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所压迫的弱者向他求救时,他便会站在受压迫者这一方,并强迫那恶霸不要再伤害他们,赔偿他们所造成的损失,甚至要他鞠躬道歉。如果这个恶霸执迷不悟,他就会使他一无所有,或者迫使他离开这个他做出这样不正义的事情的地方,甚至让他承受更可怕的惩罚。在这样的情况下,这个平时如此令人畏惧、惹人憎恨的名字暂且受到了人们的祝福。因为,在当时的环境下,任何其他公共或个人机构都无法使受压迫的人得到补救,更不用说补偿损失了。一般情况下,他的权力和威胁都是用来助长那些极其邪恶的欲望、恶毒的报复或粗暴的想法。但当他全然不同地使用自己的权力时,却得到了相同的效果,给人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让他们明白了不论是公正还是邪恶,他都有很大的权力进行干涉。而公正与邪恶这两个理念,又给人的愿望的实现带来了很多阻碍,使他不得不退后。通常所说的恶霸的名声只不过仅限于他们不停地施暴的那片地区。每个地方都有恶霸,他们都如此相似,因此人们也没有理由去干涉那些对自己构不成伤害和妨害的人。但是这个恶霸的名声早已传遍米兰的每个角落,人们到处都在谈论他的生活,他的名字蕴含着某种不可抗拒的、模糊的、寓意般的含义。无论在哪里,人们总是怀疑他是否还有同党和杀手,这种怀疑使他在人们心中的形象更加活跃。他们只是怀疑,可有谁会公开承认他是自己的依靠呢?但是,每一个暴君都有可能是他的同伙,每一个抢劫犯都有可能是他的附庸,因而人们便感到更加恐惧。每当一个面带凶残表情的恶棍出现时,每当发生一件滔天大案而起初又不能查清或猜测到它的肇事者时,到处可以听见人们窃窃私语,悄悄地提起他的名字。由于我们的史学家格外地小心谨慎,没有提及此人的名字,所以我们也只能把他称作无名氏。
这座城堡与唐罗德里戈的府邸相距不到七英里。唐罗德里戈一继承祖业成为恶霸后,就明白他和那位无名氏相隔竟是如此之近,他若要横行霸道,要么与他发生斗争,要么和他同流合污。因此,他和其他人一样去拜访了那位无名氏,并与他结交为朋友。他不止一次为他效力(原稿没有记载更多的内容),而且每一次无名氏都允诺他,不论在什么情况下他都可以得到报酬和帮助。然而,唐罗德里戈却极力掩盖这样的友情,或者至少不让人发现这种友情是什么性质,也不让别人知道他们的关系有多亲密。唐罗德里戈很想当一名恶霸,但不是那种残忍的、野蛮的恶霸。对于他来说,他为非作歹的行径只是一种手段,而不是最终目的。他想在这个城市里无拘无束地生活,享受那种养尊处优、寻欢作乐和荣华富贵的社会生活。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不得不摆出某一副样子来,既要顾及家里人,又要想方设法结交一些上层人士,还要和司法部门搞好关系,好让他们在他需要的时候偏向自己一点——要么使其对自己视而不见,要么借其力量狠狠地打击某个人——这可比他动用私人暴力更容易实现自己的图谋。如今,他和这位臭名昭著的、与国法公开为敌的无名氏成为了很亲密的朋友,甚至可以说已经结为联盟,自然使他难以在上述这些方面为自己谋利,尤其是难以获得他在枢密院的伯爵叔叔的支持。然而,虽然他无法掩饰和无名氏的这种交情,但也很好地为自己开脱,说是同此人交恶特别危险,跟他拉关系实属无可奈何,也可以找借口说是不得已而为之。既然那些有权之人很不情愿采取措施,或根本无计可施,那么,久而久之也就允许了人们在某种程度上可以用自己的方法处理自己的事,即使没有明确地说出来,但至少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默许他们这样做了。
有一天,唐罗德里戈打扮成猎人的样子,由几名步行的手下护卫着,骑着马出去了,格里索紧紧跟在旁边,其余四名暴徒紧随其后,朝无名氏的城堡出发了。
第二十章
