢家老太太,开玩笑的道:“能让九儿这野丫头喜欢的,那就真的不是虚的了,你那孙媳看来是个好的,玦哥儿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老太太一愣,不禁怀疑她们说的不是那翁氏。

她自然是知道她这外侄孙女的脾气,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旁人对她有所微词,但架不住太后喜欢她,便是圣人也对她宠爱有加。

虽有所怀疑,但老太太也不落自家人的脸面,笑问:“不知我那孙媳做什么,能让你这丫头这般夸她。”

陆九姑娘便笑着把在亭子发生的趣事说了出来:“方才我请表嫂到亭子一聚,言语略有冒犯,但表嫂竟丝毫不在意。”

“不仅如此,我尚未说明身份,她一眼便知道我是谁了,再说亭中有七八家贵女,可她却能准确的叫得出来每个人的名字,就是那不打眼的曹素芩,她都知道。”

说着,又叹道:“便是我,我都记不得今日来的所有女眷呢。”

老太太眼中闪过诧异之色。

月前孙儿还在府中的时候,她便听说了褚玉苑的下人懒散,惹了孙子不快,当即让翁氏来清理了褚玉苑。

而这清理出来的人,竟然没有一个是她送去照顾孙子的。

琢磨了许久,也怀疑过是翁氏特意为之,但又不怎么相信翁氏会有这样的心思。

毕竟初见时,那翁氏拘谨不安,俨然不够大方,那样的性子怎可能做得侯府主母?

但这表侄孙女所言,好似与她第一回所见的翁氏有所不同。

厅外的谢玦听了那些话后,略一垂眸,眼中浮现了沉思。

这时,忽然下人来通传,说是荣安公主与六皇子来了。

荣安公主与六皇子入了厅中见了长辈。

因荣安公主与陆九姑娘关系亲密,所以在与长辈说了一些话后,两个小姑娘便凑到了一块。

陆九姑娘邀她去湖心小亭坐一坐。说是去认识认识玦表嫂,可有趣了。

荣安公主也听母后提起过这表嫂,便有了兴趣,欣然同去。

二人从厅中出去,谢玦思索片刻后,也朝中厅中的长辈一礼,从厅中离去。

谢玦从厅中出去,往湖心小亭而去。

亭中皆是女眷,不便入内,便在湖岸往湖心小亭望去,但并未寻见到妻子的身影。

这时,堂妹谢菀瑜却是惊慌失措的从亭子中跑了出来,隐约可见眼眶都是红的。

不多时,陆家的九表妹在厅中看到了玦表哥,也随之出来,走过婉转曲桥,停在了他到了身前。

问:“玦表哥,表嫂在何处?”

谢玦微一蹙眉:“你方才说她在湖心小亭。”

略一顿,隐约觉得堂妹惶急跑出来与妻子有关,便问:“亭中发生了什么事?”

陆九姑娘琢磨了一下,随而试探地问:“表哥刚回来时,可知宫里都赏赐了什么?”

谢玦:“不知。”

他素来不在意这些,且那段时日常在外调查旁的事,自然不会在意。

陆九姑娘想了想,还是把方才的事说了出来:“听荣安说那婉瑜表妹身上所穿的衣裳,是皇后娘娘专门挑出来送给表嫂的蜀锦。”

“这蜀锦可珍贵了,需得多个绣工精湛的绣娘绣上数月才得一匹。表嫂是不知有这赏赐,还是不识宝给了婉瑜表妹?”

说罢,抬眼看向玦表哥。

见到玦表哥那忽然黑沉下来了的脸色,陆九姑娘不禁心头一颤。

谢玦眸中深沉漆黑,面上毫无表情,周遭的气息凛冽。

陆九姑娘小声道:“我方才听婉瑜表妹说去喊表嫂过来作证,说那蜀锦是表嫂送她的。”

陆九姑娘望着表哥的黑脸,心里头的答案逐渐成形。

原来是家贼难防呀……

“我先失陪。”谢玦说罢,转身离去。

离得远一些,侯府中的小厮追随而来,谢玦问:“可知娘子去了何处?”

小厮道:“方才好像看到娘子在小山的亭子上,也不知现在还在不在。”

说着,往庭院中高耸的小石山望去。

谢玦也随之望去,未见妻子,却远远看到往山上小厅急急而去的二婶。

似乎想到了什么,面色顿沉,脑中浮现方才在马车上之时,阿妩所言。

“千金买一件衣服,我又不是你有金山银山的二婶,怎舍得?”

她显然是不知赏赐中有蜀锦。

他离府时,分明吩咐了人,让二婶送一份赏赐单子给阿妩,但显然这单子有问题。

再想到离府之时,堂妹在妻子面前显摆的模样。

谢玦脸色较之更加黑沉。

二婶,乃至两个堂妹,尽是如此轻慢阿妩。

眸色一凛,吩咐小厮:“与舅表婶说一声,暂时莫让人上假山亭子。”

小厮应声转身离去。

谢玦望着二婶身影消失在小山之上,便抬脚往远处的小山而去。

*

翁璟妩饮了一口花茶,便见那因走得急而面色微红,额头有薄汗的崔文锦朝着亭子走来。

从美人靠上站起,朝着那崔文锦一笑,问:“二婶如此急匆匆的,可是出了什么事了?”

崔文锦心下复杂地望向凉亭中,闲适从容的翁璟妩。

方才在院中与其他妇人闲聊,她们说到翁氏时,第一印象竟也不错。

她心下正有不悦之际,小女儿便跑来与她说了湖心亭的事情。

见着了大女儿,便知得去求那翁氏了。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有朝一日会因一匹蜀锦而自扇了耳光,求到了这出身远不如自己的翁氏头上。

可若是今日不求,恐怕会让她与婉瑜颜面扫地,永宁侯府也会因她们而被耻笑,最为重要的是会影响到婉瑜之后的议亲。

暗暗在心底呼了一口气,急急入了凉亭。

一入凉亭,忙拉起了翁氏的双手,面上带着歉意与着急之色:“侄媳,这回是婶婶错了,错在不该贪了侄媳的东西,婶婶在这向侄媳你道歉,待回到侯府,婶婶再向侄媳请罪,但现在还请侄媳帮一帮婶婶。”

双手猝不及防的被握住,还被握得很紧,但翁璟妩却还是从中抽出了手。

不疾不徐的问:“婶婶不说是什么事情,侄媳怎么帮?再者……婶婶为何说贪了侄媳什么东西?”

崔文锦暗自咬了咬牙,开口道:“先前玦哥儿赏赐下来的时候,里头有一匹布,婉瑜那丫头闹着要,我本不想给的,可她又哭又不吃午膳晚膳,我实在心疼,便把那匹布从赏中取了出来。”

翁璟妩露出了不解之色,但随即便恍然,惊讶道:“今日瑜妹妹身穿的蜀锦也是赏赐?!”

崔文锦眼眶一红,眼泪便被她挤了出来。

她抹着泪道:“婶婶只以为这与往前赏赐的蜀锦无异,便想着往后再给侄媳你补回来,可不想这是皇后娘娘亲自挑给侄媳的……”

“如今他们都觉得婉瑜是家贼,偷了她嫂嫂的珍宝,若是这事坐实了,婉瑜这辈子就毁了。”

说到这,她央求的望着翁璟妩:“侄媳呀,你今日便先应下说是你送给她的,往后婶婶再赔你一匹蜀锦,成不成?”

再赔一匹?

崔文锦说得倒是轻巧。

那极品蜀锦,几乎两年只出十匹,皆上贡到了宫中。

她去哪寻来如此极品?

还未等翁璟妩开口,便忽然从巨大的山石之后传来冷冰冰的一道嗓音:“不成。”

崔文锦认出了侄子的声音,面露出了慌乱之色。

心道坏了!

这侄子正直得就似那不知变通的木头!

正直到连老太太做错了事都会正面指出,更别说是她这远没来得及祖母亲的二婶!

几人循声望去,谢玦便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之中。

男人身着黑色锦袍,威严挺立,薄唇紧抿,只需站在那处,便能瞧出他一身凛冽气息,气息中是让人望而生出敬畏的威严。

在谢玦身旁,是缩着脖子站着的婆子,也是崔文锦的心腹。

显然这婆子方才在望风,可谢玦出现,她还未来得及提醒,便被吓得不敢吱声。

谢玦眸色黑沉,脚下步子沉沉地朝着亭子走来。

行至妻子身旁,停下了步子,面色沉如水的望向自己的二婶。

“二婶,做这件事前,是没考虑过后果?还是眼中没有我与阿妩,觉得我便是计较了,也无所谓?”

谢玦语速不急不缓,却字字铿锵有力,目光如利刃。

崔文锦对上侄子的目光,心凉了半截。

若知那蜀锦皇宫库房出来,而是皇后亲自挑的,她自是不会动的。

若是知晓有今日这一出,她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女儿穿着那一身衣裳赴宴。

翁璟妩望见崔文锦那白了又红的脸色,尾指指尖微微上翘,不禁望向身旁威严极盛的谢玦。

心下愉悦之际,不禁暗忖:既他来做了黑脸,那她便做红脸。

二十一章(一更)

翁璟妩的本意并未在于当着金都贵眷的面, 承认二婶与谢菀瑜是私取赏赐一事。

在金都生活了八年的翁璟妩,对这些个贵眷的心思没了解十分,也了解了八分。

今日她若是承认了, 崔文锦母女自此会被满金都城的贵人瞧不上。

不仅谢菀瑜谈不上往上的好亲事,就是几个兄弟姊妹的亲事都会受波及。

再过那么一两年,崔文锦卖惨,二房兄弟姊妹议亲受阻。

老太太和二房所有人都会怨上她,乃至金都城的人都会觉得她做得过分了。

她这个苦主反倒成恶人了, 如此便太过得不偿失了。

再有, 这赏菊品蟹宴可是国公府办的, 在宴席上闹这么一出, 坏了众人兴致,也是打了国公府的脸。

人家可不管谁对谁错, 都会记在了她的名头上。

翁璟妩抬手放在了谢玦的手臂上, 温声劝道:“夫君,婶婶可能也真的是一时糊涂了,你莫要动怒。”

崔文锦虽不知翁氏为何忽然帮了她, 但立马捏紧了帕子, 抹泪做戏哭道:“玦哥儿, 婶婶是真的一时糊涂,你就原谅婶婶这一回,婶婶下回不会如此了。”

谢玦看向这性子软的妻子, 再想起她在马车上说的那句“不过是衣裳,千金穿得, 一两也穿得”的话,心头颇不是滋味。

他所拼来的荣华, 最好的却受用在了二婶的身上,而妻子却不在意这些,只惦记着他与前边付出血泪的将士。

思及到此,谢玦望着二婶,沉声道:“昕妹在月前多番对阿妩不敬,便是今早瑜妹也敢在阿妩面前炫那一身衣裳,她们如此,是婶婶教的,还是婶婶知道却从来不管辖,放任她们如此?”

说到最后,眼神陡然一利,语气骤转:“所以敢问婶婶,方才所言,我能信几分?”

翁璟妩略一惊,不曾想再重活一回,竟然能从谢玦那张十闷棍都打不出一句好话的嘴巴里,听到这样的话。

但转念一想,他正直得很,能说出这样的话倒也不奇怪。

只是上辈子她与他聚少离多,鲜少听到罢了。

崔文锦所为被侄子一语道破,一时哑口无言,脸色难看。

她以为,以侄子一心扑在公事之中,必然不会在意这后宅之事。

怎知她所做之事,他竟全瞧出来了?!

崔文锦若是平时被如此羞辱,定然挥袖离去。可时下只憋下这些屈辱,低声下去的认错。

“玦哥儿,你便不看我是你婶婶,你也看在我为侯府操劳了这么些年,看在婉瑜是你妹妹的份上,原谅婶婶,帮婶婶这一回吧。”

谢玦紧抿着唇,轮廓绷紧,似乎没有半分心软的迹象。

翁璟妩指腹轻抚着手中的扇柄,琢磨着也差不多了,便轻缓出声:“瑜妹妹毕竟尚未议亲,这事确实不宜闹大。”

谢玦负手在后,依旧面无表情,让崔文锦看得着急。

“不若这样,就依方才婶婶所言,既用了便补上,先应下赔偿,其他的回到府中再议。”

许久未言的谢玦开了口:“婶婶确定补上的是上贡京中的蜀锦?”

一匣子金银,尚且换不得一匹精品蜀锦。

那么看来,货与货之间,也是有所区别的。

翁璟妩佯装反应了过来,也望向崔文锦:“是呀,婶婶要补上的可是上贡的蜀锦,若是,又何处去寻?”

原以为是真心帮她,可如今才知是在难为她。她听小女儿所言,那荣安公主所述,这蜀锦只进贡了六匹,她有银子都换不到一匹!

崔文锦:“蜀锦还余半匹,我给你送回来,再用高出市价两倍补回余下半匹,成不成?”

翁璟妩闻言,却是一笑,轻悠悠的道:“旁人用剩的,我便不用了。”

顿了顿,又道:“寻常蜀锦,便也就是五百两,但这还是难求一匹的情况之下,这上贡的才千两,半匹五百两……”

说到这,翁璟妩又是低头轻一笑。

“二婶此番若是诚心,便不会打如此算盘了。”

崔文锦暗暗握紧手心,问:“那侄媳想要如何?”

翁璟妩看了眼身旁无甚表情的谢玦,又看向她,缓缓开口:“五倍,市价的五倍。”

崔文锦脸上的表情逐渐破裂,双眸瞪大,似乎下一瞬就会说出‘你怎不去抢的话来?!’

但硬生给忍住了。

憋红了脸,僵着脖子道:“侄媳不觉得这太过分了?”

