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好像是对他的一种惩罚。他浑身不自在,觉得非下达个什么命令不可,于是便唤来了他家的一位老婆子。
这位老婆子是这座城堡里的一位老管家之女,她出生在这堡里,也在这儿度过了她的一生。从孩提时代起,她所见的一切和所听到的一切都已在她的头脑中深深地留下了一种可怕的印象——即她的主人拥有至高无上的、可怕的权力。她从主人们的言传身教中获得了最主要的原则,那就是必须服从主人所安排的任何事,因为他们既能做最大的善事,也能做最坏的恶事。责任感像是一粒种子,滋生在人们的心中,而在她的心中,责任感却是同尊敬、害怕、过分屈从的忠诚混合在一起,并同它们一起生长的。当这个无名氏成为她的主人之后,他就开始滥用自己可怕的权力。开始,这个老婆子感觉很厌恶,同时也伴随着一种强烈的顺从感。不过慢慢地,随着时间的流逝,她也已经习惯自己每天所见,和所听到的一切了。对她来说,先生那强势而放纵的意念早已是某种命定的正当之事。当她到了一定的年龄,她就嫁给了这城堡里的一个仆人。结婚不久,此人便受命去办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没想到最终却死在了路上,她也从此成了堡里的一个寡妇。很快,主人便替她的丈夫报了仇。这使她深感安慰,同时也使她产生了一种备受保护的骄傲。从那之后,她便很少踏出城堡的门。渐渐地,她变得很孤陋寡闻,不再了解外面人们的生活了。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要做。不过,那些歹徒,一会儿这个,一会儿那个,总是不断要她做这做那的。这使她总是抱怨。有时,她需要补补衣服;有时,需要赶紧为那些刚从外面做事回来的人准备饭菜;有时,还会被叫去替伤员包扎伤口。这些人的命令、责备和感谢总是夹杂着一些嘲笑和粗鲁的语言。“老婆子”就是大家对她的习惯称呼。不过,根据说者的心情和说话的场合,有时还会给“老婆子”添加一些修饰的形容词。她天性懒散、容易发怒,这是她的两大主要的特点。有时,她也会对嘲笑她的人回以讥讽之语。此时,若是撒旦在场,也可能会大赞她的机智,而不是称赞那些挑衅者。
“你看见下面那辆马车了吗?”主人向她问道。
“看见了。”她回答说。她向前伸着自己那尖尖的下巴,眯着凹陷的眼睛,仿佛要将眼珠挤出来似的。
“命人马上去准备一辆轿子,你坐在轿子里,让他们把你立刻抬到‘恶夜客栈’。快去,快去,争取比马车先到那儿。那马车正不死不活地慢慢向那儿驶去,在那辆马车里有……应该有……一个年轻的女孩。要是她真在那儿,就告诉尼比奥,要他把这姑娘转移到轿子里,并且让他立即来见我。你同那女孩一起乘轿子,到了山上的时候,你将她带进你自己的房间,要是她问你要带她去哪儿,这城堡是谁的,注意别……”
“好的。”那位老婆子说道。
“不过,”无名氏继续说道,“尽量鼓励鼓励她。”
“那我该对她说些什么呢?”
“你该对她说些什么?难道你活到这把岁数,还不知道该怎么鼓励别人吗?难道你从没感觉到悲伤?你从没害怕过?难道你不知道在那种时候,该说什么样的话安慰别人吗?就对她说那样的话,你自己去想,快走吧。”
老婆子刚一离开,他就又站在窗户那儿。他两眼紧盯着那辆马车,马车已变得越来越大了。随后,他看了看太阳,那时太阳已落在大山之后了。接着,他又望了望天空中飘浮着的云彩,它们瞬间由酱紫色变成了火红色。他向后退了退,关上了窗户,开始在房间来回地走来走去,其步伐很像一个步履匆匆的游客。
第二十一章
老太婆立刻听从了主人的吩咐,以他的名义去发号施令。在这个城堡里,不论是谁提到主人的名字,都会使所有的家仆提高警惕,因为任何人都不敢在未经批准的情况下使用主人的名义。老太婆比马车先一步到达“恶夜客栈”,她看见马车靠近时,便从轿子里走了出来,示意车夫将马车停下。她走向车门,小声地向将脑袋伸出车门外的尼比奥说了主人的命令。
露琪娅从昏睡中渐渐苏醒过来,当她感觉到马车停下来时,心中的恐惧感再次袭来,她睁大眼睛凝视着周围发生的一切。尼比奥退回到自己的位置,老太婆把头伸进车门,仔细地打量着露琪娅,说道:“下来吧,我的姑娘,来吧,可怜的人儿。跟我走吧,我受命要好生待你,安慰你。”
听到这个女人的声音,可怜的露琪娅感到了一丝安慰——瞬间又有了一些勇气,但很快又感到更加恐惧。“您是谁?”她用颤抖的声音问道,惊奇地注视着这个老太婆。
“过来吧,过来吧,可怜的小姑娘。”露琪娅不断听到这样的答复。
尼比奥和他的两个同伙从老太婆那些不同寻常的话语中听出了他们主人的用意,主人是想用一些花言巧语说服露琪娅遵守老太婆的意愿。然而,她却不断向四周张望。这是一个荒凉陌生之地,并且车门口的看守守备森严,她感觉不到任何能逃脱的希望。尽管如此,她仍然试图张嘴大声呼救。但当看见尼比奥要拿起手帕时,她便停止叫喊在那里哆嗦了一下,然后被抓住推进了轿子。老太婆也随着露琪娅进入了轿子。尼比奥让其余两个同伙看管着,自己则听从主人的命令走最短的路上去了。
“您是谁?”露琪娅焦急地向陌生的、丑陋的女人问道,“为什么要叫我跟你一起去?我在什么地方?你们要把我带去哪里?”
