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来西苑请安的时候,汪舜华正拿着剪子修剪残花。
自从还政,她就搬到了西苑颐和园。
离开紫禁城,远离纷扰,远离俗务,空气清新,景致秀丽,令人心旷神怡。
颐和园是标准的四合院落。
垂花门内,青石铺地,两边是抄手游廊,正北是九间正房,檐廊上悬着几盏八方彩绘宫灯,院中阶前四角花圃里植着玉兰、海棠、牡丹、桂树,木格子上缠绕着月季、木香、棣棠、铁线莲,左右还有山茶、凤仙、百合、杜鹃、绣球、菊花、郁金香等花卉,暖廊上还摆着石榴、栀子盆景。称得上四时不谢,八节长春。
西苑本是皇家园林,自然少不了各色花木,出门看太液池,春赏桃李夏看芙蓉,秋时白苹红蓼,隆冬雪花飞舞,四时晴雨皆宜,颇有西湖风貌。
虽然如此,汪舜华执意亲自在这个院子里种上各种花木;原本还算宽敞的小院,如今高高低低密密麻麻的挤满各种花卉。
出门见南山,引领意无限。
秀色难为名,苍翠日在眼。
有时白云起,天际自舒卷。
心中与之然,托兴每不浅。
这些年来,这里愈发的繁花似锦。
已经暮春了,前几天一场大风雨,不少花卉被打坏了;月季还好,生机勃勃。
宫人正想禀告,皇帝止住了。这里繁花似锦,芳香四溢,令人流连忘返;更重要的,母后的背影有些温婉;记得往常,她留给自己的总是背影,那时候总是刚毅的,坚定的,甚至不像是个女人。
汪舜华听见声音,转过头来:“你几时到的?怎么也不通报?”
皇帝笑道:“我不让他们通报的,怕打扰了母亲。”
他看着母亲,面色柔和,明明在春天,却很有些人淡如菊的味道,只好找话说:“可惜了,这场风雨,折损了不少好花。”
他吟诵起晏殊的名句:“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
下面一句“不如怜取眼前人”是念不出口的。
汪舜华笑道:“不必这样伤感,春去春还回来,花落花还会开。今年花胜去年红,可知明年花更红。”
下面的“知与谁同?”也不好说出口。
剪下一朵残花:“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皇帝接过,鼻子有点酸涩,听汪舜华说:“你公务忙,不用每天来;皇后也是,每天天不亮就来,还要在这里等。我早说了,你们都有事,不必围着我转,我在这里晓看流云暮赏花,闲敲棋子慢烹茶,不用操心凡尘俗事,多好。”
话说这样说,脸上却漾着笑,人老了,就喜欢热闹。
皇帝笑得很真诚:“这是儿子媳妇的一点孝心。”
转而说起了今年收成的事。有了去年的种子,今年试种范围会进一步扩大;估计再过几年,粮食产量会有大的提升。
汪舜华点头:“这是好事情,仓廪足而知荣辱,百姓能吃饱穿暖,就什么都好说了。”
不过还是要提醒:“土豆高产,固然是好事。只是毕竟是外海引种的,还不够了解,到处试种、逐渐推广便可,不能操之过急;还要多和其他的粮食混着种。不是说,不同物产套种,可以隔绝病害。否则若是不能抵御水寒霜冻,或者有什么病害,而朝廷又不知道如何医治,导致绝产绝收,那可不是小事。”
皇帝称是,汪舜华叹了口气,不知道他听进去了几分。
实践出真知,在土豆的丰产数字面前,不是所有人都能理性对待的;只盼着将来如果有晚疫病之类的病害,能够控制在小范围内,别真的饿殍遍野才好。
皇帝不知道母亲的想法,还在称颂:“这都是母后当初力排众议,派人出海寻找良种,才有的结果。”
知道美洲有良种和黄金;去年以来,有些商人出海一路向东而去。
黄金有价,土豆也在迅速推广,但能治愈疟疾的金鸡纳霜是无价之宝。但这种树至少六年才能成材,官军带回了大量的种子,但是时间不等人。