便是谢玦都忍不住看了眼身旁的妻子。

两千五百两,是个惊人的数目。

那蜀锦还真是金石镶嵌的?

翁璟妩:“婶婶心里应该是清楚的,这进贡的蜀锦,是有价无市,出到万两也有人要的。这市价的五倍,已是看在婶婶的脸上了。”

“这、这两千多两的银子,婶婶那来这么多的银钱,这不是为难婶婶么?”

崔文锦不禁抹泪哭穷。

“那婶婶是想犯了错,轻轻松松揭过?”谢玦眸光幽深,甚是不悦。

“婶婶不是这个意思……”

“既然不是,那便市价的五倍,少一两都不行,白字黑字写下何时给,签字画押,我与阿妩便认了这个亏。”谢玦道。

素来正直的谢玦变性子了?

竟然肯谈和了?

他又道:“若不愿,我也不强求婶婶,但旁人问起瑜妹身上的蜀锦是否是阿妩给的,阿妩不会否认也不会承认。”

崔文锦:……

这与默认了不是,有什么区别?

谢玦看向身旁的妻子:“似要开宴了,我们下去吧。”

翁璟妩甚是诧异。

没由来的,她有种谢玦似开了窍般,在配合她的错觉。

略一沉吟,点了头,随着他从亭中走出。

才出亭子,便听到身后传来崔文锦的声音。

“好,二婶应了。”

谢玦脚步一顿,这反应,让翁璟妩更加的确信他在配合她。

真奇了怪了,谢玦这伤在手,怎觉得他这脑子好似也伤了?

但不得不说,这伤得极好。

谢玦转身,看向亭中的二婶。

凌然正色:“二婶不必勉强。”

崔文锦袖下的手,几乎把帕子扯破。

“没有勉强,只是这需得给些时日我筹银子。”

翁璟妩能说出这个数,便是知道她能在短期内拿的出来,也赖不得帐的。

但现在,似乎有心拖延。

她看向谢玦,希望他莫要同意才是。

看到谢玦点头,翁璟妩眉头心下一沉,但随即又听他说:“三天时间,足够了。”

翁璟妩顿时松了一口气。

崔文锦还欲再说什么,可瞧到侄子一副说一不二的冷脸,那讨价还价的话便也就吞回了腹中。

两千五百两,几乎都是当家这几年瞒着老太太和所有人暗中昧下的。

她虽能拿得出来,可就相当她这几年白当家了!

可把柄在他们夫妻二人手上,如何能不从?

谢玦看向崔文锦的婆子,吩咐:“你去国公府管事那处取笔墨纸来,印泥也取来,便与管事说是你家主子用的。”

约莫一刻,婆子取着笔墨纸从小道上悄悄上来了。

她一路上来便发现了山下有人说这山上有石头松动,先弄好再允人上去。

笔墨取来了,崔文锦只能咬碎牙往肚子里吞,把欠条写下,摁上了自己的手印。

笔墨稍干,谢玦取过。

看了一眼后,略一扬刚,叠起收入衣襟之中。

“三日后,我便亲自去寻婶婶。”

阿妩性子软心也软,若让她去收,恐会被二婶牵着走。

说罢,谢玦看向有几息茫然的妻子,道:“走吧,我们下去。”

翁璟妩反应了过来,点了点头。

这谢玦,还真伤了脑子不成?

怀着狐疑的心思与他一同下山,可下到一半之际,忽然想起。

上辈子谢玦可没有待到用宴的时候。

这个时候,他不应该上了假山帮她,而是离开了国公府才对。

心下蓦然惊诧。

不禁微一抬头,暗暗看了眼谢玦。

与上辈子不同的地方有些多了。

他提前回来了,还有现在的情况。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是因她的变化,所以把该发生的都搅乱了?

还是说他在这次外出的途上遇上了什么变故?

到了山脚下,身旁的谢玦低声开口:“待银子收来,我再给你。”

翁璟妩也缓过了心绪,佯装担忧:“可毕竟是二婶,这样对她会不会过分了?”

谢玦皱起眉头,道:“那蜀锦本就是皇后娘娘赏你的,错在二婶,过分的亦是她。”

既然谢玦都觉得错在崔文锦,那接下来回府之后的事情,便不用再顾忌什么了。

这厢,他们入了庭院中,便纷纷有人朝他们投来了目光。

一件微小的事情,不过是小半个时辰,便传遍了整个赏菊宴。

若是这窃取兄嫂之物一事被定下,那谢菀瑜心下不坚定的话,估摸都会自尽了。

有人来请他们上座,准备用宴。

男女分席而坐,男宾在厅中设宴,推杯换盏,阔论高谈。

老太太那等年纪的怎在陆老太太院子摆席。

而其他女眷则在庭院中的廊亭之下摆了两席十二仙桌。

身份低些的,则又另设了两席在另一廊亭。

崔文锦与两个女儿也同在一桌。

因发生了湖心小亭的事情,谢菀瑜眼眶泛红,显然是哭过了。

在席上,一眼也不敢瞧翁璟妩。

而她身上那件蜀锦外衫,袖口已微皱,应是现在想脱又脱不得而拽的。

十二仙桌上摆着各种蟹做的美味佳肴,但翁璟妩却是不能用。

有下人端来好些小碟美食,摆在了她的面前。

桌上有女眷笑问:“怎么,这翁娘子吃不得蟹?”

有人吃蟹会起红疹子,女眷故此一问。

翁璟妩浅浅一哂,回道:“这段时日确实是吃不得。”

桌上其他女眷纷纷相望,早些时候便听说这翁娘子母凭子贵,原来是真的。

这时,有人不嫌事大,看了眼谢菀瑜身上的衣衫。

开口询问:“听说谢四姑娘所着的衣衫是蜀锦所做,而这蜀锦是皇后娘娘赏给翁娘子的,翁娘子怎这么轻易地就送人了?”

翁璟妩微一挑眉。

这话,可是要把她也个搭进去了。

强调是皇后娘娘赏的,说她轻易送人了,言外之意便是不把皇后娘娘送的礼放在眼中了。

抬头望去,对上妇人的目光,笑意渐敛。

她反问:“家人互赠,如何算是轻易送人?难不成在苏娘子心里,觉得夫家叔伯皆是外人,不值得送珍贵之礼?”

要说这扣帽子,但凡有一张嘴的,谁还不会扣了?

二十二章(二更)

翁璟妩的话一出, 廊亭之下,共两桌人都朝她望了去。

方才听陆表妹所言,那蜀锦十有八九是那崔表婶瞒着表嫂取了用的。

但二人却是什么都没说。这若是与旁人说了, 便是落了永宁侯府的脸,让其成为笑柄。

他们敬重玦表哥,自然是知道什么是能说的,什么是不能说。

被唤做苏娘子的妇人,面色微变, 不悦道:“翁娘子说话怎如此刻薄?”

“我不过一问, 翁娘子便诬陷我是那等心胸狭隘的人, 未免太过分了?”

翁璟妩忽然一笑:“难道不是苏娘子先陷我于不义的吗?”

“皇后娘娘所赏之物, 苏娘子一句轻易转送给了旁人,难不成不是先诬陷我不义?”

本想欺她年轻, 不懂这些话语中的弯弯道道的苏娘子, 听了这些话后, 面露窘迫。

没什么好脸色的暼开视线,道:“算我说错话了不成。”

“那也算我说错话了。”翁璟妩敛去了笑意,语气淡淡。

这翁娘子说话始终轻轻柔柔的, 给人感觉是个好脾气的。

可就这几句话, 便叫这两桌人知道这边陲小城来的翁娘子只是看起来温柔, 但可不是什么软柿子。

苏娘子面色略黑,可谁让自己先挑衅了,是自己理亏, 也不敢回骂回去。

旁人知晓了翁璟妩的厉害,也没人再阴阳怪气。

另一妇人谨慎的问:“那翁娘子可知这蜀锦的价值?”

毕竟是十四的年纪, 心智不够强大,心底害怕惊恐, 所以握着银箸的手在隐隐发颤。

收回目光,温婉笑道:“瑜妹妹年纪小,不知蜀锦贵重,只知爱美,看到了蜀锦便移不开目光了,多次寻我讨要。”

“但因是皇后娘娘所赏,我也是为难,所以一开始是婉拒的。可婉拒后瑜妹妹几日茶饭不思,婶婶不忍,也来寻了我说情,我总不能因舍不得而伤了和气,便也就同意了。”

众人闻言,有人是信的,也有人是不信的。

信的人都暗自道这谢四姑娘都十四的年纪了,还如此骄纵。

得不到想要的东西,竟以绝食为要挟。

往后哪家若是娶了她做妻子,家宅估摸也不得安生了。

崔文锦也听出了翁氏话里边的意思,暗暗咬牙,开口挽救女儿的名声。

“孩子都还未及笄,性子难免胡闹了些。我往后定是不能再纵容她了,好好改一改她这娇气的性子。”

作为东道主的国公府主母见差不多了,便笑着打圆场道:“我家那九丫头也还不是一样娇气,但姑娘家就该是要娇养放,无伤大雅。”

陆九姑娘暗暗对母亲做了个不高兴表情。

拿她和那不仅爱出风头,还蠢的谢菀瑜来比,她可不高兴了。

陆母坐下后,怕小祖宗给她闹,把自己面前的蟹酿橙放到了她桌前:“你爱吃,便多吃些。”

陆九姑娘撇了撇嘴,这意思不就是要用吃的捂住她的嘴么。

但还是把蟹酿橙拉到了自己的面前,没有落自己母亲的面子。

这一顿品蟹宴,有人品出了蟹肉鲜美,也有人食不知味。

宴席毕,众人在院中游玩了许久,天色已不早,纷纷开始拜别。

翁璟妩见到谢玦的时候,只见他脸色微红,待他走近了,才嗅到他身上的酒气。

这人明知自己受了伤,还饮酒,是否真觉得自己命很长?

崔文锦正要上前去扶,老太太却是不着痕迹地推开她的手。

老太太瞧了一眼孙子和孙媳,然后不发一语上了马车。

看来,老太太是听说了蜀锦一事了。

也是,这来赴宴的人都听了个大概,老太太怎会不知?

现在老太太不知实情,会怪崔文锦,也会怪她。

怪她不知轻重,把皇后娘娘赏的蜀锦给了堂妹。怪崔文锦不加以制止,还纵容女儿,不会教养。

谢玦脸色越发的红,也不知是因饮酒上了脸,还是因手臂上的伤而发了热。

回到府中。

各自回了院子。

夫妻二人一路无话的回了屋中。

遣退下人,房门关上后,谢玦隐隐有些站不稳了,径自撑着桌面,

翁璟妩刚转身便看到他这般。

刹那间想起他上辈子死后的惨烈,心下顿时有气涌上。

走上前,语气不自觉有些沉:“夫君身上有伤,还逞强饮那么多酒做什么?可是觉得自己是铁打的?”

忽然听闻向来性子柔顺的妻子斥责自己,谢玦不禁想起在云县的那半年,也想起初回金都那半个月。

初识时,她的性子便与现在的性子有些相似。

可成婚后不久,她话越发的少了,在他的面前很是小心翼翼,似乎怕做错或说错什么。

回了金都那半个月,他们之间的话更少了。

现在虽不知什么原因,但她好似真的不一样了。

话多了,有了些小脾气,也爱装扮了。

这些也算是好事。

思及此,素来紧绷着嘴角,不自觉一勾。

扶着桌面坐了下来,开了口:“长辈敬酒,拒不得。”

翁璟妩没好气的暼了他一眼,随而倒了一杯凉水递给他。

他都不爱惜身子了,她还管他作甚?

但目光还是落在他那越发红的脸上。

思索再三,在递水给他之际,以手背抚向他的额头。

还未碰到,谢玦便躲开了她的触碰。

“我无事,只是饮了些,有些头晕罢了,歇一会便可。”

翁璟妩掌管了五年侯府,性子虽然还是一样温和,但骨子里头却多了几分不容旁人违抗的心理。

翁璟妩目光淡淡的与他相视:“若是病了,夫君与我同住一屋檐下,恐会把病气过给腹中的孩子。”

谢玦皱眉,略一思索间,冰冰凉凉的手背便贴到了疼痛欲烈的额头上。

一触及谢玦的额头,翁璟妩立即颦眉。

“这几日,夫君还是搬到东厢房去住吧。”

一开口,先说的话竟不是担忧,而是让他搬去东厢?

谢玦不禁沉默。

随后又听她说:“我现在怀着身子,最忌讳的便是病气,夫君显然是起了高热,自是不能住一屋了。”

“好,我搬去东厢。”谢玦应下。

翁璟妩思索了一息,询问:“夫君这高热,不能不用药。我让明月去开几帖药,对院子里的人说是我的安胎药,可好?”

终于担忧到了他的身体,谢玦略一点头:“可。”

翁璟妩收了手,也顺道把他手上的凉水给拿了:“起了高热,便不要喝凉水了,我让下人去煮些蜜水过来。”

说着,便在桌面上放下杯盏,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谢玦望着她的背影,待她离去,房门关上后才收回目光,看向桌面上的凉水。

喉咙似火烧一般,但到底还是忍下了要饮凉水的冲动。

翁璟妩从屋中出来,把明月喊到了一旁。

与明月说了谢玦的情况,嘱咐了她不要让旁人知晓后,再吩咐她去药铺让大夫开药。

明月正欲离去,翁璟妩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又喊了她。

明月复返。

思索了几息后,她与明月道:“你回来后,便让繁星煎药,你去厨房吩咐做些酒菜,犒赏随侯爷回来的将士。”

说到这,又压低了声音:“另外再单独准备一份,由你送去给石校尉。用些心思从他口中探一探侯爷是怎么受伤的,在途中又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

明月把主子交代的事情记在了心底,应了一声后,便出了府。

约莫半个时辰,明月去而复返。

厨房正煎着药时,老太太那边遣了人让翁璟妩与谢玦过去。

谢玦还在主屋中休憩,约莫是因为了不让病气沾到了床榻上,故而睡在了榻上。

尽管不清醒,但还是隐约听到了祖母让他们过去的话。

睁开眼眸,眼神迟滞了几息,意识逐渐清明。

祖母唤他们过去,显然是为了今日在国公府的事情。

谢玦从榻上坐起,翁璟妩刚好推门进了屋中。

见他醒了,便知他是听到了外边的说话声,略一琢磨后,说:“夫君身体不适,若不然我自己过去吧。”

谢玦略一吐息,站了起来,扣上方才休憩时解下的腰封:“不了,我与你一同过去。”

瞧他那习惯硬撑的模样,简直与上辈子一模一样。

翁璟妩没有劝他,而是入了内间,从妆奁中取出了一本硬帖子。

从内间出来的时候,谢玦暼了一眼那帖子,思及是去老太太的院中,不禁问道:“带什么过去?”

