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时而倾斜,不断变换着前进的姿势。它来得正是时候,因为它分散了那些要迫害伦佐的人的注意力,伦佐被这动乱中的动乱解救了。起初,他悄悄地前行,接着使劲儿地用肘挤出一条路来,从他发现自己处于危险的那个地方逃了出来,他心里只想着一件事,那就是尽快逃离这场骚乱,去寻找或等候博拉文杜拉神甫。
突然,在人群的一端涌现出一个波动,继而延伸到人群中心。大家都传着同样的声音:“费雷尔!费雷尔!”这个名字传到哪里,哪里就发出惊奇、赞同,或蔑视、兴奋,或生气等的声音。有人不断重复这个名字,有人却想淹没它,有人肯定他,有人否定他,有人保佑他,有人诅咒他。
“费雷尔在这里?”“不可能,不可能!”“是的,是的,费雷尔万岁!是他降低面包价钱的!”“不是,不是!”“他在这儿,他在这儿,在他的马车里。”“这家伙想做什么?他管这闲事儿干吗?我们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费雷尔!费雷尔万岁!贫苦人们的朋友,他是回来把粮食督办送去监狱的!”“不行,不行,我们要自己争取正义和公平,滚回去!滚回去!”“是的,是的,让费雷尔来吧!把督办带去坐牢!”
所有人都踮着脚尖,朝着费雷尔意外出现的地方望去。但由于每一个人都踮着脚尖,因此他们所能看到的也就和他们平常能看到的一样。然而,尽管这样,所有人仍然踮着脚尖张望。
的确,在人群的边缘,在士兵的对面,高等大臣安东尼奥·费雷尔坐着马车过来了。或许他已经察觉到,自己的错误和固执造成了这场暴乱,如今他来到这里,是想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平息这场骚乱。或者,至少防止由它所引起的可怕的、不可挽回的后果。总而言之,他来到这里是要使他本不配得到而得到了的那份拥戴发挥良好的作用。
在骚乱中,总有一些人,或许是因为过热的激情,或许是由于别人无休止地劝说,或者是为了某个邪恶的阴谋,或许是很乐于破坏,或许只是想把事情闹得更大;当事情逐渐平息之时,他们便到处煽风点火,提出一些最没有人性的主意。对于他们来说,怎么行事都不嫌过头;他们一心只想让事态无休止地、无限度地发展下去。然而,事态总是处于平衡的状态,也有一些与他们完全不同的人,他们也有同样的热情和毅力使事情往相反的方向发展。有些人出于与受威胁之人之间的友情与喜爱,另一些人没有别的动力,而只是出于对流血事件和残暴行为的自发的恐惧。愿上帝保佑这些人。敌对双方的任何一方,虽然事先并未协商过,但由于看法相同,所以顷刻间便会取得行动上的一致。此外,组成这一群混乱主体的人,其实是一帮乌合之众,而且形形色色的人充斥其中。由于他们态度上的差异,这群人又各自向这个或那个极端靠拢。他们有的性情激动,有的无比狡诈,有的倾向于他们所理解的某种公正,有的渴望看到某种骇人的恶性事件。当不同的时机出现的时候,他们便视时机肆意地放纵这种或那种情感,时而易于施暴,时而易于怜悯,时而去盲目崇拜,时而又无情诅咒;他们每时每刻都渴望知道、渴望相信某些谬论或者不可能发生的事,渴望呐喊、鼓掌,或者辱骂别人。“万岁”或“打倒”是他们喊得最多的口号。要是谁成功劝服他们,说某人不应该被打倒,那他无须多说,他们就会相信那人应该胜利。他们可以是演员、观众、工具、障碍,反正风往哪边吹,他们就往哪边倒。没有人讲话时,他们也可以很安静;没有煽动者时,他们会停止行动;大家一致说出“我们走”而又无人反对时,他们也会分散开来,准备回家,还会相互问道“发生什么事了?”不过,由于这些群众在此有很大的力量,并且,事实上,他们本身也是一股大的力量。所以,敌对双方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想将其拉到自己这边,使之全心全意为自己服务。这有点儿像两个敌对的精灵,互相争斗着想占据这一个巨大的躯体,支配其身体。而这却取决于哪一方最能散布言辞激发人们的激情,最能将人们的行为往有利于自己图谋的方向引导;取决于哪一方最能在合适的情况下,找到激发或者抑制他们的愤怒之火的消息,重新唤起他们的恐惧或者希望;取决于哪一方最善于给出那个经过强有力的不断重复,能显示、证实和造就有利于一方获得多数选票的口号。