无名氏的城堡位于一条黑暗和狭窄的山谷之上,坐落在一个悬崖峭壁的顶峰上。这一峭壁从一些崎岖不平的群山中凸起,很难说,它到底是同这些山连在一起的,还是同它们分开的。在这山的两侧,全是悬崖峭壁、嶙峋怪石。俯瞰峡谷的另一侧,有唯一一条通向山顶的路。当然,这是一条陡峭的斜坡,不过,它却很平坦,迤逦上行。山顶是用于放牧的,而较低的地面则用来耕作,到处坐落着零散的农舍。峡谷底是一座卵石构成的河床,它随着季节的变化而改变,时而形成一条平静的小溪,时而又变成喧嚣的洪流。在那时,这儿就是两国的交界之处。对面凸起的山峰,可以说形成了峡谷的另一岩壁,山上也有一些可以耕作的田野,倾斜在地基之上。其余的地方则全是悬崖、巨石、凸起的崖壁和人迹罕至的荒芜之地,只在山峰的缝隙中或者岩石的边缘之处,长着几株植物。
那位野蛮的人士居住在高高的城堡之中,就像一只雄鹰站在自己满是鲜血的巢穴之中一样,眺望着周围人迹可至之处,再也没有人高居自己之上。只需一瞥,他就可以看见整个山谷、所有的山坡、河床以及通往山下的路。那条路蜿蜒曲折,通向那座可怕的府邸,在抬头仰望的人看来,就像一条蛇形的带子。然而透过窗户和射击孔,这位人士可以从容不迫地观察任何一个上山之人的每一个步伐,能够千百次地将其当作射击的靶子。他豢养了一大批暴徒,这些人足以将那些进攻的大队人马在未到达山顶之前杀掉,或者将其打入谷底。但是,还从不曾有人来以身试险。因为要是没有同堡主达成一致,得到他的允许,没有谁敢踏进山谷半步,不管是进入山谷还是从其附近路过。要是偶尔在那儿看见了警察,这些警察也会被他认定为敌人的间谍,会被当场抓住。当地还流传着许多这类冒险之人的悲惨故事,不过这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这个村庄的年轻人,没有谁记得他们曾见过这样的人,不管这些人是死人还是活人。
以上就是我们的作者对那堡主的住处的描写。不过,他并没有说到此处的名字。因为他害怕我们会找到此处,他还故意不提唐罗德里戈先生是如何来此地的,只说将他带到了山谷之中,置于山谷底那险峻蜿蜒的小路的入口处。此处有一家客栈,通常也叫作岗哨。客栈门口悬挂着一个古老的招牌,门的两侧各画着一个耀眼四射的红日。不过,众人有时重复着它最初的名字,有时就根据自己的喜好重新改掉它的名字,将其称为“恶夜客栈”。
听到慢慢走近的马蹄声,一个小伙子出现在了门边,他拿着刀和手枪全副武装。在瞟了一眼正骑马而来的人后,他又走进了屋内,向里面的三个恶棍汇报。这几个人正坐在桌旁,玩着肮脏的扑克牌,这牌已经翘得像瓦片似的了。那个看上去像老大的人站了起来,朝门口走去,认出了来人是主人的一个朋友,于是就向其鞠躬致意。唐罗德里戈先生也向他礼貌地回了礼,接着便问他,他的主人是否在城堡。那人回答说,应该在。随后,唐罗德里戈先生便从马上下来,将马绳交给了他的一个随从蒂拉德里托,然后又将自己的滑膛枪从肩上取下,将其递给了蒙塔纳罗洛,仿佛要卸下自己身上无用的重负,让自己轻松点儿似的。不过,实际上却是,他非常明白这儿是不允许任何人带枪上去的。再接着他又从钱包里掏出两三枚银币,交给塔纳布索,对他说道:“在这儿等我。同他们好好玩金狮。”随后,他又将一些金币给了那个可能是小头目的人,示意一半给他,其余的给他同伴。最后便随同格里索一起开始向上攀登,格里索也卸下了武器。与此同时,上面提到的那三个恶棍,同他们的第四个同伴斯昆特洛托(瞧,他们的名字是多么的美,得小心记住才是!)与刚刚打牌的三个人,以及那个被训得将来要上绞刑架的不幸小子,开始一起赌博、玩耍、喝酒,相互炫耀自己的勇猛。
无名氏的另一个暴徒很快也从下面爬上来了,还赶上了唐罗德里戈。在打量了唐罗德里戈后,认出他是主人的一个朋友,于是便同其一起前行,省得他一路上要跟那些遇见他而又不认识他的人自报家门,费些口舌。到了城堡后,唐罗德里戈先生走了进去,不过,格里索留在了外面。他穿过黑暗的纵横交错的走廊,走过几间挂满滑膛枪、马刀和长戟的不同大厅——每个大厅门口都有几个人守卫着——在等待了一会儿后,他被引进了一间屋子,那位无名氏正在那儿等着他。
这位先生向前走去,接见了唐罗德里戈,向其回了礼,同时根据其习惯,从头到脚地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如今这习惯几乎已成了他的一个无意的动作,对任何到这儿见他的人都这样,即使是他的老朋友和交情深厚的朋友。他身材高大,脸晒得黑黝黝的,头光秃秃的。第一眼看到他这光秃秃的头上那稀疏的几根头发,以及他那满脸的皱纹,会让人以为他年龄很大,不过,其实他才刚过六十。然而,他的举止、行动,那刚毅严厉的神情,闪光似火的眼睛,都显示出此人身体强健、精力充沛,即使是一个年轻人也很难与之相比。