翁璟妩浅浅一笑:“二婶给的赏赐单子。”

谢玦以为,蜀锦的事已经揭过了。

翁璟妩走到他的身前,把单子放到了矮桌上,整理了他略歪的衣襟。

“先前从院子里出去的厨娘一直在吃回扣。”

谢玦眉头一皱,又听她继续说:“我拿了证据到厨娘的面前,她也承认了。但她只承认了吃了一半的回扣,而另外一半回扣则是世安苑那位吃了。”

整理好了衣襟,她抬头望他:“蜀锦和回扣,且那么容易就应下了两千多两的赔偿,夫君觉得二婶还能再管家吗?”

谢玦一时沉默无言,半晌后,开了口:“你想如何便如何,这事我来与祖母说。”

说着,拿起了桌面上的单子。

听他这么说,翁璟妩也省得自己在老太太面前冒进。

他总归是老太太宠爱的孙子。他来说,老太太自是会顺眼许多。

“伪造圣人赏赐单子,是大罪。”出门前,她提醒道。

谢玦暼了眼她,看她的眼神有几分陌生。

虽有陌生,但也清楚,眼前的人就是自己的妻子。

而且,她到底还是做得不够狠绝,太过心软了。

若是他,二婶恐会落狱。

而她,竟只是让二婶失去管家的权利而已。

不过,转念一想,若是二婶所做之事外传,定会让侯府蒙羞。

而祖母最为看重侯府名声,若是侯府被嗤笑,祖母恐怕扛不住这一打击。

她心软些,也顾得全面些,所以也不一定是坏事。

二十三章(三更)

老太太院中的正厅, 下人全被遣出了院子外,而只余下二房嫡系,与谢玦夫妻。

谢二叔不大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便好奇的问了一嘴老太太:“母亲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何至于这般严肃的把大家都喊了过来?”

老太太瞪了一眼儿子,谢二叔莫名被瞪了一眼,也不敢在出声。

老太太收回目光,黑着脸扫了眼儿媳, 又扫了一眼孙媳。

沉声开了口:“你们是想气死我不成?今日去国公府赴宴, 我这张老脸险些被你们丢尽了!”

崔文锦脸色死灰一片, 知道这一劫是躲避不了的了。

她蓦然跪了下来, 认错:“是儿媳错了,不敢不问自取用了那蜀锦给婉瑜做衣裳。”

老太太一愣, 看向她, 又看了眼孙媳:“这蜀锦不是你给的瑜丫头?”

往日这丫头总爱仰着下巴看人, 现在却缩着脖子,一副做错了事的模样。

老太太似乎明白了什么,脸色倏然一变。

“祖母, 我这有一物要请祖母过目。”

这时候谢玦忽然出声,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老太太带着疑惑接过,打开从上往下看了下来。

哪怕先前不知孙子得的赏有什么,但一遍看下来后, 也知这是宫里赏赐单子的副本。

方才崔文锦虽跪在地上, 但背脊还是挺直的。但看到那单子的时候,一瞬的心如死灰, 背脊也一下地就耷拉了下来。

“这是孙儿一个月前离府的时候,让婶婶送去给阿妩挑选赏赐的单子,赏赐中有蜀锦,但这副本单子中并无蜀锦。”

谢二叔和谢昭脸色都不禁一变,不敢相信地望着自己素来贤良的妻子,慈爱的母亲。

“便仅是副本,但也有篡改圣意之疑,这个中的罪有多重,也不用孙儿直说了。”

老太太闻言,怒不可遏地把手中的本子向儿媳砸去。

大骂:“你个眼皮子浅的贪妇!平日你吃些回扣,我已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可你竟然都敢把注意打到了这圣人赏赐上了!”

“你贪去便罢了,还做了假单子,你想着把整个侯府都拖下水不成?!你以前的那聪明劲都去哪了!?”

老太太一口气骂完,胸口剧烈起伏,不停地用力地喘/息,好似很难受。

便是谢玦,也倒了一杯茶水给她顺气。

老太太年纪大了,再动气可是要命的。

翁璟妩安抚道:“祖母放心,这单子只我与那心腹明月,还有夫君见过外,褚玉苑也没旁人见过了。”

老太太饮了一口茶水,顺了气后,那锐利的目光落在二儿媳的身上,冷声问:“你那院子有多少人知道?”

崔文锦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失误被发现后,会有多严重的后果了,声音微颤:“就儿媳与顾婆子,姑婆子伺候了儿媳三十几年,不会出卖儿媳的。”

老太太深呼了一口气,闭上了双眸,声音趋于平静:“要不是这事不宜闹大,我定会让你回娘家去。”

老太太睁开双目看向她:“瑜丫头与昕丫头都几乎被你养废了,往后包括嫡子庶子庶女的教养,你都不要掺和了!”

想了想,又道:“让他们全都搬到我院子来住一段时日,至于那几个丫头,我会从宫中请个嬷嬷来教她们何为礼义廉耻。”

“至于你的惩罚,等风波过去后再议,你既不会管家,那就别管了,今日把管家的钥匙交上来。”

崔文锦早已经知道是这个结果,但还是瘫软在了地上,红了眼。

大嫂没了,也没了人压在她的头上,她更是不用站在大嫂身后做影子。

她在管家的这几年过得风生水起,逐渐爱上了这种大权在握的感觉。

爱上了这种,几乎整个侯府都唯她是从的感觉。

而这种感觉让她逐渐迷失。

因此,蜀锦之事,她压根就没想过用了会有什么后果。

老太太扶着额头揉了揉,不禁瞧了眼身旁的孙媳。

又叹了一声。

这二儿媳也是高门培养出来的嫡女,怎会如此?

反倒是这孙媳,今日却是好些个人都夸了她。

难不成真的是她错了?

出身真的没那么的重要?

老太太到底年纪大了,就这么一点事都让她疲惫不已。

无力地摆了摆手,让他们都退下。

谢玦和翁璟妩先行一礼,略过地上的崔文锦,从厅中出去。

翁璟妩也不怕崔文锦赖账不给那两千五百两。

白纸黑字在上边,再有老太太这里。

她若是不给,侯府难有她的容身之所。

回到了褚玉苑,汤药也煎好送到了屋中。

谢玦饮了苦涩的汤药后,妻子让下人去收拾东厢,说他要在府中静心处理几日公务,怕打扰到她休息,所以搬去东厢住一些日子。

听到妻子与下人说的话,谢玦眉头紧蹙,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头疼欲裂,也没有再去思索。

饮了药,再泡了热浴,便也就去了东厢歇息。

*

斜阳西坠,暮色已至,天气微微转凉。

翁璟妩想了想,还是捧了厚些的被衾出屋子,欲送去东厢。

但才出门,便见去石校尉那处打探消息的明月从廊下另一头走来。

略一思索,翁璟妩也就回了屋子,把被衾放到了榻上。

明月入了屋中,把房门阖上,入了屋中一礼后,便开了口。

“那石校尉口风严实得很,起初奴婢怎么套他的话,他都不肯说,但多喝了两杯,奴婢对他多笑了几下,他也就开了口。”

翁璟妩:……

这石校尉可真是嘴不严,得告诫谢玦,莫让他喝酒才成。

虽这么想,还是忍不住追问:“说了什么?”

明月回道:“但也没说什么,就只说了在护送贵人从别处回来的途中遇上了埋伏,对方不仅人数众多,且各个都似身手了得,招式狠厉,似乎是专门训练暗杀的杀手。”

“石校尉说侯爷为了保护贵人,以一敌十。在交手的时候,有刺客从背后偷袭,那利剑眼见就要从背后穿过侯爷的肩胛骨。但不曾想侯爷头像是预先察觉了一般,头也没回,直接一记回马枪结果了刺客的命,所以侯爷也只是伤了臂膀的皮肉。”

听到那句“像是预先察觉了”的话,翁璟妩有一瞬的恍惚。

若是本该伤了肩胛骨的话,那么谢玦上辈子的行事,似乎就能说得通了。

这辈子没有受重伤,所以没有什么耽搁,也就提前回来了。

更是没有提前从国公府离开,也没有一言不发的搬去东厢房。

这些也都能说得通了。

可,说不通的地方是就像石校尉所言——像是预先察觉了,所以躲开了?

他为何能避开?

是巧合?

还是真的预先知道了?

还是她的缘故?

亦或者……他如她一样,是多年后回来的?

心下疑惑越来越多,她必须得弄清楚才成。

看了眼榻上的被衾,眸色沉沉。

略一沉吟后,抬头吩咐明月:“准备热汤,我要沐浴。”

时下谢玦在发高热,又饮了些酒,脑子远不比平时清醒,正是戒心最为松懈的时候。

也是她试探的最好时机。

明月的美人计都对石校尉有效,她的美人计应该也是有的。*

谢玦做了护送穆王时遇刺的梦。

只是这个梦,和现实所发生的有所不一样。

梦外,他虽然手臂受了些皮肉伤,但也算是躲开了那利剑。

可梦内,那把利剑却是直直刺穿了他的肩胛骨一侧。

那一瞬剧烈的疼痛,让谢玦蓦然睁开了双眼。

额头被一层薄汗所覆。

意识到是在做梦,他从床上坐起,但随即便察觉了怪异。

他低下头瞧了眼自己掌心所捂的地方,是梦中被长剑刺穿的地方。

臂上的伤口只是略微泛疼,可这个位置明明并未受伤,可时下却真的似被人用刀子扎了一般,疼痛剧烈。

谢玦眉头紧皱,不觉的想起从知道阿妩有孕后,接连做过的怪梦与出现过的幻觉。

谢玦不止一回梦到过自己战败惨死。

而现在又梦到自己身受重伤。

做了这个梦便罢了,更让人匪夷所思的是他护送穆王回金都,在与刺客交手的场景却好似经历过一样。

长剑从背后刺来的那么一瞬,脑子没有任何的反应,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手中的长/枪倏然回刺,因此避开了伤及要害。

回来后。

见到妻子,却又总是出现一些陌生却又熟悉的幻觉。

有时甚至觉得一些话,一些事,都有种诡异的熟悉感。

疼痛减缓,谢玦揉了揉依旧泛疼的额头。

转头看了眼纱窗,天色竟已然黑了。

掀开薄衾从床上下来,依着廊下挂灯透进的微弱烛光走到了桌旁,未点灯便先倒了一盏凉水。

正要饮下,忽然想起妻子说的话,便也就放下了。

正要朝着门外唤人,却看到屋外廊下投在菱窗上的身影。

是阿妩。

谢玦一眼便认出了来人。

在翁璟妩准备敲门时,漆黑的屋中便传出了谢玦那明显干哑的嗓音:“进来,门没上锁。”

明月推开了门。

翁璟妩先入了屋中。

明月把手中的东西放在桌面上,点了烛灯后,便退出了屋外,阖上了房门。

烛火亮了屋子,谢玦望也清了妻子的穿着打扮,眉头不禁暗一蹙。

许是刚沐浴完,发髻略显松散,增添了几分成熟妩媚。

而她上身的诃子比平日略低了些,一大片的肌肤尽显,更有微微浅沟若隐若现。

她平日从不做这样的打扮,但却又觉得不陌生,甚至在病中,还有些许的躁动。

谢玦微一思索,收回了目光。

翁璟妩放下了手中的东西,道:“夫君尚未用膳,我便让厨房熬了些粥,顺道给夫君换一贴药。”

桌面上,有一盅粥和一壶茶,还有今日装药的匣子。

翁璟妩看了眼桌面上那杯似乎刚倒的茶水,也没说什么,而是翻了个杯盏,又倒了一盏温茶递给他。

谢玦接过茶水,一饮而尽。

翁璟妩略微弯腰盛粥,许是诃子略松,略一弯腰,沟壑深了些。

谢玦放下杯盏,不经意一瞥,尚握着杯盏的手蓦然一紧。

那处白嫩软滑与香甜的触感记忆,在这一瞬涌上了脑海之中。

也在那一瞬,高热带来的火气也全数往下涌去。

翁璟妩把粥盛好,放到他面前时,身子更低了些,温声细语的道:“粥还有些烫,先放一会,我先给夫君脱衣上药。”

说着,那双白嫩的手已经伸到了他的衣襟之上,欲脱去他身上的里衣。

可才触碰到他的衣襟,谢玦却忽然抓住了她那柔软的手腕。

被一只滚烫的大手抓住了手腕,翁璟妩略一颦眉。

暗道他的手怎还这么烫,按理说他应该已经开始退热了才是呀?

可一想起了自己的目的,便也就收起心思,不解地望向他。

只见谢玦眸色幽幽地望着自己,不知是嗓子还没恢复,还是旁的,所以声音喑哑:“我自己来罢,你去弄药膏。”

二十四章(遭不住的侯爷...)

