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落到了缺少生活必需品的地步。”
“好吧,”费德里戈回答道,“就让我来承担这些债务吧,你帮我向他要一张借据清单,用我的钱替他还债。”
“这将是一笔很大的数目。”
“这样更好。我敢说你这个地区还有很多贫苦的人,他们甚至没有衣服穿。他们没有负债是因为他们根本就借不到钱。”
“是啊!太多穷人了,我们也只能尽力而为。但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怎样才能照顾到所有人呢?”
“叫那缝纫工给他们制作一些衣服,费用由我来承担,并且会如期支付。的确,在这样的年头,如果不是花在面包上的钱都是一种奢侈,但这是个例外。”
不过,在结束这一天的故事的时候,我们不能不简略地叙述一下无名氏是怎么度过这一天的最后时光的。
这一次,无名氏改邪归正的消息在他回到山谷之前就已经先传到了,这消息使所有人都感到很惊愕,他们焦虑不安并窃窃私语。他向自己最先遇到的几个暴徒或仆人(其实都一样)示意,叫他们跟在他的后面,一路上都是这样。所有人都心怀疑虑地跟在他后面,但他们仍像平常那样谦恭服从,因此跟随的人越来越多,最后,无名氏回到了城堡。他示意那些在门口守卫的人跟其他人一起跟在他后面。他们进入第一进院子,在院子中央停了下来,他发出了雷鸣般的呐喊。这是他平常所惯用的一个信号,所有听到这个喊声的手下都会立刻到他面前聚合。转眼之间,分散在城堡各处的人听到了这个号召都聚集在这里,和那些已经聚集在一起的人混杂在一起,急切地望着自己的主人。
“去大厅里等我。”他说道。他仍在骡子上,看着他们向大厅走去。接着他跳下骡子,并亲自把它牵到马棚里,然后向大厅走去。当他进入大厅的时候,所有窃窃私语的声音都停止了。大家都退到一边,给他留下了一块很大的空地,这伙人大概有三十几个。
无名氏举起一只手,像是为了保持现有的安静。他挺胸昂首,用目光扫视在场的每一个人,说道:“你们所有的人都给我听着,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说话。我的朋友们,至今我们所走的路是通向地狱之路,我并不是要责备你们——我是你们的头儿,是所有的人当中最邪恶的人——但是请听我说,仁慈的上帝召唤我去改变自己的人生,我决意要这样做,而且我已经开始改变了。但愿上帝也这样召唤你们一起改变。我要你们知道,并且牢记,我已决心在离开这人世以前,再也不做一件违背上帝的神律的事情。我撤销向你们所有人发布的邪恶的命令。我希望你们明白,我现在命令你们以后再也不要做我以前命令你们所做的那些事了。你们还要明白,从今以后,没有人能够在我的庇护下为非作歹,任何人都不能以为我效力为理由到处干坏事。谁愿意接受这些条件就留在这里,以后我会像对待自己的儿子一样善待他们,这样的话,就算是在我生命的最后一天,我也会感觉幸福。就算我没有什么吃的,但是我会把我最后一块面包给你们当中的最后一个人。那些不愿意留下来的人会得到他们应有的酬劳。另外我还会附赠一份小礼物,他们可以离开这里,但是离开后再也不许回来。除非他们想改过自新,弃恶从善。如果是这样,我会伸开双臂欢迎他们。你们今天晚上好好考虑,明天早上我会逐个听你们的答复。那时,我会给你们新的命令。现在你们都退下吧,上帝对我如此慈爱,希望你们也能做出正确的决定。”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所有人都沉默不语,尽管他们的头脑里充满了各种各样混乱的想法,但是他们都没有将这些表现出来,他们已经习惯把自己主人的话当作一种命令。主人的声音宣布他已经改变了自己的意愿,但是旨意并没有因此而被削弱。他们当中从未有人有过这样的想法:由于他改邪归正了,因此他们便可以不把他放在眼里,像对待别人一样回答他的话了。他们把他看作圣人,并且是一个趾高气昂佩戴宝剑的圣人。他们不仅畏惧他,而且都很爱戴他(尤其是那些出生在他的领地里的人,而且这部分人还占多数)。另外,所有的人都很崇拜他。