唐罗德里戈先生告诉堡主,说自己来是请求他给点儿建议和帮助的。他说自己正陷于一件麻烦的事中,而目前他的名誉又无法容忍他自己退缩,于是他就记起了一位贵族朋友许下的承诺,这位朋友是一个从不许诺太多,也不会食言的人。接着,他便开始叙述自己那件有失体面的事。这个无名氏,对此事并不是很了解,所以听得非常认真,一是因为他向来就很喜欢听这类故事,二是因为这里面涉及一个他非常讨厌的人的名字,那就是克里斯托福罗神甫——他是所有恶棍的公敌,不止在言语上,可能的时候在行动上也是。接着,这位讲述者又继续有理有据地夸大做此事的难度:说什么到那地方很远,又是个女修道院,还有位什么小姐……听到此话,无名氏就像听到了潜藏在心中的魔鬼的暗示一样,突然打断了他的话,说他愿意揽下此事。他记下了我们可怜的露琪娅的姓名,用这样的承诺打发走了唐罗德里戈先生,这承诺就是“你很快便会得到我的通知,到时自会告诉你该怎么办”。
要是读者们还记得那个臭名昭著的埃吉迪奥的话,他就住在可怜的露琪娅避难的那个修道院的附近。如果记得,那你们肯定知道,他就是无名氏最亲近、最得力的心腹之一,也正因为这样,无名氏才那么迅速而又坚决地许下承诺。不过,他刚刚一个人留下来,就开始觉得——我不能说是悔恨,而是烦恼——自己不该那么轻率就许下承诺。一段时间以来,他一想到自己过去所经历的邪恶生活,就感觉到懊悔和厌烦。这些感觉即使不是沉重地压着他的良心,至少是在其记忆里日益沉积。他每做一件犯罪之事,他的这些感觉就重现一次,冲撞着他的良知,而且每次都越来越沉重,不堪忍受。最初,他也会因自己所犯的罪恶感到厌恶,不过,慢慢地,这种厌恶便被他克服,几乎完全消失,而现在他又恢复了这样的感觉。然而,在他最初的印象中,未来是遥远的,不确定的,精力充沛的体魄和无比的自信充溢着他的心灵。如今,却正好相反,那对未来的思考激起了他对过去的怨恨。“变老!去世!然后呢?”他心里想。值得注意的是,以前当他身处险境、面对敌人时,死亡的形象通常只会使他的精神更加抖擞,增强他的勇气。而如今在这寂静的夜晚,在自己的城堡之中,死亡却使他产生一种莫名恐怖的、惊慌的感觉。这死亡独行而至,始自他心灵深处。它可能还很远,不过每时每刻都在一步一步地靠近。甚至,当他绝望地搏斗着想驱逐出这一可怕的敌人的记忆时,他却更加快速地向其靠近。在他的早年生活中,他经常目睹暴力、复仇和谋杀的场景,而这些也鼓励着他进行大胆的仿效,同时也作为一种权威对抗着他的良知:如今,一种模糊而又可怕的个人责任感和对事情的独立判断的能力,不断地萦绕在他的头脑中。如今,那种摆脱为非作歹的同伴,并且远远地超越他们,这样的欲望有时让他感觉到不寒而栗。上帝,他曾经听人说过,不过有很长一段时间,他既不愿去否认,也不愿去承认,只是关注着自己的生活,就当他不存在似的。而现在,有时他会毫无缘由地觉得很沮丧,毫无危险却感觉很恐怖,他想象着自己似乎听到内心中上帝的呼喊:“可是,我是存在的。”最初,当他正值年轻,情绪高昂之时,他只觉得那以上帝的名义颁布的法律是非常讨厌的。如今,当他再想到这些法律时,则不由自主地视其为某种不可争辩的东西。然而,他不愿向任何人透露他这种新的不安的情绪,而竭力用更加卑劣的残暴作假象,以伪装自己的痛楚,把它深深地掩盖起来。他甚至想借助这样的手段为自己掩饰这一切,或者把它们从自己的心中统统抹去。他还羡慕(因为他既不能消灭它们也不能忘记它们)过去那些日子,做了坏事又不感觉到悔恨,不会有丝毫的担心,只想着成功。他千方百计地想要恢复,或者重新捕捉和保持从前那样的意志力,那种富于机智的、凌驾于一切的和从容不迫的意志力,只为让自己确信,他依然是从前的那个他。
因此,在这种情况下,他立刻向唐罗德里戈做出了承诺,说会毫不犹豫地帮助他。然而,当造访者离开的时候,他又开始后悔自己做了这个承诺。渐渐地,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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