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补很多错误、做出无数善行、抚慰众多受难者、扔掉武器、和平谦恭地伸向无数敌人的手吧!”
“你太过奖了!”无名氏哭泣道,“别管我了,大人。善良的费德里戈,别管我了!还有一大群人等着你呢!那么多好人,那么多单纯之人,那么多远道而来的人,他们都想来亲眼看看你,听你说教,而你现在却留在这儿同我这样的人谈话。”
“我们暂且留下那九十九只羔羊,”红衣主教回答道,“它们在山顶会很安全的。我想先同你这位迷途的羔羊待一会儿。或许,它们此刻会比见到我这可怜的神甫更开心呢。或许上帝,那个在你身上创造了仁慈的奇迹的人,正将这一喜悦传递到它们的心里,尽管它们并不知道这一喜悦源自何处。或许这些羔羊已经不知不觉地同我们联合在了一起;或许圣灵已在它们的心中播下了朦胧的仁爱之情,引导它们为你请愿,用善心对待你,而你却不知道自己竟是他们感激的对象。”这么说着,他便伸开自己的胳膊,围住了无名氏的脖子,而无名氏在努力想要避开并挣扎了一会儿后,最终让了步,被他那热烈的真情完全征服了,随后,他也紧紧地拥抱着红衣主教,将他那颤抖而又扭曲的脸埋在了红衣主教的肩上,泪水顺着脸颊流到了费德里戈那纯洁的红色教袍上,沾湿了他的衣襟。而费德里戈那洁净的双手温柔地抚摸着无名氏的身躯,触摸着那曾经总是暗藏着暴力和背叛的武器的外衣。
最后,无名氏从拥抱中抽身出来,再次伸出双手仰望着天空,大声喊道:“伟大的上帝啊!仁慈的上帝啊!如今,我了解自己了,如今,我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了,以前我所犯的罪孽此刻就浮现在我的眼前。一想到那时的我,我就浑身战栗啊。然而……然而现在我感到了轻松,感到了愉悦。是的,感到很愉悦,这是我以前那可怕的人生中从未体验过的喜悦啊。”
“这是上帝给你的一点小小的体会。”费德里戈说道,“他引导你去为他服务,鼓励你坚定地走向铺在你面前的新的道路,在这条路上,你有太多未做的事,太多需要弥补的事,太多需要悔恨的事。”
“我是一个多么不幸的人啊!”无名氏大声喊道,“有多少,噢,有多少事情?除了悔恨,我什么也无法做啊!不过,至少有些事才刚刚开始,我可以让其马上终止,目前就有一件事,我可以立刻中断它,可以弥补它。”
费德里戈全神贯注地倾听着,无名氏简要地叙述了对露琪娅的劫持,叙述了这个不幸的女孩儿所受的折磨和恐慌,以及她的苦苦哀求,还有这哀求如何使他内心不安。而且还说,那女孩儿至今仍在他的城堡里……他就这样叙述着,其口吻比我们所用的口吻还要强烈得多。
“啊,那么,我们抓紧时间,马上就去救她吧!”费德里戈大声呼喊道,神色焦急而又怜悯,“上帝一定会保佑你的!这是上帝宽恕你的预兆!他让你成为一个你本想毁掉的人的救星。上帝会保佑你的!不,他已经保佑你了!你知道那位不幸的受难女孩来自哪个地方吗?”
随后,无名氏便说出了露琪娅的家乡名。
“那离此处不远,”红衣主教说道,“真是感谢上帝呀,或许……”这么说着,他便朝一个小桌子走去,摇了摇铃。捧着十字架的牧师听到这铃声的召唤,立刻一脸焦急地走了进来,随即他便瞧了瞧无名氏。看见无名氏那扭曲的面孔,那双红彤彤的、刚刚哭泣过的双眼,他又好奇地看向红衣主教。他发现红衣主教那沉着冷静的面孔下,竟透露出一种庄严的喜悦和一种非同寻常的挂念。他大吃一惊,于是便张着嘴,出神地站在那儿。可是红衣主教很快便将他从迷糊状态中唤醒了,问他:“在这隔壁房间的那些牧师中,有没有一个来自……的牧师?”
“有,最尊贵的主教大人。”牧师回答道。
“让他立即进来,”费德里戈说道,“并叫这个地区的神甫同他一起来。”
牧师退出了房间,走近神甫们聚集的房间里。所有的目光立刻便转向了他,他茫然地感到吃惊,但脸上仍洋溢着欢乐的神情。他将双手举在空中不停地挥舞,说道:“先生们,先生们,这一切变化都是上帝的杰作。”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一时说不出别的话来,然后又以抑制不住的激动的声音宣布:“最尊贵的红衣主教大人要见本堂神甫和来自某某乡的堂区神甫。”
第一个被召见的神甫立刻向前走去。同时,人群中传来一声“我吗?”的既惊奇又疑惑的声音。
“你不是来自某某乡的堂区神甫吗?”