所有这些评述只是想说明双方都在争夺粮食督办家周围聚集的那些群众,而安东尼奥·费雷尔的出现,几乎是瞬间就使较温柔的那方声势大增。他们明显处于劣势,要是费雷尔这个救星再晚来一会儿,那他们就再没有力量和动力对抗下去了。费雷尔深受大家的喜欢,因为他制定了面包的官价,对消费者十分有利,也因为他曾勇敢地驳斥反对派的任何意见,坚持推行自己的决策。人们本就偏向于他,更何况现在这位老人只身前来,没带任何侍卫和随从,冒险来面对这些愤怒的、混乱的人群。他的勇敢令人们更加佩服。而他将粮食督办收押监禁,这一消息更是产生了惊人的效果。要是反抗群众,对其不做任何让步,那他们就会更加憎恨这个不幸的粮食督办;不过现在,有了这个令人满意的承诺,用米兰行话说,嘴里已啃上了一根骨头,心里的愤怒多少平息了点儿,从而引发了大部分人心里普遍怀有的截然不同的情绪。
那些拥护和平的人总算松了一口气,他们以各种各样的方式为费雷尔效力。那些在费雷尔周围的人,不停地为他鼓掌,并带动其他人也为他鼓掌。与此同时,他们还劝人们为他的马车让路。而其他的人,一边鼓掌,一边重复和传递着费雷尔所讲的话,或者说在他们看来是费雷尔所能说出的最美好的话,以使那些愤怒而顽固的家伙安静下来,并利用没有主见的群众变化了的情绪来攻击他们。“谁不愿喊‘费雷尔万岁’?难道你们不希望面包卖得便宜点儿吗?嗯?不希望获得像基督徒式的公正的人,全是坏人!那些尽可能地大声喧哗,好让粮食督办逃跑的人也是坏人!将粮食督办关起来!费雷尔万岁!快给费雷尔让路!”随着这些呼喊声越来越大,敌对方的气势也就相应减弱了。这样拥护费雷尔的那一派人,从开始的劝说转为现在的行动,阻止那些人对督办家的毁坏,将其驱散,甚至还夺下了他们手中的武器。那些被夺武器者咕哝着,扬言要将自己的武器再夺回来,说着已经有人动手了。不过,制造流血事件的时机已经丧失了。这时,人群中喊得最多的口号是:“监禁!正义!费雷尔!”稍微一番较量之后,被夺武器之人败下阵去。为了防止他们的进一步攻击,为了给费雷尔留下一个安全通道,另一些人趁机占领了大门。他们中有的人还透过门缝对里面的人说,救兵已经到了,叫他们务必看好粮食督办,“让他直接去监狱……嗯,听明白了吗?”
“这位就是那个颁布了很多告示的费雷尔大臣吗?”我们的朋友伦佐向他旁边的人问道。他记得,律师曾指着那张公告的末尾处,对着他的耳朵大声嚷道“费雷尔阅”。
“是的,是首席大臣。”
“他是一位可敬之人,对吗?”
“何止是一个可敬之人,是他将面包的价格定得很便宜,而其他官员都不同意。现在,他是来抓粮食督办的,要将其打入监狱,因为那家伙对我们不公。”
不用说,伦佐立刻便站到了费雷尔这边。他想亲眼看看费雷尔,不过,这并非易事。他就像一个山里人一样,用力推开前面的人,又用胳膊撞开两边的人,终于挤出了一条路,走到了最前面,站在了那辆马车旁。
这辆马车已经驶入了人群,此时正停在那儿,因为在这种情况下,马车常常会由于受阻而停下来。年老的费雷尔一会儿从这边的窗口探出头看看,一会儿又从那边的窗口探出头看看,脸上露出谦虚、和蔼、慈爱祥和的神情。他曾经去见菲利普四世时,就是这种神情,一直以来,他都保留着。不过,在如今这种情况下,他不得不再次装出这种表情。当然,他也发表了讲话,不过由于有太多的噪声,还有人们对他的“万岁”的欢呼声,人们只能听见他极少的几句话。因此,他不得不借助手势来表达自己想说的话。有时,他将手指放在自己的嘴唇上亲吻一下,然后做出一个飞吻以此来表达自己对公众的感谢。有时,他将手伸出窗外,慢慢地挥动着,以此来叫群众稍稍让一下路。有时,他又很客气地将手往下摆了摆,以此来让大家安静下来。一旦安静了下来,他旁边的人才听见他的话,于是又将他的话重复着,传给其他人:“面包,富裕,我是来为你们主持公道的,请稍稍让一下!”然后,他只觉得无数喧闹的声音、无数张脸庞,以及无数逼人的目光,沉重地压迫着他,令他透不过气来。于是他往后退了退,鼓起两腮,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我的天啊!怎么这么多人!”