静谧屋中, 微亮的烛光照亮着圆桌这一处。

翁璟妩自腰间上取下别着的襻膊,搂起略宽的衣袖,露出了一截小臂。

那双纤细白皙的小臂在这昏黄的烛火映照之下, 好似白得似覆了一层晕黄的柔光。

她把襻膊挂在颈项之间后,娴静地搅拌着药膏。

药膏在拿来时,便已放炉子上重新调软过了,现在不过是搅得更黏稠一些,好沾在纱布上罢了。

谢玦目不斜视地把衣衫脱到了胸口之间, 正色道:“上药吧。”

翁璟妩剪下纱布, 涂抹上药膏, 走到了他的身侧。

说着, 放下了膏药,慢慢地把他臂上的纱布解开。

有馥郁幽香随着她的靠近而慢慢萦绕在谢玦的鼻息之中, 许是刚沐浴过, 这幽香比早间更浓了些。

本就因头疼且被梦境困扰而不甚清明的神志, 现在更是因这幽香多了几分迷失。

忽然有柔弱指腹在后背上缓缓抚动,谢玦背脊不禁一绷。

谢玦正要开口之际,便先是女子带着心疼的软声细语:“我以前怕羞不敢瞧仔细, 如今才发现夫君身上的旧伤痕竟如此斑驳。”

“不过是陈年旧伤罢了。”他声音沉沉的回道, 好似不把那些旧伤当做一回事。

翁璟妩目光落在他背上的好几道旧伤上, 有好些是先前在云县遇险时被人伤的。

她轻轻划过那些旧伤疤之时,明显的感觉到了指下肌肉在渐渐绷紧。

背后指腹所到之处像是在抚慰,又像是在心疼他所受过的这些伤。

那些本没有了任何感觉的旧痕, 现在却是被抚/摸得微微泛着痒意。

心底更有丝丝说不清道不明异样感浮现。

“夫君从戎这条路走得崎岖,若是有重来一回的机会, 夫君可还会再走这条路?”

听到她的话,谢玦望着桌上烛台的火芯, 眸色有些幽然。

嗓音不觉得低下:“若是真有重来,我依旧会从戎,但我更希望,父亲母亲能活下来。”

许是这烛光太柔和,又或是背后的妻子表现出了温情,谢玦第一次与人谈起希望父母尚在之事。

可随即又淡淡的道:“斗转星移,光阴倒流,不过是世人因为遗憾悔恨而生出的臆想罢了。”

她不禁的去想——若是她被问及这样的问题,会说些什么?

她或许会说——若是可以光阴倒流,我或许就不会再嫁给你了。

收回了心思,注意力再次回到了谢玦的身上。

虽然暂时看不出端倪,但还得继续试探。

忽然一只手搭上了谢玦的肩膀上,随后幽香温软的身体贴在了他的背后。

在那一瞬,翁璟妩清晰感觉到那健壮身体蓦然绷紧。

光滑的手臂环过他的未着一物的前臂膀,柔软的月匈前紧贴在了他硬实的背后,附在他耳边低声自责:“我不该问夫君这些的,让夫君想起了伤心事。”

似乎是因妻子从未如此主动的接触过自己,健壮的身躯蓦然又是一紧。

就那么一瞬,脑海之中猝然浮现了一幅活色生香,猛烈而刺激的画面。

披散着一头乌丝,不着片缕,身子光洁如玉的妻子竟然坐在了他之上……

两息的画面稍闪而拭,却已够大为震撼。

道歉后,许久未成听到谢玦的应声。

翁璟妩轻声的问:“夫君,怎了?”

妻子忽然的一声询问,让谢玦瞬间清醒。

暗自呼了一口气,一手侧放于另一腿上,手臂遮住已然趋于明显的躁动,喉间略一滚后,哑声道:“还是上药吧。”

翁璟妩目光落在了他的手臂与腿上,心下已了然。

若是上辈子的谢玦,怎会这么不自然的遮掩?

若是那上辈子与她有过数不清亲密接触的谢玦,不会这般僵硬,甚至会从容不迫地拉过她。

哪怕她身子恰好不便,他也有的是法子让她帮他纾解。

上辈子他手把手教了她许多关于夫妻间的羞事,可现在瞧他肃严的模样,还真稀奇得很。

简单的试探后,翁璟妩收回手臂,从他的背后直起了身,淡然从容的取过膏药,继而敷在了他臂上的伤处。

手臂上那一瞬的剧烈疼痛,让谢玦的邪火顿时泄了大半。

可只要略一撇,便能瞧见一小截滑腻白皙的手臂,呼吸不由自主的又沉了些。

时下的谢玦只想她快些上好药,赶紧回去歇息。

约莫半刻,包扎好了伤口,翁璟妩抬眸向谢玦望去。

“已经包扎好了,明日再……”话音在瞧道谢玦鼻翼之下缓缓落下的红色液体时,声音戛然而止。

翁璟妩心下有一瞬的慌张,该不会是她勾得太过了,火上浇油,让本就病中的谢玦,病得更重了吧?

谢玦感觉到了鼻翼之下的热流,镇定自若的取棋一旁裁剪还未用的纱布擦了擦。

淡淡道:“大概今日高热又饮了酒的缘故,无碍。”

那镇定平静的神色,让人看不出半点色/欲。

翁璟妩还是慌忙地转身走到盥洗架前,快快的洗了帕子,拧干,复而快步走了回来。

也没有再想着怎么用美人计来套话,而是把他擦着鼻衄的纱布拿开。

谢玦略一仰头,翁璟妩便用帕子擦去他鼻下的血。

心道她哪里知道这二十一年纪的谢玦这么不禁撩/拨。

她什么都没做呢,不就是露了些肌肤,贴了贴他的后背,仅此而已,他怎就流了鼻衄?

真不知上辈子的谢玦在营中都经历了什么。

不过是待了大半年,在床下之下依旧是那个冷漠的谢玦,可在帐闱之间,却是荒唐不已。

她虽长得美艳,但眉眼间挟着淡淡的清雅,犹如她给人的感觉一般。

空谷幽兰,典雅端庄。

这素来端庄的妻子,怎会像画面中那么的胆大奔放?

这脑中的画面实在荒唐得很。

可谢玦脑中再次浮现阿妩这怀孕不经意间露出的风情,却又觉得假以时日,未必没有这种可能。

鼻衄已止,谢玦拉起了衣衫,起了身,与她正色道:“你有了身子,便莫要熬夜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忽然被驱赶的翁璟妩没反应过来,愣了一瞬。

谢玦执起她的手,正要把她拉出屋中,却看到束着她衣袖的襻膊。

略一沉吟,松开了手,绕到了她的身后。

略暼了眼她白皙光滑的颈项,继而抬手解开襻膊的结。

“我病还未好,避免过了病气,早些回去。”说着,把解开的襻膊放在了桌面上。

衣袖垂落,遮住了那半截光亮玉臂。

谢玦再次拉起她的手腕,把她往房门带去。

打开房门,把人拉出了门外,随而退了一步入屋,道了声:“回去歇息吧。”

说着便把房门阖上了。

望着紧闭的房门,翁璟妩有一瞬的茫然。

但随即思及他欲隐藏起来的反应,嘴角略一勾,随而转身离去。

沉稳内敛的谢玦,竟也有今日。

*

晨晖初露,枝叶朝露莹莹。

院中下人已然开始忙碌。

洒水扫地声,还有轻快步履从院中走过的声音,这些声音很是轻缓。

梳洗后,翁璟妩卷起窗帏,推开窗扇。

早间清新的气息顿时拂入了屋中。

她瞧了眼东厢的方向。

明月这时正端着温茶入屋,翁璟妩略一思索,收回了目光。

吩咐明月:“你给东厢的侯爷也送一壶热茶去,顺道给侯爷上药。”

明月愣了一下:“娘子不亲自去给侯爷上药了?”

翁璟妩浅笑:“不了。”

怕他现在的身体遭不住。

明月应了声,然后放下茶水后,又转身煮了一壶茶送去东厢。

但不过片刻,又回来了。

翁璟妩讶然:“没给侯爷上药?”

明月摇头:“侯爷说他自己来便可。”

翁璟妩自房门望了出去,目光落在东厢的房门上。

望了几息,随着繁星进屋而收回了目光。

繁星带着一副喜意入了屋中,开口道:“娘子,听说今日一早,世安苑的那几位姑娘和公子都搬到了老夫人的院子去了。”

说着,又纳闷道:“好端端的,这几位主子怎就搬到了老夫人的院子去?”

翁璟妩与明月相视了一眼,都不禁暗暗一哂。

明月道:“说不准老夫人想让几位姑娘和公子陪自己住一段时日呢,你瞎好奇个什么劲。”

繁星撇嘴:“那人家也是好奇嘛。”

翁璟妩吩咐她:“也好奇过了,去把昨日买回来的安胎药熬了,熬好再送来。”

繁星应了声,随即退出了屋子。

繁星走后,明月倒着茶水,压低声音问:“老夫人从二房那处收回了管家权,会不会交付到娘子手中?”

说着,把温水递给主子。

翁璟妩接过温水,浅抿了一口,轻摇了摇头:“不会,老夫人可不信我能打理好这侯府。”

又说:“老夫人已然不信二婶了,府中能管家的人选也没了,交付给我也是早晚的事情。”

说罢,看向明月:“这段时日你和繁星便打理褚玉苑,当做练练手。”

略一思索,继而道:“这院子除却你和繁星,还有另外两个我从云县带来的小丫头外,也没有可用的人了。你下午去管事那处,让他从外边领些丫头进府,你来挑选几个手脚干净利落的留下。”

明月应了“是”,但还是免不得疑惑:“娘子先前为何不在月前就管事安排。”

翁璟妩拿起桌面的团扇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你平日挺机灵的,怎这会犯了傻,那时二婶尚在管家,管事自是要看二婶脸色行事。那时让管事帮忙挑人,这难道不是刚挖出去了坏根,又让二婶通过管事重新安插新得坏根进来?”

明月连忙点头,好似还真的是这么一回事。

翁璟妩又道:“而现在二婶被罚,管事自危,哪还敢私下再做小动作?”

明月恍然,随即道:“还是娘子看得全面。”

说着,又感叹:“要是让在云县的大娘子知道娘子如今这稳重的模样,定然很是欣慰。”

提起母亲,翁璟妩面露怀念。

在这一辈子,她只是两个月尚未见到母亲。

但在上一辈子,她已经有两年未见过母亲了。

起初谢玦在的时候,她每年都可回云县一趟。

后来谢玦没了,侯府危机四伏,她久而未回去,都是母亲每年来金都瞧她。

后来母亲病了,不宜在长途跋涉来金都,她也就没有再见过母亲了。

再有她已长达四年未见父亲,所以才有了离开侯府,回父母膝下尽孝决心。

既有际遇光阴流转,浅知将来八年发生的天下事,她也得为父亲谋划一番。

父亲为官清廉,有为百姓谋福的抱负,与这金都城大多脑满肥肠的京官比起来,父亲比他们有能耐多了。

父亲因毫无人脉,再者没有与那手脚不净的知府同流合污,被困在了那云县十数年不得志。

父亲既然也有能力,也有抱负,为何一辈子都要困在那小小的一个云县?

父亲没有人脉,那她就在这金都慢慢积攒。

男人与男人间相互往来,很多时候皆是靠着后宅女子来穿针引线的。

这金都贵眷圈子,这辈子她得好好的经营起来才成。

二十五章(搬回主屋)

谢玦此番护送穆王回京, 圣人听说他受了伤,便让他休息十日再回军中。

赏赐下来,圣人特意嘱咐了谢玦, 有一些是皇后特意挑选给翁娘子的。

从宫中回到侯府后,赏赐也送到了侯府。

谢玦让管事挑出女子所用,随而再吩咐下人去喊来了石校尉,与他说赏赐中的金银,皆用来犒赏此番随行的将士。

一听可以领赏, 石校尉顿时大喜, 可一想到侯爷已经不再是孤家寡人了, 喜意渐缓, 担心道:“侯爷不把这些赏交给大娘子,大娘子恐会不高兴。”

谢玦正在看军中送来的折子, 眼也不抬, 淡淡道:“是娘子提起的。”

石校尉惊诧之余, 感叹道:“大娘子还真关心着咱们弟兄,登高节那日还特地让人准备了美酒佳肴给随着侯爷回来的将士送去。”

谢玦闻言,眸光顿了顿, 抬眼望向石校尉:“娘子让人送了酒菜过去?”

石校尉点头, 想起登高节那日, 嘴角的笑意浓了许多:“属下的那份还是明月特地送来的。”

翁璟妩身边的明月繁星都长得很是标志,不比府中其他的婢女差。

谢玦面无表情地看了眼他那似乎春心荡漾的神色,毫无兴趣地收回目光, 继续看折子,随口一问:“说了什么?”

石校尉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大娘子让明月来探属下的口风, 想知道侯爷是怎么受的伤,想来也是关心侯爷才会探的。”

视线才回到折子上边的谢玦, 眉心浅蹙。

若是关心他,她在他搬到东厢那个晚上来给他上了一回药后,怎就没有再到过东厢了?