在他面前,他们都感觉到他身上有某种庄重威严的气质,即便是那些最粗野、最桀骜不驯的人,也感觉到他们面对的是一个公认的权威者。他们方才听到从他嘴里说来的事情,虽然很不顺耳,但这决然不是虚情假意,而且事实上也并不同他们的理智相悖。如果说,他们曾经千百次地嘲笑过他方才说的这种事情,那不是不相信它的缘故,而是借着嘲笑来掩饰一旦认真地思考时便会唤起的恐惧。如今他们看到这种恐惧在其主人身上所产生的效果,他们每一个人都或多或少地感染了这种感觉,至少在短时间里是这样的。除此之外,他们当中有些人早晨曾经离开山谷去市镇,最先听到了那轰动的新闻,亲眼目睹了民众的欣喜雀跃以及对无名氏的热爱和敬重,这种新的情感取代了往日对他的仇恨和畏惧。他们把这所见所闻带回了城堡。这样,虽然他们一直是他依仗的主要力量,但他们始终习惯以崇敬的心情仰视他,现在又在他身上看到了民众的崇拜和惊奇。他们看到,他今天依旧高居众人之上,虽然是以另一种方式,但地位却没有变化。他依旧高出常人,依旧是首领。
他们困惑地站在那里,谁也不再相信别人,谁也不再相信自己。一些人郁郁不乐;一些人在计划自己到哪里去找藏身之处;一些人自言自语,在考虑自己是否也能下定决心改邪归正做个好人;甚至有些人已经被他的话所感动,正考虑和他一起这样做;剩下的一些人没有任何打算,只想留在这个能够提供面包的地方(在这样的时日,面包也是少有的),以便有更多的时间做出决定。然而,却没有一个人吭声。在无名氏快要结束自己的讲话时,他威严地举起了手,示意他们都离开。于是,他们像一群绵羊一样静悄悄地朝大门方向走去。无名氏跟在他们后面,随着众人离开,然后院子中间站住,在昏暗的暮色中目送他们逐渐散去,各人回到自己的位置。无名氏回到大厅拿了一个灯笼,再一次巡视走廊、大厅以及院子的每一个角落。在确认一切都很平静之后,他也回到自己的房间。是的,该睡觉了,因为他太疲惫了。
虽然以前他总是为一些紧急事务而奔波,但是他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觉背负了太多错综复杂的事,然而,他还是该睡觉去了。他在前一天夜里所感到的悔恨没有减弱,反而更清晰、更强烈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然而,他还是该睡觉去了。这么多年来在这个城堡建立的秩序,如今因为自己的几句话就要被撤销了。他已经习惯依赖下属们对他的无私奉献,他们已经做好承担任何任务的准备,他们对他无比的忠诚,如今他却亲自结束了这种关系。他曾不择手段地制造麻烦,他曾把混乱带进自己的家门,然而,现在他还是该睡觉去了。
他走进自己的卧室,来到床边。就在昨晚,他还认为这是一张长满了荆棘的床。如今,他跪在床边,虔心祈祷。事实上,他发现了在自己心灵深处的某一个角落的童年时便会背诵的祈祷词,于是,他开始诵读起来。这些祈祷词在心中埋藏了那么久,如今他却一字一句地一一诵读出来。因此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由于再一次拥有了年少时候天真无邪的甜蜜,他感到一阵慰藉;当他想到自己以前和现在竟有如此大的差异时,他又感到加倍的痛苦。他又急切地想要通过做好事为自己赎罪,使自己的良心得到安慰——一个最接近于他无法达到的天真无邪的境界。他又深深感受到一种对上帝的仁慈的感情和信赖,上帝已经向他赐予了种种仁慈,并将引导他到达那个境界。然后他站起身来,继而躺在床上,很快便睡着了。
这一天就这样结束了。在我们的作者写作的年代,那一天仍然被人们津津乐道。若不是这位作者记载了下来,那么,就不会有任何情形——至少是那些详情——能够留传下来,因为上文提及的里帕蒙蒂和里沃拉,只是谈到那个伤天害理的恶魔与红衣主教费德里戈会晤之后,奇迹般地改变了生活,直至他生命的终结。可是,有多少人读过这两位著名作家的书呢?而阅读我们这部作品的人将会更少。倘使有人愿意去踏访那座城堡,谁知道那儿是否还存留下一星半点记载昔日历史的、零星的、模糊的遗迹?从那时到现在,韶光易逝,谁知道又有了几多变迁!
