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旁女子柔缓摇头,示意着切忌多问,他骤然凝滞,紧握着手中剑鞘。
忽而有一念头涌现。
她避之不言,兴许那人她无力抗衡…,楼栩犹疑在心,脑海里闪过那凛然身影。
“是楚大人蓄意为之?他想杀妻?”
温玉仪沉稳一想,缓缓发出轻叹,仿佛一切恶劣之举都被她那所谓的夫君揽了尽,恐后果难料,忙肃穆回道:“他待本宫很好,楼大人莫妄加揣测。适才遇刺一事,楼大人就当从未撞见。”
可眸前男子似不愿善罢甘休,仰眸一望上方屋檐,正是适才刺客的藏身之所,正声回着:“那匕首险些夺了娘娘的性命,下官岂能熟视无睹……”
“本宫说无碍便是无碍,楼大人怎么听不明白?”
话道出口,她才觉冒犯了些,面前之人如何能知晓她的处境,这一声反问是她过于唐突了。
帷幔被轻盈放落,随马夫一挥缰绳,马车便朝着王府稳然而行,銮铃响于巷道中。
温玉仪未再多言,恐说多了引火烧身,况且楼栩已向别家姑娘提了亲,就不再去作扰。
车辇平稳穿过几条街巷,周围时而人群熙攘,时而寥寥可数,此段街巷之路分明不远,她却甚感漫长。
剪雪频频回望,见着紧跟一路的楼大人,不免犯了愁。
楼大人与主子之间的情意可都被望于眼里,丫头小声嘀咕着,虽隔着帘幔,瞧不见主子的面色,也知她万分困扰:“楼大人一直跟着,这该如何是好?”
“他想跟,就让他跟着,”温玉仪轻声答道,犹如自语般压低了语声,“我只需装不知便可……”
跟随于马车后的挺拔身姿似怕予她难堪,仅是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身距默默护送,再无旁意。
府邸已近在眼前,楼栩心起的顾忌与忧虑既难以打消,让其他跟至王府也无妨,她安适地坐着,放任此景不顾。
可转眸望向府门时,门前伫立的人影令她顿然心惊。
那道清癯身姿若琼树般直立,深邃眸光落于行驶的马车之上,准确无误而言,应是落在她身上。
也不知是因为何事,此人竟是破天荒地在府宅前等她……
跟于车后的楼栩仍未走远,被那位大人瞧见,恐又会惹起怒意来,她沉默细思,随即将先前叠好的宣纸塞于剪雪手心里。
杏眸再望那仅隔了几步之遥的男子,再走近些,可真会被喜怒无定的楚大人瞧于眼中,温玉仪招了女婢过来,探出头低语着。
“替我向楼大人带一句话。”
“主子吩咐便可。”剪雪凝神细听,不紧不慢地将纸张放入袖中。
“问他能否帮忙,去寻晟陵使臣赫连岐,”眸色娇婉盈盈,却带了半分微不可察的决然,她字字轻顿,依旧柔声细语,“再与赫连岐说上一声……本宫愿意走。”
“奴婢领命。”稳步一止,丫头转身便向已跟了许久的楼栩行去。
依陛下所言,远离这座宫城才能保此一命,她索性就这样远走高飞,今晚与大人做一道别。
既然大人对公主情意至深,心下满满当当地装着旁人,在她面前从来都是逢场作趣,只当她是玩物养于府中……
既然巧言令色皆当不得真,她何必再留于都城。
陛下发难,楚大人若不护上几般,她就真如陛下说的那样,穷途末路,必死无疑。
马车终是在王府前停了下,那无言跟随在后的身影已了然地取上纸张走远。
她俯身端然地来到大人跟前,柔婉行礼,与寻常无二致。
她转念再想,今日接到圣意走得匆忙,未赶得及告知,大人或许是回了府寻不见她踪影,才这般相候……多少是该向他言明的。
想至此处,温玉仪微垂眸子,莞尔轻问:“妾身无趣,便去城中街市走了一遭。大人今日怎在府门前候着?”
“一人用膳食之乏味,想着等夫人回府一同用膳。”身前肃影闲适地回道,若有所思地念起此举的目的何在,却依旧想不出用意,只觉得心上莫名欢悦,轻步走向膳堂。
“如今有人相伴,本王更是习惯些。”
缓步穿过庭院游廊,楚扶晏思来想去,清容悦色不减,又决意和她说道:“本王命人备了一桌佳肴,那菜肴都是夫人喜爱的。”
她擅自离府,不告而别,大人竟未生怒……
以楚大人所掌的权势,随意一探听,便可知她是被召入了宫里,她所说的皆是敷衍之谎。
然大人心绪极佳,似乎对此说辞深信不疑。
温玉仪疑惑渐起,想他这一个月以来着实有许些变化,随之莞尔轻笑:“妾身自己都说不上,大人怎知妾身的喜好?”