这几日给他送药送膳的都是那明月,来唤他回主屋喝药的也是明月。

阿妩明明是在意自己的,可有时候谢玦又觉得她在无意间对他透露出冷淡。

一旁的石校尉感叹:“当时的情形确实凶险,不过好在侯爷敏锐提前做了准备,不仅是将士们伤亡极小,就是侯爷也在千钧一发避开了危险。”

在护送穆王回来的途中,在遇上行刺的半个时辰前,不知为何,侯爷忽然改变了护送的队形,还下令让人立即戒备,每人都提着挡箭盾牌前行。也因为队形改变,还有挡箭的盾牌,此番伤亡小之又小。

回想到那时的情形,石校尉都觉得惊险。

谢玦指腹摩挲了一下手中的自己,嘱咐:“这事,让将士们莫要对外说。”

石校尉道:“侯爷放心,就是登高节那日,明月要问侯爷是怎么受伤的,属下也只是说了个大概,并未详细说。”

谢玦点了头,道:“去管事那处取了赏,再发给将士们。”

石校尉应了声,眉开眼笑的出了屋子。

人走后,谢玦把折子按到了桌面上,背向后靠去,抬起手揉捏着太阳穴。

这两个月下来,谢玦总像是能未卜先知一般。

有一些事,明明尚未发生,可他却有一种似曾相识,又或是像曾经历过的一般。

还有便是在眠中,总会做一些光怪陆离的梦。

那些个梦中之事总是断断续续,模糊不清,有头无尾,让谢玦每每清醒后都云里雾里,不明所以。

这两种情况,在回到侯府后,更加的频繁强烈了。

以前,对待二婶,心下到底还有对长辈的尊敬。

但入军中十日后再见到二婶,心底已无尊敬,余下的则是厌烦。

且时常望着妻子,脑海中总是闪现过各种从未发生过的画面。

那么这些闪现的画面,是未来之事?

那么他会对二婶的厌烦,或是也是在将来,二婶做了什么,让他改变了看法。

这段时日下来的记忆混乱,搅得谢玦没有一觉好眠,甚是疲惫。

坐直腰背抬头望去,见是管事,便让他进来。

管事望了眼不怒而威的侯爷,随而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停在了屋中央,道:“老奴把赏赐之中,女子用的都给挑选了出来,还列了一个单子,请侯爷过目。”

谢玦对这些无甚兴趣,只道:“送去给娘子过目。”

管事应了声,才要退出去,谢玦不知为何,又鬼使神差的把管事喊了回来。

管事虽然不知老夫人为何忽然让翁大娘子交出了管家权,但他知道必然和之前的一次赏有关。

再者翁大娘子管家时也私吞了不少财物,这些都有可能被老夫人知晓了,所以才没收管家的权利。

而在崔大娘子管家的时候,他也得了不少好处,现在哪里还敢出半点差错。

谢玦看到了单子上的蜀锦,眉梢一扬。

略一沉思,便知是在宴席上,九表妹或是荣安公主看出了端倪,所以回宫中后,便把这事告诉了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给侯府留下颜面,同时也再次送一匹蜀锦表示看重。

谢玦眸色一敛,抬头看向管事:“单子我送去给娘子,你把蜀锦送到我屋中,另外再去一趟世安苑,转告二婶,三天已至,我两刻后会去寻她。”

翁璟妩正在给云县的爹娘写家书,忽然一旁传来了谢玦低沉的声音。

“在写什么?”

翁璟妩猝不及防地被吓了一跳,拿笔的手也不禁一颤,墨水微溅,有细墨落在了写了一半的信上。

定定的瞧了眼那细墨,心道这信看来要重写了……

心下微恼,在暗呼一气后,调整表情才抬头看向两步之外的谢玦。

那日在东厢试探了一番,得出的结论是——他不太可能是与她一同回来的谢玦。

定了心,也就没有那么上心了。

除却让明月去请他回房中喝药,她好像也没有去东厢寻过他了。

她敛去被吓后的不悦,朝着他一笑,放下笔:“给爹娘写家书,告知他们我已经有孕的事,再有我在侯府过得很好,让他们莫要担心。”

说罢,又问:“夫君怎回来了?”

谢玦目光微动。

她这语气,似乎不怎么期待自己回来?

但思及上药那晚的细微温情,便觉得是错觉。

许是那晚赶了她出去,她心头有气,所以这几日才没有去东厢吧。

没有再在意,他道:“随我到东厢,有东西给你。”

翁璟妩略一寻思,面上忽然一喜:“可是二婶把银子送来了?”

谢玦本欲点头,但最后不知怎就开了口:“方才我去讨的。”

谢玦竟真的去讨银子了?!

翁璟妩惊讶了一瞬,转念一想不管是送来的,还是讨的,银子总归是到手了。

听到这个消息,方才被吓到后的不悦全数消散。

这辈子的谢玦,除了在公事上边让人敬佩外,这段时日,在后宅之事上边好似还是有些用的。

她简单收拾了一下桌子,便站了起来,随谢玦去了东厢。

到了东厢,跨过门槛入了屋中,先入目的是桌面摆着的布。

翁璟妩愣了一瞬,不明所以地望了眼谢玦:“二婶赔的?”

从崔文锦被收了管家权后就闭门不出,听说好像是病了,整日窝在床上哭哭啼啼的,那谢二叔不厌其烦的直接搬去了小娘那处歇息。

这种情况,崔文锦还有心情去搜寻蜀锦?

谢玦抬了抬下颌,示意她先去瞧一瞧。

翁璟妩带着疑惑走到了桌子旁,指尖抚过天青色的蜀锦,纵横经纬间金线绣成的花卉祥云,绮丽精美。

颜色虽没有先头那匹蜀锦艳丽,可这显然更加适合她,而且还丝毫不比先前的蜀锦逊色。

这样的蜀锦可不像是崔文锦能拿得出来的。

她转头看向谢玦:“怎么回事?”

谢玦慢步走来,解释:“这次的赏中有蜀锦。”

翁璟妩惊喜了一瞬,然后喜色渐敛:“看来皇后娘娘也知道了咱们侯府的闹剧。”

谢玦点头:“二婶所为,不会算到侯府来。”

确实,蜀锦珍贵,再送一匹过来,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不会为难侯府,也不会计较。

皇后娘娘贤德,翁璟妩经历过上辈子,自然是知道的。

转头看向桌面的蜀锦,笑意不由自主的深了些:“我很喜欢,真漂亮。”

是真的喜欢。

两回错过蜀锦,虽出了一口气,到底有遗憾。

谢玦见她似真的喜欢,随后把厚厚一叠最大额为十两一张的银票给了她。

“这里是一千两,其余的金银,都在匣子中。”

翁璟妩看向蜀锦旁的一个半臂长,约莫一尺高的匣子。

打开来瞧,摆满了金银。

望到这些金银,她嘴边的笑意顿粲。

谢玦再把一张单子给了她:“此次的赏中,挑选出来的。”

翁璟妩略一扬眉,接过单子,看了眼所赏之物。

蜀绣一匹,白玉嵌珠翠玉簪,隋珠一双,金飞燕面首一套,上品官燕十二盏。

这些东西甚是贵重。

但这些不必金银,虽贵重但却不能换银钱,只能自用,或转赠他人。

而且这些是随着蜀锦送来,不用多想,皆是送她的。

喜悦之余,翁璟妩开口道:“祖母身体不好,便把官燕送过去吧。”

谢玦对这些事情怎么感兴趣,点了头:“给了你的,随你安排。”

他这话,翁璟妩倒是没有什么意外。

毕竟,在谢玦哪里,金银珠宝,还不如一批军需让他感兴趣。

这时,下人把其他的东西送了过来,翁璟妩吩咐:“都送到主屋去。”

继而饶有兴趣地观赏着精美的蜀锦。

谢玦长指在桌面轻点了两下,开了口:“高热已愈,今晚我便搬回主屋去。”

正在观赏蜀锦的翁璟妩,眸中笑意微微一敛,有些抗拒。

但转念一想,他总归在府里也住不了多少日,而且带回来了这么东西,回去也无妨。

她转头一笑:“也是,夫君病愈了,是该回主屋了,我现在就让下人收拾侯爷的东西给搬回去。”

谢玦起了身,神色浅淡:“无甚可收拾的。”

说罢,托起了颇有重量的匣子,“回屋吧。”

翁璟妩随他回去,也吩咐了人把东厢的蜀锦搬回主屋。

回了屋中,日头渐渐西移,从屋外进来的翁璟妩见谢玦还在屋中看折子,有些纳闷。

明明这上辈子,他待在府中的时间就很少,待在屋中的时间更是少之又少。

可从东厢搬回主屋后,他几乎整个下午都没有出去。

这褚玉苑也是有他的书房,为何只待在屋中看书看折子?

翁璟妩不得其解,但还是因他从崔文锦那处讨回了两千五百两,而心情愉悦。

也难得做假意做贤妻,在厨房待了半晌,看着明月做了许久的茶菓。

她端到榻上的矮桌,柔声道:“夫君看了一日折子了,想必也累了,先休息一会,尝尝我亲自给夫君做的茶菓。”

谢玦放下折子,看了眼桌上的茶菓,撩袖拿了一个用叶子包着的浅青色茶菓。

咬了一口,细嚼了片刻,动作一顿。

翁璟妩见他如此,问:“夫君可是觉得这次做得不好吃?”

谢玦看了眼她,随即摇头:“无事。”

然后把手中的余下吃完,饮了一口茶,没有再动。

这茶菓并没有她先前做的甜味适中。

过甜了,不是他的口味。

二十六章(怼他这个假正经...)

入了夜, 用了晚膳后,谢玦终出了屋子。

翁璟妩卸下珠翠,身后的明月道:“下午奴婢来添茶水时, 桌上的茶菓还剩了好些,奴婢原还以为是侯爷吃出了不是娘子做的了,可在奴婢去而复返收碟子的时候,那碟子却已经空了?”

取着耳坠的动作一顿,翁璟妩想起下午的时候, 谢玦那有所停顿, 且只吃了一个就不再动了, 显然是不合他的口味。

明月又道:“在云县的时候, 娘子做的吃食,侯爷好似就没有剩下来过。”

闻言, 翁璟妩取下耳坠后, 神色略有所思地放进了妆奁的小屉中。

仔细回想多年前记忆, 但却记得不甚清楚了。

但唯一记得的便是她好似问过谢玦多次,问她做的吃食如何。

而他的评价永远都是“尚可”二字,没有任何的赞赏, 也就让她越发的提不起亲自下厨给他做吃食的冲动了。

珠翠全数取下, 翁璟妩站了起来, 道:“侯爷自小与公爹出入军中,也行过军,自是知道粮食珍贵。”

明月点了头:“娘子说得也是, 侯爷对吃食也无甚要求,平日里也很少有剩下的。”

明月往浴桶中添入热汤,低声道:“听说老太太已请了宫里的嬷嬷来教三位姑娘礼仪了, 而那嬷嬷明日便会到府中,娘子可要过去?”

闭眼假寐的翁璟妩思索了一晌,问:“可知道是宫中哪位嬷嬷?”

翁璟妩睁开了双眸,在脑海中把宫中的多位高品阶的女官过了一遍后,她约莫知道是谁了。

虽崔文锦这个儿媳做出了丢人的事情,但到底是亲孙女,自然不能让其名声损了。

得沈尚仪教导,往后议亲也是一个份量极重的筹码,更无人再记得在明国公府赏菊品蟹宴闹出的小笑话。

名门大家,往往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也是她赏菊品蟹宴上只对崔文锦小惩大诫的原因。

这二房那两个嫡女若是能教得好,自是最好,但就怕还像上辈子那般。

上辈子崔文锦千挑万选的给谢菀瑜寻了一门亲事。

那人家虽然没有爵位,但那青年才俊前途可期。

再者女儿嫁过去便是低嫁,自是不用受婆家的气。

起初,夫妻二人还算是和睦,可后来却是闹到了休妻的地步。

原是谢菀瑜仗着自己低嫁,且带来了丰厚的嫁妆,便不怎么把和善的婆母放在眼中。

时常不经婆母的同意就去库房取东西,有一回不明情况的用了家中高价寻回给老爷子入药的珍贵隋珠粉。

闹出了这一事后,不曾认错便罢了,还甚是气人的说“大不了我赔就是了”。

如此,她那夫婿岂能忍得了,直接扬言要休妻。

那时她才知慌了,连夜回来求崔文锦做主。

最后由侯府陪了好些礼,再有二房夫妇登门说情,这事才算了了。

这事原本已是三令五申不寻把这事外传,但不知怎就传了出去,都说永宁侯府不会教女。

流言蜚语让那不过十二岁,原本骄纵的谢菀昕似变了个人似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而且整个人都变得阴郁了。

“娘子,娘子?”久未等到声响,明月喊了两声。

“嗯?”翁璟妩回神,随而笑了笑:“没事,想了点别的。”

“娘子最近常常走神,可是心里有事?”明月问道。

“可能是有了身子,爱胡思乱想了。”翁璟妩轻声解释。

明月到底是跟在她身边有十年之久了,能看得出她的改变,也多少都能看得出她心里似乎藏了事。

“娘子也莫要怪奴婢话碎,这侯府确实是事多,在云县的时候,哪里有这么多的事。”

明月着实心疼主子,不过入府两个多月,就成长稳重了这么多。

翁璟妩摇了摇头:“无论身在何地,事都是多的,只是这些事不一样而已。”

她嫁给谢玦的最终原因,是因为父亲上头的知府想要娶她为续弦,父亲知她心悦谢玦,才会挟恩逼娶。

若是没有谢玦,她或是嫁给别人,又或是被逼无奈嫁给了知府做续弦。

说到底,谢玦本就无意娶她,不过是父亲强求罢了。

原先她还会因谢玦不喜她而患得患失,可都过去那么多年了,她也已经看透了。

在不在意的又有什么用,总归人都不在了。

后来她所在意的,不过就是英娘这个疙瘩罢了。

谢玦要是有嘴会说的人,在出征与她说清楚了英娘的事,何至于她如鲠在喉?

何至于她因英娘的事情被旁人嗤笑了那么多年?

她又何至于一回来就张口给他咬出了血?