自从亲眼目睹这药的神异,朝野上下欣喜若狂,无不翘首期盼。
有需求就有市场,所有有很多商人在利益的驱使下甘心冒险。
汪舜华叹息了一声:浩瀚的太平洋,可不好跨域啊;但愿能少一些人丧生吧。
实践出真知,没想到明朝要以这种方式参与大航海时代。
皇帝又说起尊号的事:“母后拒绝了徽号,儿臣和群臣商量,母后所言极是,今后皇帝都不再上徽号。”
不仅是尊号,历代先帝皇后的谥号也要改,去浮华、笃根本:祖有功而宗有德,庙号不可轻与;皇帝以一字为谥号。比如太祖高皇帝、太宗文皇帝、仁宗昭皇帝、宣宗章皇帝、世宗烈皇帝,基本是汉朝的配置;皇后也以一字为谥,还可加上老公的谥号,现在统一把“孝”字提前,彰显以孝治天下之意,比如孝慈高皇后、孝仁文皇后、孝诚昭皇后、孝翼章皇后。
谥号太长,不仅汪舜华觉得绕口,群臣也觉得麻烦,但这是祖制,谁都不敢提,否则九泉之下被先帝揪着领子问“难道我配不上这些字眼?”可就有得瞧了;但是现在太后提出来了,祖宗们就是要怪罪,也有她当着。
错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
汪舜华和皇帝都很明白,只要不是建文帝和隐帝那样丢了江山,后嗣之君不管是儿子还是弟弟,总还要给一个过得去的庙号和谥号的,大不了亲尽则祧。
皇帝还跟汪舜华汇报另外一件事:决定编撰《汪太后实录》和《宝训》。
皇帝的说法是,如果几十年后再来编撰,恐怕资料散落了。
汪舜华知道,这是彻底为建极时代画句号了。
也好,以后皇帝也会面临同样的问题,是太上皇死后在编撰,还是人在的时候就编撰?
恐怕更多的人愿意是前者,毕竟人还在,评价的时候都得忍着点。
当然,皇帝也给母后一个意外之喜:将清宁省改名为建极省。
皇帝说的不那么直白,但意思是清楚的:清宁宫是母后的寝宫不错,但是从前也住过人,但是“建极”是母后专属的年号。
很好。
汪舜华微笑着接受了皇帝的好意,不能称帝,但有专属的年号、还有块专属的自留地,很好,很满足了。
不知道是不是有来生,也不知道能不能去做城隍,但是能把自己的年号镌刻在这片美丽富饶的土地,总能让后世的人都能记得曾经有过这个辉煌的时代。
汪舜华不否定自己有这点虚荣心和名利心。
前朝事情多,皇帝只坐了半晌说了会儿话便退下了。
汪舜华回到贵妃榻上躺下,宫女盖上被子,内官就在旁边絮叨着如今外头都称颂太后真是圣人,真是神人!
汪舜华知道这是实情,即便当初再憎恶她、诽谤她的,怕也不敢像从前那样指斥她。
时间真是个好东西。
轻咳了一声:“我倦了,你们都退下吧。”
宫人这才退下了。
入秋以后,汪舜华病了一场,锦鸾住在西苑朝夕侍奉,皇帝也每日请安。
汪舜华摆手:“不过是受了风寒,没什么要紧。吃两剂药便好。”
锦鸾垂泪:“母后别逞强,太医说母后是从前太操劳了,积下了旧病,应该好好休息。”
废话,肯定是旧病。高强度的加班,腰椎间盘突出,压迫脊髓、损伤神经乃至头晕目眩都是再正常不过的。
汪舜华总算理解为什么老干部退下来容易患病,以前是不能生病,退下来了,就没必要遮遮掩着了;其实去年就有感觉了,没办法绷紧的那根弦放松了,很多问题就要出来。只是不能让人说自己已经病入膏肓,才还政给皇帝;所以咬牙撑着,今年才急匆匆交权。
给你的才是你的。
吃几服药是绝吃不好的,只能慢慢调养;好在如今有的是时间。
每日除了看看邸报,听听内官说说外头的新鲜事,就是照看花卉,闲暇时弹拨下琵琶,可惜多年不练手生,拨出来的曲子自己都觉得刺耳;围棋也忘得差不多,纵使锦鸾没有表现出来,汪舜华却从她眨巴眨巴的眼神里看出了疑问“真的要这样下吗?真的吗?”
