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作敬重地行上一拜,温玉仪转身欲离,沉稳地敛下黛眉:“我已言之意尽,公主若不信,可继续闹腾。”
“来人!给本宫拦下,继续掌掴!”
常芸冲冠眦裂,见不惯她总端着心平气和之态,已思不得其他,一心只想出尽这口气。
但这一回,是真
的令常芸追悔莫及。
听命的侍婢还未掌下,忽望一道凛冽逼人的冷寂身影直径走来,瞬间双腿一软,哆嗦着跪地不起。
“常芸!”
所踏之处的花木皆凛凛颤动,楚扶晏冷目相望,透着的凉意似冰寒到了极点:“本王何时准你对王妃指手画脚?”
瞧见此景,温玉仪也感诧异,才刚出府未过多久,大人如何会折回府中……
望他这阴冷容色,像是极为怒恼,她赶忙恭逊地退于一侧,为大人让出道来。
石阶下的人影蓦然换成了这道清绝之色,常芸惊魂未定,不曾想会见着这始料不及的光景。
“扶晏哥哥……”公主低唤一声,却见他眸底似有阴寒之息翻涌,便知今日这一举是真将他惹了恼。
如那温婉女子所言,楚大人的怒意已难消。
四顾着几名垂目不语的随从,常芸再指退至在旁的娇影,语调转轻了些:“她方才说了多过分的话,在场之人可都听得一清二楚!她根本就没安好心,扶晏哥哥可莫被她的巧言令色蒙骗了……”
“够了!此前本王就是太纵着你,才令你变得这般不可理喻,胡搅蛮缠!”
他冷然而笑,曾经凝望这娇俏公主时唯有的柔和似缓慢褪去,剩下的只有深不可测的寒凉。
“先前早已再三言劝,你偏是不听……”语声渐缓,楚扶晏眸光微凛,斟字酌句般道着。
“无理取闹者,本王最是厌恶。”
闻言,常芸顿时一颤,千丝万缕的愁绪化为畏怯遍布百骸。
恍然行下亭阶,欲扯大人袍袖,那娇艳身姿的双手却迟迟未动。
“厌恶……”唇边颤动地挤出二字,常芸难以置信,凤眸中泪光盈盈,“扶晏哥哥怎会厌恶芸儿?”
然而立马便想到了什么,公主气急败坏,憎恨地一望那柔婉皎姿:“是她……是她说了芸儿的恶言恶语,扶晏哥哥,她所言绝不可轻信!”
闻声不觉偷望向身旁的清癯男子,瞧他无动于衷,面色森冷,也未正眼朝她回望,温玉仪微感好奇,不明大人究竟是何作想。
忽有府婢悄步行来,她抬目看去,来者是夏蝉。
女婢谨慎上前,掩唇至她的耳畔,道的是奉楚大人之意,告知她离了这庭院暂且一避。
想来是她打搅了这亭台水榭间的情丝缱绻,了然般一颔首,她不闻不问,从容行出府邸。
楚扶晏目光落得冷,未顾及公主疯了似的高喊,冷声又回:“本王已为公主择好了驸马,公主何不去与驸马促膝长谈,增进彼此的同心之意?”
“婚旨已下,此时应送到公主府了。”
话语淡漠而落,在寂静亭台前掀起万丈波澜,他未有丝毫留念,道完此话便向着府外追去。
乍听此噩耗,常芸陡然瞪大了眼,绝望之感铺天盖地般涌来。
清泪浸透了眼眶,公主手忙脚乱地攥上男子衣袂,嗓音颤抖不止:“扶晏哥哥在说气话……芸儿不嫁!芸儿不要驸马!芸儿欲嫁之人,扶晏哥哥不知晓吗……”
衣袂被重重扯了回,他未言一词,眸色若明若暗,步履未作停歇。
“扶晏哥哥别走!”身子几乎不得支撑,公主慌忙奔前,又踉跄地跌落而下,伸手紧攥着袍角,污泥染了一身,“芸儿知过……芸儿只是不想扶晏哥哥被奸人所害,才情急之下冲撞了王妃……”
“拿开。”楚扶晏肃声回应,似已没了耐性。
“芸儿不松手……除非扶晏哥哥不走……”
常芸却执意未放,将袍角死死攥于掌中,如同紧握着最后一丝希冀。
可大人仍是大步行前,纵使卑微至此,也未将他留住。
满目清泪划过姣好面庞,公主伏倒在地,眼睁睁见他远去,忽地嚎啕大哭起来。
时逢午时未过,清风拂过垂杨芳草,上京城街市深处的长巷人群熙攘。
然有几处巷道格外清寂,隐约茶香从两旁肆铺飘散环绕。
方才所听的那几语争执,倒令她想起曾和楼栩言道出的决然,道得决绝,却落得两败俱伤,百孔千疮,过不去的依旧是自己。
温玉仪只身走于巷陌,不经意一瞥,竟觉不远处的茶馆甚是熟悉。
而后一想,原是曾与楼栩待过的清乐茶馆。
已行至此处,忆着楼栩常来这里饮茶观景,既然是那人的喜好,她无妨饮几盏清茶再回去。
念及此,她便踏进这间茶馆,去寻一雅趣。
堂倌喜笑相迎,将一抹布甩至肩头,灿然问道:“客官想要点些什么?”
