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声刚出口,云袖被倏然一扯,她疑惑看着剪雪,见丫头犯难般支吾其词。
“主子,奴婢走得急……”丫头不断翻找着行囊内的物件,心急地嘟囔起来,“将钱袋落在屋舍了……”
她不由地一愣,当下囊空如洗,没有银两带在身,这往后之日她该如何过活……
许是只能将奁中的金银首饰变卖了,温玉仪沉默片刻,心下一狠,决意去取囊中的玉簪。
二位姑娘的窘迫之态悄然落至眼眸里,赫连岐抬声咳起嗓,一本正经地蹙眉发着誓:“美人将就一晚,我行得端坐得正,乃谦谦君子是也,发誓不碰美人,总行了吧?”
今宵已再想不出有何更适宜的计策,她回看剪雪,认了这穷困潦倒的处境,端然走上了阁楼。
“那就有劳赫连公子带路了。”
柔声浅道着,她一步步行上楼阶,引得赫连岐健步如飞地向前引路,面容布满了喜悦。
然而貌若天仙之女大多无情。
熄灭烛火前,赫连岐眼睁睁地见着
此姝影卧榻而眠,给他仅留了一张草席在地。
烛火一灭,雅间唯有玄晖相照,他失落般躺至席上,目光紧望软榻之上的娇姝背影:“美人儿,你当真狠心让小爷我席地入睡?”
心知这恋酒贪色的公子怀着何等心思,温玉仪拢了拢被褥,置若罔闻地阖目安寝。
“我瞧榻上宽敞,你挪一挪身,我与美人共枕眠……”
可榻下男子似极为不甘,默然一阵,又委屈地开口。
“赫连公子向来都这般轻浮?”她半晌微启丹唇,轻柔嗓音在寂夜下透出丝许淡漠,“男女本就授受不亲,无亲无故睡于同张床塌,是要被他人嚼尽了舌根。”
这女子瞧着柔弱可欺,心却冷得很,赫连岐意绪烦乱,闷头一入衾被,觉此等美色是不论怎般都得不到了。
“明早一出京城,离了此地,还会被何人非议……”
客栈雅间是赫连公子付的银钱,她占了房中床榻,还让其睡于席草,的确是过意不去,温玉仪思忖一霎,缓慢挪动身子,为之腾出了一块地。
“仅此一晚。”她颇为将就而道,使得公子眸光一亮。
可这抹娇色只是心生同情,并非是想相邀风月,赫连岐翻身上榻,望她依旧冷漠不言,又觉白欣喜一场。
房内幽静,他辗转反侧良久,迟疑再三后问着:“美人儿真不想陷一晚柳影花阴?”
然换来的仅是一声冰寒之至的话语,令他不敢再道:“公子再沉湎淫逸,就躺回席上去。”
“美人的心真是狠透了……”
赫连岐郁结缠心,紧抿了几瞬薄唇,心觉美人定是被那心狠手辣的夫君带偏了:“小爷自诩也是风流倜傥,潇洒自如,美人淡漠至此,定是和楚扶晏那厮学的……”
说起楚大人的名姓,她莫名心头一颤。
不知等大人醒来,觉察她不见了,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可他是喜是怒,是哀是惧,与她有何干系……她只不过是居住王府的一名过客,而今限期已到,她该毫无留念地走远。
客栈外有寒风喧嚣,树枝随冷风猛烈而晃,晃落一地树影,映于轩窗上,使房中壁墙若明若暗,将华光轻挡。
那风声便如安眠之曲,她静听少时,稳然入梦熟寐。
原想着日升之初就动身离城,然而当真到了清醒之刻便已近午时。
她想去埋怨剪雪为何没将她唤醒,更衣之际,忽见丫头急匆匆地跑来,急不可待地朝她相告。
“主子,出大事了!”
