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这样定下来,皇帝命群臣商量新的年号,同时给汪舜华上徽号。
皇帝尊母后为皇太后,谓之“上尊号”;在尊号上再加褒美之词,谓之“上徽号”。唐朝以后,上徽号之风大盛,唐玄宗先后曾加六次,从四字加至十四字;后来愈演愈烈,唐宣宗尊号十八字,宋神宗尊号为二十字,明太祖达二十一字,成为谥号。
这已经是君臣第五次提出要为汪舜华上徽号了。
建极十六年,皇帝大婚,群臣上言皇太后辅佐皇帝有功,当上尊号,不过是提醒太后,拿着尊号可以回宫养老了,汪舜华当然拒绝了,说:“吾德薄,配不上这样的字号。”事情不了了之。
次年,明朝大军在西北、南方同时大捷,群臣再次提出上徽号:“今天下荡平,皆赖太后功德所致。应加尊号,以彰功德。”
汪舜华批复:“所奏称天下荡平,皆吾一人功德所致,此言不实,所奏无益。如今取胜,乃荷上天眷佑,祖宗福庇,将士用力。若遂侈然以为功德,崇上尊称,滥邀恩赉,实可耻也。”
尤其北方平定,群臣上言:“今北方殄灭,后患尽除;海宇宁谧,天下乂安。当此盛世,太后功德巍巍,自古圣君所不逮,理宜恭上尊号。”
这一回气势更加浩大,皇帝也欣然应允。
汪舜华知道这一回出自真诚的多,但还是没有接受:“自土木之变以来,将士疲劳,民生困苦,疮痍未复,喘息未苏。虽兵戈乍戢,疆宇初平,国家纪纲正宜整顿,地方元气正宜培养,何敢宴然自处,以为太平无事,受纳尊称。”
同时告诫群臣:“顷虽贼乱削平,地方底定,而民困未苏,疮痍未起。君臣之间,正宜各加修省,息兵养民,布宣教化,务以廉洁为本,用致太平。独念数年之中,水旱频仍,灾异叠现。每一轸念,甚歉于怀。若大小臣工人人廉洁,俾生民得所,风俗淳厚,教化振兴,天下共享太平之福,虽不上尊号,令名实多,如一切政治不能修举,则上尊号何益?吾断不受此虚名也!”
这都是群臣往日最爱说的,如今被汪舜华拿来说了,不知道是什么心情。
去年诚泳等归来,君臣一而再、再而三地奏请上徽号,汪舜华则回答得斩钉截铁:“我意已定,决不允受。如受之,则前言为虚矣。其上尊号之事,断不可行,此乃我实意,非粉饰之词。自今以往,君臣各宜洗心涤虑,砥节励行,休养苍黎,培复元气。尔等悉谕吾意,不必再行陈请。”
此番又提,皇帝答应的很爽快:“母后神功圣德,超越千古,非加上尊号,无以慰朕及臣民仰戴之愿。”
汪舜华知道他说的诚心诚意,到底没有答应:“我这人,凡事但求实际,不务虚名,因为我知道,做了这么多事,要想在历史书上留个好名字,太难了。加上尊号乃相沿陋习,不过将字面上下转换,以欺不学之君。治天下之道,但求平易宜民而已,何必矜张粉饰?秦始皇汉武帝唐太宗,都没有尊号,却都是千古帝王;唐玄宗没有上尊号的时候,颇称英明,一旦上了尊号,反而不知道该怎样做皇帝了。我希望你能以平易之道,图久安长治,不要烦扰多事。”
皇帝只好称赞:“母后再四拒绝尊号,谦让弥坚,至德益广。”
汪舜华看儿子失落,不忍负他一片好心,但也要说:“我是觉得唐以后世风浮华不实。汉朝只有寥寥数位君主有庙号,连汉景帝都没有;谥号更是一加再加,长的估计只有礼部官员才能记住,反而要用庙号来称呼。玩这种文字游戏,很没有必要。什么时候恢复了古风,祖有功宗有德,只有有功于社稷才能享有庙号才好,也省得以后还要被迁出祖庙;甚至谥号也不要太长,记不住写那么长有什么意思?把世上所有的好词都堆砌到一起,就能证明这皇帝真是好皇帝了?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皇帝默默听了,称是:“臣就和群臣商量。”
汪舜华没有再听政,皇帝反而愈加恭谨,陪着她去太庙祭祀先帝。