轻叹了一声,算了算了,总归是上辈子的事了,这辈子不过是场面上过得去就好了。

他不喜她,那她也不用太积极与他做恩爱夫妻。

要是他再来英娘这么一出,那便各过各的。

但英娘的事情,既然从他口中得不到答案,她就自己查去。

上辈子三年后查不到英娘的事,她便不信这辈子提前三年还查不到了。

打定了主意,便从浴桶中站起。

拭了身子,穿上了衣衫从耳房出来后,便让明月下去休息。

坐在榻上,把长发拨到了胸前,微微偏头,姿态慵懒的用帕子擦拭着发尾的水珠。

擦拭到一半,房门从外推开,她抬眼望去,正好与谢玦对上了目光。

谢玦步子一缓,就那么一瞬,她似乎觉得谢玦那黑眸的眸色幽深了下去。

这样的眼神,她怎么能不熟悉?

就不说上辈子那么远的了,就是前几晚她用了美人计勾他,他望着她时也是这样的眼神。

……

她又没勾他,他何至于见她擦个发都能变了眼神。

莫不是她前几日的勾得太狠了?

这年轻的谢玦,定力着实太差了!

谢玦才入屋,便见披散着一头乌丝的妻子抬眼望来,就那一瞬的抬眸,烛光昏黄柔和,眼波流转,眼神里是说不尽的妩媚。

他默了一瞬,从屋外跨过了门槛,转身把房门关上。

“夫君方才去了哪?”

翁璟妩继续擦拭着发尾,并未被他的眼神所影响。

待谢玦转身之际,便见妻子眉眼微弯,笑意浅浅。

“让石校尉明日回一趟军中,顺道商讨一下军务。”他如是说,目光暼了一眼她靠着倚靠软塌凭栏,好似没有骨头的身子,便撇开了视线,坐到了圆桌旁,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谢玦着实不明白,这白日端庄的妻子,怎到了晚上就换了一副面貌?

——不端庄。

他端起了杯盏,饮前说了句:“坐正来,没坐相。”

又来了。

先前指正她穿衣,现在又来指正她的坐姿?

暼了眼他并未敢正眼瞧自己,便知这哪里是他规矩多?

这分明就是他自己定力不足,她做什么都好似勾了他一样。

刺激到此,她沉默不语,继续擦着发尾。

谢玦饮了茶水,转头便见她好似没有听进去一般,没了笑容,他正要开口,但却被她抢了先。

她低垂眼帘,闷声闷气的说:“夫君先前嫌我穿衣不正经,现在又说我坐姿没正行,我是不是说句话,夫君都觉得我是错的?”

说完她甩下了帕子,起了身就进里屋,闷着气道:“夫君这般看我不顺,不如回了那东厢,眼不见心不烦,岂不是更好?”

他只是纠正她的姿态,哪里有看她不顺的意思?

看了眼她那入离间的背影,张口解释自己的用意:“你为这侯府的主母,自然要端庄些。”

在梳妆台坐下,拿起了牙梳梳发,低声道:“在外头端庄都已经够累了,为何回到屋中还要做出那副端庄的派头,还有,真要端庄……”

她转头看向他,眼神中略有不满:“那我这腹中的孩子又是怎么来的?”

谢玦顿时被她堵得哑口无言。

翁璟妩见他无话可说,心情顿时顺畅,也就不再说话,收回了目光。

谢玦虽哑口无言,可却觉得有些新奇。

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过。

这样把心头的话说出来,或是直接反驳了他的话。

只是这后边的话,有些不像是那个在房/事上边易羞的她说出来的。

而且还说得那么平静。

谢玦略有所思的望向妻子。

最近,在他身上发生了太多离奇古怪的事情。

不仅是忽然有了能测未来的本事,便是这妻子都好似有些不一样了。

这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谢玦沉思间,翁璟妩放下了牙梳,转身上了床,把帐幔放下,径直躺了进去。

拉上被衾,背对床外而卧。

近来天气凉了些,晚间盖的被衾也厚实了许多,盖在翁璟妩的身上,倒也没有那么的显身段了。

谢玦隔着帐幔看了眼影影绰绰的身影,沉默了片刻还是开了口:“在屋里只你我,确实不该端着,是我过于苛刻了。”

翁璟妩没有回他。

他这般说她,她还不能有点脾气了?

这时,外边传来明月的声音:“侯爷,热汤备好了。”

谢玦应了声,然后起了身,行至柜中取了换洗的衣物,朝着帐内的妻子道:“你先歇吧。”

说着,取了衣物便去了耳房。

听到耳房门打开关上的声音,翁璟妩才转身隔着帐幔瞧了一眼那扇门,嘴角微微勾起,眼中倾泻出愉悦的笑意。

让谢玦哑口无言,原来能让心情这么的舒畅。

若是上辈子能早点发现,再胆子大些,也不至于憋了那么多年他的气。

二十七章(奇怪的妻子...)

在外间坐了好一会才起身进了里间, 行至床榻外,掀开了闱帐正要上榻,却见床榻之上唯一一张被衾全数被妻子裹在了身上。

过了许久,知晓她还未熟睡,他开了口:“可是生气了?”

半晌过后,里侧的人才慢慢地开了口:“我没生气,夫君想多了。”

语气平静, 好似真的没有生气一样。

没生气, 可为何背对他, 连一角被衾都不留?

良久的无言,翁璟妩也隐隐犯了困, 但身后这人的存在感实在是太强了, 以至于她虽困, 脑子却甚是清晰。

面对这种情况,也只好像上一回共寝时骗自己是一个人睡的那样酝酿入睡。

正如是骗着自己,酝酿睡意的时候, 又听到背后那许久未出声的人开了口:“往后像方才那样, 有话直接说, 便很好。”

听到后边的话,翁璟妩愣了一下,随即把他的话在心头咀嚼一遍, 有些耐人寻味。

他这意思是鼓励她多反驳一下他的话?

思索间,外边的人又来了句:“天色不早了, 歇了吧。”

“嗯。”她敷衍的应了声,也就没有再说话。

过了小半个时辰的无声, 终于酝酿得睡了过去。

谢玦听到绵长均匀的轻息,看了眼里侧的背影,也就和衣而眠。

*

夜深人静,有一缕风从微敞的窗隙吹入,把屋内的烛火吹得忽暗忽明。

烛芯摇曳了片刻后,便熄灭了,只余余烟缭绕和一室昏暗。

谢玦半睡半醒之间,隐约听到细碎说话的声音。

蓦然睁开眼,竟是身在了烛火通明的侯府祠堂之中。

眼前的赫然是自己的牌位。

自己战亡的梦,循环往复的不知做了多少回。如今再见到自己的牌位,倒是没有半分的惊讶。

这应也是梦。

忽然,有声音自身后传来。

“你我夫妻三载,我问心无愧,可你呢?”

听到妻子略显沙哑的声音,谢玦缓缓转身,只见她一身素衣,目光透过了他,看向了他的牌位。

阿妩跪在地上烧着纸钱。

也不知这梦里他死了多久,但阿妩面容憔悴,发髻之上毫无珠翠,像是新寡。

这个时候,想是他尸骨还未寒的时候。

她神色麻木的说着:“你一个月里头就只有那么几日在府中,每次回来都一副冷冰冰的模样,你自问你有给过我半点温情吗?你若是不喜我,为何不在云县的时候,就同意与我和离了?”

话到最后,她隐约有了情绪,眼神中透露出了怨与怒:“所以你有什么资格先死,让我独自一人面对这么多的糟心事?!”

听闻她的诉说,谢玦面色一凝。

还未等他细想,手臂忽然似有温热柔软靠了过来。

谢玦素来警觉,不过是一瞬便从梦中抽离了出来。

睁开双眸,映入眼中是熟悉的帐顶。

一瞬茫然后,低头望去,便在昏暗之中隐约看见有一条纤细的手臂横在了他胸口上。目光再往旁一瞥,是那就寝前因生气而与他泾渭分明,背对他而寝的妻子。

她紧贴着他的手臂,像是冬日里取暖的人。

在云县,他们虽还未圆房时,但也是共寝在一张榻上的。

夜里天冷,她便是如此,在睡梦中总是不知不觉间凑了过来。

天气转暖后,也就是来了金都后,再没有如此了。

谢玦静默了一瞬后抽出了手臂,把被衾拉了上来,盖在了二人的身上,再而一如既往地把人揽入怀中。

醒来后,谢玦便没了睡意,很难不在意方才所做的梦。

也很难不在意梦里边妻子所控诉。

她说他不喜她。

她说他没有给予半分温情。

她说他留下了一大堆的烂摊子给他。

他若是真的能预知未来。

那梦中的预警,便是告诉他,在这未来他会战死,只留下妻儿……

若是如此,这侯府确实是一个烂摊子。

谢玦抬起了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头。

许久之后,皆无睡意。

搬回主卧的这个晚上,谢玦半宿未眠。

*

早间,翁璟妩醒来的时候,谢玦已不在屋中了。

而在她梳妆之际,谢玦回来了。

他从外走近,一身清爽,应是沐浴过了。

他这副模样,显然是在早间带伤去练枪了。

他饮了一口茶水后,看向梳妆的妻子:“一会我与你去陪祖母请安。”

翁璟妩想起明月昨日说宫里的嬷嬷来了,思及往后她要掌管这侯府,宫里来的人自然是不能怠慢了。

“好。”她应了声,然后又道:“听说祖母请来教习几个妹妹礼仪的嬷嬷来了,夫君同去,也显得看重。”

谢玦没怎么在意这些事。

但想起梦中她怨自己的模样,再看祖母先前对她的轻视与现在对孙女的重视,有着巨大的区别。

他摩挲了一下杯盏,开了口:“祖母先前做的事情,你可在意?”

梳好妆,正要起身的翁璟妩却是顿了顿。

在意吗?

自然是在意的。

若不是她的授意,何至于让她失去了孩子?

但思及上辈子那老太太白发人送走了儿子孙子,最后死时那不瞑目的样子,她也就放过了自己,不让自己活在怨恨中。

虽然这辈子孩子是保住了,但这辈子对老太太的所有的孝敬,只是为了让自己能更好的从老太太手中接管这侯府而已,并无真心。

翁璟妩从位置上站起,浅浅一笑:“夫君说什么话呢?”

“虽然先前确实有些怨,可过了这么久,祖母终究是长辈,我自是不在意了。”

谢玦不言地望着她脸上的宛然笑意,就在翁璟妩以为自己的虚情假意被他看穿了的时候,他道:“时候差不多了,我们过去吧。”

翁璟妩应了声“好”,随后让明月把昨日留下的上品官燕取了出来。

夫妻二人并肩去了老太太的院子。

在快到老太太的院子前,她与身旁的谢玦道:“这燕窝,就说是夫君要送的,祖母会高兴的。”

谢玦望向她,不认同:“是你的心意。”

翁璟妩看了他一眼,一笑:“夫君不明白。”

谢玦皱眉:“什么不明白?”

翁璟妩笑意渐敛,解释:“祖母素来疼爱夫君,可夫君回来后公务繁忙,甚少与祖母请安,时间长久了,祖母便会认为是因夫君娶了我,才会越来越不在意她老人家了。”

谢玦眉头蹙得更紧:“我请安却不曾减少,祖母为何会如此少?”

翁璟妩缓缓与他解释道:“不管夫君的请安有没有少,在府中,一日里头在褚玉苑的时间比在祖母身旁少,祖母还是会吃醋的。但若是夫君平日多说些话哄哄祖母,祖母自然不会觉得是我抢走了夫君。”

说到这,她脚步微微一顿,转身看向他:“祖母吃醋,免不得看我不顺。如此,夫君就算为了往后祖母能对我顺眼些,也多去陪祖母说说话。”

让谢玦说好听的话,很难,但起码能让他多去陪陪老太太。

有谢玦在其中调解,老太太才没那闲心来给她添堵。

谢玦听了妻子的话,不禁思索这些他从没有在意过的事情。

不知不觉,便走到了老太太的院子。

他们到的时候,宫里来的嬷嬷已经在厅中与老太太闲聊着了,其他三个堂妹在厅中一旁站着了。

翁璟妩与谢玦进厅子的时候,还是能清楚的感觉到了怨恨的视线。

不用多想都能知道是那两姊妹的视线。

崔文锦病倒了,她们还得搬出世安苑,不能陪在母亲身旁,哪怕是她们自己错了,也会把这罪怪在她的身上。

她脚步一顿,转头往姊妹二人看去,面色淡淡。

姊妹二人皆死死的瞪着她。

翁璟妩停下,也让老太太与嬷嬷的愣了一瞬,然后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在见到姊妹二人目光中带着怨毒的时候,老太太心下不禁一跳。

那嬷嬷也是略一挑眉。

心中有了大概,只这么一眼,便知要教好这两个姑娘估计是个苦活。

蜀锦一事,若真如这翁娘子说了是她赠的,何至于崔娘子的掌家权没了?

虽然对外只是说那崔娘子病了,管家一事暂时回到了老太太的手上。

可现在看来,那些弯弯绕绕顿时明了了。

翁璟妩只是停了几息,便与谢玦走到厅中,朝着老太太一礼。

屋中的嬷嬷也因谢玦进了屋中而站起略一施礼。

老太太收敛了对俩孙女是非不分的担心,随而看向嬷嬷,与孙媳介绍:“这位是宫中的沈尚仪。”

沈尚仪年纪约莫五十多岁,发鬓微白。

她为女官五品,既有品阶,又是太后的人,身份自然与其他的嬷嬷不同。

而且这人在宫中待了几十年,见多了心思巧妙的人,在她的面前,便也就不能像在国公府那般未见过却能说得出名号了。

对上这人,得谨慎些。

翁璟妩朝着沈尚仪一颔首,姿态落落大方。

沈尚仪也朝着她略一颔首,算是问候了。

简单的礼仪后,夫妻二人落了座。

翁璟妩望回老太太,温声说:“昨日夫君进了宫,得了赏。赏中有上品官燕,夫君听说祖母夜间长因咳嗽夜不能寐,特意嘱咐今早请安的时候顺道送过来,让祖母用这官燕来炖雪梨,可祛痰止咳。”

面色平静的谢玦:……

他不曾说过这样的话。

他更不知这燕窝炖雪梨还能止去痰止咳。

老太太听到孙子记挂着自己,这几日心头上积郁也消散了不少,脸上也露出了笑意。

看向沈尚仪,免不得夸自己的孙儿:“在这么多个孩子中,就属这玦哥儿最像他的爷爷,这沉默寡言的脾气都像极了。还有这对别人好却憋在心里,什么都不说的缺点也像。”

谢玦看了眼祖母那脸上的笑意,又想了想方才阿妩所言。

好似不是没有道理的。

沈尚仪也坐下,面露笑意:“这可不是什么缺点,比起付出一点好就邀功的人来说,这难道不更可靠?”