“带你去见一位想要对你好的人,”老太婆回答道,“带你去见一位伟大的……谁能得到他的好处,那真是太幸运了。我告诉你,你真幸运。不要害怕,勇敢一点儿。他吩咐我好好鼓励你。打起精神,你会告诉他我已经试着安慰过你了,对吗?”
“他是谁?为什么?他想我做什么?我又不是他的人!告诉我我在什么地方!放我走!让他们放我走吧,让他们把我送回教堂。噢,同样是女人,看在圣母玛利亚的份儿上……”
这个神圣而使人慰藉的名字,老太婆小时候也曾虔心地重复念叨过,到现在为止已经很久没有提起过这个名字,甚至很久没听到过了。如今,可怜的露琪娅一说出这个名字,老太婆便产生一种奇怪、迷惑的感觉,就像一个从小失明的老人重新回忆起记忆中的光明一样。
与此同时,无名氏正站在城堡的大门前。他朝山下望去,看到轿子像前来的马车一样,一步一步向上攀登。尼比奥驾着马车快速向前跑,使他们之间的距离变得更大。当他到达山顶时,主人领着路说:“这边来。”他们走进了城堡,进入了一个房间。
“事情进展得顺利吗?”主人停下来问道。
“一切都进展得很顺利。”尼比奥深深地敬了礼,回答道,“得到的情报很及时,那位女子出现得也正是时候,周围没有一个人,她尖叫了一声,但是没有人注意到。马车夫随时准备着,马匹跑得很快,途中没有遇见任何人,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我得说实话,我倒希望你命令我从背后给她一枪,免得听见她叫喊或看见她的面孔。”
“什么?……什么?……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一路上,我觉得我已对她产生了怜悯之心。”
“怜悯?!你懂什么叫怜悯?什么是怜悯?”
“我从未像这一次这样了解什么是怜悯。怜悯就像一种恐惧,一旦你被它俘虏了,你就不再是个男子汉。”
“告诉我她做过什么让你对她产生了怜悯之心?”
“噢,最尊贵的主人,她一直哭哭啼啼,用苦苦哀求的眼神看着我们。她的脸色变得像死尸一样苍白,然后又不断抽泣,虔诚地祈祷,嘴里还嘟哝着……”
“我不会把她留在我的家中,”无名氏暗自思忖,“我承诺了这件事真的很不幸运。可我已经承诺了,我已经承诺了。也许等她离开了我的地盘……”此时,他抬起头,以命令的语气对尼比奥说道:“现在,你必须得抛开你的怜悯,带上一两个伙伴,快马加鞭,赶到唐罗德里戈的府邸,请他立刻派人!立刻!要不然……”
但是他的内心又发出一个“不”字,比第一次发出的还强烈,这使他改变了主意。“不!”他语气坚定,就像是内心那个秘密的声音向自己下的命令一样,说道:“不!你去好好休息一下。明天早上,你再照我的吩咐去做。”
“这个女孩儿一定有什么魔鬼附身。”他想。尼比奥离开以后,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目光注视着地板上的一个污点。月光透过高耸的窗户照了进来,在地面映射出一个苍白的正方形,纵横交错,就像一张国际跳棋棋盘。“某个魔鬼,也或许是某个天使在保护她……尼比奥的怜悯……明天早上,明天一大早就让她离开这里。她必须去到她该去的地方,然后谁也不能再提起她。还有……”他继续想着,就像一个人给叛逆的孩子施加命令一样,且明明知道孩子不会遵从命令,“谁也不会再想起她。唐罗德里戈这家伙也不会再次以感谢为借口来打扰我。因为,我再也不想听到任何人提及关于她的事。我帮助他是因为……是因为我给了承诺,而我承诺他是因为这就是我的命。但是,我一定要让这家伙好好地报答我一番!”