皇帝很担心汪舜华提个“要穿戴衮冕”之类的要求,好在她没有。
不仅没有,甚至连禁军和厂卫的权力都交出来了。
既然要大局已定,必须交权,就彻底一点,免得下面为难,皇帝自己也犯嘀咕,让别有用心的说三道四。
从太庙出来,母子俩去登八达岭长城。
不到长城非好汉。
八达岭自来山峦层叠,地势险峻,素称“京北第一屏障”;在这里可以居高临下,俯视居庸关。
但此刻能见到的长城,远没有后代的巍峨壮丽。因为后代见到的八达岭长城,是弘治十八年才开始大规模修筑的。
此时的八达岭,除了战国秦汉遗迹,还有国初徐达筑关制塞的遗存。
仲春时节,长城内外,山峦叠嶂,万物萌发,壮美可观;看雄关漫道,怀古之幽思,油然而生。
皇帝环顾四周,赞叹之余,不能不思考另外一个问题:北方虽然平定,也采取了一些管控措施,但还是远远不够的。马背上的民族总是如此,一茬没一茬起,朝廷实力有限,虽然给北方冠了个“宣政司”的名头,实际统治力量比南方各省都不如。
可以想见,未来的岁月,北方即便烽燧不惊,也不是完全一片祥和,而是暗流涌动,等到新的势力崛起或者朝廷势弱,就是他们再次南下的时候。
北京靠近前线,虽然外城建设已经完工,但京师的安全,北方地区的安稳,不能只寄希望于北京外城。
而这里,就是天然的的关口。
天色还早,山风很大,吹得旌旗招展、衣袖翻飞,汪舜华头上的珠钗交缠在一起。
站在隘口,看着风烟散尽,红日初升,汪舜华问皇帝:“你说这风景美不美?”
皇帝不知道母后的想法,但还是说:“美。”
汪舜华笑:“是啊,江山大好。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
她没有看皇帝,嗓音清亮:“从你站立的地方往北,是草原、荒漠、雪地;往西,是黄土高原,是漫漫戈壁,是神山雪岭;往南,是华北平原、是江南水乡、是百越之地;往东,跨过浩渺的太平洋,是物华天宝地广人稀的美洲。”
“在你亲政之前数年,大明铁蹄东征西讨、南下北上,终于横扫天下,冠带百蛮,车书万里;在你出生前三年,你的父皇为了保全社稷毅然决然和瓦剌军马决战于京城九门之外;在你出生前二十年,大明正处于洪武之治永乐盛世仁宣之治的巅峰;在你出生前八十五年,徐达奉命北征,占领了元朝大都,时隔五百年,幽燕之地终于重归华夏,北地百姓复见汉官威仪。在此之前,这片土地已经经历了周秦汉唐不知道多少个朝代的盛衰更替。”
“这就是今天的大明,是你的大明,你的帝国。一个疆域空前辽阔的帝国,一个人文底蕴无比深厚的帝国;一个无比强盛的帝国,一个麻烦不知其数的帝国。万里山河,亿兆生灵,都归于你。你怎么样,它便怎么样;你是什么,它便是什么。你磊落,它便光明正大;你奋发,它便朝气蓬勃;你包容,它便兼收并蓄。你的气质决定它的气质,你的心态决定它的命运。”
“当年我垂帘听政的时候,提出了‘三民问题’,这二十七年来,我兢兢业业、夙兴夜寐的想要解决这些问题。解决了吗?解决了,北方平定了,南方纳入版图了;百姓负担减轻了,新的物种引进了;文化昌明了,科技发展了。”
“但这就算大功告成了吗?不见得。天下一统,但是生死对头成为一家人,曾经的血海深仇就这么容易弥合吗?风俗习惯不同、语言不通就这么容易教化吗?疆域广大、交通不便,地方就真的能够轻而易举治理吗?有没有更有效的控制方式?真以为关税就能卡主各地土司的脖子?那是政治清明、军事强盛的时候,他走不了后门,只能走前门。”
“赋税是减轻了,但那是多少人的前程甚至生命强行压下去的;一旦有所松动,有多少人就蠢蠢欲动的涨租子搞土地兼并!物种是引进了,但还要试种,还要推广。以后人口增长了,粮食够不够吃,土地够不够耕种,多余的人口能做什么事才能养家糊口?”