说罢看向谢玦,又是一笑颔首,继续道:“再说老侯爷那沉默寡言的性子便代表着稳重,不然又怎能挣下这爵位?侯爷与老侯爷性子相似,定然也会如老侯爷那般让侯府荣光无限。”

谢玦听着二人对自己夸大其词的夸赞,复而看了眼身旁笑意婉约的妻子。

他发现,她的这张嘴,好似越来越会说好听的话来哄人开心了。

那么。

对他,她是否也会只是说好话来哄自己,但其实并不是真心话?

二十八章(变了心)

在厅中说了一会话后, 夫妻二人也就告退了。

从老太太的院子出来,二人无话地并肩行回褚玉苑。

回褚玉苑的路上,翁璟妩想起方才在厅中二房姊妹二人看自己的眼神, 到底是个隐患。

崔文锦在外在内都装得贤良淑德,但却在无意识间把自己心底最为阴暗的地方借由两个女儿的嘴说了出来。

姊妹二人本就被崔文锦的私欲而被教养得是非不分了。

如今几乎已然差不多定型了,很难再扭正她们的是非观了。

若是想让她们二人安分些,与她们说道理是说不通的。只能再去见一面崔文锦了,从根源上把这隐患降低了。

早膳间, 翁璟妩抬头, 不经意的与谢玦那沉定漆眸对上了目光, 那一瞬,他的目光中还带着打量。

只一息, 这丝丝打量便敛去, 只余黑沉。

翁璟妩佯装没有看到那一丝打量一般, 浅笑:“那可要给夫君留午膳?”

想起一个多月离府的前一晚,她并未给自己留饭,他略一迟疑, 又道:“留晚膳吧。”

而后夫妻二人佯装平静的用了这顿食之无味的早膳。

早膳后, 谢玦换了一身劲衣便出了门。

翁璟妩送着他出了院子, 望着他离去的身影略有所思。

虽谢玦好似没有什么变化,可翁璟妩隐约察觉到他有了丝丝不对劲。

但因谢玦又不猜不出是哪里不对劲,又或是因何事而不对劲。

琢磨了半晌后,她猜测是因她近些天来的转变让他起了疑心。

她这辈子不想太过憋屈, 那么必会有所改变,他有疑心的这一点也是无法避免的。

他若是有所怀疑, 尽管试探好了。

她又没换芯子,不过是多了几年的阅历和见识罢了,依旧是从云县来的翁家女。

想定后,翁璟妩收起了心思,让明月繁星把先前崔文锦送来的补品从库房取出来,然后带着去了世安苑。

到了世安苑,碰巧见着了谢二叔。

谢二叔知晓了自己妻子不仅在当家的这几年贪了不少的银子。而且还用了人家皇后娘娘特意赏给侄媳的蜀锦,所以见到侄媳,面上窘迫。

知晓是来看自己妻子的,虽不知是好心还是别有用心,但也没脸阻拦,只好让下人领去了妻子的屋子。

崔文锦这些天丢了脸,丢了银子,还丢了管家权,丈夫还整日宿在那小妖精的屋中。

再有孩子们也被迫搬到老太太的院子,她见一面都难。

这连番打击之下,如何能不病?

头绑着额头,卧榻声声呻/吟之时,下人说翁大娘子携了补品来瞧娘子。

崔文锦一听,连忙“呸”了一声,骂道:“猫哭耗子假慈悲,惺惺作态给谁瞧!”

翁璟妩隐约听道了屋中的骂声,淡淡一哂,毫不在意。

她走上前,在屋外开了口:“侄媳好心来瞧婶婶,婶婶这么骂侄媳,若是传到了祖母耳中可如何是好?”

声音刚落,屋中传出了瓷器落地的碎裂声。

好半晌之后,才传出崔文锦咬着牙唤人的声音:“何妈妈,我不小心打了药碗,让下人进来收拾后再请大娘子进屋。”

门外的何婆子闻言,把房门打开,先让婢女进屋收拾了破碎的药碗,然后才请翁璟妩进屋。

翁璟妩跨过门槛便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药味。

崔文锦还真的病了,并不是装的。

崔文锦头戴抹额,病恹恹地坐在床榻之上,冷眼看向进来的翁璟妩,讽刺道:“来看望我?是看我有没有病死才是真的吧?!”

出了蜀锦与伪造帖子的事后,二人也是撕破了脸,崔文锦自然不会再在翁璟妩面前再端着一副虚伪的和善面目。

无人搬来椅子,明月便径自搬来了一张椅子,放在了里间和外间隔断之间。

屋中不过是明月,还有崔文锦跟前的婆子。

翁璟妩慢条斯理地坐了下来,缓缓开口:“侄媳来,自然不是来看望婶婶的。”

笑了笑,又道:“只是今早去了祖母院子,见着了宫里来教习妹妹礼仪的嬷嬷。”

崔文锦的下人也不敢随意靠近老太太的院子,所以尚未打听到宫里来的人是谁。

崔文锦瞪她:“你到底想说什么,别给我打哑谜,有话快说,不说就赶紧滚。”

翁璟妩开口:“来的人是太后娘娘身旁信重的沈尚仪。”

听到沈尚仪的时候,崔文锦面色一愣,眼珠略一转,似乎是想到了由此人来教导女儿礼仪的好处了。

如此,女儿们算是因祸得福了,但随即又抬眸看向翁氏。

“那又如何,与你何干?!”

她的口气很是不好。

“不过是早间两位妹妹瞧我的眼神,就像婶婶现在看我的眼神,巴不得把我剥皮抽筋了,所以让我想起了婶婶,也就过来了。”

崔文锦冷笑:“我的孩子自然是帮着我的。”

说着,目光下移,落在翁氏小腹上,阴阴沉沉一笑:“倒是不知侄媳你这孩子能否平安生得下来。”

翁璟妩也不恼,神色依旧浅淡:“我的孩子有什么意外,二婶的孩子也会有同样的意外,不管此事与二婶有没有关系。”

崔文锦对上她的目光,沉定嗤笑:“你不敢。”

“二婶怎知我不敢?”说到这,嘴边露出了笑意。

“但凡我登高节那日多说一句,婶婶觉得瑜妹妹会不会受不住流言蜚语,自尽了?”

崔文锦眼神瞬息凌厉:“你收了我的银子,你若是敢说出去,我便拉着你一起下地狱!”

在崔文锦的狠话之下,她轻悠悠的道:“皇后娘娘又送了我一匹蜀锦,婶婶觉得皇后娘娘看不出来是婶婶贪了先前的蜀锦?”

崔文锦脸色大变。

“皇后娘娘不仅看出来了,再次送了我蜀锦,不过是安慰我,顺道告诉我,是我的终究是我的,是旁人抢不走的。”

笑意微敛,她转了话锋:“夫君先前遇刺,我有孕后,孩子若也有意外,最为得利的应是婶婶了吧?

“我若再推波助澜一番,那么旁人会怀疑的人是谁,相信婶婶不会不知道吧?”

崔文锦抬头看向了她,眼神狠戾。

翁璟妩道:“若是我单独与两个妹妹相处了一会,便动了胎气,婶婶觉得夫君与老夫人会如何处理,外头的人又会怎么看两个妹妹?”

闻言,崔文锦脸色煞白。

在崔文锦出声前,她道:“自然,妹妹们若不犯我,我便不会故意针对她们。”

“夫君是侯爷,我是正妻。多年后,总归不会略过我让婶婶当家吧?待那时我多吹吹枕边风,侯府不知可还会护着两位妹妹和弟弟?”

望着崔文锦那又白转红的脸,翁璟妩便想起上辈子她知道自己夫君与儿子无缘爵位时的崩溃。

还有崔文锦因曾用阴损的手段害得她一直无孕。故而她用了些法子让太后娘娘与皇后娘娘知晓了这事。

后来崔文锦被皇后娘娘喊进了宫中。

在宫中待了小半日,不知是受到了什么惊吓,被吓得没了魂。

从宫中出来后,崔文锦惶恐得连世安苑都不敢再踏出半步,还因此大病了一场,整个人终日疑神疑鬼的。

那一瞬,翁璟妩心情确实顺畅了。

上辈子,她是在谢玦战亡的多年后,才知崔文锦曾给她下过避孕的药物。

所以这也是她与谢玦虽从未避孕,但也一直无孕的原因。

崔文锦比起老太太,可恶歹毒百倍。

崔文锦恍然回神,眼眸蓦睁,高声道:“你不能这么做,他们是谢家血脉,谢家护他们是应当的!”

翁璟妩敛去了笑意,嘴角拉平,声音轻缓:“如何不能,若是你们母女敢伤我与腹中孩子一分,我便让你们悔恨万分。”

明月望了眼自家娘子。

娘子的声音轻轻柔柔,却透着让人生畏的威严。

翁璟妩起了身,向前走了几步,望向崔文锦,轻声细语的道:“你们若是能安分守己,不作不造,我便能当无事发生。但若是不肯安生,大家都别想好过。”

崔文锦第一次在翁氏的身上感觉到了威迫感。

那股子的压迫感,瞬间让她想起了自己以往在大嫂面前,也是如此的抬不起头,喘不过气来。

话已经说完,以崔文锦这样有几分聪明的,自是知道该怎么做才是最好的选择。

“婶婶好好养病吧,侄媳便不打扰了。”

略一颔首,翁璟妩便转身从屋中走了出去。

直到翁璟妩从屋中出去,崔文锦还是一副失神呆滞的模样。

何婆子担忧的唤了几声“娘子”后,她才恍惚回神。

她看向何婆子,问“何妈妈,你说我要和那翁氏斗到底吗?”

何婆子方才也是把话听了进去的,所以她没有盲目的劝,只说:“娘子觉得与那翁氏斗下去,最后能落得什么好处?”

崔文锦愣愣的想——是呀,能有什么好处?

她原是看不起那翁氏出身。对付她,也是让老太太越发的看不起她,从而管家权一直抓在自己的手中。

可老太太百年之后,这顶头没有个能压得住翁氏的长辈了。

就如翁氏所言,管家权还能略过了她,继续握在自己的手中不成?

见主子这副模样,何婆子也大概知道主子约莫想得半通了。

想起翁氏的话,又说:“娘子确实不能动翁氏的孩子,先前侯爷出了事,虽真的与咱们无关,可是若是等翁氏的孩子出了事,旁人难保不会怀疑道娘子的身上。”

“再有几位小主子的前途,是紧拴着侯府的,侯府若是不帮衬,恐怕难行一步。”

琢磨了一下,又道:“登高节那日,侯爷如此护着翁氏,想来也是让翁氏的手段给拿捏住了,不得不提防呀。”

最后,何婆子道:“与翁氏继续斗下去,无疑是两败俱伤,外人看了咱们侯府的笑话。”

何婆子说的这些,崔文锦也刚刚想到了。

但因本就头疼,再被翁氏方才那么一通威胁,头更痛了。

她摆了摆手:“你且出去,让我好好静一静。”

何婆子略一躬身,从屋中退出。

退到门口的时候,崔文锦忽然道:“过两日,去老夫人的院子,喊两位姑娘回来一趟。”

何婆子明白是娘子想通了,便“诶”了一声,然后退出了屋子,把房门关上。

*

谢玦离府时,石校尉伴随左右。

他脑海中不但想起多日前,自己受伤,原先还是非常担忧,且还亲自给他上药的妻子,却不知为何,过了几日便渐渐冷淡了。

他才觉得她冷淡,但她又好似没变化,依旧会下厨给他做点心。

除此之外,谢玦还想到了妻子今早对祖母的态度。

谢玦能感觉得出来,她对祖母的态度并不热络,但却依旧会花心思讨得祖母欢心。

上马之前,他开口问了身旁的石校尉:“若是一个人,原是对你百般好,可你近来发现,这个对你百般好的人态度似乎变了,对你的好不再是出自真心的,你觉得是何原因?”

石校尉也没细想,脱口而出:“这不就是戏里头常唱的负心郎么!除了变了心,还能有什么原因?”

谢玦略愣,随之一默

负心郎?

变了心?

石校尉忽然反应了过来,这只对公事有兴趣的侯爷,忽然对别的事有了兴趣,他顿时来了劲,忍不住好奇的追问:“侯爷忽然一问,是不是身边有谁如此了?”

谢玦暼了他一眼,径直翻身上马,漠声道:“不过是友人的困扰罢了。”

说罢,便策马而去。

石校尉略一咀嚼了这话,还没回过味来是侯爷的那个友人,便见离去的侯爷,也连忙翻身上马,策马追去。

二十九章(同榻异梦)

谢玦赴约穆王, 相约在云水间茶楼。

棋盘一头,是一身黑色劲衣, 身形挺直的谢玦。

另一头,是一袭贵气紫衣,衣襟纹绣缠枝莲纹,面容俊美,神色中带着几分温润的男子。

第三局开始, 穆王暼了眼谢玦的手臂, 问:“伤可好些了?”