“去了趟温府,自是会知晓一些,”从容答着她的疑问,他意味深长地回着,清冷目色竟多了丝许得意,“温府为阿谀取容,又不知本王喜好,招待的佳馔定当是夫人的昔日之好。”
她不知无妨,温府的人定是知晓得透彻,那家宴上摆的,多半是她从小最喜的膳肴。
温玉仪极为讶然,未料大人竟会专注起这等微小之事。
今日如此讨好又是为哪般,大人莫不是有事相求,她一时如坠云雾,顺着步子继续行走。
待行至堂内,真大人所说,膳桌上摆满了菜品,与此前温宅中见的大抵相近,她微感讶异,立于桌前未挪步。
“那菜品,大人当真记住了……”
“夫人不喜?”楚扶晏见景微作迟疑,举止稍缓,眉间似有几多不解。
唇
角忽有上扬之意,明眸弯如新月,笑靥若昙花般绽开一霎,她顺势敛住一淌而过的喜色,温声轻语:“是大喜过望,能与大人缔此良缘,妾身不胜荣幸。”
“那就快用膳吧!”楚扶晏正一起筷,眉宇一凝,又命人从旁侧柜橱处端上糕点。
“本王险些忘了,还有从城南买回的枣泥糕……”
枣泥糕……
曾经被大人扔弃的枣泥糕顿时涌入思绪,当下物是人非,只是赠予之人已然不同,她愣了一瞬,觉他是想对过往做些补偿。
大人何故这样……
温玉仪见景一僵,黛眉一展,忽地就明朗了。
是了,她被召入宫,大人定是知得一清二楚,此番仍是试探。
试探她现下对楼栩还留有几许情念,试探她会如何应对陛下,而他只会袖手旁观,饶有兴趣地将她愚弄于掌中。
亦或是,大人在等她苦苦相求。
堂中不觉沉寂了半刻,手中碗筷被轻盈放落,温玉仪容色温柔,带着些决意,释然般长叹。
“大人曾说,一直想让妾身恳求一回,如今终是等到了。”
他闻语轻扬双眉,听身旁娇色欲哀然恳求,暗自欣然,跟着一放碗筷,正色问道:“想求本王何事?”
随后,楚扶晏便见着身侧的娇柔玉姿缓缓而下,容颜一如往日清丽净明。
她眸光柔静,唇边落下的,却是令他震颤不已的一词。
“妾身斗胆,恳请大人……休妻。”
竹箸未被放稳而滚落在地,发出清脆几响。
落声极轻,但似狂涛骇浪般袭来,震动着这一隅宁静。
“休妻?”
楚扶晏半晌才念出这二字,眼底的怡情雅趣褪个干净,冷颜溢满了困惑。
恭顺跪于其身边,她静默再拜,面容堪称平静,字字笃然:“是,恳请大人休了妾身,放妾身自由。”
他蓦然起身,难以置信地蹙紧了眉眼,薄唇微动,难以置信此言是她道出,片晌后再问。
“你让本王休了你?”
“是,妾身正是此意。”笃定地回言,温玉仪俯首垂望,见映照在地的影子被一方阴影遮挡。
她仰首瞧望,眼前之人身姿清凛,如不可攀的玉树高高在上,不由分说地将她遮得严。
王爷休妻,本是当今圣上的一道圣旨决断,然而此婚依照的先帝遗诏,断了这婚事难上加难。
可若……可若是她个人败德辱行在先,再与温家脱了干系,让大人行休妻一举,顺从陛下所愿。
她可重获自由,离开都城另寻栖身之地,再不寄人篱下,过自己想要的日子。
至于母亲,知其安好,她便无虑了。
俯视着这抹婉若芙蓉的姝影,楚扶晏冷笑一声,忽感荒谬得紧:“你想让本王休妻,原由何在……”
“大人与妾身皆无情无意,只因一道婚旨结缘,”她跪直着娇躯,恭敬又淡漠而回,“妾身想出一法,若妾身写下罪己文,自行言明所犯的罪行,就可解了这婚事。”
那刚下的婚旨还可以作悔,温玉仪尤感释怀,一切都像是回了本该有的轨迹:“此举不会辱了大人名声,一切罪过由妾身担着。”
“公主现下仍未与准驸马成亲,大人还来得及。”
他本该与公主相知百年,而她,本该去寻一处安定。
眸中女子道的话语轻若云烟,未落多久便随穿堂清风飘散了,唯留一股淡漠徘徊不休。
他单是伫立着,听她用着绵柔温语说着最狠的话。
“你不怕令温家蒙羞?”
楚扶晏不求甚解,不明她是如何想出的拙劣之计,前思后想,忽然问起她最是在意的温府兴衰。
似已想得透彻,她浅笑着一低眼眸,仍旧淡然答道:“只要断绝干系,温家便不会受牵连。”
这道清艳皎姿分明是想斩断受了多时的束缚,纵然丢了名节也要远离一切是非。
也包括远离他。
“那你呢?”负于衣袍后的长指轻微攥紧,眸光似冷到了极致,他顺势凝眸,阴沉而问,“你又当如何自处于世?”
温玉仪轻缓摇头,语调再度轻柔:“妾身自有打算,大人何故要问得详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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