“费雷尔万岁!您别害怕。您是一个可敬之人。面包!面包!”
“是的,面包,面包,”费雷尔将手放在自己的心口回答说,“会很充裕,我向你们保证!”
“请稍微让一下,”他继续说道,“我来是要将他投进监狱,让他受到应有的惩罚。”随后,他又低声说:“如果他有罪。”然后便弯下腰,对车夫匆匆说道:“彼得罗,你尽管前进。”
车夫也对群众微笑着,十分礼貌、客气,就好像他也是位大人物似的。他无比礼貌地朝左右挥动着马鞭,请求人们挤一挤,两边稍稍让一下。“善良的先生们,”他最后说道,“请稍微让一下,让一下,只要能过去就行。”
接着,那些最活跃的好心人,依据车夫那礼貌的要求,为马车让路。有些站在马车前的人,好言好语地劝着人们,还把手放在人们的胸脯上,轻轻地推着,说道:“往后退一点,稍微让一让,先生们!”马车两旁的一些人,也照此而行,这样马车过去时就不会再压着人们的脚趾或者弄伤他们的脸。否则,这不止会给人们造成伤害,还会玷污安东尼奥·费雷尔的名声。
伦佐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注视着这位费雷尔老人。尽管老人因为局势混乱而忧心忡忡,身体又疲惫不堪,但是他也因群众对他的关怀而感到快乐,更因有望将一个人从致命的痛苦中解救出来而显得生气勃勃。见此情形,伦佐抛开了所有逃离此处的想法,毅然决定要帮助这位费雷尔。而且不达到此目的,他是绝不会离开的。说做就做。他开始加入其他人,同他们一起劝说人们让路,当然,他做得比别人还积极。当人们让出了一条路时,“现在,请往前走吧!”不止一人对车夫说道。他们或是往后退几步,或是走到前面去,为马车继续开路。“往前走,快一点儿,小心!”主人也对车夫说道,于是马车向前开动了。费雷尔频频向公众致意,还很礼貌地微笑着,特意向那些为自己服务的人表示感谢。他多次对伦佐微笑,这也的确是他应得的,因为,这天他确实帮了首席大臣很多忙,甚至比他的私人秘书做得还好些。这个年轻的山里人受到了这般礼遇,甚为高兴,他几乎觉得自己已同安东尼奥·费雷尔有了一定的交情。
马车再一次上路了,继续前进着,速度或多或少有点儿慢,当然也免不了一些停顿。它走的路程或许只有一箭之远,然而,它所花的时间却像度过了一次小小的旅行那么久,即使对不像费雷尔这样心急的人来说,也有类似的感觉。人群在马车的前面、后面、左边、右边不停地移动着,就像是在暴风雨中围绕在行进的帆船周围不停翻滚的巨大海浪一样。人们的声音愈发尖锐,愈发喧嚣,愈发震耳欲聋,甚至比暴风雨的喧嚣、吼叫还要响亮。费雷尔一会儿看看这边,一会儿又看看那边,还比划着各种各样的手势,努力想明白什么,以便做出恰当的回答。他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同这些朋友交谈,但是,太难了,这或许是他做首席大臣这么多年,觉得最难的一次。然而,在马车前进的过程中,时不时地一个词,或者某个断断续续的句子,被人们重复着,他能够听道。就像是在一片响亮的爆竹声中,能够听见其中最响的那声爆竹声一样。为了尽力给公众的这些呼喊一个满意的回应,费雷尔大声地说出了那些他觉得人们最乐意接受的话,或是那些需要立刻回复的话。他一路上不停地说道:“是的,先生们,面包,会很充裕的;我会把他送进监狱,他会受到惩罚的——如果他有罪。是的,是的,我会下令:以低价售卖面包。正是这样……就这样。我的意思是说,我们的国王是不希望你们这些忠诚的臣民遭受饥饿的。”“噢,噢,当心。小心马车伤着你,先生们。彼得罗,快走,小心一点儿。会很富裕的,会很富裕的!麻烦请让点儿路。会有面包的,会有面包的。我是来将他送入监狱的,送入监狱。您说什么?”他向一个把半身探入马车小窗口的人问道。那个人在他面前大声嚷嚷,像是要表达自己的建议,或者请求,或者赞许。但他还没有来得及听见费雷尔先生说的“您说什么?”因为有人眼看马车的轮子就要压着他的身子,便赶忙把他拽了回去。在这样的提问与回答下,时而还能听见一些表示反对的话,但很快便被人们不断的欢呼声给淹没了。在那些善良人的帮助下,费雷尔终于到达了粮食督办的府邸。
我们在前面已经提到过,另外一些怀有同样美好愿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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