思来想去,温玉仪再度打量起这茶馆,忽觉幽雅清新,茶钧浓浓,就浅笑着回语:“听闻楼大人常来这茶馆,他往日喜爱点的茶,都给我上一遍。”
“得嘞!客官您随意坐。”瞬间会了意,堂倌恭然一退,又顺道巡视各处案几。
随性一语入了堂中之人的耳,四下感慨万千,纷纷私语起来。
“看来又是一位失意的女子……”窗旁一儒雅公子轻摆首,顺势饮上一盏温茶,“这楼大人成婚,是要伤多少京城姑娘的心……”
闻语,旁侧无拘男子凝眸沉思,随之眸光微亮,悄声相告着:“传闻那楼大人将要成亲的消息一放出,这些时日,清乐茶馆可是来了好多倾慕的姑娘,是为饮茶忘忧。”
“这借酒消愁是常有之事,饮茶解闷的却是少见……”公子愈发不解,边感慨边望那明柔身影上了阁楼。
温玉仪寻了一雅间入座,不由地观赏起湖畔边的杨柳花树。
还未等清茶端上,忽感眼前投落下阴影,她敛回远望窗外的目光,一瞧身前坐着的清肃,愕然万分。
楚大人竟跟着她来到此间茶肆,还命人上了一坛酒……
方才的争吵犹言在耳,也不知公主最终是怎般落泪离去,她淡然而望,瞧他的容颜如寻常清冷,较昔时未有何不同。
“饮茶怎能浇愁。”
楚扶晏淡薄扬眉,待随侍斟完酒,将酒盏挪至她面前。
酒香扑鼻,所递的烈酒被果断饮下,她猛地一放玉盏,却觉此酒意外辛烈:“亲自为公主赐下婚旨,还那般冷言迁怒,大人的心果真如传言无二,薄冷得令人胆寒。”
适才之景若云烟般散去,他冷哼一声,未作解释,也一同饮起杯中酒:“早就有此决断,并非临时起意。”
“我私下已和常芸道得明白,是她执迷不悟,予你难堪了。”
他当真薄情狠心,面对所爱之人,也能将之伤得声泪俱下,痛之入骨。
“楚大人为公主择选的驸马是何许人?”随然问上一言,却不想真去知晓驸马为哪位达官贵胄之子,温玉仪望着酒盏,轻声相问,“将常芸公主拱手让与别家公子,大人舍得?”
许是听得了堂内茶客议论,眸前的清冷玉色未答她所问,明了般浅勾唇角,终于得知她悲切的原由:“我道是何故伤切至此,原来是因为楼栩向一位柳氏姑娘提了亲……”
本没觉得那愁绪都是因楼栩提亲一事而起,只是诸多愁思难解,在心上交错凝结,她无力去理清罢了。
可听他一说,旧时的一幕幕又钻入心绪间,她颇为惆怅,现下是真的有些怀念了。
“大人可觉我荒唐?”她自嘲般低眉轻笑,发觉酒盏已空,举盏示意随侍斟上。
楚扶晏清闲而坐,平日那冷冽与肃然之息褪得了无痕迹,他淡笑而回,将坛内仅剩的烈酒倒尽盏中,似有着不醉不归之势。
“皆是被情所伤,我为何要以五十步笑百步。”
忆起柳姑娘,她也只瞧过一两眼,当初见楼栩当街为那女子伸张正义,除恶扬善,她便觉有些般配。
未料柳姑娘竟真就天生好命,能与楼栩鸾凤和鸣。
“那姑娘我见过,生得相貌可佳,颜如舜华,和楼大人缔结良缘,当真极好……”
“尽管饮着,不够我再遣人送来。”
他闻言轻微蹙眉,再吩咐下随侍端来酒坛,眸底深潭犹不见底。
已不知饮了几盏清酒,雅间弥漫起醉意,这酒实在太烈,她轻趴至案几边,目色迷离,神思有了丝许涣散。
温玉仪埋头入袖,双颊滚烫非常,烈火灼心般烧得寸草不留,一切凌乱之绪像是止了,才觉醉酒竟是这感受。
“大人不怕我酩酊大醉,饮得烂醉如泥……”
见闻此景,他不甚在意,悠然道出一语,极度不可一世:“不怕,夫人就算将这茶馆砸了也无大碍,我可为夫人兜底。”
“还是夫君……夫君待我最好……”
她满足般轻弯眉眼,案上衣袖中的绯颜依稀可见。
默然一霎,楚扶晏闻声问道:“与楼栩相比呢?”
桃面从袖里抬起,她微眯杏眸,欲将眼前清肃瞧得真切。
可酒意甚浓,所见影影绰绰,她望不清那冷峻肃颜:“那……那还差上一点……”
“既是不及楼栩,如何能说是最好。”
他似乎颇感不满,本是微蹙的双眉更拧了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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