“我是,不过……”
“最尊敬的红衣主教大人要见你。”
“我?”同样的声音回答道,好像通过这个音节在表达:召见我有什么意图啊?然而这一次,随着这个声音,走出一个人来,他正是唐阿邦迪奥。他勉强地踏着步子走了出来,感觉很诧异,也很反感。神甫用手示意他,好像在说:“走吧。没什么好怕的。”然后便把他们护送到门口,打开门将他们带了进去。
红衣主教大人放开了无名氏的手,并和他商议好了该如何行动。他向旁边退了一点儿,示意本堂神甫过来,简略地向他描述了事情的情况后,便问他是否能够立刻找来一位信得过的女人乘坐轿子去城堡把露琪娅接过来。所找的这个女人既要仁慈体贴,又要聪明伶俐,要能够担任这次不比寻常的差事。她的言行举止要能够鼓励这位不幸的姑娘,并使她冷静下来。对露琪娅来说,在经历了这么多惊吓和折磨后,再次获得自由可能会增加她的忧虑。神甫思考了一会儿说有一个非常合适的人选,然后便离开了。红衣主教大人又把捧十字架的神甫叫到身边,叫他立刻准备好轿子和轿夫,并给他两头骡子并装好马鞍。这位神甫离开后,红衣主教大人立刻转向了唐阿邦迪奥先生。
为了与无名氏保持一定的距离,唐阿邦迪奥靠近了红衣主教大人,同时,他不时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内心不断地想所有这些奇怪的安排到底意味着什么。他向前走了一步,深深地鞠了一躬,说道:“我听说最尊贵的红衣主教大人要见我,但我想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我向你保证,没有弄错。”费德里戈回答道,“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需要你去完成一件令人愉快的差事。你教区有一位名叫露琪娅·蒙德拉的女教民,也许你正在为她的失踪感到悲伤,如今已经找到她了,她就在附近,在我这位朋友家里面。现在你可以同他以及本堂神甫找的那个女人一起去把她接回来,并陪她一起到这里来。”
唐阿邦迪奥极力掩饰由这个建议或命令引起的烦恼、惊恐不安和沮丧,他想:“我能够说什么呢?”他没法消除已经表露在脸上的不满情绪,因此他只能深深地低着头,表示听从这个建议。他没有抬起头,却又向无名氏深深地鞠了一躬,并用可怜的眼神看着他,好像在说:“我已经落在你手里了,请发发慈悲,宽容一些吧。”
过了一会儿,红衣主教大人便问他露琪娅还有什么亲人。
“在近亲当中,和她住在一起或者可能住在一起的只有她的母亲。”唐阿邦迪奥回答道。
“她在家吗?”
“是的,在家,我的大人。”
“那就好,”费德里戈说道,“既然这位可怜的姑娘不能直接回家,对她来说,能够尽快见到自己的母亲将会是最大的安慰。因此,如果我去教堂之前,此区的本堂神甫还没有回来,麻烦你转告他,叫他找一辆马车或一匹坐骑,找一个靠得住的人去把她的母亲接到这里来。”
“如果直接派我去,会不会好点儿呢?”
“不,不,不用你去,我已经给你安排了别的任务。”红衣主教大人回答道。
“我提议,”唐阿邦迪奥再次说道,“还是让我去告诉她这个消息。她是一个很敏感的女人。这就需要一个了解她的性情并知道如何和她交流的人去办这件事,否则,她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糕。”
“正因为这样我才叫你转告本堂神甫,叫他挑一个合适的人去,还有别的事情需要你去完成。”红衣主教回答道。他本来想说:在经受了长时间的痛苦后,城堡里那可怜的姑娘对自己的未来已经不抱任何希望,因此她急需要见一位熟悉的、值得她信赖的人。但是他却不能在有第三者的情况下明确地说明这个原因。事实上,令红衣主教大人感到奇怪的是唐阿邦迪奥竟然没有想到这一点。他如此坚持自己那不合时宜的建议,因此,他不得不怀疑唐阿邦迪奥先生在隐瞒什么。他死死地盯住他的脸,发现他原来是害怕和那位可怕的人一起前行,哪怕是在一起待上几秒钟。因此,他急切地想驱散这胆小的猜疑,然而,当他新结识的朋友在他面前时,他又不愿意把神甫拉到一旁小声告诉他这个缘由。他想,最好的办法就是假装毫无动机地直接和无名氏交谈,好让唐阿邦迪奥从他的回答中看出无名氏不再是一个可怕之人。因此,他转向无名氏,就像对一个亲密的老朋友一样,诚挚地说道:“您不要以为我会为您今天的造访感到满意。您还会再回来的,对吗?并且是同这位善良的神甫一道回来?”