入冬了,北风夹杂着雪花如期而至。
这是建极时代最后一个冬天,明年,就是弘治时代了。
汪舜华和帝后前去祭祖。
皇帝汇报了今年的收成。在去年的基础上扩大了试种范围,收成都不错,尤其土豆、玉米等产量惊人;而且范围也广,北到辽宁,南到怀德,西到汉昌、东到朝鲜都种植成功了,其他清宁、景泰、仁和等省还在等消息。
汪舜华笑道:“这很好。只要百姓能吃饱穿暖,就是天下太平了。”
皇帝笑道:“母后所言极是。”
一边提到另外一件事:“四弟去国已近六年,臣朝夕思念;如今母后年老,而景泰省局势已近平稳,不如宣他回京。”
他的话说得恳切:“臣知道当年四弟年少轻狂,惹母后生气,所以把他打发到远方;如今尘埃落定,他毕竟是臣唯一的同母弟弟,臣不忍心他永远流落异乡。”
汪舜华看着儿子,当年的事没有跟皇帝说,但皇帝聪明,即使当时不明白,细细想来也能体会。不过手足情深,如今大局已定,也不想去计较;倒是齐亲王,皇帝太后宁愿让永宁公主担任总督,也没有给他机会,民间会怎样议论?改元大赦天下是惯例,但自己的同母兄弟还流落海外,士绅会如何看待?
汪舜华闭了眼睛点头:“他真该庆幸,有你这个哥哥。”
皇帝传旨,命齐亲王携家眷回京。
皇帝脸上带着笑意,汪舜华知道其实他这些日子过得并不轻松:今年全国各省举行乡试,朝臣纷纷上言:“圣上既然已经亲政,当奋乾纲之断,不可受制于妇人”,要求撤销允许妇人参加科举的旨意,刑部主事林俊的口气尤为激烈。
出人意料的是,皇帝拒绝了这项提议:“君无戏言,既然已有言在先,如何能够出尔反尔。再说,朕嗣守成业,选人用人是第一要务,不管什么人,只要能为朝廷所用,朕就要用。这不仅是母后的意思,也是先生们一直说的,朕一直记在心中,怎么今日反而畏畏缩缩起来?”
在群臣伏地痛哭世风大坏、国将不国的时候,皇帝也没有让步;甚至群臣追到左顺门,追打丘浚、程敏政、李东阳等改革派官员,将其斥为“奸臣”,继而撼门大哭时,皇帝终于怒了:“朝廷任用的肱股之臣是奸臣,那母后是什么人?朕是什么人?你们是忠臣,反对你们的就是奸臣,这是谁定的规矩?朕的三个姐妹都在边疆守着,尤其二姐永宁长公主,她力排众议坚持守住景泰省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她是个女人,不能成事?”
皇帝下旨,将带头的几个官员罢免,其中包括刘健等德高望重的老臣。
汪舜华当然知道,皇帝这样坚持,不仅是因为尊崇母亲,而是要借此树立自己的权威,开创自己的时代。
有人要拿女人参加科考做文章,以此激起全体士民甚至全社会的反对浪潮,进而彻底否定整项改革。
事实上,虽然还没有改元,但朝野上下已经开始掀起一场复古的风潮。
首先是弹劾皇店管理人员不法,与民争利,皇帝处置了;然后是程敏政、李东阳、倪岳等身为大臣,撰写小说戏曲,玷辱世风,皇帝没理会;王越僭越,饮食供奉模拟王者,射猎声乐恣意享受,即使闭门自守,也未减损。皇帝爱其才,下诏责备,同时罚俸;然后弹劾李定贪功,连年兴师动众,贼寇未能禁绝。
要不你去试试?