作为补偿,甚至是作为惩罚,他设法让唐罗德里戈去做一件棘手的事情,但是这些话又涌现在他的脑海里:“竟连尼比奥都怜悯她。”“这女孩儿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啊?”此时,他突然想出了一个法子。“我得见见她……不!……噢,对,我得见见她。”
他进入了另一个房间,来到了楼梯口,顺着扶手上了楼梯,来到老太婆的房前,用脚踢了一下门。
“是谁呀?”
“开门。”
听到他的声音,老太婆慌张地跳了三下,她立刻解下门闩,把门打开。无名氏站在门口时扫视了一下房间,他看见三角桌上放着一个油灯,透过灯光他看见离门口最远的角落里,可怜的露琪娅正蜷缩在那里。
“谁叫你像扔一袋垃圾一样把她丢在那里?你这恶毒的老女人!”他皱着眉头对老太婆说。
“是她自己蹲在那儿的,”老太婆谦卑地回答道,“我已尽我最大的努力叫她打起精神来,她自己也可以证明这一点。但是她却不听我的话。”
“站起来。”他向露琪娅走去并说道。然而,原本就心怀恐惧的露琪娅在听到他踢门的声音、老太婆的开门声、他的脚步声以及他说话的声音时,又增添了一种新的神秘的惧怕感。她双手捂着脸紧紧地蜷缩在墙角,除了身体在抖动以外,她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
“站起来,我不会伤害你的……也许,我可以帮助你。”这位先生不停地说着。“我叫你站起来!”在露琪娅连续两次违背他的命令后,他愤怒地说道。
就像受到惊吓一样,可怜的露琪娅立刻跪了下来。她双手合十,就像跪在一个圣像面前。她抬起头看着无名氏的面孔,又立刻低下头,说道:“我就在这里!要杀就杀吧!”
“我告诉过你,我不会伤害你。”无名氏看着她充满悲伤和恐惧的面容回复道。
“打起精神,打起精神来!”老太婆说道,“如果他亲口告诉你他不会伤害你……”
“为什么?”露琪娅说道,她那因恐惧而颤抖的声音里混杂着某种因绝望而滋生的勇气,“为什么要让我遭受如此痛苦?我做了什么对不起您的事?”
“也许是他们虐待了你?告诉我!”
“虐待?他们强行把我带走。为什么?他们为什么抓我?为什么我在这个地方?我到底在哪里啊?我只是一个可怜的人,我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您的事?看在上帝的份儿上……”
“上帝!上帝!”无名氏打断道,“总是说上帝!那些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人,总把上帝提出来,好像他们和上帝说过话一样。你说那话是什么意思?让我……?”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噢,先生,像我这样可怜的女子,除了祈求您的怜悯以外,我还能奢望什么?一个人就算犯罪无数,只要他行一个善举,上帝便会宽恕他。请放我走吧,看在上帝的份儿上,放我走吧。让一个可怜的人遭受如此痛苦的人都不会有好结果的。噢,您能够发号施令,我求求您叫他们放我走吧。他们强行把我带到这里,让这个女人陪着我,叫他们把我送到……到我母亲居住的地方。噢,最最神圣的圣母玛利亚!母亲,母亲——看在慈悲的份儿上,我的母亲。也许她就在距此不远的地方……我看到了我的家乡。为什么您让我遭受这样的痛苦和折磨?让他们带我回教堂,我会终身为您祈福。您就说一句话又有什么关系呢?噢,您瞧,您也感动了,您也对我产生了怜悯之心,只要您一句话。一个人就算犯罪无数,只要他一个善举,上帝便会宽恕他。”
“噢,为什么她不是那些把我驱逐出境的狗贼的女儿?”无名氏暗自思忖,“为什么她不是那些想置我于死地的恶棍的女儿?要是那样,看着她受苦,我就会很高兴。可是,相反,她是……”
“请别抛弃这一行善的念头。”露琪娅看见这个强权人士的脸上流露出一种犹豫不决的神情,心里再次充满了希望,继续真诚地说道,“要是您不愿对我施舍这样的慈悲,上帝也会赐予我的。我宁愿死,这样我就解脱了。但是您……或许有一天,即使您……但是不,不,我会一直向上帝祈祷,乞求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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