回答了后, 也看向穆王那自然垂落在一旁的左臂,抬眸看向穆王:“殿下的手臂可还有恢复的机会?”

穆王偏头低眸暼向自己那已没有了任何知觉的手臂, 淡淡一哂:“能保住性命已然是万幸。”

矿山倒塌, 有人在那地丢了命。穆王断了一臂保住了性命, 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抬起头,再而无奈道:“你我表叔侄这般见外做什么,早几年前还喊表叔, 如今怎就不喊了。”

谢玦执起了棋, 看着棋盘, 开了口:“殿下只比我大四岁。”

穆王见他不肯喊,道:“不管是大四岁,还是小四岁, 都是你的长辈,又没占你便宜, 何必这么介意。”

说着,看着表侄这沉稳内敛得不似他这个年纪的年轻人, 不禁一叹:“倒是有些怀念几年前你鲜衣怒马的模样了。”

可惜,双亲没了之后,年纪轻轻的他便要担起了侯府这个重担,自此也从那个尚有几分鲜活的少年,变成了现在这般沉稳寡言的性子。

谢玦无言,下了一棋:“到殿下了。”

穆王回神,说到手臂上的伤,也想起了这次表侄把他从洛州护送回来时发生的事情。

他下了一棋,不免好奇的问:“你怎会知晓会有埋伏,然后迅速做出调整的?”

谢玦目光低垂纵观棋盘间,眸色微一敛,再而抬眸已是神色自若:“我自幼随着祖父与父亲出入军中,十五岁便随军出征,对周遭的情况倒也能分辨一二。”

闻言,穆王也没有多疑,但还是再次感叹道:“若非这次是你来护送表叔,表叔能不能回得来还未知。”

谢玦不假思索便开了口:“定能回来。”

但在这话说出口的那下一息,谢玦却是有一瞬的征愣。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说出这话的时候,就好似是知道预先结果一样,没有半分的迟疑。

手中摩挲着指中的黑棋,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昨晚的梦。

梦中,他战死后,留下阿妩独自面对侯府这个烂摊子。

想了想,谢玦抬起了头,看向了对面的穆王:“表叔。”

忽然一声表叔,把正在思索下一步棋的穆王弄愣了,抬起头,诧异地看向他:“方才还不肯喊,现在怎么就肯喊了?”

谢玦默了几息后,开了口:“若是往后我若有不测,永宁侯府就托表叔照拂一二了。”

穆王原本还饶有兴致,但听到他这些话,眉头便紧蹙了起来。

“这下棋下得好好的,怎竟说这些胡话?”

谢玦半真半假的道:“可能是因有了妻儿吧。”

穆王也没了下棋的兴致,但也好似能理解了些:“已为人夫,又将为人父,总是多了些杞人忧天。”

说到这,又道:“往后莫说这些话了,莫说以后,便是现在,我也会照拂着你们侯府。”

下棋没了兴致,把棋子放回了罐中,说:“下回登门,瞧一瞧到底是如何的巧人儿,才能让你变得如此杞人忧天。”

日薄西山,在晚膳之前,谢玦回来了。

晚膳丰盛,鸡鸭鱼肉,一汤多素,摆了大半张桌子。

菜多量少,谢玦饭量大些,倒也合适。

谢玦瞧了一眼桌面上比昨日还丰盛的菜肴,又看了眼眉眼含笑的妻子。

翁璟妩解释:“昨日夫君晌午之后才搬回来主屋,厨房早已买好了菜,也做不得太丰盛。所以我昨日便吩咐了下去,今日特意做得丰盛些。”

她对他的那殷勤没变,好似早间的猜疑都是错觉一般。

谢玦眉头微动,片刻后收回目光,复而瞧了眼她挟到碗中的菜,道了声:“用膳吧。”

翁璟妩也就坐下,随着谢玦那食不言的习惯,用着晚膳不再言语。

在云县的时候,她会等他上值回来再用膳,然后各种问候。

哪怕回了侯府那半个月,她也没落下。

但好似自她有孕以来,就没有再问过这样的话了。

若是不说在府里用膳,似乎过了用晚膳的时辰,她便不会再等。

就是晚间在榻上说话,也从不看他。

难不成真如石校尉所言,她变了心?

可自回了金都后,她也没怎么出过府,后宅也几乎没有外男进出,就是小厮也是多在前头的院子忙活,她又怎会变心?

谢玦眉头紧蹙,脸色沉沉的,好似别人欠了他百千两银子似的。

这种沉沉闷闷的气氛,翁璟妩便是想忽视也忽视不得。

不禁的想他今日外出,可是谁招惹到他了?

用了晚膳,翁璟妩到院子外走动消食。

等回来的时候,便见谢玦站在廊下,略有所思地望着从外院进来的自己。

等晚间沐浴出来,在打理湿发的时候,谢玦也在瞧着她,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么一通下来,她便是再迟钝,也知晓是谁像欠了他百千两银子了。

早间就奇奇怪怪了,晚间更加严重了,翁璟妩也懒得去揣测他的心思了,他爱怎么想就怎么想。

定了心思,便径直先上了榻。

许久后,谢玦掀开了帐幔,瞧了眼被衾。

今晚,倒是给他留了一半。

上了榻后,他说:“穆王表叔说这几日要到侯府一趟。”

听谢玦提起穆王,翁璟妩便约莫知道了他今日见了谁。

上辈子,他战亡后,没留下一个孩子,老太太也相继离世,侯府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树倒猢狲散。

除却明国公府的帮助外,便是这穆王也帮了侯府不少。

她想了想,转了身正躺着,问:“夫君与我说,可是要我来备宴?”

谢玦“嗯”了声,在翁璟妩以为这话题也就完了,可谁知他又接着说道:“二婶往后自是不能再管家了,祖母年事已高,便是想掌家也力不从心了。我本该让祖母把管家之权交代你手上,但你现在有孕,不易操劳,先打理些简单的事情便可。”

能从谢玦这里听到这么些话,再次让翁璟妩感到诧异。

诧异之后,试探前的怀疑再次悄悄的涌了上来。

这辈子时下的谢玦,和上辈子这个时候的谢玦,好似一样又好似不一样。

上辈子这个时候的谢玦全副身心都投到了军中。

便是每个月回侯府的那几日,都依旧忙着军务,甚少像这些时日这般,会在屋中待上许久。

更是不会像现在这样,会对她说这种带着体贴之意的话。

相似的地方,便是这正经的程度,如出一辙,没有半点差别。

静默了几息后,翁璟妩应了声:“我省的。”

想了想,又道:“我打算给我爹娘送一些礼回去,夫君怎么看?”

谢局转头看了眼她,只见她是望着帐顶说的话,依旧没有瞧他一眼。

默了默,开口道:“此事由你定夺。”

她应了一声“好”,然后道了声“那我先安置了。”,说罢便转了身,背对他。

这一晚,夫妻二人同床异梦,久久都不能入眠,相互揣测对方不同寻常的举动,但都是无解。

*

谢玦尚有三日假的时候,穆王便到了府中拜访,而明国公府的老太太也凑了个巧,携着孙女孙子一同前来。

永宁侯府难得的热闹。

便是二房的崔文锦也从屋中出来,与谢二叔出了世安苑。

夫妻二人倒也是知家丑不可外扬,面上也装作夫妻和睦,无事发生。

崔文锦还有些病弱,时不时咳嗽几声。

或许是怕搅了雅兴,在厅中坐了一会后便起身要离去了。

她那两个女儿担心母亲,想陪着她回去,崔文锦却道:“你们留在这与嫂嫂好生招待着贵客,娘亲回去便睡下了,也用不得你们陪着。”

两姊妹只能应声留在了厅中。

她们留下后,抬起头望向翁璟妩,眼神恹恹闷闷的,倒是已经没有了先前的怨毒。

厅中,关注着这母女几人的老太太与沈尚仪,见着姊妹二人态度的改变,都暗一诧异,相互看了一眼。

穆王府与国公府前来,都带了贵重之礼前来。

倒也备的齐全,年轻一辈的人人有份。

因着第一回见新妇,所以给新妇的见面礼也比其他礼贵重得多。

翁璟妩从厅中出来,让人去摆膳时,陆九姑娘也跟了出来。

“表嫂且等等。”

翁璟妩闻声停了脚步,转身望去,便见陆九姑娘笑吟吟地提裙追了上来。

走近了,她才道:“方才人多,我不大好意思与表嫂道歉。”

翁璟妩略有不解:“表妹为何要与我道歉?”

陆九姑娘退后两步,躬身一礼笑道:“登高节那日在湖心小亭,言语多有得罪,还请表嫂见谅。”

翁璟妩闻言,顿时明了。

她露出婉婉笑意,上前两步略一扶她的手臂:“这事我早已经忘记了,表妹无须过意不去。”

陆九姑娘起了身,笑意吟吟的道:“多谢表嫂。”

“说来,我也要多谢表妹。”翁璟妩道。

这回轮到陆九姑娘不解了:“为何要谢我?”

翁璟妩一笑:“多谢表妹没有在宴上直接拆穿我的话。”

陆九姑娘微微颦眉思索了一息才反应过来所说是何事。

她诧异道:“表嫂知道了?”

翁璟妩点头。

这陆九姑娘与那荣安公主亲如姊妹,荣安公主既能把蜀锦一事告知皇后娘娘,那么这陆九姑娘自然也是知晓的。

陆九姑娘惊诧了一瞬,随而笑道:“我总不能为了那看不顺眼的谢菀瑜丢人,害得表哥也跟着丢人。”

二人笑了笑,无需再明言,已冰释前嫌。

宴席散去,把贵客送至府门,已是申时。

送走了明国公府的老太太和穆王,夫妻二人正要回褚玉苑,碰巧有骁骑营的两人勒马停在了府门外。

谢玦见是骁骑军的人,便也就停驻在了门口静候。

那二人落了马,穿着普通兵甲的小兵牵着两匹马。

另一个年纪约莫二十六七的年轻男人,身穿着校尉兵甲,身形挺拔高大,五官端正,有几分英俊。

男人快步走上了阶梯,行到了谢玦的身前,抱拳一躬身:“属下武晰见过侯爷。”

朝向一转:“见过娘子。”

翁璟妩神色温婉,颔首回应。

武晰看回谢玦,道:“属下送来了军中折子,还请侯爷批阅。”

谢玦暼了眼他,神色格外冷淡的“嗯”了一声。

随而看向妻子,说:“我先行处理军务。”

翁璟妩应了“好”,再而目送二人离去。

待二人远去,她略有所思望向那名叫武晰的背影。

上辈子谢玦战死,哪怕圣人也让人彻查过,并无端倪。

但她或许是坚信谢玦是有本事的,所以一直不信谢玦这么轻易的就战死了。

若真有蹊跷,这些活着回来的人中,都有所嫌疑。

武晰这人,除了谢玦的丧葬上见过一次,还有先前所见,一个手掌便能数得过来。

但每次都是匆匆一面,说过的话也一只手便能数得过来。

后来虽有调查,可却也没有发现任何端倪。

思索再三,她还是趁此机会打算亲自去试探一二。

翁璟妩回了褚玉苑,便让厨房准备了些茶水和点心,随而亲自端到了书房前。

书房内没有任何声响,她来时也问了下人,说侯爷和那武校尉都在屋中。

敲响了房门,随后道:“夫君,我送了茶水过来。”

屋内正在快速浏阅折子的谢玦闻声,眉头轻轻一蹙。

他并不喜办公事的时候有人打扰。

抬头瞧了眼屋内的武晰,再看了眼房门,沉吟了片刻后,还是开了口:“进来。”

房门推开,翁璟妩端着茶水从屋外走了进来。端到了一旁的桌子上,看了眼谢玦和武校尉:“夫君,这武校尉从军中匆匆赶来,也不让人家先饮一口水。”

从军中进城,快马加鞭也要一个多时辰。

谢玦瞧了眼武校尉,点了头:“去饮些茶水吧。”

武晰一笑:“多谢侯爷。”

说罢转了身走到桌前,朝着翁璟妩略一躬:“多谢娘子体恤。”

翁璟妩倒好了两杯茶水,端起了一杯递给他。

武校尉惶恐的双手接过:“属下自己来便好,太劳烦娘子了。”

翁璟妩浅浅一笑:“不用客气。”

谢玦暼了眼二人,眉头轻蹙,但在妻子端起另一杯茶水朝自己走来的时候,又趋于沉静。

在谢玦的桌面上放下茶水后,道了声“夫君用茶”后,她转身看向武晰。

好奇地问道:“石校尉是府中长大的,不知这武校尉和石校尉是否一样?”

一口饮了茶水的武晰闻言,忙应:“属下并不是侯府的府兵,是老侯爷在邕州平叛时招募进的军中,逾今大概有六七年了。”

骁骑营,先前是由老侯爷掌管,后来老侯爷不在了,便有其他人暂管,谢玦为副将。

圣人先前便是打算等谢玦立了功勋,满二十年纪就让他接管。

翁璟妩一息思索。

这邕州,离谢玦战死之地,似乎也不大远,约莫只有两三日的路程。

翁璟妩道了一声“原来如此。”

试探得适可而止,再进一步就该让人起疑了。

望向谢玦:“我便不打扰夫君办公了,先退出去了。”

说着,略一颔首,转身朝屋外走去。

武晰连忙去把房门打开,恭送她出去。

谢玦暼了眼武晰。

不知为何,从云县回来,再见这武晰之时,便越发觉得不顺眼了。

但因他是父亲信赖的旧部,再者也为骁骑营立下过功绩,便也就忍下了这些不顺。

但现在,就他的这股殷勤劲,更是不顺眼了。

既他有预测将来之事,他对这武晰又多番看不顺眼,想来必有蹊跷。得加以戒备,同时也得暗中观察起来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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