剪雪拧紧着眉眼,气喘吁吁了好半刻,才将方才传得满城风雨的道听途说之言清晰说出,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下心绪。
“今早,楚大人在朝堂之上大动肝火,意在朝中有人蓄意谋反,妄图逼宫,字字句句皆指向皇城使。”
于此,丫头难以置信地摇头,深感其中定藏有蹊跷:“可主子深知楼大人的为人,忠心赤胆,廉洁奉公,又怎会……”
时日万千,偏选在今日早朝时,偏冲着楼栩发难,楚大人是有意为之……
明知她唯对楼栩怀着倾慕之绪,他寻不到她,便以这一计迫使她现身。
温玉仪怔愣,垂落的眼睫微微颤动。
她轻攥玉指,不禁发出一叹:“他在引我回王府,想将我逼到绝路。”
“楚大人专横霸道,残暴不仁,终会失民失天下之心,”剪雪恍然一僵,听得明白,觉楚大人行此举未免也太得不偿失,“为见主子一面,大人宁愿失掉威势……”
他行出之举已近乎疯狂,似是不计一切后果也要将她寻回府中,让她成为无处可逃的掌中物,欲困她在府殿一世不得安。
透过长窗,远望熙来攘往的城门,温玉仪眸色微晃,口中喃喃:“再不走,城门恐是要出不去了。”
剪雪没了主意,眼望身前的婉色指骨轻颤,恍惚言道:“主子决意要走,那楼大人的安危……”
楼大人的生死安危当如何是好。
本是决然欲离的思绪忽作凌乱,无澜静潭逐渐泛起轻微浅波,她垂目一笑,却感无奈与悲凉。
为难之下,再度缄默良晌,她才缓声相道:“陛下让我离京,只要离了京城,便会留我一命。我若回去,就是违逆圣意……”
丫头蓦地瞪大了双眼,不由自主地捂上唇,瞬间如梦初醒。
剪雪将主子近来之日所见的不宁与忐忑相合为一,顿悟般颤声道:“主子是说,回府途中遇上的刺客,是陛下想……”
“可主子为何不告知楚大人?”
剪雪心上发慌,猛地抬眸低喃:“大人的权势大,定能护住主子的……”
道理她都明白,可若向大人摇尾哀求,所得的仅是他的嘲讽与傲视,来日她又当如何卑微立命……
何况,大人对公主执念至深,陛下欲除之人也正是他想除去的人,他怎会好意帮她……
陛下除她性命,他与公主百年相守,一石二鸟,一举多得。
她许久不答,也无回作答,欲言又止下听闻赫连岐在房外高声呐喊。
“美人儿,是时候启程了!”
怅然浅笑着,温玉仪命丫头带上行囊,开了房门,随着门前伫立的公子一同下楼。
年久未修,楼阶已有轻许摇晃,扶着阶栏稳步而行,等目光落至客栈堂中,她步调再缓。
不经意间,她闻听二三名布衣男子正话着闲。
“你们可有听闻温宰相杀妾一事?”一位其貌不扬的公子于胸前挥动折扇,抬扇一挡,极有兴致地问起。
被问的男子现出一脸鄙夷,轻蔑般一啐:“温宰相失德背道,杀了侍妾与其腹中骨肉,引起百官愤慨,许是要被削去官职,流放千里了。”
就此长叹不已,那公子感慨良深,将折扇收起,一饮案几上的粗茶:“连自家骨肉都下得去手,温宰相罪孽深重啊……”
听于此处,步子顿然停下,她浑身颤动得紧,着实难以再向前走去。
她仍未出现,他便转头又对温家下手,知她最在意之事是温府的兴衰,他便不顾情面地逼迫……
若她再不乖顺地回府,接下来将听见的传言或者更加荒唐,她已承受不起。
那侍妾暴病而亡,明明是大人自己所为,他怎能卑劣地将罪名安于她父亲身上……
“主子……”瞧她久久未动弹,剪雪慌神未定,低声轻唤道。
“回王府。”
温玉仪凝望行至客栈外的不羁之影,目色一凝,冷静地下了决断。
望此景大惑未解,赫连岐赶忙疾步走回,愁容满面地凝紧了双眸:“美人这是改了主意,不愿走了?”
“夫妻一场,我去与他来个了断,”恭然朝公子拜去,她大为不安,心藏歉疚道,“等我两个时辰,一个时辰也成……”
赫连岐欣然应着,只是一想她折回府邸能否再脱身已无法得知,便悄声问:“我们在城门处等着,美人可想好了退路?”
恭谦俯身又拜,她未作停留,当机立断奔出了客栈:“给公子添了乱,我来日再赔不是。”
街巷中车水马龙,两旁肆铺吆喝声无休,腾腾热气时不时飘荡而出,又消散于雾色里。
草木凋零,裸露的枝条于风中摇曳,挂着凝结成冰的露珠。
回至王府已是午后未时,等这抹婉约清丽露面于府邸前,府卫皆惊吓了住。
“王……王妃娘娘……”
绯烟恰巧路过,望见这道皎玉般的身姿,手中的承盘险些没端稳。
忙停下手上粗活,绯烟急迫地拉她至一旁,心里七上八下道:“娘娘去了哪儿,可把大人着急坏了……”
“他在何处?”
温玉仪走入庭院回廊,出神地望向游廊深处的那一间书室,心里已有了答案。
“还能在何处,这时辰定是在书室的。”面上似又升起了忧愁,绯烟随她的目光,望那书室紧阖的房门。
想来大人已近半日滴水未沾,如此放任大人,全府上下便不得安宁,绯烟继续回忆,与她再次道起:“可自早朝后,大人就伏于案牍,不声不响,也不让人入内……”
言此嗟叹,绯烟轻晃着头额,总觉得这府邸太是怪异:“奴婢觉着再这么下去,大人太过伤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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