“文化是发展了,戏曲小说轰轰烈烈的,可那都是给自己看的,凑个热闹,图个喜庆,真说教化万方,浸润人心,那是笑话呢;至于火器、纺织业等等,工具是改进了,但是离朝廷需要,还差得远呢。”
“我曾经说过,要把一个花团锦绣的太平江山交给你。如今,江山只能算太平,还算不上锦绣;可即便再过二十年,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仍然不可懈怠。”
“不要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没有什么是理所应当的,命运给你所有的馈赠,都已经标好了价码,你在享受的同时,必然会为此付出代价。”
“你看到了华戎同轨,却也应该知道人心未附,土官势力强大,目下只是畏惧我军威势,贪图免税便利,不得以暂时称臣。要想以夏变夷,改土归流,任重道远,其中甚至挫折,甚至会有反复。”
“你看到了烽燧不惊,却也应该知道军队还有腐败,军中还有空饷,府库也并不宽裕,若是刀兵不息,只怕百姓难堪重负;倘若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一旦战事起,怕是重蹈五胡乱华安史之乱的覆辙。”
“你看到了百姓日渐富足,却也应该知道他们的富足也是建立在沙滩之上。一场水旱蝗灾,就有可能断送;甚至朝廷的一项政策、宗室勋贵、地方官员的一席话语就可以教他们顷刻颠覆。你指尖的一粒沙,落到他们身上,就是不可承受的一座山。”
“你看到了男耕女织四方宁谧,却也应该知道现在技术在发展。官办的纺织厂织的物品又快又好,价格也便宜,当有一天农民在家里织的布帛根本不可能与纺织厂里的织物竞争,他们陷入破产,沦为流民,朝廷可有解决的办法?”
“你看到了礼亲王世子带回了大量高产的物种,又兼朝廷摊丁入亩,取消了人头税,所以未来人口势必迅速飞涨,若仍留在故乡,人越来越多,土地越来越少,他们将以何为生?北方、西北、南方还有太多的土地需要开发、需要教化,但怎么让他们去?”