“我还会再回来吗?”无名氏回答道,“就算您不要我再回来,我也会像乞丐一样赖在您门前不走。我还想再和您谈谈,还想听见您的声音,还想再见到您,我真的很需要您!”
费德里戈紧紧地握住他的一只手,说道:“那么,请您赏光同本堂神甫,还有我共进午餐。我恭候您。我现在得去做祷告,我得和人们一起向上帝祷告,而您也将第一次获得上帝的怜悯。”
看到这样的场景,唐阿邦迪奥像个怯弱的孩子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瞪大眼睛,看着一个人勇敢地抚摸着一条大的、对人不友好的粗暴的狗,这条狗向来因咬人而声名狼藉,如今,他却听见那主人说它是一条善良温顺的畜生。他看着那主人,对此既不反对也不表示赞同;他又看看那条狗,他仍然惧怕靠近它,生怕它天性未泯,再一次扑上来咬他;他又害怕逃跑,怕自己被认为是一个胆小鬼。因此,他在心里说道:“要是在自己家里,那该有多安全啊!”
红衣主教大人仍然握着无名氏的手,准备和他一起离开房间。他瞥了一眼在他后面的唐阿邦迪奥先生,可怜的唐阿邦迪奥看上去一脸的不愉快。红衣主教大人心里想他的不愉快可能是因为他感觉到自己受到冷落的缘故,尤其是当那臭名昭著的无名氏受到了如此热烈的欢迎和接待时,他就像被遗忘在角落里一样。因此,红衣主教大人转向唐阿邦迪奥,停留了一会儿,很友好地对他说:“教区神甫先生,在上帝的家园里,你永远与我们在一起,但是这位……这位perierat,et inventus est[1]。”
“噢,很高兴大人您能这么说。”唐阿邦迪奥先生向那两位深深地鞠了一躬,说道。
红衣主教大人继续向前走,走到门边的时候,他轻轻地推了推门,站在门外的仆人们立刻将门打开,这两个引人注目之人出现在聚集在门外房间里的神甫们的面前。他们注视着这两个人脸上明显不同但同时又很深沉的表情:受人尊敬的费德里戈脸上显现出一种令人愉快的温和之感和谦虚的喜悦之情;无名氏的表情里却夹杂着某种慰藉、一种新的不同寻常的谦虚以及忏悔之情。尽管如此,他那狂野易怒的本性仍然很显眼。当时,不止一位神甫想起了预言家以赛亚的话:暴狼将与小羔羊共处,猛狮将与牛犊一同吃草。唐阿邦迪奥跟在他们后面走了出来,但是谁也没有注意到他。
当他们走到房子中心的时候,红衣主教大人的男仆从另一边走了进来,告诉他已经准备好了神甫所交代的所有东西,就等着神甫找的那位女人来了。主教大人吩咐他,那个神甫一回来,就让他去见唐阿邦迪奥,然后所有事都听从他和无名氏的安排。红衣主教大人再一次握住无名氏的手,说:“我希望你能再来。”然后鞠躬向唐阿邦迪奥告别,便出发向教堂方向走去。神甫们成群结队紧跟其后,其余的排成行列跟在后面,只留下唐阿邦迪奥和无名氏这两名即将出发的同路人在房间里。
无名氏呆呆地站在那里想着自己的事儿,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把他的露琪娅从痛苦和监禁中解救出来。这里所说的“他的”和前一天相比意义大不一样。他的表情稍显不安,这在唐阿邦迪奥的眼里好像是要发生什么不幸的事情。唐阿邦迪奥从眼角偷窥了他一眼,并试着想要说一些表示友好的话。“但是我能对他说什么呢?”他想,“我要对他说我很高兴吗?我高兴什么?为他曾经是个恶魔,如今却像别人一样决定做一个好人而感到高兴?这只是一番恭维的话而已!哎,哎,哎……但是,我必须得说些别的,因为以‘我很高兴’开始的恭维话有时候并不意味着什么。毕竟,如果他真的变成了一个好人呢?这事也发生得太突然了。世界上人们出于各种动机,装腔作势的人太多了。我知道些什么呢?况且,我还得和他一起去那座城堡!噢,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要是今天早上有谁告诉我,那该多好啊!啊,要是我能够安全逃离出去,我一定跟佩尔佩图阿没完,谁叫她在完全没有必要的情况下强迫我离开自己的教区来到这里。她说周围所有地区的神甫,甚至那些比我住得还远的神甫都会聚集在这里,说我不能比他们还落后。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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