吏部说缺官,这是个老大难的问题了。
皇帝想了想:“明年就是会试之年,让在京五品以上官员将子弟各荐一人参加会试;届时与举人分开阅卷,看其才学选录。”
这就是要恢复荫官了。
朝野上下一片喧嚣。
皇帝来跟母后解释:“这些年确实缺官,仅有科举一条是远远不够的,还需开进贤之门。”
汪舜华叹息了一声,当时废除了荫官,倒是痛快了;但是朝廷用人缺口确实很大,进士太珍贵,舍不得放宽名额;举荐怕滋生门阀学阀;太学生如果是各地考进去的还好,如果是推荐去的,一样质量参差不齐;如今恢复荫官,只要限制名额、参加考试,问题倒是不大。
圣旨上写明,荫官不参加殿试,不享受免税待遇。
所以报名前需要想明白了。
几乎与此同时,官员超标准接待、收取三节两寿礼物和炭敬冰敬等馈赠,收钱为人撰写序言、行状、墓志铭的事情迅速抬头,明面上禁绝的青楼妓馆重新浮出水面,一些士子相约宿娼,诗文唱和,传唱一时。
而入宫觐见的命妇们、在女学进学的姑娘们开始缠足了,过去二十多年是绝不敢的。汪舜华难得到后宫,但是一旦接受命妇的朝贺,大家脱靴子觐见,有没有缠足一眼就能看到。
不全是刻意针对汪太后,但是被压制这么些年,大家实在憋这一口气,现在想松快松快了。
如今锦鸾发现,训斥了一番,来日和皇帝提起这事,皇帝没有说话,其实他觉得弱柳扶风也挺好看。
但是很快消息传来,有人在街上看到妇女骑马出行大加辱骂,拖下来打了一顿,还把鞋子脱了;也有对着纱丽荡秋千的少女大骂“不知廉耻”,然后强行把人凌辱的;甚至官府对着报上来的还要先骂一遍受害人“良家妇女穿成这样,还说什么良家!这般不成体统,那些闲浪子弟可不就上来追逐!”
皇帝大怒:“此辈名为卫道,实为禽兽!”
更严重的是,有几个宗室子弟找了几个貌美的歌妓,公然在府里搞起了无遮大会,笑声浪语,传达于外;此外,还有求官的、求地的、求盐引的不绝如缕;这边粮库失火,那边有人盗卖库粮;这边求河边沙滩,那边说水利工程劳师动众,罢了吧!接着又说起主持工程的某官贪污多少、某海关的官员走私多少。一边说着“举国言利,人心大坏”,一边说着皇帝您老不小了,该立太子了,要么长子,要么嫡子,言下之意,废个皇后试试?——如果不是太后连军权和禁军权力都交出去,这会儿恐怕又要说太后包藏祸心,要让她好好呆在后宫养老了。
这才几天,就按捺不住了?
该表态了,否则还真以为自己是个软柿子。
汪舜华在心底发出一声叹息,当一个旧时代逝去的时候,总会有人自觉或者不自觉地为它殉葬。
小剧场:
隐帝:祖宗,我有个大胆的想法。
太宗:你有什么想法?一边呆着去,只要一天还是大明天下,就别想跑出去祸乱江山!
隐帝:不不不,不敢。我是想祁钰那么多香火钱,是不是应该拿出来供给各位祖宗使用?
仁宗:这事你已经提过几次了。
太祖:你不要挑拨离间,祁钰是好孩子,景泰省的香火钱,他也交了的。
隐帝:只是交了一成而已。父母在不分异,如今列祖列宗都在,祁钰怎么能自己藏私房钱,还是两份,建极省的那份也归他;就不说吴太后的那份了。他一人,能用许多钱?
宣宗:这话倒也不是没有道理。
隐帝:这话臣从前提过。祖宗们心疼他,说不知道景泰省能不能坐得住,所以只让他出了一成,如今看来侄女有本事能坐住,既然以后都有这笔钱,怕他一直留着不妥当吧。
懿文:确实有道理,不过将来永乐省的香火钱是不是也应该交出来?
太宗:让你多嘴!
隐帝:(*/ω\*)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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