“你看到了朝廷人才济济,庙堂之上,无非经济之才;表著之中,皆得论思之士。可知道天下最可靠的是人心,最不可靠的也是人心。倘若君心变了,人心也就跟着变了。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山有朽坏,虽大必亏;木有蠹虫,其荣易落。”
“你应该看到这些,知道这些,知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知道‘民为邦本,本固邦宁’,才会居安思危、修身养性,戒奢以俭、体恤民力。秦始皇和隋文帝的遗产不可谓不丰厚,结果全都二世而亡;甚至开元盛世堪称自古至今的巅峰,却在同一个皇帝的治理下几乎亡国灭种。创业艰难,守业更难,我希望你能明白。”
皇帝看着母亲:“儿臣明白。”
我就调个皮:
你爹当年执掌大明,半道就挂了,如今国内还面临着民族、民生、民心三大问题。世界的灯塔我们是要当的,否则社会的和谐就要悲剧了;好在咱家的软实力还是很得劲的,出去撑场子的兵将们也都是不要命的,这都是建立在我大萌是中央王朝的份上的,枪杆子一定不能忘了。
儿子你要机灵点,别只顾着找盐商的茬。他们便被你薅秃了,也就那几斤肉,反倒把心屈了;要分粥,也要把粥熬得多一些。
你看咱们家大业大,有文有武、有亲有疏,都是一起的,该批评的、该压榨的,一碗水端平。国内有想败坏朝纲的,交给厂卫,有想乱我法度的,交给刑部衙门;宣政司承政司,该让他们出钱出力,叫声爸爸的,这能说明你对大家都一样,不要偏袒谁,让谁觉得自己是亲儿子。
章纶已经老了,第一个要让他卷铺盖的是杨守陈,王恕也老和我作对;李定齐良玉韩雍都在外头,就不说了;你身边的陈文伟办事周全能打仗,要不就让他宿卫京师吧;王越郭岳刘显都是能打的,怎么用你看着办;于家是皇后的娘家,朱诚泳又是你的兄弟,建立了这样的大功,可以给他们找点事干;程敏政李东阳倪岳都是站改革这边的,可以提拔一下;建极殿大学士丘浚也是个强硬派,我走了,要是他不帮你顶住,咱们娘俩就只有回西苑挖土豆了。
咱家之所以红红火火恍恍惚惚这么多年,那都是因为你妈我对群臣赏罚分明、口惠实至:对合作的身前加官进爵死后享受冷猪肉;对不合作的要么送去见先帝,要么送去南方看浪花,要么猫在家里抄古文。我就怕我一还政,这些被镇压多年的牛鬼蛇神卷土重来,反攻倒算,坏了我的名声没什么,坏了我的改革大计,才是死不瞑目!你还要记住,你妈我面临的几次宫廷政变,都是你的那些兄弟叔伯和你奶奶的兄弟干的,宗室外戚你用的时候要小心点,你伯父的坟、孙太后的坟可还在天寿山立着呢。
最重要的还是钱,为啥你妈我能修书、修水利还能开疆拓土?还不是把原来掉进官僚地主富商兜里的钱挖出来了?否则只想着从农民手里扣钱,早天下大乱了!你别让他们“与民争利”骗了,他们算民吗?对你算,可跟农民比起来,他们是老爷,是土皇帝,保不齐吃的喝的穿的戴的比你这个皇帝还好,别那么圣母心泛滥!出钱总是要让有钱人来出,找钱就是他们的事了,只要不越了你的红线。
你说我一个出身武官家庭、母亲死得早、父亲不靠谱的小女人怎么就垂帘听政二十七年呢?一开始我也是拒绝的,可是看到朝廷内忧外患这么多问题,马上就要亡国了,我也不能袖手旁观,我要站出来,给你打造一个锦绣江山。
朝堂上的大臣们个个精得跟个猴一样。他们是烦我这么些年擅改祖制一意孤行狂飙突进,所以不管是想往前的还是往后的,都把希望寄托给了你。自从你及冠以后,我天天睡不着,就怕你被他们带跑了,一退退到建极初年,将三十年之功轻易葬送,所以我说大地是个球,又是搞落地实验又是搞半球实验又是让朱诚泳等人搞环球航行,就是想证明我还没有老糊涂,我的眼睛厉害着呢!虽然当时被骂得狗血淋头,但我知道,早晚有一天历史会还我公道。
至于什么事情该办、什么事情不该办,你自己拿主意吧;什么时候办、到底怎么办,倒是可以和群臣商量一下。有些决定,臣子是不能替代你来拍板的,毕竟江山是你的。
你记住,你是大明王朝真正的扛把子,只要你稳得住,就不怕下面的虾兵蟹将敢搞事情,还不信丫们能翻了天了。你也要好好想想对我和祖宗们说的话。
行了,我马上也要从皇极殿滚蛋了,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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