第二十五章
第二天,在露琪娅的村里,以及整个莱科镇及其附近地区,大家都不谈论其他事,都纷纷谈论着露琪娅、无名氏、红衣主教,以及另外一个人,这个人虽然平时极其乐意让别人谈到自己,不过,眼下却宁愿弃此殊荣。此人就是唐罗德里戈。
这倒不是说之前没有人对他的所作所为说长道短,只是那些议论都是零零星星的,且都是私下悄悄的谈论。而且,只有两个交情甚好的人碰在一起才敢将他的事当作话题无所拘束地谈论一番。不过,即便是这样,人们通常都不会将自己的情绪完完全全地宣泄出来,因为,在通常的情况下,人们肆意将自己的愤怒宣泄出来,势必会危险临头,所以,他们要么有所保留地宣泄自己的情绪,要么将其完全隐藏,而且在现实中也尽力地克制自己的情绪。然而,如今谁又会对那样臭名昭著的事不闻不问、不理不睬呢?毕竟在此事上,上帝都伸出了援手,而且那两人又如此完美地展现了自己。一位是那么的热爱正义,又有着极高的权威;另一位则曾经是那么冒失、专横,如今却放下武器,改做了好人。同这两人相比,唐罗德里戈看上去就显得太微不足道了。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他想骚扰一个纯洁的女孩,想玷污她。为了达到目的,他不惜用无礼的方式、残暴的行为、可恶的阴谋来迫害她。人们借着这个机会,把那位贵族的其他种种丑行也统统抖了出来。他们全凭着自己的感觉说话,每个人都因为受到了别人的赞同而感觉胆壮了不少。到处都有人们在交头接耳地谈论,到处都激荡着愤怒的情绪。不过,人们说话时又不失小心谨慎,因为唐罗德里戈手下还豢养一大批暴徒。
人们同时还大肆批评唐罗德里戈的狐朋狗友,他们责备镇长大人,说他对唐罗德里戈的所作所为总是视而不见、装聋作哑。不过人们说这些话时也很谨慎,因为镇长大人的手下虽没有暴徒,但却也有很多密探。至于说那个“吹毛求疵”博士,他虽没有武器,不过却总是播弄是非,搞点小阴谋,还有其他阿谀奉承者,对于这些人,人们便不那么顾忌,随意大骂,以致他们在所到之处竟被群众指指点点、怒目相视,“吹毛求疵”博士认为还是尽量不出门为好,因此有好一段时间他都龟缩在家里。
这一消息使唐罗德里戈也大吃一惊,这与他时时刻刻、日日夜夜所期盼的消息是那么截然不同,以致整整两天,他都同自己的暴徒手下待在府邸,干生闷气。第三天,他便动身去了米兰。要是那儿只有人们的窃窃私语,事情既然都已发展到这个地步,或许他还可以特地留下来去直面这一切,甚至寻个机会,从最大胆的人中拉那么一个出来,好生教训一番,以此来警告其他人。但是他得到确切消息,说红衣主教会来此处巡视,于是他只好当机立断,匆匆逃跑了。他的那位伯爵叔叔除了知道阿蒂利奥告诉他的有关事情外,可能对此事根本就一无所知。伯爵肯定希望在那样一个场合下,唐罗德里戈会是第一个拜谒红衣主教的人,并在众目睽睽之下受到主教最体面的接待,不过现在谁都明白事情落到了何种地步。伯爵当然想要获得相关情况的详细汇报,因为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可以向众人展示下他们家族会受到至高无上的权威者怎样的尊敬和对待。为了摆脱如今这令人厌恶的麻烦,唐罗德里戈趁天色未亮就早早地起了床,带着格里索和几个手下,前呼后拥,乘坐马车离开了。临行前,他还命令家里其他手下随后也跟随他们去米兰。他就像一个逃难者(或许,此处请允许我们将他与一个著名人物做个对比),像罗马贵族卡提利纳因谋反失败而被迫离开罗马那样,发誓很快便会改头换面,回来报仇雪恨。
与此同时,红衣主教已来到莱科地区,每天巡视一个堂区教堂。他来到露琪娅所在的村庄的那天,很多居民都早早地来到路上,前来迎接他。在村庄的入口,我们那两个可怜的女人的屋舍正好就在旁边,村民们搭起了一道喜庆的凯旋门,其横竖用柱子支撑着,用稻草和地衣包裹,外面再以绿色的冬青枝和别的其他灌木枝装饰。冬青枝上还垂着红红的果子,所以很好辨认。教堂前面的墙壁上还挂着装饰壁毯,家家户户的窗户上都悬挂着床单、被褥和婴儿的包布,就像艳丽的垂饰一样。总而言之,人们利用了一切少之又少的能够派上用场的物品,制造出了隆重的欢迎的气氛。临近傍晚——这是红衣主教费德里戈通常回到教堂的时间,大部分留在家的人:老人、妇女和一些儿童,全都为了欢迎他而出来了。他们有的排成队列,有的三五成群,统统由唐阿邦迪奥带领着。在这欢呼之中,唐阿邦迪奥却显得闷闷不乐,郁郁寡欢。或许正如他自己所说,这是由于那不断往来的人群和喧闹声令他厌烦,是由于担心那两个女人喋喋不休地向红衣主教告状,这样他就可能被主教叫去对证婚一事作一番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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